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孟威娃之后,又来一小批黑衣人。
霍清若暗忖,那应该就是大寨「隐棋」的一小部分人马。
「隐棋」行事迅捷,与孟冶谈过后,化整为零匆匆便散,可怜卢月昭被拎着来,又被扛着回去,半点不由她。
孩子睡饱饱后醒来,一张眸见到阿娘,小嘴「达达达!」发出兴奋叫声,接着还皱了眉,「呜噜呜噜……」噘嘴叫,像告状似。
霍清若在襁褓里发现豆糕和酥饼的碎屑儿,娃儿胖颊上也沾着点点饼屑,瞧来这三天,她家男人是拿乾粮喂孩子。幸得豆糕和酥饼,娃儿凭着一 口垂涎还能舔软了吞咽,但三天都这样,当娘的岂有不心疼!
她用石林间那口飞瀑下的水帮孩子洗洗脸、擦擦嫩颈,跟着松开襟口,坐在水畔哺育孩子。
才分开三日吗?她怎觉得好久、好久。垂眸瞅着孩子吃奶的模样,舍不得眨眼,内心被强大的柔软掩盖,亦被绞得疼痛不已。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未加掩饰,直到男人离她很近,近到他强悍身躯迸出的热度让她肤温跟着升高,霍清若才抿抿略乾的唇瓣,低幽问:「他们……我是说大寨的人……你们怎知追来?」且短短时日便追上。
身后的男人绕到她面前,将钢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清洗双掌。
「「玄冥教」内哄,千余名教众死伤过半,余下势力表面上虽由左护法统整,底下其实又分流,当中的两、三股人马流窜到西路山中,在大寨附近出没。」
「「玄冥教」之事你早已知晓?」
此话一出,霍清若便觉自个儿问了个笨问题。大寨「隐棋」与他连系紧密,在自家地盘上,前后左右的「某邻居」出了大事,怎可能不知?稳了稳气息,她再问:「那关於我的来历、我与「玄冥教」之间的牵连……你也早都了然於心了?」
孟冶沈默不语,只慢吞吞净手、净脸。
无言,就是默认。
霍清若双肩微抖,娃儿还吃着奶,她使劲拉长呼吸吐纳,轻拍娃娃忍着泪。
「既知晓了,为何不摊开来说?你怎不问我?」他侧首看她,峻颜布着水珠,粗声道:「有什麽好问?你嫁了人……都嫁人生子了,还需要问什麽?」
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底细早被摸清,是有些难堪。
涩然一笑,她静了会儿才道:「我必须回「玄冥教」一趟。」
「你已经嫁人了!」孟冶脸色一沈,双目厉瞪。
「我是嫁人了,那又如何?」她不知他欲强调什麽。
他忽地站起,十指握拳,发现没东西让他揍着泄恨,只好摊掌狠狠抹脸。
「你嫁人,就是别人家的……不,我是说,你嫁我,就是我的!是我的人!个好好待家里,想跑哪里去?」
霍清若先是一怔,双颊薄红,吸吸鼻子努力稳声:「那你呢?不也离家出走,一走就三天不见人影。」
孟冶一时间吐不出话,脸上五颜六色全刷过一遍。「我是男人,自然不同。」结果仅能挤出这种不太入流的藉口。
霍清若不服地哼了声。
娃娃朝她眨眼,含乳小嘴忽而咧嘴笑,她左胸不禁又软得发疼。
「我一定得回「玄冥教」一趟。」她语气软和下来,都带乞求意味了。「冥主手中握有一物,是他花了毕生心血培养而出,那东西,几可视作「玄冥教」镇教之物,若已随冥主封山毁去,自然最好,若还在教中,我必须抢在其他人之前,设法找到它!」
接着,她将「胆」这东西的能耐简洁有力地交代过。
「……冥主养毒的瓮室,以往只允我进出,我想回去确认,只求心安,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所以孩子……」咬咬唇,头一甩。「孩子暂且要拜托你……」
「孩子拜托我,那你想把我托给谁?」
「啊?」未料及他会这麽问。她愣住,看着霞红转黯中的那道高大身影、那张明晦难辨的面庞,他的眼是闪亮的,却带浓浓嘲弄。
孟冶双臂盘胸,笑声透狠:「将我托给卢家姑娘吗?现如今,你以为人家肯吗?」直到娃儿吃饱了,小脑袋瓜摩挲着,霍清若才回过神。
她拍抚孩子,涩声道:「你那样做,把月昭姑娘硬拉到这里,逼她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实在……真的……做得……太过分。」
孟冶深觉自己极有可能会被妻子活活气死!
当日觉察不对劲赶回,竹篱笆家屋里里外外不见熟悉身影,他急到快发疯,黑发几要见白,勉强让他稳住心神的是,家中并无打斗痕迹,妻子晒药的圆筛都还一层层整齐置在架上,他立即想到磨房里那个小地窖。
他曾跟妻子交代过,遇危急时,若他不在家中,就躲进地窖待援。
他确实在地窖内找到孩子,还有孙家小姐弟,但听了孙红所说,稍稳的心又乱得不成样。
她竟把孩子丢给旁人照看,孤身赴险!
好,这……这就算了,最恨的是他追过去时,仅在林子外围找到卢月昭,她与其他几个姑娘和小少年正踉跄奔逃。他一把攫住她,花了番力气才从心神大乱的卢家姑娘口中问出事情经过,直到最后的最后,她骤然记起何事,急急往袖中掏物,递到他手中。
妻子的红石钗子!
红石中心已空!
他紧握着,喉咙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掐住,几不能呼吸。
他听卢家姑娘呢喃自语般道:「姐姐说……还说……要我照顾你……」
就为这一句话,他不是胸中窒闷,而是整个人内爆了,火上还有火,大火烧成火海,他浑身气血尽成火流。
把孩子抛了,连他也弃了 ,他带着儿子追星赶月扑来,她竟还说他……做得太过分?!
说到底,谁才真过分?!
「我哪里做错?我只是带卢家那姑娘见见世面,岂知她扶不起。我的事她一向在意不是吗?既然在意,那就在意得更彻底些,我敞开心胸迎她进入,毫不保留了,她这样禁不住,莫非还是我错?」
喘。喘喘喘。胸膛急遽鼓伏,他怒到眼白泛红丝,嘴角却险恶扬笑:「当年大寨遭围,晒谷的禾埕上最后收了 一百八十二具屍身,当时杀得过火,气海穴大破,阴错阳差冲破奇经八脉,但行气太过霸道,险些走火入魔才落下病根,今日石林里这一场,算算不过五、六十条人命,场面小了不是?卢家姑娘以为我正义当道,杀该杀之人,她要怜我、心疼我,好啊,我让她怜、让她心疼,可你说,她怎就哭哭啼啼看都不敢看?怎就昏了?怎不来问我受没受伤,怎……」
「你受伤了?!」霍清若倏地白了脸,从石座上立起。
乱怒乱飙的男人徒然一怔,鼻翼歙张。
几次粗嗄吐纳后才很勉为其难地摇摇头,他峻脸微赭,一双大耳都已见红,却是一脸不甘。
她也几要被丈夫吓昏。
确认无事,沈沈吐出一 口气,霍清若抱着孩子再次跌回大石上。「……原来,你体内那股偏邪却强大的气,是因当年冲关太过蛮霸。」奇论地开通周身经脉,却也日积月累形成沈痫,一体之两面,也不知是好是坏。
孟冶静望她沈思模样,左胸一抽一抽,酸软不成样,但,到底还是不甘心。
他尚未飙够,遂重整旗鼓扬声又道:「你……你倒好,把孩子丢给我,再把我推给别家姑娘。要我乖乖认了?三个字,不、可、能!你上哪儿,我拖着孩子跟到哪儿!」
「你发什麽疯?!」霍清若也气红双阵。
「我就发疯!」
「你、你……」她真不知向来严肃沈稳的人,一旦发起疯,竟如此脱序!
孟冶豁出去了。「总之你在哪儿,我和孩子就在哪儿,你要上「玄冥教」找死,我带孩子跟你一块儿寻死!谁也没欠着谁,一家子混在一块儿,乾净俐落!」
「你胡说什麽?!胡说什麽!」什麽死不死的!明晓得他故意激她,还是踏进陷阱里,一想到他和孩子真出了事,光是想而已,向来引以为傲的强壮心魂便要受不住。
突然间就哭起来。
不是默默坠泪的哭法,是呜呜哭出声来,且越哭越痛,一发不可收拾。
「哭什麽?」孟冶粗粗鲁鲁低问,紧张靠过来,长臂张了张,最终抵不过念想和胸中发疼,一把抱住她和孩子。「我骂你了吗?都还没正经开骂,你就哭,你这样……根本胜之不武!」
「呜……」不管,哭得更使劲。
简直惨败。孟冶咬牙。「别哭了。」大掌来回挲抚妻子背心。
「……」
「你说什麽?」听不清楚。
「人家……痛啦……」
痛?!
「哪里?!」孟冶大掌握住妻子巧肩,蓦地推开一小段距离,两眼上上下下往她脸上、身上直打量。孩子赖在她怀里,碍眼,他将大红花布所裹的襁褓抢将过来,继续盯着她瞧。
霍清若轻扣前襟,哭到最后有些借题发挥,模糊道:「胸……胸乳啦……好痛,娃娃吃过了,还……还是胀得好痛……」
她这般乳涨、撑得胸腩泛疼的事,已非首回。孩子吃奶就吃那样的量,娃娃渐长后,她开始熬粥、炖菜肉,给娃儿换点新口味,但双乳汁液仍丰,胀得难受时,她怕疼不敢自个儿动手揉挤,全赖丈夫一双粗掌帮忙。
结果是……这种痛?!
孟冶心热、脸热、全身皆热。
叹气。恼她恼得要命,还能拿她如何?只能自己默默、不甘心地叹气。
将孩子放在一旁草地,他拉她入怀一同坐在地上,前胸贴着她的纤背。
拉开妻子衣襟,他的手覆在她胀疼的一只高耸上,摸到略硬的地方,他先将其揉开,揉的时候,怀里人儿瑟缩再瑟缩,紧紧抵着他。
她咬牙,忍痛没叫,声音还是从鼻子哼出了,细细的、颤抖着,有些破碎……孟冶心也跟着瑟缩,但手劲依旧,以同一个方向,缓缓将揉开的乳汁推向蕊尖。
「谁让你抛夫弃子?」还要骂。
「唔……呜……」这时机,一心无法二用,没法驳话。
「三日没喂奶、没揉开,已硬成这般,若再拖过几日,不痛得你满地打滚!」霍清若现下就很想满地打滚!
蓦地,一股压力冲出,汁液从乳蕊上的许多细孔喷泄出来,他指上、手背皆被濡湿。没给妻子喘息片刻,他一鼓作气,将另一边的涨乳也以同样手法疏通。
虽晓得他在帮她,但,还是疼得想槌人。
她当真抡起小拳槌他出气,槌在他硬如铁的手臂,结果是胸脯痛、手也痛,再瞥见乳汁溅得他满手皆是,一股羞耻感夹带委屈袭上心头,「哇啊……」一声哭得更狠。
被揍的没说话,动手揍人的倒是哭了,孟冶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觉得今日石林中一战都没让他这麽头疼。
头一低,埋脸在她香发中,他从身后抱住她,一臂横过她的乳下,另一臂搂紧她的腰,想将她嵌进胸内一般。
「明明……都可以的……」后面的话含在嘴里,哭模糊了。
终於,这具柔软身躯又被他紧紧拥护。孟冶重重吐出一 口气。
他终於找回她。过去三天的煎熬,他想都不愿再想,只觉空空的左胸在拥她入怀的瞬间,终於被填满。
「……什麽一块儿寻死的?明明……」哽咽。
「明明什麽?你到底想说什麽?」他叹气。
「明明……是谁都可以的,不是吗?」抓着衣袖,她边掉泪,边擦拭他手上、臂上的湿润,还得边忍泪,边努力将话说清楚。
「什麽意思?」他松开两臂,扳过她的肩。
霍清若没瞧他,而是探手逗逗一旁的娃儿,片刻才道:「我知道你的,当时或许瞧不出,但后来就有些看明白了……你从「隐棋」退居西路山中,对接手孟氏大寨族长一事,丝毫不进取,非但不进取,还避得远远……你想过平淡舒心的日子,我知道的……」
深吸一 口气,徐吐,稳声:「卢月昭可惜在不敢表白,喜欢,却羞於说出……你和她虽差了十二、三岁,真要结为夫妻,也是可行……」
孟冶拧眉,恶声恶气:「又提不相干的人做什麽?」
她无声笑了笑。「不是不相干,最终是她迟迟不敢站到你身边,才让我占了先机……冶哥,你捡到我,救了我,我和你在一块儿,顺顺的,就走在一块儿了,这样真好,当真好……但其实……其实后来我是想过的,想了又想,渐渐就明白了,当时不论是哪家姑娘,只要有姑娘肯嫁、肯与你一块儿过活,你便娶,只要是个女的就成。」
一顿,垂睫犹沾泪水,她像很不好意思般咬咬唇:「而我呢,也就是你捡到的一个现成便宜罢了。」
孟冶脸色大变。「你胡说什麽!」
「我可说错?」她不怕他的恶相,从未怕过。「你那时一心想成亲,娶谁都成的……有了娘子,再生几个孩子,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岁月静好……你想过这样的日子,我说错了吗?」
他怒瞪她,唇抿得死紧,仿佛嘴一开便要喷火。
霍清若将孩子抱回怀里,脸一直低低的,孩子是个乖宝,不哭不闹,眨眸直望着她,小嘴爱笑,让她即使流泪也跟着笑。
「所以,把孩子带走吧,孩子托付给你了,我能安心的,你们别跟来……别再跟来了……我总之得回一趟「玄冥教」,我会快去快回,不会……不会有事。」冥主封山,玄冥山上不知变成如何,还有陆督余党集结,状况不明,她不想累了他、更不能累了孩子。
突然:「倘若出事呢?」孟冶声音格外低沈。
「啊?」
「倘若出事,回不来了,我就再找个女的,想法子再捡个现成便宜,反正是女的便好,然后带着孩子跟那女的一块儿过活,继续过我要的日子,是这样吗?」他替她作答,两指扳起她的脸,绝不允她闪避。
他在等妻子出声驳斥,结果……她仅是定定与他相视,眸底含水潋灞。
完全的,默、然、无、语,她连辩驳都省了,根本被他说中,中得不能再中,直直一箭入心。命中。
气海翻腾,似那股偏邪且强大的气闹着折腾起来,眼前红雾一片。
他气到额暴青筋,狺狺咆哮了——
「想撇了咱爷儿俩,发你的春秋大梦!」
霍清若深觉自己是好声好气跟丈夫打商量,实不知怎戳得他大爷冷脸、铁青脸、怒红脸、忿忿不平脸,全乱七八糟浮将出来给她看。
她哪有抛夫弃子?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胆」若落到旁人手中,不晓得要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而孟氏大寨与玄冥山相离不远,极有可能遭殃。
她牵挂得要命,他还偏要与她作对,殊不知她最最挂心的就他们爷儿俩,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将可能爆发的险象拔除,如何在西路山中安生?
他怎就不懂!怎还是带着孩子跟上来?!
他整路都在生气,闷在胸内不发,且感觉那愤怒时时往上堆叠,连气息都足可让她感领那把勉强抑下的烈焰。
她本可视若无睹,但娃儿一路都系在他胸前,娃儿肚饿、便溺、哇哇哭了,他沈着脸不动如山,她岂有本事学他?还不都件件接过来处理。
倘不是跟孟冶闹不痛快,她该会笑到眼角渗泪,当她见到他背上包袱里什麽都没带,却有满满好几叠乾净棉布,那些布是她裁好,给娃儿垫着小圆屁便溺用的,他追来,边用边丢,已耗去大半。
若玄冥山上的事不能速战速决,娃儿就快没乾净棉布可用了……明明横在前头的局势难以预料,自个儿却连「娃儿无棉布可用」的琐事都担心上,宁定再想,嘴角都要翘起,心软得不像话,很难再跟丈夫闹脾气。
孟冶暴筋怒吼过后,就变回寻常寡言模样,甚至较以往更沈默。
虽无语,内心掀起的狂风巨浪却迟迟未止,反倒愈演愈烈。
自妻子自以为是、用极其拙劣的说词「劝」他带孩子回家,不要他们跟去,在那一番话后,他突然明白,她来。她走。仿佛一切随缘。缘在便聚,缘去便散。
她的留与走都很潇洒、很轻松、不拖泥带水,似进入某人的命中,交缠纠葛后,离开的时候一到,依旧能淡淡抽身。
她真以为别人如她这般提得起、放得下!
真以为他……以为他可以这个不行换下个、那个跑了再找另一个!
她没将他放心上?没喜爱他?
……不会的!
他见过她眸中的火苗,当她望着他时,她的眸子会烁烁发亮,只有看他时才会有的眼神,连儿子都挣不到。
但她仍然可以轻易就走,把他推给别的姑娘都无所谓!
不想不气,越思越怒,恨极、怨极、不甘心至极,即便带着孩子,他都想挥刀大开杀戒,一路杀上玄冥山了事,省得在山腹中的暗道里弯弯绕绕,多费时候。
甫上玄冥山,立即感受到冥主大人「封山自毙」的劲道,通往山顶「玄冥教」总坛的通天石阶,碎得无法行走。
土崩树倒,原本巍峨的楼宇被震得东坍西塌,梁柱碎作块屑。
莫怪教众四散流窜,而陆督之后集结的人马,多在山腰处落脚,霍清若选择避开,没和那些人打上照面。她怕一迎敌,非得血染玄冥山不可,若风声走漏,指不定会有第二夥、第三夥教众回流,届时事就更难办了。
但她千般琢磨、万般考量,她家男人却磨刀霍霍又磨牙霍霍,明明低调上山,他硬是无声无息又了结十余条命,她之所以没有制止,是因那些人正围着凌辱两名被劫上山囚禁的姑娘。
他取人性命,两手不染血,十多个人全被他分筋错骨、动弹不得了,再一个个、慢吞吞抓过来「喀啦、喀啦——」扭断颈骨。
她深觉他在泄恨。
孩子还挂在他胸前,他背后还系着整包袱的棉布,却把人的脖颈当鸡脖子扭……她想,是被冥主大人带坏又带歪了,竟觉他这般泄恨、替姑娘家出气,兼让孩子练胆,一石三鸟,欸,也还可以。
山腹内的暗道交错蜿蜒,避进后,霍清若多少松了口气。
「小的时候,冥主领我走过一次,跟着好几回,他把我独自一个丢在暗道中,一回比一回丢得远,八成想看我吓得大哭。」
片刻过去,才听身后闷闷传来问声:「你哭了?」
脚步未停,她嗓声似叹。「没。冥主不爱软弱之人。」
「那他定然极喜爱你。」声气更闷。
霍清若闻言一怔,回眸,就见丈夫一双精目在幽暗中锭光,直勾勾的。
终於肯回她话了,虽然继续摆臭脸,但又能交谈上,什麽话题都好。
她巧肩微耸,淡然露笑。「或许是。但他待我娘,是喜爱中还有喜爱,怎麽喜爱都不够,爱得乱七八糟,把全身气力和心魂都使上。太过火,将自个儿使碎了,才有最后这场封山吧……」
孟冶突然又沈默了。
高大身躯堵得暗道几无退路,他扛着钢刀,一手轻拍裹着大红花布的娃儿,目光深中透诡,只管盯住她瞧。
霍清若这两日被他盯得甚惯,瞧不出他沈思什麽,就随他看了。
她重拾步伐,在一个三岔道口前顿了顿,选了右边的道。
听到身后丈夫沈稳的脚步跟上,她微微笑,再不能否认,虽然恼他带着孩子追来,然,此时此际身边有他们爷儿俩伴着,心是喜的、悦的、满的、欢足的。
再不管他要不要回话、有否在听,她扳着指,迳自道:「以阵形数来,咱们已过暗道中的护、盾、河、盘、门、闇、局,嗯……再上去就是瓮,是山顶的「瓮室」,那锥形山室中顶端开了洞,白日大量天光注入,夜时可仰望满天星斗,是冥主大人最常待的所在,我娘……她就葬在那儿。」
「瓮室」的暗门在前,她摸索着正要推开,孟冶忽地一步跨近,抓下她的手,还将她拉至身后。
被丈夫护着,她挠挠脸蛋,垂颈笑了。
暗门一开,她随在孟冶身后步进,整座山室完好如初。
她才往中间那方高台踏出几步,想去寻娘亲芳骨入土之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气劲将她整个人吸过去。
「阿若!」她听到孟冶惊唤,但出不了声。
她身子倏地被吸到高台上,右腕被修长到不行且优雅到不可思议的五指轻轻扣住。
那人仅将她虚握,她却无处借力,无法挣脱。
愕然扬睫,霍清若望见冥主大人长目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