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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淇厉 当前章节:146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不过一会儿,他们所处的整块林子就完全被笼罩进浓重的白雾中。

意识到这次应该如少年所言,真正的敌人即将出现,昀息没怎么多想,便和商仲颖他们结成统一战线:

六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分守六个方位。

……眼见白雾越来越浓,逐渐模糊了视线,昀息心头掠过些许不安——

以她以往对付魍魉的经验来看,原本以为这白雾只是妖邪出现之前所施的障眼法,用来遮蔽他们的视野,好占据身在暗处的主动优势,但如今看来,倒不像她想得那么简单了。

看这浓稠白雾若奶浆般一股接一股沉默地涌上来,无声无息地轻易将他们所有人缓缓淹没进其中,灌入他们的口、鼻、眼、耳,似乎欲直接堵塞他们的五感。

——如果丧失了看、听、嗅、触、味五感,纵使有法宝在手、有人数优势,他们亦等于失去了反击的精力和跟妖邪对抗的基础。

这分明就是妖邪准备伺机偷袭、想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必须得先发制人才行!

这样想着,昀息握紧手中巨镰的长柄。

不料她突然发觉双手绵软、力气消散。平日舞耍得十分顺畅的巨镰也于此刻陡然变得沉重起来,直压得她不堪负荷、差点跪倒在地!

昀息一惊,脑中当即警铃大作:

不好!原来这白雾不仅会夺取他们的五感、更吸去了他们的精气!

她都能感觉到自己不可遏制地下陷入浓稠如沼泽的白雾中,每一寸身体都被无形的力量沉默却强力地黏着着、拉扯着,快要动弹不得。

昀息当即张口想警告其他人尽快从白雾中撤出,哪知转头一看,发觉众人竟然更先她一步僵在原地、无所动作。

咦?

昀息愕然。

即便他们不像她一样跟魑魅多打交道、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可他们好歹是碧城弟子吧?修为应该不在她之下才对。

尤其是商仲颖——仅凭徒手就能跟手持“血藏”巨镰的她互拆数招、周旋好久,又怎么可能反不如她有瞬时反应的能力了呢?

头顶忽然飘下“嘻”的一声轻笑,打断了她的思考。

昀息动作一滞,连忙循声望去,却是模糊看到树上的白衣少年用一只手托腮,闲出另一只手托护一团幽蓝火焰,自得而悠哉地观望树下情况。

而等发现她探询地看过来,他也毫不顾忌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满眼都是蓄意挑衅和幸灾乐祸。

忽略掉他的无礼眼神,昀息注意到四周俱是被浓郁的白雾层层包裹,唯独少年周身留出一块幽蓝色的清亮,且看样子他并不曾受到白雾的影响,她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至今仍能保持清醒的思考、身体尚存几许力气、能比碧城众人坚持更久的原因:

不是她修为更高,也不是他们缺乏经验,而是这个唯一能独善其身的少年恰恰离她最近!

正好就站在树下的她,甚至能感受到少年手中火光的灼烈温度!

想来她原是意外沾了少年的光!

想到这里,昀息猛然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情:妖邪如此畏火……难道它并非土属,而是木属?

可魑魅阴灵之流自古都是活体腐朽化尘而生,按理来说应该属郁郁之土,怎么会属欣欣之木?

……然而妖邪畏火的现实就摆在她眼前。

既然如此……事情反而变得简单了。

昀息凝神聚力:她是金系,金能克木,直接省去了金系越系克土的麻烦。而眼下只余她一个尚自有力气坚持,她必须振作起来方可。

这样打算着,昀息便准备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集中精神御敌。

不想目光离开少年面庞的前一刻,少年突然眼风一扫、掀起唇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就在此时,他背后悄悄盘聚上来一团灰白雾气,瞬间化作一张狰狞鬼脸、张开血盆大口!

昀息见状,顾不得许多,本能地挥起镰刀、反手一把削了上去!

少年一惊,刚想抽身闪躲,只见刀身瞬即紧贴肩头、自下而上斜扬削来,堪堪沿头皮刮过,带出脑后一阵凄厉长啸!

他转头一看,身后尚残留着阴灵被划伤后仓皇逃跑的影子。

眼神剧烈一变,少年吞回了之前本欲脱口的嘲笑,转而看向树下为了救他而尽力一挥、此刻却忍不住香汗淋漓、喘息着单膝跪地、靠扶着镰刀来勉强支撑身体的女性。

略一思索,他翻身下树,一把打横抱起昀息、飞速离了开去。

不防少年会有这样的举动,昀息顿时吃了一惊。

但还不等她开口,少年就先撅了撅嘴道:“你不必感谢我。姐姐教我的,要知恩图报;你刚才救了我一次,我也合该救你一次。”

听了这话,昀息不禁哭笑不得:哪有人不等别人出声道谢,自己先直接推说“不用谢我”的?况且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和表情还都非常认真,一点儿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懂得“知恩图报”吗?或许他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无礼。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东西的时候。

看见白雾笼罩的林子自视野里飞快地远离、变小、直至消失于夜色之中,昀息重拾回力气、有了计较。

她当即转头向抱着自己、顶风飞速疾奔的少年:“请放我下来。”

大约是不满意自己难得兴起一番好意,对方却没全盘接受,少年明显是满脸不高兴地停下脚步,放下她。

昀息忙拱手作揖,恳请道:“在下不才,冒昧恳求,还望阁下能助我们一臂之力、共同御敌!”

“不干。”少年干脆地拒绝。

昀息焦急问:“为何?”

“不为什么,我只是讨厌他们而已。”少年耸肩,给出理由,飞扬起来的黑色短发下,一对稚气未退的眸子里尽是不屑和嫌弃。

昀息一呆:“莫非这就是你一直袖手旁观的原因?”

“是啊。”少年坦诚道,“我不喜欢他们,当然不会费心力去管他们的死活。”

“……所以现在不论我再说什么,你都不会施以援手?”

“对。”少年肯定地点点头。

昀息深深吸一口气,继而转身欲回去。

哪知少年即刻抢到她身前、拦住去路:

“你不可以回去。”

“……这又是为何?”

“姐姐说过,救人要救到底,我既救了你,就不能眼看你回去送死;否则我的报恩就白费了。”

……懂得“知恩图报”,懂得“彻底救人”,也愿意对素不相识的人报恩,却不愿克服一己喜恶、顺手救助其他人?

该说这个孩子是太过听话、以致死板过头呢,还是太过任性、叫人无所适从呢?

可不管他是哪一种,他的力量都不容小觑。

也许,还可能成为这次胜负的关键性助力。

想了想,昀息再次深吸一口气,道:“我是一定得回去的;不过……”

觑着少年听了她话由晴转阴的脸色,她适时一转话锋,

“我有个法子,可以既能让我回去,又能让你报得了恩。”

少年顿时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昀息微微一笑。

他把昀息带走了?

商仲颖看到白衣少年抱走昀息、一眨眼便离开浓雾,心里惊讶的同时,也感到些许安慰:昀息被他救走也好,总好过他们全员困于此地。

而且昀息那么聪明,道行又高,出去之后肯定能及时想到更好的法子;到时候她从外围突入、跟他们里应外合,说不定反而更有效率。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在保存体力的前提下,尽量会神警戒周遭动静。

然而……不知不觉间,五感渐渐锈得迟钝,力量也从身体里一点一点缓慢流失……饶是他强撑着打起精神,人也仿佛只是个空壳子,僵硬地杵在那里,挤不出一丝精力。

他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就在手脚快要被雾气软化、他人快失去意识之际,一线清冷急促的声音突兀地挤入脑海。

——闭五感!原路返!

——瞬间冻醒他的神智。

这个声音是……呃!

来不及细想声音主人究竟是谁,商仲颖便重又受到白雾的吸附和黏着!

他当即收敛心神,鼓足气,再张口朝众人大吼道:

“闭五感!原路返!”

气力融入吼声、直灌达众人趋向混沌的思维、猛烈冲散浓浆似的湿雾。

众人精神瞬时一振,暂且拾回些许力气。

旋即听声得令,一个接一个从雾中抽身退出。

商仲颖稍稍慢一些——因为他适才为了吼出一声而使足了剩余的劲儿,之后光是止住虚脱的眩晕就多费了一些时间,就更不用提他拾掇身体、完全从雾中抽身了。

于是贺云生焦急地点数着脱离危险的同门,待眼帘里最后映入商仲颖摆脱浓雾胶着的疲惫面庞,他方舒出那口气。

可惜这口气还没舒完,他便感到一股阴寒之气“簌簌”缠袭上四肢。

与此同时,一线极其细微、似有若无的哭泣声幽幽沿空气蜿蜒蛇行而来,凄婉哀惨,宛若孤舟嫠妇于一隅饮泣——

却尖锐无比地刺激到他们变得敏感的听觉。

贺云生顿时严厉了面色,大声向周围呵斥道:

“何方妖孽、何不速速现身!”

高声惊起一林飞鸟。

可是没人回应问题。

只有哭声由远及近,愈渐清晰。

众人顺声寻去,这才察觉,不知何时,离他们不远处的古树阴影下,早就隐隐绰绰立了一缕幽魂般的暗影。

压下心头惊虑,贺云生连忙厉声喝道:

“妖孽躲在一边算甚!不若速速现形露脸、一决高下!”

闻言,暗影终于停止哭泣。

寂然半晌,它缓缓从树影庇护下飘出——

赤足莲步,素衣黑发,举袖伫立,半掩其面。

斑驳清冷的月光下,她只露出左半张人偶般面无表情的雪白面孔,用那只黑白分明的独眼,直勾勾地瞧过来,声音冰凉湿冷地舔上他们耳垂:

“……你……想看……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五 女丑之尸

坐化不语伤心事。

……

……

左边脸颊,是你呈现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右边脸颊,是你内心实际所拥有的模样。

越对称,则人越美;

越失衡,则人越丑。

——你,敢露出你的右脸吗?

你,敢吗?

……我……敢吗……

可是……敢与不敢,又有什么区别呢?

再不愿意露出来,也无法阻止那个男人垂涎三尺的目光,更无法阻止他以献祭为名、将哭喊着的自己从愚昧无知的父母手中骗走。

记忆里最初的恐惧,就是源自于他撕碎自己的衣服、趴在自己身上疯狂耸动着的时刻;

记忆里最初的剧痛,就是当他满足自身欲望、毫不留情地将蜈蚣塞入自己下体的时刻。

蜈蚣叫嚣着由下而上、贯穿自己的身体,上百只脚爪肆意噬咬、撕裂、糟蹋、踩践她的五脏六腑,逐渐把她蛀噬殆尽——

那是她不论经过多久的时光,都洗刷不去的锥心痛苦。

——数年大旱,做法献祭,若想撼动天地平衡、求得龙王垂怜,自然得要美貌女子才好;只是如此美貌,不先享受一番,岂非白白辜负?

他这样残酷地笑着,更加残酷地伸出两指,从她下体处挖出吸饱精血的蜈蚣。

捏碎、取浆。

再用她的毛发作笔,研浆为墨,在她奄奄一息的青白胴体上画满诡异古老的符文。

然后将她赤身裸体放于烈日下暴晒数天,活活晒死。

……临死前一瞬,她枯寂掉的眼球上,终于迎来大旱后的第一滴甘霖。

远处人群瞬间狂喜、为天降雨露而欢呼鼎沸,不再记得被湮没于其中的她。

甚至认为她的死亡是理所应当。

那么……凭什么她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她本可以拥有着人艳羡的青春,拥有体贴温存的情郎,拥有岁月静好的生活……却为了如今这些对她的牺牲不抱丝毫同情和感激的人们,而尽数毁灭?

罪魁祸首甚至还在接受万人敬仰。

难道……只要能实现多数人的利益,少数者的存在与否根本微不足道?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她偏偏被归类“少数人”?

凭什么牺牲的必须是她、而不是别人?!

又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以屈辱的死亡所换取的一切?!

她好恨!

她好恨!

怨恨深重如斯,就算她于自己尸骨的粉末中重聚人形、再度站起、获得亲手掐死那个男人的力量,依然无法消弭一丝一毫!

——她的存在已经被抹消掉了!

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被抹消掉了!

没有人再记得她,却很讽刺的,她能清楚地记得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直至她所熟悉的一切全都渐渐衰老、死亡、风干、成灰……分毫不剩。

空留下她一个人,茫然无目的地游荡徘徊在这个地方。

永永远远,不得解脱。

……所以,这算是对她的惩罚?

对她违抗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重生为阴灵的惩罚?

……那么最初,又是谁先行夺取她生老病死的权利?

又为什么,反而是受害者的她来接受惩罚?!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复仇之路——

以不老的容貌作饵,半掩其面,引诱所有她能见到的活物……而后毫不留情地弄死。

再浸淫于滚烫的,鲜红的,她已不可能再拥有的新鲜血液中,汲取生气、滋润容貌。

周而复始。

只是……

左边脸颊,是你呈现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右边脸颊,是你内心实际所拥有的模样。

越对称,则人越美;

越失衡,则人越丑。

——你,敢露出你的右脸吗?

你,敢吗?

除妖师年轻的眼睛里盛满悲哀和怜悯。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问出最后一句话,成功将她的手惊得一颤。

连同她的心。

……对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半掩其面、欲推还就了?

她又有多久,没有临水照面了?

明明生前的她,最爱的就是沿水而走、轻拥微风啊……

——你敢露出你的右脸吗?

……你呢?又是否敢看呢?

可惜她等不到回答,除妖师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软软从她手中滑落在地。

神情定格成悲悯。

极是刺目。

她原地怔怔一会,忽然颓然惨笑。

然后呜咽不止。

再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再次等来了欲让她露脸的人——

少年负剑而立,剑眉倒竖地向她怒喝道,不若速速现形露脸、一决高下!

……那么,你愿意看我的脸?

你愿意……是吗?

她终于停止哭泣。

寂然半晌,缓缓从树影庇护下飘出——

赤足莲步,素衣黑发,举袖伫立,半掩其面。

斑驳清冷的月光下,她露出左半边雪白的面孔,用那只黑白分明的独眼,直勾勾地瞧过来,声音冰凉湿冷地舔上他的耳垂:

“……你……想看我的脸……?”

他与身后众人一样,瞬间悚然失语。

半天竟不能应。

凝视他们一会儿,她忽又飘近一步,幽幽追问:

“……你们……是不是……想看我的脸?”

惨白的半边脸孔几乎与素衣同色,神情空无似雪洞,发问之间,她唯一的一只眼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直直勾着他们,缓慢地,几不可察地,一点一点,勾出他们的语言,勾出他们的情感,勾出他们的神智,然后……

一点响动。

“嗤”地凭空爆出一撮蓝色火焰、咬上她的裙边。

她一惊,慌忙躲闪至一边、拂袖灭火。

仓促间,她袖子滑落,展出一截手臂,露出上面松松缠着的几只缀满精致小铃的细银环,行动时“玲玲”作响。

众人恍然回神。

纷纷转头,这才看到,白衣少年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掌心托一束幽蓝火焰,身后跟着昀息和另外一个全身披覆黑斗篷的人。

而最后这人虽也身穿斗篷,但跟昀息的打扮有一点不同:他的样貌基本上全部藏于斗篷帽子里面,只透出对昀息下命令的嗓音浑厚沉沉:

“快割开雾岚!”

昀息应声挥起巨镰。

刀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削去缠裹住他们的束缚。

见此情状,少年眼角溢出一丝余光,不屑地划过碧城众人的脸颊,口中轻嗤一句:“真没用!”后,才继续注意起素衣女子的动向。

碧城众人一来已经习惯少年言语的冲撞;二来面临大敌,也实在不愿再将精力分散到其他事情上;三来看少年的举动,应该也是跟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便默契地都不去理会少年的无礼,转而集中精神、共同抗敌。

但见白影见他们如此情状,不知为何,显露出来的半张脸孔,面色忽然衰败成灰白一片;而后她缓缓,缓缓地举起缠绕银环、柔若无骨的胳膊,轻柔地摇晃起来。

她的动作纤柔轻缓,摇出银铃“玲玲”响动,悦耳动听、沁人心脾,几乎要把众人锐利起来的知觉熨帖成软绵绵、柔呼呼一团。

——幸好白衣少年及时击掌三下,清脆地敲醒众人。

而只白衣少年收起火焰、击掌三下的瞬间,白影臂上的银环震动霍然猛烈起来!

刺耳尖锐的铃声夹杂在风中,数十条阴灵刹那间从银铃中争先恐后地冲出来、张开獠牙,狰狞地狂叫着、狂笑着,张牙舞爪地欲将眼前新鲜的血肉撕咬吞噬殆尽!

众人猝及不防,连忙欲催动手中法宝来御敌,不想他们的速度比阴灵群慢了一拍——法宝尚在将亮未亮之际,就已经被先一波扑上来的阴灵们团团包裹住。

阴气大盛、将本就被夜幕笼罩的天地旋成一股更为昏暗湿寒的漩涡,即刻湮灭了所有法宝光辉,空余法宝主人们因惊愕而变成苍白的脸色。

仿若深陷入可怕的无间炼狱,昏天暗地间,众人但觉张狂无忌的嘶吼声直灌入耳,眼前阴灵肆无忌惮地疯狂扑上来噬咬!

白衣少年饶是迅速反应过来、刚用右手重点燃一星火苗,火苗亦不免被贪婪的阴灵吞噬干净!

众人不禁大惊失色,少年更是咬牙切齿,也不顾右手被前仆后继的阴灵噬咬致伤,便狠狠攥紧拳头、将指间未能及时逃离的阴灵攥得“吱吱”直叫、再攥得粉碎,继而双手合掌、再次祭出极强盛的幽蓝火焰!

眼看后来一波阴灵闻得少年手上伤口处的血腥气息,更加狂喜着扑杀而来,少年眼中寒芒大盛,倏地分离双掌、从双掌之间拉出一张炽烈火网!

少年作势想直接撒开大网、网住扑来的阴灵群,将他们烧成灰烬,不想斗篷男人抢先一步挡到他面前。

少年不由得怒道:“别挡我路!”

斗篷男人不应答,而是伸出左手。

蓦地一点绿光亮起,荧荧闪烁,在少年强盛的蓝焰对比下,显得极为微弱。

可是就这一点微弱的绿光,却出乎意料地驱散了原本阴暗无伦的漩涡阴风,镇住了所有受不了血肉诱惑、挣扎着穿透火网扑来的阴灵。

圆月重新现出血红脸面,撒下一地惊心动魄的赤影。

阴灵群霎时间变得畏缩起来,畏惧地漂浮在男人面前一尺开外,缩手缩脚地不敢上前。

先前一波包裹众人法宝的阴灵也于此时“呜呜”低吼出声,慢慢四散开来。

一时间,各个法宝相继挣脱束缚、齐齐绽放夺目光华,照亮各自主人的模样,亦照亮斗篷男人的神秘法宝——竟是一个焦黑丑陋的灯盏。

而托护并催动这灯盏的右手……赫然是森森白骨!

除了昀息,站在斗篷男人身后的众人无一不是一脸惊奇。

但仿佛已司空见惯一般,斗篷男人根本不去在意他人的眼光,只给他们亮出自己的黑色背影,一门心思地盯视面前的阴灵,以及阴灵后面,那默不作声、却能自由操控阴寒之极的恶灵的无名女子。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障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①。”盯着女子的独眼,斗篷男人一句一句道出她的身世渊源,

“殁于土,生于土,因祭祀而死,因怨恨而生,是以女丑土属,接取地气,唯愿复仇。”

女子面不改色,不反驳,不承认,只沉默应对他所说的一切。

斗篷男人仍在继续:“土属灵物,相克水、木;无水可淹,只能取木。然则普通木系法宝对你无效。除此之外,你还能任意驱使地下阴灵、死后恶灵、世间凶灵……所有这些,都已经远远超出一般女丑之尸的能力范围……”

他沉声问:“可是看你的样子,应该早就杀掉了最初将你转变的那个人才对……你是借助异宝的力量来维持‘灵’的姿态以继续存世的吧。那又为何要放弃重入轮回的大好机会、反而选择永远徘徊于此地?”

女丑之尸依然没有应声。

不过这次,阴灵们明显焦躁不安地低低嘶吼起来,来回游动。

斗篷男人了然,语气带上遗憾和怜悯:“就算生前积累了相当浓厚的怨气,何苦死后依然执着不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真的能感到满足了吗?

“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闻言,女丑之尸浑身僵住。

只怔怔地望过来,望过来。

空洞的眼睛里忽然填充入满满的迷茫。

斗篷男人一声叹息:“我知道你怨恨那个剥夺你生命和希望的人、痛恨他的同类,因此不断地复仇、杀戮,想斩断这一切罪孽的来源……可你难道没有发觉,他已经轻而易举地,把你变成了跟他一样的人了吗……”

——残忍、冷酷、自私、自利。

她忽然睁大独眼。

一整行清泪流出。

……原来,这才是她不敢露出右脸的原因吗……

想有人来看她的右脸,却又不敢让别人看见……根本只是因为,她心里其实最惧怕的,不是永永远远困于此地、不得解脱,而是她会变成像他一样的“多数人”呵……

光鲜的外表下,究竟掩藏的是怎样一颗丑陋不堪的心?

左边脸颊,是你呈现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右边脸颊,是你内心实际所拥有的模样。

越对称,则人越美;

越失衡,则人越丑。

——你敢露出你的右脸吗?

你,敢吗?

躁动的阴灵于一瞬间完全静止。

……良久良久,待夜幕褪去、天边第一缕曙光渗进树林,她终于含笑融化于柔和明媚的晨曦中,轻轻放下一直遮挡右边脸颊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注:①出自《山海经?海外西经》:“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障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

山海经里的“十日”是十轮太阳,但是那是神话嘛,东汉的时候没有,所以就,咳咳……

☆、六 半枯道人

谁知人间是非多。

……

……

……良久良久,待夜幕褪去、天边第一缕曙光渗进树林,女丑之尸终于含笑融化于柔和明媚的晨曦中,轻轻放下一直遮挡右边脸颊的手。

斗篷男人眯起眼睛,连同身后的众人,一起目送被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笼罩面目的她,簌簌幻化成一林子星星点点的亮芒,缓缓飘散进风里。

飞逝无踪。

彭未真怔怔看着这个美丽的画面,不由得失语。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反应过来,踏前一步,想向斗篷男人提出自己的疑问。

谁知不等她绕去他面前,斗篷男人已然伸手回收完女丑之尸自光中凝聚的发亮金核、先行转回身来。

先前的黑暗不复,借由阳光照射,即便是背光,她也能够很清楚地看见斗篷男人的真实面目。

然而目光触及男人的一刹那,彭未真骤然抬手捂嘴,双眼惊恐地睁大。

而不止是彭未真,其余众人,除却昀息,此时亦目瞪口呆,眸中盛满异样的惊惧。

斗篷男人明白,这是因为他的右半边脸。

……不,或许那根本算不上是脸。

斗篷男人眼神沉郁下来——

左边脸颊,是你呈现在世人眼中的模样;

右边脸颊,是你内心实际所拥有的模样。

越对称,则人越美;

越失衡,则人越丑。

——你敢露出你的右脸吗?

你,敢吗?

可是……敢与不敢……又有什么区别?

再怎么敢露出右脸,也赢不来师父哪怕一点点的垂青,更无法超越惊才艳艳的师弟……

是他没有决心吗?

不可能——自从幼时亲眼目睹双亲和乡亲们于战乱中流离失所、被横行肆虐的魑魅魍魉猎杀、疯狂吞噬,他就暗自立下重誓:以后不惜任何代价,他也要成为第一流的除妖师,除尽世间一切祸害人类的鬼魅妖邪;

是他不够专注吗?

不可能——自从垂死的自己被师父救回、在他再三恳求之下,师父终于愿意收他为徒、施与教导,他便拼足整条性命,全身心投入学习,把自己整个人都奉献给了除妖的事业,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成功实现夙愿;

是他不够努力吗?

不可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都坚持披星戴月、早起晚归地拼命学习、练习,奋发苦读每一样知识,上百次、上千次、上万次地苦练除妖技能,甚至连高烧病重、累极咳血时也咬牙挺住、不敢有一丝放松。

……可惜残酷的现实是,师父看到这样的他,就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息,说,

不适用。

他呆住,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师弟后来居上、轻易地超越了他。

……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强自拼凑起疲累至极、濒临崩溃散架极限的身体,刻苦地修行着新的技能,却不得不落后于同一时间开始、但迅速就掌握个中技巧、远胜他多筹的师弟;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他终于克服障碍、习得一项技能、欣喜若狂地奔去师父面前时,只能被师父看向进步神速的师弟那慈爱的眼神生生冻在原地;

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伊始,他满腔的热血终于如滚烫的炉子渐熄火焰,一点一滴冷却、死寂成一片绝望的灰烬。

……果然,所谓的“勤能补拙”根本就是骗人的东西。

他远远望着师父与师弟站在一起,亲密无间得宛若父子,心里忽然泛起冷冷的嘲讽。

天才总归是不一样的。

无论他再怎么努力,结果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么,如果师弟消失了的话呢?

不经意间,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

他当即惊恐万分,也不禁深深厌恶起产生这样恶毒想法的自己。

他极力从脑中连根拔除这一想法,生怕自己就此心生魔障、影响修行。

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一想法并非只是流星一闪。

证据就是,当他们初遇女丑之尸时,他躲在一旁,亲眼看到女丑折断师弟颈项的那一刻,他心里竟萌生出微弱的狂喜和庆幸。

他这才惊觉,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这个念头早已经脱离萌芽状态、飞快地滋长、茁壮、缠满他整个思想,而后终于找到合适的时机开花结果。

……原来,他骨子里居然是这么的卑劣而恶毒——

仅仅是追赶不上别人、就残忍地希望比他优秀的人赶快死去?

……呵,他原是心理这般黑暗的一个人啊……

但……那又怎样?

并没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也就不会有人会因此来谴责他、厌恶他、驱赶他。

表面上,他仍然是刻苦努力的除妖师,仍然是痛失师弟的好兄长,仍然是强忍着胸中悲痛、安慰心神憔悴的师父的好徒弟……继而如愿以偿地成为师父唯一的弟子。

既然无人察觉、无人知晓,又可顺利达到目的……那他何乐而不为?

认清这一点,他终于毫无负担地抛却良心上的罪责包袱,恢复成恭顺谦良的人,支撑起大受打击的师父,加以悉心照顾,使师父渐渐重振精神。

——是的,本来除妖师一派就是云游四海、路见不平而拔刀相助的正义化身,只在于那精神永存,而不在乎人数多少。

师父有他一个徒弟就够了。

由他来继承他全部的衣钵、意志、能力,就够了。

是以他诚恳长跪于地,切切恳求师父传于他除妖一派世代相传的法宝“血藏”,那柄可以收割任何妖邪性命的长柄巨镰。

然师父只是定定俯视着虔诚仰面跪地的他,缓慢地摇头,依然答,

不适用。

他怔住,继而不可遏制地暴怒起来!

——又是这句!

他低低嘶吼出声,双目赤红若渴血的兽。

——明明师父只有我一个弟子了,为什么还是如此地不信任我?!

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就那么不被期待吗?!

长久以来的压抑和不甘终于在此刻完全爆发——

他狂怒着,暴烈着,整个思维都陷入熊熊怒火之中、不可自拔!

故而等他回过神来,他惊骇地发现,师父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愣愣地看着师父大半染成红色的花白眉须,以及其下徒然睁着的悲悯双目,他惊怔片刻,猛然醒悟过来,随即直接跨过师父尚有余温的尸体,飞快地翻找出“血藏”巨镰。

心头盈满久违的狂喜,他颤抖着手,一寸一寸,极为温柔地细细抚摸那流淌血红脉络的纯黑刀身,目光贪婪地来回逡巡了一遍又一遍。

旋即使劲挥舞起来!

旋起的刀风强劲有力,直叫他不禁陶醉于这畅快淋漓的耍弄快感之中,陶陶然地享受这满足的沉浸,然后……突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咦?

愣了愣,他看了看地上和唇边一样鲜红温热的血液,不敢相信那是从自己体内喷射而出。

他转而看向“苍穹”:原本黑色刀身上暗红的脉络,此时沾染上精血,骤然变成狰狞的鲜红,流转出诡异可怕、直欲吃人的红光!

他毛骨悚然,立时丢开镰刀。

镰刀失去血液滋润,“呼”的重新黯淡了下去。

他惊疑不定。

被“血藏”吸去相当一部分精气和灵力,他身子一晃,不禁单膝跪地,险险稳住身形。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那些酷似血脉的红痕是加特的符咒,用以夺取敌人的灵力。

……难道,它同样会反噬主人?

可是师父挥舞的时候就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不适用。

师父对他的断言忽然回响在他耳边。

咀嚼着这句话,他怔忪一刻,蓦地张大了嘴巴。

颓然笑了出来。

……原来,他费了这么多心机、做了这么多丑事,最终得到的,不过还是这样一句他一直不敢承认、更不愿承认的话呵……

他在之后便默默埋葬了师父,默默踏上一个人的征程……

然后当看到自己的徒弟在仅仅十八岁的年纪,就习得他承自师父的所有术法,二十岁时就毫无困难地挥舞起曾狠狠反噬过他的“血藏”巨镰时,他再度深深地沉默了下去。

正如现在,他沉默地看着昀息越众上前、恭敬向他行礼,道一声“师父”一样,也正如如今,他已经可以毫无愧色地向其他人展示,自己已经枯槁成森森白骨的右半边脸一样。

——那是他舍弃常道、选择诡道的证明。

永生不褪。

熄灭灵力之火,他默默收好由自己的颔骨为底座、臂骨为支柱、头盖骨为灯托的灯盏,坦然迎上众人时隔许久、终于渐渐淡化惊惧的目光。

端出微笑。

并不顾及脸部肌肉的牵扯,只会更加深他面容的丑陋和惊悚。

逐步平复下心情,彭未真犹豫许久,终是尽量忍住由斗篷男人可怖的脸所引起的胃部不适,忍不住向他轻声发问:

“……敢问前辈,若那个女……女丑之尸融化于光中,是否能就此解脱、重入轮回?她是否……能获得新生?”

纵然女丑之尸连续杀生,可听其身世,当年的活祭到底太过惨烈。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是出于不忍,彭未真私心里还是希望她可以得到善终。

听了这话,斗篷男人转首对上彭未真殷切期盼的眸子,淡淡道:

“怎么可能。”

“……咦?”彭未真微微愕然。

“所谓‘魂灵’,本就是活物精气凝聚的通常名称,随活体成长而成长、衰老而衰老。生老病死,死后魂灵消散、回归自然,是世间万物常态,人也不例外。

“而所谓‘重生’,则是指精气回归自然以后,滋养自然、帮助孕育不同新生命的过程,并非指轮回转世——生命的延续,只能靠自然繁衍、血脉相成。

“故即便拥有肉体形态,即便是违逆自然规律而生的异物,女丑之尸在本质上还是和‘魂灵’一样,只不过她拥有对活物精气,也就是‘阴灵’的操控能力罢了。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获得‘新生’?”

男人沉声道:“你们不是碧城的人吗?这样浅显的道理,何须我再多加赘述?”

这个道理自然是知道的,可是——

“刚才不是你劝说她放弃怨念、‘重入轮回’的么?”

——被一边忍不住插嘴的白衣少年抢着问道。

少年的眼睛充满一往直前的无畏,夹带着单纯的不服气和执着的好奇。

“那不过是我骗她的话罢了。”斗篷男人答,“不管是女丑之尸,还是其他灵体,都与‘魂灵’一样,遇光即分解。故比起无谓地耗费时间和精力与她缠斗,不如以最简单的言语相激、直接切她要害。”

静静听完他的解释,商仲颖忽然有些明白昀息之所以出手这般狠辣果敢的原因。

不由自主地对斗篷男人侧目。

贺云生和叶昭亦是如此。

彭未真眉头遗憾地蹙起,江子充眼中则闪过一瞬惊叹。

白衣少年神情若有所思:“听你这么说,倒好像你很了解她一样。”

……他了解女丑之尸?

斗篷男人没应声。

……也许吧。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男人攥紧手中的金核,并不在意其炽烈的温度将右手骨头烧得“嗤嗤”作响。

因为,好戏才刚刚上演。

作者有话要说:  

☆、七 青要密都

心机不足外人道。

……

……

高山仰止,果真所言非虚——

一碧万顷的无云天空之下,险峻青峰平地拔出,巍峨直上、意欲参天;险峰北望河曲而南望掸渚,遥遥以镇水、迢迢可临汀;其中又有畛水出焉,沉静向北伏身,流注于黄河之中。

——即便自小生长于以险要着称于世的蜀山之巅,叶昭极目远望过去,依然对青要之山的高大俊秀心生赞叹。

虽然……眼下可能并非轻松心生赞叹的时候吧。

驾驭法宝飞行的同时,叶昭心头慢慢蒙上与晴朗天气正好相反的阴翳,不禁回忆起临行前梁叔度对他的交代。

——我本以为掌门不会派仲颖下山……但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你在途中就尽量警醒着点,看好你商师弟,免得他到时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如今仲颖不比你,冲动了到底还有我能腆着脸皮帮你求情。你不是不知道,因为你钟师伯的关系,他和你商师伯一样,身份都极为尴尬,所以你此行务必不能再由着自己性子随便了。

——身为师兄,你可千万切记要护好仲颖。

叶昭苦笑了一下。

其实不用梁叔度说,他此行也会尽力看护商仲颖的。

但……也得要商仲颖愿意接受他的看护才行啊……

经过一年的时间,商仲颖早就变得沉默寡言,一双眼睛总是冷而默,安静得可怕,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而即使面对自小同他一起长大的他,如非机要核心的事情,仲颖也不愿多话,更不用说他可以如曾经那样跟他出言互损、打打闹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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