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轻举妄动!
她想大声叫出,想阻止孟冶出手,然而,身躯由内到外,完完全全无处借力。
她嚅唇,胸中空虚,叫不出。
孟冶窜上高台,与冥主大人对斗。
有人能破他无形的劲壁,甚至抢上高台狠攻,且还能在他单掌下走过百余招……冥主大人相当惊喜。相当、非常、十二万分惊喜。惊得入定多时的苍白俊颜,灰白中透现粉色,喜得甫回神的闇瞳迸射锐芒。
孩子!要顾着孩子啊!
霍清若几是费去所有内力,勉强转动眸珠,阵线侧瞥,见丈夫卸都没卸胸前襁褓,便跟冥主缠斗上,她心里暗暗叫苦,泪都渗出眼角了。
眸珠奋力再移,惊见冥主大人双腿竟如树根扎地,生生嵌进高台岩面。
她惊愕后是说不出的怅惘。
高台岩面底下,正是娘亲埋骨所在。葬在「玄冥教」中,在最接近天际的所在,有天光日日照拂,有云雨星月可享、可赏。
而发功封山的冥主大人,将自个儿天祭了,想把肉身封进岩面底下,与心爱之人化作一起……见到那双仿佛木化的腿,参透冥主发了狂般的变态烈爱,她突然不惊无惧,只觉心酸……神识是否遭抽离?她不甚清楚。
但,她真真听到冥主大人的笑语,十分欢快似:「依然是我的小清若懂我,就知这世上,唯你有本事寻到这儿来。」
「咦,这男的是跟了你了?好。甚好。我备了 一份贺礼给你,这礼只你能取,不给别人,有你带来的这人在旁护守,恰好不错……呵呵,我赌你定会回来,我赌赢了,小清若,我等到你了。」
被冥主虚握的右腕手脉,在浑沌间有源源不绝的热气渗进。
热气攻心,宛若剧毒,喉中像在瞬间嚐到百味、千味、万万种气味,穿喉入五脏六腑,坠进丹田,而后融进气血当中。
「胆」!
冥主未道明,但她知道,那是万毒之源的「胆」!
冥主将「胆」化入血肉之中,等她回归,赌她定然回来,说好听是送她大礼,实际上是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由里到外,化作「胆」。
「百毒不侵……噢,不止,是千毒、万毒皆奈何不了你,从此,你的血便是解毒之瑜,小清若,你心悦不?这礼,你可喜欢?」血肉转换融合的过程实在是疼,她禁不住泪流满面,齿关下意识咬得格格响。
冥主笑了,穿透那笑声而来的,是丈夫撼动山巅的暴吼:「阿若!」
随即,一股偏邪且厚重的内力黏上她的左腕。
灌进她体内的烈焰和那股左突右冲的剧疼立即受到引导,从右腕手脉汇入,冲拂过全身之后,再从左腕手脉徐徐而出……於是疼痛轻了,灼烫变成温温的热,诱人坠梦,尤其在她累得动也难动的这一刻。
往黑甜乡的梦道上,一抹长身似在她左右,她仅瞧见他飘飘袍摆。
冥主的笑不知觉间变得怅然若失:「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小清若,你可找到你的归处?」
她的归处吗……她家男人,还有孩子啊……那个西路山中的家……她的归处是他们。是那个家。
「是吗?找着了呀。那很好。那……就回你的归处去吧。我等到你了,而有人一直等着我,我该走了。」有人一直等着他?
……是娘在等他吗?那、那她能不能再见娘亲一面?她想娘啊……
「阿若!」
天塌地陷的巨响轰隆隆震开,她再次听到丈夫暴吼,拚命想回应,越去拚,神魂却越抽离,她被拽进无梦之境。
当意识泅回时,先跃进脑袋瓜的思绪是有人紧抱她,力道有点过大,让她清楚感受到抱她在怀的人,双臂是如何紧绷、身躯是怎般地颤抖不止,还有心跳,既沈又重,每一下如锥凿地,让她心也跟着痛起。
热热的脸抵着她的颊面,她想,自个儿必定惨白得吓人,因肤上好似结了 一层薄霜,冰寒冰寒的,而她的霜颊被热脸煨着,煨出一片湿意,似是霜融,又不全然,好像是从他眼中流出来的……
「阿若、阿若,没事的,你没事的……不会有事……有气息,心脉跳动,用力跳着,所以不会有事,阿若……不可以有事,醒来,求求你,拜托你,阿若……别这样对我……求求你……」她吃力地动了动手指,再缓缓将藕臂环上他的背。
紧抱她的人察觉到了,立即直起上身。
「阿若——」孟冶抚着她的发、她的冰颊,深目含润,瞬也不瞬细巡她的脸。
「冶哥……孩子……」靠在他胸前,感觉气血正恢复。
小家伙被爹一把提来搁在娘亲怀里。
孩子被护得极好,眼前瓮室整个坍塌,下盘深陷,没有高台,不见暗门,暗道想必也被掩埋,但娃儿一张脸仍白嫩乾净,仅大红花布上沾着不少土尘石屑。
「冥主呢?你们打起来了,可我记得……我正跟他说话,他、他说要走了,然后我听到你唤我,听到轰隆隆巨响……」
「他松开你的手之后,彻底封山。」山崩地裂之际,他攫住丧失神识的她、带着孩子往上飞窜。
石块不断落下,他不断地借力使力,直到一切止了势,终於有坚固的所在能站稳脚步,他才放下她和孩子。
他们仍在玄冥山顶上,但瓮室已被崩坍的土石完全掩盖於下。
「那冥主和阿娘……他们都在底下了……」霍清若微弱叹气。
孟冶没有答话。
她抬睫去看,见丈夫唇色尽无、面色透青,两眼将她看痴了。
她心魂倏然一震,忙腾出一手去探他的肤温、颈脉和心脉,急急问:「有没有哪儿觉得不对劲?胸间闷不闷?疼不疼?丹田气海呢?会觉气血滞碍难行吗?想不想吐?头晕不晕?」
胡乱急问,急得泪水直落,都不及擦了。「你破了冥主的劲壁,他不会简单任你来去的,他、他……我怕他伤你、怕他施毒……」
说到毒,她心又紧缩,破碎低语:「他把「胆」化在体内,想将那东西藉行渡之法汇进我的气血中,你……你不管不顾地插手,都不知有多凶险吗?「胆」是万毒之源,又被冥主动过手脚,谁能掌控?我一个被制住便算,你还跳进来凑什麽热闹?也不想想,你……你还带孩子呢——」猛地被一双铁臂拥紧。
孟冶展臂拥妻儿入怀,喉结微动,带狠嗓声如此沈静:「我说了,你要有事,我带着孩子跟你一块儿去。你到哪儿,上天入地,我和孩子都跟着,谁也不离开谁。」
他又来了!又说那样的话威胁人!
但,若仅是「威胁」便好了……她已然明白,他说的字字属实,说到做到。
都不知对他该气、该哭,抑或该打、该骂。
她又心痛到难以呼吸。
想想人生的前二十年,遇变态冥主作怪,将她可能纯良的心性带偏到一整个无法回正之境地,以为出教之后,嫁的是朴实无华、脚踏实地、忠厚老实的汉子,岂知丈夫内心深处的深处,跟冥主大人一样变态!
可是,她偏就这般、这般为他心疼,如此、如此地牵挂不舍。能怎麽办?
「阿若,那日你问我,是不是在当时,谁家姑娘都没差,只要是女的、肯嫁我的,我便娶?」低嗄男嗓鼓得她耳鼓微麻,小手不禁揪紧他前襟。等着。
孟冶道:「对。你说的没错。」
怀里人儿似想挣开,他收臂紧了紧她,缓而沈道:「但如今不行。无你不行。阿若,不是谁都可以,不是你,就不行。」
不是你,就不行……她轻声抽气,在他怀中努力将雪脸蹭高,泪全抹在他胸前。「你、你……」
他喑哑叹气:「所以,别再把我推给谁,也别把其他姑娘塞给我,别潇洒就走,我做不到你这样收放自如,我这辈子已认定,只有你而已……别不要我。」
霍清若原还勉强能自制,但见丈夫目成流泪泉,他神态沈静,仿佛顺颊而下的泪水与他全然无关……心上宛如挨了一鞭,打得她身颤魂凛,泪哪里由她,已扑簌簌地流。
「我娘虽是名响域外的「太阴医家」传人,病灶却是打娘胎里带出,先天不足的身子让她吃尽苦头,一条命延过一回又一回,最终医不得,已倾尽所有法子,医不得、不能医。」
抽抽鼻子,她微怯勾笑:「我……我知自己爱上,但很怕会爱得如冥主癫狂。娘不见了,他撑了这两年多,终撑不下去。这「封山自毙」啊,外人只道莫名其妙,又有谁知他心痴情狂……我怕自己也会是那样的,爱上了,入眼入心,眼底容不得一粒沙,死死霸占着,不给丁点喘息……」她一泉褐发忽被他五指一把缠住,力道虽不至於扯痛头皮,却容不得她低头或撇开眸线。
「你、你爱上?你说你爱上?」凌厉又渴盼的注视烧灼着她。
「……嗯。」红云终於染开雪颊。
孟冶试了几次才挤出声音:「那……你说,你爱上谁?」
还能是谁?他心知肚明却要逼她亲口言出。
霍清若咬咬唇,被他过分专注的眼看得身心悸动,有满满、暖暖的情流动,觉得羞赧不已,又觉理直气壮,矛盾得可以,但真真就是爱上。
「……不是你,还能爱谁?我……我就是爱上你了,就是这样啊!」说完,禁不住槌了他胸口 一下。
她这个爱槌人的毛病,孟冶实在太受用。
他心绪大纵,低吼一声再次锁她入怀,而目中又热。
他紧紧闭眼,将脸藏进她丰柔发丝中。
「我就知的、我没看错、不是胡乱猜测的,阿若阿若,你是喜爱我的,早早就爱上了,你心里有我,我知道的!」
知道归知道,意会归意会,然听到那爱语由她亲口说出,当真震得他里里外外轰隆作响。
霍清若细细叹气,不想哭的,但合起眸,泪还是顺匀颊落下。
偎紧听着他的心音,或须臾、或片刻,听到丈夫在她耳畔字字咬得清晰:「阿若,怎麽办?我就想你爱我爱得疯、爱得狂,见我被欺负了,你抢着替我出头,明着不行,暗着来也要替我出气……有谁对我见猎心喜,我就想你捧醋狂飮,醋到欲下毒手了结对方,阿若……阿若……怎麽办?我就要你死死霸占着我,不放,死都不放,这样我才开心畅快……怎麽办?」
「你、你……存心的!存心惹人家哭!」
霍清若没法子淡定了,「哇啊——」一声哭出来,被抱得紧紧,一只细臂还是有空便钻地钻出来槌人肩头。
然后她「施暴」的小手被握住,手心被塞进一件小物。
摊开一看,是她的红石钗子。
奔流的泪遂又狂泄一波,哭着听他轻声道:「阿若,冥主发劲封山时,我挟着你、抱着娃儿,脚踩过一块又一块的坠石,没有一处立足点。那时就想,倘若生不得,一家三口抱在一团死作一块儿,那也很好。你、我,还有娃儿,到哪儿都一块儿……没有别的女子,此生,我只认你,我也只能是你的……」
情话说得这样狠,霍清若禁不住再槌丈夫好几下,槌到最后,哭声又泄,一只藕臂紧紧攀上他的粗颈,湿颊贴偎着他。
无语便是作答!
好的。好的。此生亦只认你。
孟冶。
既已爱上,便彻底疯狂。
明明感领到她的答覆,但一颗心仍如风中柳絮乱乱飘,无个定处,他突然硬声硬气:「起誓!拿你的命……不!拿我和孩子的命起誓,发誓你永远、永远不再抛弃我和孩子,不会独自一个去送死,不会天涯海角流浪。」
谁抛弃他和孩子?!谁又天涯海角流浪了?!
简直有理说不清!
然而,想骂骂不出,想叨念几句也不知该念什麽,只会定定看他。
「我要听你起誓。」万般坚持。
她依然不说。
孟冶也抿唇不语了,眼中血丝更红,很执拗、很不可理喻,尤其隐隐有水雾升起时,很惊心动魄。
真真被迷了神,因为见不得他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霍清若流着泪,在他深邃凝注下,有些昏昏然按着他的野蛮说词,说出他要的誓言。
不离不弃。
以他和孩子的命起誓。
说出誓言后,她泪波闪闪,胸房极疼极痛、无端地酸软,仿佛一辈子难止。
而孟冶却低低笑了。
笑音鼓动着厚实胸脯,他五指穿过她的发,将她的小脑袋瓜压在心窝处。
他的心音隐晦求着……再说一次,说你爱上的,是我。
霍清若从善如流,低喃:「我爱上的,是你。自然是你。再无他人。」热息扫上,孟冶低头攫取妻子唇上芬芳。
大红花布内一再受挤迫的小家伙不痛快了,睡都没法子好好睡,红润小嘴掀了掀,终於放声大哭。
「噢,乖乖,娘惜惜,不哭不哭……」亲着丈夫的芳唇,改而亲在孩子额上、嫩颊上。霍清若柔声哄着,抬睫见丈夫一脸无奈,不由得笑了。
孟冶跟着扬起嘴角,暗暗深吸了口气,平抚胸中那股强烈且柔软到近乎疼痛的心绪。他的妻、他的儿……额头抵着妻子的雪额,他低语如叹!
「我们回家吧。」
「嗯。」妻子给了他一朵犹沾珠泪的美丽笑花。
暗道尽毁,下山时,孟冶背着妻儿、手提钢刀,大咧咧地过山腰、下山脚。
一路上竟畅行无阻。
因山顶突发的地动山摇,整座玄冥山全震了,把聚在山腰的两、三百名教众吓得东逃西窜,保命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了是否有人乘机混入又混出。
下了山,寻到一处隐密、安全的野宿所在,霍清若赶紧替丈夫仔细把了脉,很仔细、很仔细地望闻问切一番。
冥主将融进「胆」的气,强行散入她四肢百骸中,除一开始体内强烈烧灼、极度不适,醒转后,她脸色确实不好,肤温亦过低,但调息吐纳过后,回复得甚快,没什麽窒碍感!就丹田气海微有波澜,然、行气之后通体舒畅。
我备了 一份贺礼给你,这礼只你能取,不给别人,有你带来的这人在旁护守,恰好不错……她记起浑沌中,冥主似说过这样的话。
孟冶在她几要撑不过去时,出手替她导气,这或许正合冥主大人所说的「护守」。他还说了,「恰好不错」——
那时,冥主大人与孟冶已然交过手,以冥主的能耐,定在几招后便能觉察孟冶体内曾留走火入魔之象,症状还与自己雷同,那股积叠已久的邪强之气顽固地盘根在气海当中。
冥主的「恰好不错」,是指孟冶倾力护守她,催发了那股气,然后拿她的血肉之躯作战场,冥主一波波强行攻迫,孟冶一一护守销抵,如建无形渠道,气如水流,顺渠导气。孟冶导了她的气,同时亦销空自己体内那股顽强邪气。
她把他的脉势,既惊且喜,很怕自己弄错,一而再、再而三确认,也一遍又一遍追问丈夫自觉如何?头晕不晕?胸闷不闷?丹田痛不痛?想不想吐?目力如何?
呼吸吐纳如何?
直到孟冶将她抓进怀里,密密吻住她,才让那张小嘴安静了。
只是「胆」入气血似乎已无碍,霍清若对於喂乳一事却紧张起来。
被冥主大人留的这一手,弄得自个儿体质都不确定成什麽样了,哪敢冒冒然喂孩子吃奶?
但不给娃儿奶吃,娃娃就哭,拿所剩的酥饼和麸饼喂娃,娃哭得更响亮,不吃就是不吃,孟冶找来蜂蜜,娃舔个几嘴后,瘪瘪小嘴,依然很不给面子继续啼哭。
孩子也是很知「进退」、很识「时务」的,之前肯吃饼止饥,那是知道娘亲不在身旁,如今被娘熟悉的身香包围左右,怎肯没骨气地屈就乾粮!
见孩子哭得声嘶力竭、脸蛋通红,哄都哄不止,霍清若眼眶也急红了。
「点孩子睡穴?」孟冶指已动。
霍清若护雏护得紧紧,用力瞪人。
就算昏睡,小肚子还是饿着呢,怎麽可以?!
「那只好我来。」孟冶一脸严肃。
「……你来做什麽?」
「我先吃过,等等若无异状,再让娃儿吃。」语气平平,似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等霍清若意会过来丈夫要先吃过什麽,秀颜暴红,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你那个……那天挤得整手……整手都湿了,还、还说要吃?你、你……」
「你舍不得孩子,都快急坏,我舍不得你娘儿俩。」无比正经。
噢,丈夫不表白便算,一表白真不得了,听得霍清若晕晕然,傻傻笑。
然后,结果是,她真让丈夫先吃过了。
吃的时候,吃得她气血腾烧,脸红到头顶几要冒烟。
值得庆幸的是,孟冶没出现异样,顶多峻脸暗红,两只大耳也悄悄红了。
当晚,娃儿终於如愿以偿吃到奶水,边吃奶,圆圆眼里还含泪瞟着俯看他的爹和娘,一副好委屈、好可怜的模样。
霍清若爱怜地亲亲孩子的额,身畔的男人张臂将她和孩子拥进怀中。
返回西路山中后,舒心日子没过上几天,大寨外围边又来闹事的。
探了底细,该是「玄冥教」余下教众所组成的势力,觊觎大寨生活富庶,以往是井水不犯河水,现如今玄冥山没了、「玄冥教」毁了,哪儿有好处自然往哪儿钻窜,所以跑来抢寨了。
幸得先前孟冶与「隐棋」们已有察觉,早作布置,大寨内外很快立起防卫。
流窜而来的几拨人马皆是乌合之众,大寨采「明守暗击」之则,守得严实,击杀狠绝,几次下来,对方人数减半再减半,减到最后仅余七、八骑人马逃出,之后便销声匿迹,不曾再见那些人出没。
好不容易乱事大定,外敌死的死、逃的逃,孟氏宗族里欲拱孟冶为下任族长的声音再次传出,总之又是十二长老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孟冶懒得理,遂带着妻儿在初秋时分重返西路山中的竹篱笆家屋。
终於、终於……终於可以好好放松下来,这是他的家、他的地方。
嗅着蒲草软垫的清香气味,连拂进屋内的风都是熟悉的,孟冶原只想闭目休息片刻,却难得地睡了 一个长长、沈沈的午觉。
醒来时,身边多了 一人。
他真的完全放松心神,妻子何时来到身边,竟也半点未觉。
粗指拨拨妻子的额发,再挲了挲她秀挺的鼻子,淡淡花红的唇瓣最是诱人,他挨过去用嘴轻轻摩挲,感觉那张遭轻薄的唇瓣缓缓扬笑,然后为他开启。
吻着,深入浅出,仿佛浸淫在暖暖水域,情便如柔水,亲密包围。
四片唇瓣稍分,彼此气息交错,霍清若近近凝注丈夫浓眉深目的好看面庞,眸光流露出怜惜。
「都瘦了呢,得好好补补了。」绵软手心贴上他棱角分明的脸。
「嗯。」孟冶依旧寡言,但不知是否被儿子「带坏」,不自觉间也学会将无辜和可怜的神态运用得恰到好处,且拿来对付同一个女人。
「阿若帮我补补。」霍清若很郑重地点头。「灶房用小火煲着补汤,我还煮了药粥,一定把精气血全给你补回来。」
他敛下墨睫,额头靠上她的,大掌缓缓抚摸她的背,仿佛下一瞬又要睡沈。
静静躺了 一会儿,霍清若闲话家常般道……「你忙着爷们的事时,我从大寨的女人们那儿听到不少有趣的事呢。」
语调一慢。「听说,卢家最小的闺女儿卢七姑娘婚事已谈定,订亲的对象是大寨外的男子,嗯……如今大夥儿总算安定,日常生活也都回复了,我瞧,卢家也快嫁女儿办喜事了,你说是不?」
男人张开双目,慵懒神态一扫而净,锐利瞧人。
霍清若眉心一挑,气死人不偿命问:「还是悔了?有点舍不得卢家姑娘?」
孟冶脸色大变,张嘴欲道,却被妻子硬抢了发话先机!
「就算你真的悔了、舍不得了,也来不及了!你要是心里有别家姑娘,我就毒了你,别人若胆敢觊觎你,也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不想爱得太疯太狂,全是你逼出来的,这般心黑手狠、眼里容不进一粒沙的我,你要悔了,想退也没得退,我告诉你……唔唔……」
身子被拉去压在男人底下,喃喃不休的小嘴随即遭封吻。
这绝非轻怜密爱的吻,两人都有些火爆,孟冶几乎是在蹂躏她。
「我心里没有别家姑娘!」手劲微重地揪着妻子的发,迫使她仰头承受他热唇的攻击,一字字带火气的话渡进她芳口中。
「哼,有男人也不行!」晚咬他唇和舌。
孟冶知道她说的「男人」,指的是孟回。
孟回的婚事最后没谈成,一延再延,推了又推,差点没把四爷爷气得背过气去,就因这事,妻子私下曾半笑半恼地闹过他,说他「红颜祸水」,闹得老四爷爷那边不安宁。
「我才要告诉你,你要再敢抛夫弃子,看我怎麽治你!」火大了!
「我那个……才不是抛夫弃子。」
「狡辩!」该罚!
被热烘烘的强壮身躯完全压制,霍清若被丈夫的嘴和十指「罚」得满炕乱滚,长发乱散,笑得流泪,终於苦苦求饶……
「冶哥,冶哥……孩子在睡呢,要吵醒孩子的,啊!唔……呵呵,不要了,拜托,求求你,不要了……对了,孩子,要谈孩子的事,孩子他啊,好痒!那边不行、不行……」推推推,勉强抵抗,喘喘喘 ……
「孩子近来有些古怪,我担心是不是……那个嗯唔……喂他吃的奶水……奶水不太对劲……不行!啊啊——唔唔唔……」霍清若被火气颇大且精力旺盛的丈夫抓过去彻底「惩治」了。
「再无谁了,阿若……只有你,我只有你。」沙嗄又带绝望的爱语,烘得一颗心发热、泛甜、悸颤,她在丈夫强健的身下低泣娇吟,努力探出双臂紧紧、紧紧回抱……
「你有我,冶哥,还有娃儿,你有我跟娃儿……而你和孩子……你们是我唯一的归处……」她所有的心意、完全的爱。
暂且,忘记要跟丈夫商量何事,两人相拥,两心相印,缠绵过后在彼此怀中静静又睡,初秋的午后天光悠悠漫漫,迷人如诗,慵懒似醉。
没被迷得发懒的只有娃儿。
娃儿在摇篮里睁开圆眸,自个儿叽哩咕噜一阵,皱皱小鼻,纠起小黑眉,似嗅到某种不太爱的气味。
娃儿足十个月了,爬能爬得很好,他决定爬下摇篮往外探探。
他落地的技巧着实不赖,仅包得圆圆鼓鼓的小屁「咚!」一响着地,瞄了眼炕上,爹娘搂一块儿睡睡,没来理他。
娃儿咕哝一声,往外爬了几步,然后突然记起自己会用小肥腿走路似的,他撑站起来,慢吞吞、摇摇晃晃往外蹭去。
爬过高高门槛,再滚下土石阶,滚到前头院子。
娃儿小鼻又皱了皱,继续迈开小短腿往养了 一窝子鸡的角落去。
那角落用竹篱圈围起来,公鸡、母鸡和小鸡在里边瑟瑟发抖,因为来了不速之客,吓得鸡都不敢啼叫。
嘶——便是这气味了!
远远就搅得娃儿睡不好。
娃儿钻狗洞般钻进竹篱内,小屁坐地,板起胖脸,叽哩咕噜生气地教训那条周身赤红的火炼蛇。
蛇嘶嘶吐信,本要游过来了,在离娃儿约莫一尺之距忽地停住,再不敢进。
蛇不来就我,只好我就蛇。
娃儿小屁往前蹭蹭蹭,火炼蛇像被无形火灼疼似的,连忙撤撤撤,娃儿不灰心再蹭前去,蛇嘶嘶吐信声听起来像痛得很凄惨。
「达达达达——」娃儿见蛇一直退,不听训,乾脆扑过去一把抓住蛇身。
「嘶!嘶嘶嘶!」蛇激烈挣扎,娃儿的力气反常的大,蛇挣不开。
狗急跳墙,蛇被逼急,当然豁出去了。
火炼蛇蜷起赤红长身,缠在娃儿小肥臂上,蛇身愈缩愈紧,然后对准娃儿的腕脉所在,张大蛇口,两根尖锐毒牙亮出:「嘶!」
蛇全身抽搐,因为娃儿不喜欢被綑紧紧的感觉,於是张了口,露出上下四颗小齿,先咬先赢。
蛇被咬,一动也不动了。
娃儿好「毒」,蛇被「以毒攻毒」给克死。
娃儿一脸无辜地瞪着那条软趴趴掉地上的蛇,小指伸去戳戳,再戳了戳,蛇当真死透,当真不动,连抽个两下也没。
公鸡和小鸡惊惊怕怕又慢慢地围过来,娃儿见牠们靠近,咧嘴笑,叽哩咕噜又说了一阵……咦,那母鸡呢?
噢,母鸡刚才经这麽一吓,「咚、咚!」地吓出两颗蛋!
娃儿很喜欢蛋,娘会用蛋煮好吃的滑蛋粥,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
太开心了,为表达感谢之情,他扑过去抱鸡。
「咯咯咯……」、「勾勾勾……」、「咯……咯咯咯!」、「勾勾……勾!」
家里没养狗,不然真要鸡飞狗跳了。
屋里,长炕上,身、心、灵难得全面松懈的娃儿爹娘,终於凛地醒觉过来……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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