“那么师姐的意思是……”梁叔度接过话头。
“……收养着吧。”妇人肯定道,“我先把这孩子抱进里屋。外面这天寒露重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着凉。”
“这倒也是。”梁叔度点头。
只是待看着妇人抱着孩子往内室走去,他眼神几番波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
“师姐。”
妇人回头。
梁叔度一字一顿,郑重且坚定道:
“……师兄他们一定会凯旋的!”
妇人面上蓦地浮现些许怔忪。
默然一下,她宽慰展颜、微微一笑道:“谢谢。”
……
……但愿,如此吧……
钟成英手势轻柔地将襁褓放到床上,掀开被子,让婴儿和自己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并排而睡。两个孩子的睡颜皆是安稳,不谙外界诸多世事。
钟成英心下感怀。
细心地为两个孩子掖好被角,不知念及何事,她的眉头重又蹙紧。
她侧头看向窗外。
同一方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夫君,正领着自己的长子和其余师兄弟倾力战斗。
……只是……人与龙的战争……究竟谁可能定胜负?
旭日东升,天幕呈赤。
半壁穹庐染上惊心动魄的鲜红。
艳极如泣。
“夫君,麒儿,各位师弟……还望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钟成英喃喃低语,眼底忧色沉积。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算是这文的序章,算是交代一下背景=W=
☆、一 个人心思
层峦迭嶂数重天。
……
……
……还没有回来吗?
来到空无一人的黑暗厢房,叶昭心想道。
暗自叹了口气,他一转身,恰撞见深夜中那团涌动着缓缓接近的黑影。
叶昭微微一愣。
定睛一看,来者正是他到此地本想寻找的人。
看着商仲颖瘦削的面容从浓稠的夜色里一分一分抽j□j,昔日一双明朗眸子,此时跟天空中蒙上云气阴翳的月亮似的冷淡疏离,叶昭心底忽然裂开一丝迟疑,差点没敢出声跟他说话。
就这一瞬犹疑,等他开口叫“仲颖”时,也正好同时听到对方的声音:“……看来,我也得再次下山了……”商仲颖似乎不堪疲惫道。
闻言,叶昭怔了怔,一时无言以对。
……本来,他以为这次谈话应该不至于涉及这个话题的。
商仲颖无声地越过他,“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点燃油灯。
灯火一点如豆,沉默地燃烧着,执拗地欲驱散那铺天盖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的黑暗……无奈最终,只能徒劳地蜷缩成微弱飘摇的一星,将屋子主人的背影拉得又孤又长。
见到这幅光景,叶昭不由得觉得眼睛有些刺痛,胸口随之涌上一股莫名的无力感。
正如他目睹一年前的碧城大变时一样。
……呵,不知不觉,都过去一年多了。
叶昭突然觉得有些讽刺,想牵起嘴角,却动不了——
一年前,妖龙现世,海世叛变,纵使五位师尊合力御敌、重创白龙与海世,碧城仍因这次战役而元气大伤。
碧城整座城池几乎被毁坏殆尽不说,人员方面,即便包括自己师父梁叔度在内的诸位师尊都默契地对各自伤势情况绝口不提,叶昭也很明白,海世现形的一瞬间,那震天毁地的爆炸力量给距离最近的他们所造成的创伤绝非一般;或许没有危及性命,但他们估计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
——看当时赶来检视他们伤势、司医疗的钟师伯那苍白如纸的面色就知道了。
……唔,不对,现在不能再称呼钟成英为“钟师伯”了。
念及钟成英,叶昭无力之余,更感难过。
明明亲眼看到海世现形、叛变,钟成英大约才是最痛苦的那一个吧——
不仅在面临自己夫君与师兄弟们斩杀白龙的决定,她只能束手无措、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养女送死;还在好不容易等海世逃过一劫时,海世竟惊现龙形真身,给碧城带来毁灭性打击。
——而最后的最后,亲眼目送碧城崩毁和海世死亡的她,心力交瘁之下,反而必须还得背负起收养妖龙的大罪,接受软禁责罚,再不得见天日。
叶昭舌尖泛起苦涩。
眼前不禁浮现出钟成英刚听到这一判决时,瞬间衰败的容颜。
至于其他人……
掌门商天行则因妻子和养女的关系,虽大义灭亲,仍然逃不过身受重伤、又失去往日掌门威望的命运,大权很快旁落入身为主战派的杨鹏手中。
于是杨鹏摒弃向来和商天行及钟成英走得更近的梁叔度,与一向交好的彭镛一起,经过碧城数月的重建过程,逐渐开始主持起整个派别的事务。
而商仲颖……
叶昭踏进屋内、来到商仲颖面前,目光犹豫地逡巡了一圈后,才定在他脸上。
暗黄色的火光明灭不定,越发凸显出商仲颖脸色的苍白。
……不是不知道商仲颖在经过父母情况的剧变和海世的叛变后,骤然变得寡言少语。
也不是不知道自得知钟成英的责罚伊始,仲颖便发了疯似的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地拼命修行,可他不曾想到,仅仅一年的时间,就能将原本丰神俊朗的少年硬生生削成一具枯瘦行尸。
叶昭还记得自己那日晨起开窗,直至商仲颖拖着被露水泡透了的整副身形,从浓如鲜奶的雾岚中漂浮出来,他都没能及时认出,并当看到商仲颖的眼睛时,他几乎惊得要跳起来了——静默冷寂如斯,仿佛信仰一夕崩塌,只遗留下无意义的废墟,日复一日,风化,散失。
因此当他知道碧城成功搜获关于发现龙迹的消息,相较于其他人的惶惶终日或摩拳擦掌,他心里竟是有些安慰的:
无论如何,发现龙迹,至少代表龙没有彻底灭绝。这样,碧城便有了战斗的理由,而身为碧城一份子的商仲颖,也就能够有理由继续存在下去。
果不其然,商仲颖听闻消息,无望得快成灰烬的眸子里立即燃起一星光亮。
如同面前的灯光,虽微弱,却倔强不熄。
是以商仲颖终于从游走在对母亲不曾间断的探监,和与父亲共同承担苦境的压抑之中,日渐重拾精神,也渐渐重拾语言。
而后到了碧城对龙迹一事再下决定的今天。
梁叔度因为与当年钟成英收养海世的事情脱不了干系,如今在商天行丧失实权的情况下,亦不再有资格参与碧城命令的拟定,只被动接受命令——
“务必屠尽妖龙。”
——与此相辅助,碧城先派出一批弟子下山追踪。
名单中,梁叔度一脉是叶昭。
商天行一脉,由之前的话来看,大约就是商仲颖了。
默了默,叶昭收回思绪,接着商仲颖刚才的话发问:
“……那么领头人是……”
“……贺云生。”商仲颖清晰无比地吐出三个字,然后借由昏暗的烛光,准确地捕捉到叶昭眉间滑过的了然神色。
商仲颖晓得叶昭已明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来由杨鹏最信赖最宠爱的首徒领路,等于向众人宣告了碧城的权力移交;二来贺云生又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故此次无论功过,他的威望都会大大提升,甚至能让杨鹏借此明确日后碧城的接班人人选。
——所以你必须要趁此机会,将功折罪。并且一旦遇到好的时机,要倾尽全力斩杀妖龙!
商仲颖脑海中回响起商天行的嘱咐。
——先斩后奏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当着众人的面屠龙!这样才能表明你和妖龙一点关系都没有,也才能挽救你今后的前途!
……“斩杀妖龙”,用来“挽救前途”?
商仲颖心里一阵苦笑。
……其实,他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
因而饶是他有担负起替代双亲赎罪重任的觉悟,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那娘亲呢?
如果他能成功赎罪,娘亲是否可以获得赦免?
商天行霎时间沉默下去。
半晌,才冷漠道,
——她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那么到底是谁规定的这一大罪?
又是基于什么理由,定下罪名?
也许十七年前,碧城与龙族之间确实存在种种恩怨纠葛,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母亲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海世亦是如此。
那为何在十七年后的今天,只因为龙族重现人间,就认定两族必相争斗、决出输赢,方可平息一切?
战争……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
商仲颖很想追问父亲这样一句。
可当惊觉父亲向来伟岸的身影已不易察觉地被苍老侵蚀、磨损,双鬓亦不知不觉染上霜色,他话到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唯有在父亲默然叹息“我只剩下你一个儿子了”的时候,默默长跪于地,三拜请辞。
尽力不愿再去想心头那一道鲜血淋漓,至今仍固执地不愿愈合的伤口。
——呐,仲颖,龙真的……那么十恶不赦吗?
少女明亮的眼睛单纯认真,一如始终烦扰她的问题一般。
商仲颖蓦地攥紧拳头。
眼中闪过针尖样雪芒。
……是或不是,他这次一定要弄清楚,而不能让自己于不自觉间,披上“赎罪”的外衣继续杀戮!
一年前的悲剧绝不容许重演!
……一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他痊愈么?
益州,刺史府内,待听完父亲训斥、退出正厅,林辕面上一扫适才面对父亲时的恭敬,任由眼神漫上无尽的嘲讽。
他展目望向甬道东向。
甬道尽头处,正是他的异母弟弟林轩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主人犹自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不过是一年前拜访碧城、遭逢妖龙现形而受惊,居然大病至今。
呵,当时有力气去刺伤妖龙,之后却没毅力克服恐惧?
果然是娇惯坏了的孩子啊,一点点的惊吓都承受不起。
真没用。
林辕眼中嘲讽尽数化为轻蔑,之后念及其他,轻蔑陡然间转成刻骨的冷毒——即使没用至如此地步,林轩也依然占尽父亲全部的宠爱。
父亲对他疼惜甚深,甚至不惜公开叫板被整个益州奉若神明的碧城,逼迫其对此给出一个合理交代;父亲因他迁怒甚深,总会借题发挥,拿其他人来发泄。
果然,“嫡子”终究不一样。
林辕压低眉峰,心里连连冷笑。
纵然他是益州刺史长子,母亲卑微的歌姬出身就一早决定了他将成为对正室夫人打脸的存在,因此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成为“嫡子”的陪衬——地位如是,读书如是,就连名字,也是他在陪同年满四岁的林轩进学之时,才偶然被父亲记起,随手给了他一个“辕”字。
轩辕,本为长寿多福之意①。
这本是寓意极好的名字,却因着那长幼颠倒的排序,从此成为他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痛脚,跟嫡母的蔑视一起,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不可忘记他体内流着一半的卑贱血液。
只是……卑贱又怎样?
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林辕的眼神狠狠缩紧!
再说,难不成父亲真的认为,凭林轩的资质,能够成功继承林家?
单看林轩天真地想以联姻方式来拉拢碧城,就足可见其有多愚蠢!
——圣上自开国以来,直至建武十二年才好不容易收复蜀地、一统天下,又怎么可能坐看蜀地再次分割出去?
而碧城日渐坐大、圣上隐忍不发,这种节骨眼上,林轩又怎么敢去再和碧城牵扯上关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他可不要被他连累,更不能因为他而打乱计划。
“……大公子,穆先生来了。”
贴身侍从安陆垂首上前、悄声禀告道。
林辕没出声,而是斜过一记眼刀。
安陆立刻噤声退离、垂手不再言语,然后一路恭谨跟随林辕回去住处,乖觉地为主人开门、关上,继而斥退其余所有闲杂人等,自己再远远站开侍立。
房间里头,是林辕等候许久的幕客。
踏入屋内,林辕当即端出微笑、迎上客人,请他西席上座。
“如您所料,大公子,碧城方面已经开始行动了。”穆恩如是说。
林辕目光如炬:“甚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山海经?海外西经》:“轩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
☆、二 月夜惊魂
夜路切莫回头顾!
……
……
欸,早知道这天变得这么快,他就不那么死心眼去追那只野兔了!
披着暮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间泥路上,王友根一脸晦气地懊恼道。
今早上出门时,天是又透又蓝,他本想着能猎上几只好狸子,回家既能给娃子们开个荤腥,又能剥皮缝衣,让自家婆娘乐上一乐,谁知天公不作美,前脚刚上山,大雨后脚就瓢泼而下,跟天漏了洞一般怎么下也下不完。
一直等到薄暮,老天爷才不情不愿地抖抖天幕,收了雨去,吝惜地撒开几缕天光。
大雨洗刷掉了动物们平日的足迹,这让靠经验吃饭的王友根费了好一番功夫去找猎物。不过还好,他凭身边老猎狗贼灵的鼻子,最终寻到一只野兔。
无奈他和狗都是被雨水和泥浸泡透了的,泥腿子一探草窠,就让那兔子受了惊,飞也似的蹿开老远、东躲西藏,老难追上了。
不愿空手回家看婆娘的脸子,王友根便只好在猎狗后头东拐西蹿,图那兔子能跑累了,自个儿耐不住、腿脚慢下来,好叫他们猎得着……结果日头先一步要没入山下。
王友根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家为好。
不然这夜路难行,万一遇上野狼出没围攻,他们一人一狗一把弓,哪能招架得住呢?
王友根摇了摇头,又暗自咒骂起来:这鬼天气哟!
……唔,好像不能在快天黑的时候提那个字。
虽然他干猎杀这一行十几年了,见惯了血腥,但他心里到底更忌讳某些东西。
何况此地一向流传着一个无比灵验的鬼怪传说。
王友根不禁收了口。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线日光也消失殆尽。
山中林木众多,盘根交错,此时被夜幕笼罩,只留下各自模糊的轮廓,黑黝黝地蜷伏在各自领地,偶尔缓慢动弹一下,仿若蓄势待发的兽,沉默而专注地注视林中穿行的一人一狗。
静得可怕。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长长狼啸,穿透林子、冰凉惊厉地爬进王友根耳朵。
王友根感到头皮有些发麻,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这里世代传下来的“夜路歌”——
头肩三点燃灯处,
灯火引亮夜间路。
一回一灭魍魉扑,
夜路切莫……
“——咔!”
正想着呢,身边突然炸出一声响,吓了他一大跳。
慌忙转头,原来是脚边老猎狗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抖索着身体、飞溅开身上残留的水珠。
笑骂了它一句“狗 日的”,王友根重又壮起胆子。
是了,哪有那么多可怕的东西,不过都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这么想着,他便昂首阔步,抬脚继续往前走。
……就快看到山下的灯火了……
王友根露出微笑。
放松的一瞬间,他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
对了,那“夜路歌”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夜路切莫……
“——回头顾……”
听得脑后飘话,王友根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面容瞬即被惊恐吞覆!
“……贺师兄,你决定吧。”
向各自师父请辞过后,由贺云生带领,商天行一脉的商仲颖、梁叔度一脉的叶昭、彭镛一脉的彭未真,以及与贺云生同为杨鹏一脉的江子充,一共五人,共同奔赴发现龙迹的北方。
只是赶路期间、经过一处小镇时,五人同感到了一阵极为不寻常的灵力异动。
还明显带着不详的气息。
御剑从高空俯视,云气之下,独存于黄土高原之上的绿荫村落隐隐被强盛的阴气所笼罩。
对视了一眼,商仲颖和叶昭几乎立刻就下了决定,要下去一探,理由是除妖驱魔乃修道之人的天职,不可以见死不救。
江子充则马上提出反对,认为众人此次一行的首要目的是追踪妖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在其余事情上。
再者为了早日赶去北方,大家都是以自身道行催动各自法宝,御剑飞行又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和精神力。如此一来,体力消耗已然十分巨大,若再随便动用道行,如何能保证他们可以有精力支撑到追踪妖龙的时候?
那就能放任不管?叶昭眼见彭未真眼神优柔了一瞬,默认了江子充的观点,立即心急反问道。
商仲颖亦于此时做出补充,觉得正是因为大家体力消耗很大,才更需要中途添加补给,同时还能除妖。既如此,何必非要墨守成规?
江子充并不认同,坚持认为这样会延误追踪进程。
这样一来,双方相持不下,只能将最终决定权交给一直沉默旁听的贺云生。
一一扫视过紧张等待他决定的四人,贺云生沉吟片刻,果断道:
“我们下去。”
条件是,不可暴露他们身为碧城弟子的身份,以免打草惊蛇。
叶昭松了口气。
商仲颖则深深看了贺云生一眼,没说话。
江子充鉴于贺云生给出赞成商、叶二人的原因,是因为他以为这灵动异动颇不寻常、又跟他们前往的地方处于同一方向,很可能就是妖龙活动所引起,现下除妖,说不定能更早一步追寻到妖龙线索,故他心头虽有不满,亦暂时将不满搁置一边,同彭未真一起,跟随贺云生改变法宝前行方向,飞下云层……着陆。
商仲颖和叶昭紧随其后。
夕阳西斜,本是人们回家的时刻,但他们一路走来,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各家各户早早紧闭门扉,甚至连客栈都不愿回应他们的叩门声。
整个小镇寂静得如同一座死城。
五人面面相觑,正准备商量一番、看如何是好,叶昭眼尖,一下子望见客栈旁边,那棵大树茂密浓郁的枝叶中,有一条腿垂下来,悠闲地来回晃动。
叶昭忙上前几步、仰面询望,原来腿的主人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样貌极为清秀的少年。
他着了一身白衣,捡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枝杈骑在上面,双臂作枕,背靠树干来闭目养神。
叶昭欣喜,回望了身后四人一眼,示意他们过来,而后转头上仰,面向少年,朗声发问:
“欸,小兄弟,能问你一件事么?”
少年并不应声。
叶昭误以为自己声音太小,对方没有听到,便又提高声调重问了一遍。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
叶昭不解,询问地回看向走上前来的商仲颖。
商仲颖向叶昭摇摇头,又看了看少年,方斟酌着用词道:
“这位小兄弟,可否方便——”
话刚说到一半,少年便不知何故,猛然睁开眼睛,目光笔直地打向他。
被他莽撞的眼光瞧得心头一突,商仲颖不觉停下问话。
倒不是因为少年动作的突然和失礼,而是因为少年的眼神——与他本身的年纪不甚相符,少年的眼睛是初生婴儿般的无知无畏、清澈无垢,通透清冽地直欲洞穿人的心神。
可与傍晚赤色的斑驳光影交相辉映,却又隐隐染上些许不驯服的野性,和……厌恶?
……他……厌恶他?
商仲颖微微一愣,不知自己究竟在哪一方面得罪了这个初次见面的少年。
只见少年俯视着、极为挑剔地打量了他们一番,忽而扬起唇角,丢下一个讥讽的笑容,“呼”地翻身下树,根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兀自拂袖离开了。
少年步伐轻捷,转眼间便没了影子。
空留碧城五人于原地瞠目。
面面相觑了一下,五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忽然听闻“吱呀”一声轻响。
五人忙寻声看去,却是客栈大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一个脑袋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
见有五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那脑袋吃了一惊,连忙缩回去、“啪”的关上门……直等到贺云生等人赶至房外、隔着门解释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再度将门稍稍打开一条缝儿。
而贺云生他们再三表明目的并非住宿,却是路过此地、想为民除妖,他们这才在详细打听之下,从伙计处得知个中缘由:
原来此地自两百年前为祈雨而进行活祭之后,夜晚就再也没太平过;只要有人日落未归,那人从此必定销声匿迹、尸骨无存。
……“活祭”?
听到这个词,叶昭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望向商仲颖。
果然,商仲颖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想了想,叶昭不由得问,既然此地危险,何不直接搬离?
开门的小伙计苦笑答曰,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何故?
此地虽然偏僻,却不穷困,更因当年的活祭而年年风调雨顺、逐渐兴旺繁荣,远胜过周围百里之内的穷乡僻壤。
可是若逃离此处,必要经过夜间奔波赶路,届时性命铁定不保;若呆在故地,只要不在夜晚出门,就可过上富足生活。
因此鲜少有人敢冒生命危险离开。
……两相权衡,择其轻者吗……
叶昭沉默了。
然后当看到伙计发觉日落西山、为难地想赶快关门上锁时,他听得身旁贺云生沉声做出保证:“——我们会解决这个难题的。”
伙计又苦笑了一下,才出声祝愿他们成功,但表情里明显完全没有相信他们的意思。
叶昭心里明白,估计之前已经有不止一批除妖人来试过了……可惜全都失败了吧……
看来那的确是极厉害的妖邪。
大约他们也得拟定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才行。
……很快,贺云生提出方案——既然夜间外出的人注定遭遇厄运,那么不如以此为突破口,派出其中一人为诱饵、引蛇出洞,再合力将其一击必杀。
不过为了保证镇上无辜居民不受伤害,他们应当去临近山中树林埋伏——
自然,当做诱饵的人要完全隐藏自身道行和修真气息,并且不能携带法宝在身,以免法宝受到感应而自行震动、暴露行踪。
其余人则同样需要隐匿自己气息,躲入住房,等候诱饵的信号通知。
住房好找,适才进镇的时候就有驿站可暂避。
关键是充当诱饵的人选——
不能将得心应手的法宝带在身侧,而只能仅凭自身道行来完成暂时抵抗妖邪和拖延时间、等来后援的双重艰巨任务……稍有差池,就会白白赔上一条性命。
这该会陷入多危险的境地?
“……我来。”
叶昭尚未出声自告奋勇,便被一个声音抢先一步。
他讶然转脸,恰看到承接四人各异眼光的商仲颖那肃然的面容。
眼神坚持而坚定,商仲颖缓缓重复了一遍刚才的两个字:
“我来。”
独自行走于林间小径,商仲颖低眉敛容,不露声色。
脚下步伐亦是模仿普通人急于归家的匆匆沉重。
夜幕沉沉压在肩上,商仲颖眼风掠过自己单独且单调的影子,眉峰苦涩地压下。
……往昔不复呵……
深深吸了口气,他强压下心头伤口再度撕裂的剧痛,收起只有独处时才敢稍微显露的软弱神色,转移开注意力,专注于思考之前从客栈的小伙计那儿听来的,所谓本地世代相传,用以夜间辟邪的“夜路歌”——
头肩三点燃灯处,
灯火引亮夜间路。
一回一灭魍魉扑,
夜路切莫……呃!
还没默念完歌谣,商仲颖就忽然感到一股阴寒之气爬上背脊。
他惊得回头。
愕然发现,他身后,树林中,在深紫色的夜幕下,以巨大的血色圆月为背景,赫然树立着一道手持长柄巨镰的森森黑影!
此刻,它正挥舞起手中巨镰,横切穿空气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我今天就要去学校登上苦逼的研究生生活了,估计不一定能那么快就能办好网,只好把手边的几章存稿按照隔日更的方式先放进存稿箱,筒子们不要怪我QAQ。
另:坑爹的爪机不一定能回复小登和清欢妹纸的留言啊啊啊啊啊!!!快要哭了都!
☆、三 故友重逢
旧友新人一时聚。
……
……
……还没有遇到吗?
叶昭盯着绕在自己左手食指上的一圈微弱的火焰细线,不安地想到。
距离仲颖作为诱饵、单独出去,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叶昭看向手中的天蓝色宝剑,它正与自己的白色“纯钧”一同静静等待。
……为了确保自身气息完美隐藏,商仲颖将“少昊”托付给他、希望他暂时代为保管,然后便只身上山,直到现在都毫无消息。
叶昭皱起眉头。
虽然当时目送商仲颖上山时,他嘴上说相信仲颖,但心里到底还是十分担忧的。
毕竟,这次的敌人不比平常——
活祭一次,就可保得一方风调雨顺达两百年之久,其阴魂更于这两百年间一直萦绕不散,不管面对何路除妖师都能屹立不倒,这就足以见得当时的活祭是多么惨烈,以及作为祭品的人所抱持的怨气有多么深重。
那么,积累了两百多年的怨恨和杀戮,在没有法宝护身的情况下,仅仅靠商仲颖本身十几年的道行……真的能抵挡得住吗?
即使……只是一会儿?
越想下去越害怕,叶昭连忙甩甩头,眼光重新落回自己的食指上。
火焰被捻成细如蛛丝的红亮细线,几不可察、若隐若现地绕于他指头。
……不,不会的。
仲颖既然能徒手将火焰捻成没有任何灵力反应的细丝、并以此为通信手段,他的道行就绝对不在话下。至少同为火系、比商仲颖年长的贺云生都不一定能将火焰操纵到这种精准的程度。
——如果他没估计错,商仲颖的道行应该已经达到《天机九辩》第六辩了。
身为碧城弟子的他自是明白,《天机九辩》自第一辩之后,每攻克一辩都需将前面的修行翻倍;而纵观整个碧城,即便是修为最高的掌门师父,也只悟到第八辩。
这就意味着,商仲颖的道行早已不可小觑。
叶昭不自觉瞥向凝望山林方向的贺云生: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显在商仲颖捻出火丝的时候流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短短一年时间,商仲颖的道行居然能将以往十数年的道行翻倍、精进至如斯地步……想必就算身为杨鹏的得意弟子,贺云生也不得不感到吃惊吧,甚至还有可能感到威胁。
……聪颖、刻苦、认真、坚定……不错,这样优秀的仲颖才不需要别人无谓的担心。
叶昭攥紧“少昊”。
——他相信仲颖!
……“夜路歌”吗?
一边凝神注意不让连接于手心的火丝断裂,商仲颖忆及之前客栈伙计告知他们的歌谣,一边禁不住在心里默念道——
头肩三点燃灯处,
灯火引亮夜间路。
一回一灭魍魉扑,
夜路切莫……呃!
还没默念完歌谣,商仲颖就忽然感到一股阴寒之气爬上背脊。
他惊得回头。
愕然发现,他身后,树林中,在深紫色的夜幕下,以巨大的血色圆月为背景,赫然树立着一道手持长柄巨镰的森森黑影!
此刻,它正挥舞起手中巨镰横向割来!
横切开气流,刀锋势不可挡地呼啸而来,直欲割断商仲颖脖颈!
商仲颖大骇,眼见刀尖就要割到脖间皮肉,他及时反应过来,衣带飞扬间,连忙站定双脚、调整身形、上身后仰至几乎与地面平行!
镰刀恰恰贴鼻尖削过,掀起风声呼呼!
头巾应声而裂、长发四散开来!
他终于险险避过黑影首招!
趁镰刀还未一挥到底、尚有剩余空间,商仲颖加大后仰角度、瞅准刀尾刚掠过身的空隙,直接双手撑地、空翻转过身体,重新站立,为自己应对下一招和准备反击争取出有利形势。
反观黑影,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轻易躲过自己的大力一击,瞬间放松握紧长柄的双手、反扭镰刀方向,再踏前一步、稳住身形,迅速反手回切回去,不给商仲颖留一丝喘息机会!
……短短一刹那就判断出他的打算、并克服镰刀挥出的巨大惯性、反借其力,紧接着发出第二招?
好俊的身手!
商仲颖咂舌。
不过还好他也有准备!
紧盯着镰刀挥舞过来的走势,商仲颖飞快计算出躲避方向和距离、而后急速后退至合适地点。
不出他所料,黑影一味步步紧逼,眨眼间便落入他预备的陷阱——
方才翻转之前,他借双手撑地的机会,一手埋下火种入地,一手沿火线传力。
——因此他估计,这会儿叶昭大约已经被线灼痛。
而以他们接到讯息再赶来的速度,他只要现在能拖得黑影一时,等来援助和“少昊”入手,打败它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这样打算着,商仲颖当即屈身下蹲、五指张开成爪、抓向土地,“呼”地从地底抓出一副炽烈的火焰大网、恰好将黑影兜在中央!
——那即是他方才埋下的火种的功效!
微一攥拳,网兜立时收紧!
黑影明显吃了一惊,动作也跟着猛然一顿。
商仲颖不敢放松、连忙加紧收束网兜,只盼着能就此拖住黑影、好赢取充足的时间等叶昭他们赶来。
商仲颖飞速计划着下一步行动该如何进行,怎料黑影应对神速,只乌云遮月、商仲颖视线稍微受阻的一刹那,它便迅速对准网兜之外的商仲颖、用力横向挥动起镰刀!
锋利的刀身瞬即割裂纵横交错的火网、直直向商仲颖切来!
——修行之人莫不知道,只要施术者受伤或者死亡,术法必然失效;而面对商仲颖的火网,最快捷最致命的方法不是割开火网自救,却正是攻击他本人!
可只要它动作稍微迟那么一步,就会立刻陷入网中再难逃脱、性命难保。
……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来一场大胆的豪赌?
商仲颖大惊,不曾想到区区一只妖邪,不但判断力精准无比,出手更是狠辣果敢,直逼得他招招被动、难以招架!
此妖果然不容小觑!
商仲颖一个急转身、恰躲开迎面而来的锋利刀刃,但控制不住精神因匆忙躲避而分散开来——力道从手中滑出少许。
火网收紧一迟。
黑影趁机手中用力、旋回镰刀,借势将网割破一小块口子。
——糟糕!
尚未从躲避中回过身来,商仲颖便一眼瞥到黑影迅疾跳出了火网!
微一咬牙,商仲颖一脚狠狠踏地、激起一团飞扬尘土、止住因躲避镰刀而歪向旁边的身体,而后重新作势、欲抓住黑影脱离火网却还未准备好下一招攻击的时机、唤出火刃、再来一记狠招将它制住!
然而很明显的,黑影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似乎认定了商仲颖一定会借机发动新一轮攻势,刚跳离火网、它就不甘示弱地扯过镰刀长柄、再度挥割向商仲颖!
火刃与刀刃迅速相撞!
却见刀刃势如破竹地割裂火刃、直朝他劈来!
商仲颖无不惊骇!
即便由黑影的武器镰刀而一早猜到对方属系为“金”,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的金系力量竟成完全的压倒性优势!以至于赤手空拳的他根本无法抵挡!
——可恶!可恶!
他心头暗恼。
如果“少昊”在手边就好了!
这样想着,一星天蓝突兀地钻入他眼角——
余光处,恰是突破夜色、焦灼冲来的叶昭等人!
商仲颖大喜过望。
他当即双足点地、收手后撤。
黑影不想商仲颖即时收手、镰刀不由得扑了个空。
正欲再攻,旋即发觉商仲颖的后援。
——这下子看你还怎么反抗!
一把接住叶昭扔来的的“少昊”,商仲颖退回道凝神蓄势待发的众人前面、面对黑影自信地想到。
怎知黑影毫不犹豫地重舞起巨镰、气势反而更加强盛。
双手舞动间,腕上于云间渗漏的月光下划出一道晶亮弧线。
是一串琥珀手链——
光泽莹润,隐隐透出里头的金棕色羽毛……咦?
商仲颖愣了愣,脑中刮过一阵飓风,突然忆起手链主人身份!
黑影竟然是——
“昀息!”商仲颖脱口叫道。
不曾想到自己被人认出,黑影攻势当即缓了一缓。
而叶昭等人听得商仲颖一口叫出黑影名字,后者又应声而停,惊讶之下,也不由自主地暂时住手。
云开见月,明亮更胜方才,月色照亮树林中众人的同时,亦照亮黑影的本来面目——
手持巨镰、笔直立于林中,昀息全身都被纯黑斗篷覆满,只露出一张冷艳脸孔和亮烈的小麦色双手。一双原本清冷的眸子这时因讶然而流转出横波两股,衬着耳边玉铛,为她更添了几分韵致。
看着头发披散开来的商仲颖,昀息努力辨认了一段时间,方迟疑着发问:
“你是青丘时的……商仲颖?”
“正是在下。”商仲颖忙拱手作揖,客气应道。
“……原来是碧城的商兄弟啊……久违,久违。”
闻言,昀息也忙微笑回礼,驱散开心底残留的最后一丝犹疑——忽略掉眼前人的狼狈姿态,单就样貌而言,昔日流畅的脸部线条,如今竟枯瘦冷峻得让她感到万分陌生。
又如何能让她将之与曾经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相联系起来?
她想,如若刚才不是商仲颖主动开口,她大概是绝对认不出他来的。
更何况,她一眼扫过与商仲颖同行的四人,里头并没有她认识的另外一张脸。
本想清楚地问一问情况,熟料话未出口,她就看到商仲颖的脸面霍然变色。
昀息警觉,当即顺他视线转头去看身后——
仿佛遇到大凶之物一般,黑黝幽暗的树林骤然死寂下来,唯见幽蓝火焰一点凭空燃烧,幽幽凸出一条单薄的白色身影。
乌云暗袭,月光再度晦暗下去,照射在由异常的淡蓝火光所晕染的苍白脸颊上,越发凸显其上那一双无知无畏、清冽见底的眼睛。
——竟是傍晚他们遇到的那个白衣少年!
商仲颖等碧城众人无不惊异。
只见少年踩碎一地相互交织的光影,缓步踱来,目光直直向他们投来,冰凉如月光。
面上冷冽得一丝表情都无。
被他冰寒的眼光凉凉一拔,众人心头不禁齐齐一个咯噔。
疑问更是随之而来:
他……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四 半遮半掩
半掩之面可堪言。
……
……
少年直直向他们投来目光,冰凉如月光,面上更是冷冽得没有一丝表情。
被他这样冰寒的目光凉凉一拔,众人心头不禁齐齐一个咯噔。
旋即凝神戒备、严阵以待,然后……看到少年斜斜飞了他们一眼?
……咦?
根本没理会他们,少年撇了撇嘴,转开脸四处一望,径直找了棵大树轻巧跳上,背靠树干、斜倚着身子坐好……而后才像注意到树下有人似的,俯视向愕然的众人。
他忽然“咯”地一笑,脸上一扫先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疏离,任由眉间流露出自成一派的风流,继而懒懒道:“你们还有时间看我吗?”
什么?
少年伸出食指往他来时的方向:“那里才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咦……呃!
众人很快觉察出异样:不知何时,本来云开月明、非常明亮的树林,不着痕迹地被从四面八方游走过来的一缕缕白雾逐步侵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