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早,嫁进门的新媳拜见族中长辈们的重要行事,霍清若丝毫没有拖沓。
尽管实在腰酸加背疼,两腿隐隐发颤,她仍咬牙撑起身子。
勉强蹭着双腿下榻时,孟冶又想捞她回去揉揉捏捏,帮忙行气,被她反手泄忿般槌了好几下。
她抡拳槌打的力道自然不大,但这本能的举止很有羞恼加娇嗔的意味,她意会过来,自个儿倒先红了脸,挨揍的孟冶也有些怔愣,面庞无甚表情,只有泛红的耳壳透露些什麽。
没有仆婢帮手,晨时浴身和漱洗所需的水和用具皆由孟冶备来。
霍清若躲进偏室尽管将自己打理好了,肤上仍见吻痕斑斑,触目惊心。她越想心越躁、脸更臊,实不知男女大慾一旦动起,竟那般失魂丧态。
这样是好、抑或不好?是否世间夫妻皆如此?
捺下迷惑,她熟练地绾起一个素洁发髻,那是她以往常帮娘亲梳理的发型,今日终於用在自个儿身上。
换好婆婆相送的全套新衣重新踏进新房时,她的新婚夫婿也已换好衣裤,正大马金刀跨坐在榻上,对付他那头纠结微鬈的发。……孟冶表情原有些小狼狈,但见到她,眼神瞬时一亮,大手还抓着乱发,却把新妇妆扮的她从头到脚梭巡好几回。
她稳着气息走近。
如心有灵犀,他安静递出木梳,跨坐改成侧坐,乖乖让她梳头。
他的发浓黑如子夜,偏粗硬,天生还带点鬈弧,抓在掌心里暖暖地一大把,花了她一些功夫才梳顺。
「要梳发髻吗?」她清清喉声问。
对着她的黑黑后脑勺轻摇了摇。
「……那绑作一束?」他点点头,慢吞吞从宽肩上递过来一条有些磨损痕迹的牛皮细带子。
她接下,俐落地在他大发束上缠了缠,系紧,大功告成。
「好了。」正要退开,面前高魁身躯突然立起,他旋过身,及时扣住她衣袖。
她眉心一轩,听到孟冶生硬道:「谢谢。」
「唔……」摇了摇头,霍清若不禁垂下颈子,岂知面前男人继而又说:「你若还不痛快,尽可往我身上再槌几拳。」
稍顿了顿。「小心别弄伤自己就好。」
「谁说不痛快?我痛快,痛快得不得了,那、那这样就不能槌你吗?」
是有些恼他没轻没重地折腾,另一方面也觉羞赧欲死,因自个儿像似喜欢的,又觉不该这般淫荡……总之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什麽感觉皆是前所未有,又没谁能给她解惑,他还有意无意闹她,她管不住口便回嘴了……只是那些话冲口 一出,立时就悔了,竟然称自个儿痛快!还痛快得不得了,霍清若啊霍清若,你可以再不要脸一些啊!
抿着嫣唇,她扭开雪里透红的脸蛋。
周遭静过一会儿,她的衣袖突然被扯了扯,某人慢吞吞道:「你痛快了,想槌我,自然是可以的。」
他啊,是不是任何事都得这般郑重?连胡话都能说得像起誓似的。
说他故意闹她,并非如此,说他无意逗她,又好像不是,似是而非的,都不晓得该怎麽对付才算高招。
使劲儿想瞪他几眼,岂知一对上他的眼,再多的气势都被灭了。
被惹得有些来气,她没被扯住的那,手当真抡起拳头,往他胸膛赏了两槌。
槌到第三下时,小拳头被他的大掌包住,她只来得及瞥见他漆黑瞳底灿光飞掠,腰身已猛地被勾搂过去,热唇降下,封住她的小嘴。
绝非柔情似水的吻,她又有快被野兽吞食的错感,头重脚轻得特别严重。
结果就是头发乱了,衣带被扯歪了,多花了些时候才能出门见人。
待新妇候在正堂敞厅外准备拜见族中长辈们,十二位长老爷爷却迟迟不能到齐,独缺四爷爷一个。
负责照顾四爷爷生活起居的婢子匆匆来报,说老人家昨晚似饮酒过量,起了酒疹,到得今早殷红小疹子密布全身,正痒得满榻打滚。
於是新妇跪拜长辈的行礼草草结束,敬茶、喝茶、赏见面礼,三两下便完成。
过后,族长夫妇与长老们全转往老四爷爷的居落一探究竟,连大寨里唯一的大夫也被迅速请来。
老大夫已届古稀之年,医术虽高,然凡事崇尚慢行,号脉号得着实久些,久到老四爷爷受不住痒,不管不顾抽回手臂抓挠,挠得肤上都见血痕。
老四爷爷开口欲骂,无奈竟连鼻腔、唇舌和喉头都生了红疹,稍稍咳嗽就把疹子弄破,疼得他连换气都要掉泪,这又痛又痒地折腾下来,有气也快耗到没气。
两个时辰后,老人家半咽半吐、勉强灌下大半碗老大夫开出的加味安神麻沸汤,终能睡下了,族长与义子在大宅高高角楼上有一场密谈:「老大夫的麻沸汤治标不治本,你四爷爷一醒转,又得痒得翻来滚去。」
族长表情严正,语气倒透了点玄机,似……有那麽一点点幸灾乐祸?
「嗯。」表情同样严正的义子颔首表示明白,深幽目光若有所思瞥了眼昨日「案发」的那个小所在,昨儿个,他的新妇被义妹拖着上角楼寻他,听到老四爷爷冲着他醉酒胡骂,后来义妹半哄半拉地将老人家带走,他的媳妇儿从头至尾静静看着不出半声,只在义妹扶着老人家跨下第一阶石梯时,因见他们老少脚步皆不稳,才趋近帮忙扶了 一扶……仅那麽短短刹那,她甚至没将老人扶实了。
倘不是他嗅觉灵敏,闻到夜风中乍现的一股极淡之香,亦不觉有异。
高手!
他根本没瞧清她的手法。
一开始也是庆疑罢了,直到今曰四爷爷真有吠况,他才能进一步新定。
至於她因何憎起四爷爷?
当这个疑惑在心田炸开,答案随即呼之欲出,是在为他出气吧?
竟是为他,把老人家狠狠记恨上了!
见四爷爷如此惨状,他胸中……竟十二万分不应该地生出一抹甜甜滋味。
任凭角隅碉楼上的风来回刮扬,喉中、心中仍漾开丝丝的甜。
族长见他一脸古怪,似也有些了然,打趣般哼笑:「老大夫说是毒,而解铃还须系铃人,不知毒方与毒胆,若要解毒就得花上大把功夫,事倍功半啊。当然,解是能解,只是拖到解药配制出来,你老四爷爷不死也半条命。」
低笑了声。「你那来路不明的媳妇儿只怕来头不小,一入大寨就闹事,还闹得这般隐晦低调。」
……来路不明吗?
他忆起初初拾到她时,她胡乱呢喃的那些话。
江湖混迹,当颗「隐棋」当了那麽多年,凭她透露的事推敲她的来路,并非难事,但弄个水落石出又如何?她与过往已两清了不是?
她还说,谁待她好,她嫁谁。
她想过的是平凡日子,而他,亦然。
所以毁她清白,先下手为强,他一直理直气壮。
「如何?被人护着、疼着的感觉,还行吧?」孟氏族长眯得眼尾纹路尽现。
「……」无语,只见一双大耳浸过染料般赭红。
族长拍拍义子肩膀,一向正派的眉眼刷过邪恶的光,很语重心长地叹气:「出过气、痛快了,也该收手喽,总不能真把老人家弄死、弄废了,反正是谁家的媳妇儿谁搞定,事就交给你办。」
族长双手负於身后,泰然潇洒地离开。
角隅碉楼上只余年轻的高大孤影,然而影孤心不孤。
他的心评评重跳,每一下都像擂鼓,偏娃儿相的浓眉俊目严肃中罩上一层绵雾,人伫立风中,两耳一直很红……
「姐……姐姐……」身后传来一声迟疑而绵软的唤声,双臂搂着一大篮雪白棉花的霍清若顿了顿足,半转身子去看那个尾随过来的姑娘。
这三天待在大寨,男人有男人该顶的活儿,女人也有女人该忙的事,即使她是新婚,孟氏宗族和寨子里的女人们哪管那麽多,白日里扯着她出新房干活,几是霸占了她一整日,难得有外头的人嫁进大寨里,不围着她说话围谁?
想想这三天和女人家们一块儿干的活儿,下厨做饭、酿蜜酒、腌梅干、弹棉、纺棉、织布……其实她学得挺好,丝毫不以为苦。
起先她底气尚有不足,毕竟没跟这麽一大群女人家们相处过,但后来发觉,以往在「玄冥教」中琢磨出的方法,也能用在这儿。
少言、多听、谨言慎行。
若有旁人好奇提问,话里只留三分真。
所差的是,在面对「玄冥教」教众时,她不苟言笑仿佛高高在上,如今落在大寨女人堆里,淡淡含羞的笑成了她最好的盾牌。
只是这张「盾牌」也有不太好使的时候。
一是在面对她那位外表实在太年轻的婆婆。
在婆婆面前,她总有股莫名心虚感,思量再三,似乎是因对方一而再、再而三让她想起娘亲……娘是温柔婉约的,婆婆也是,她们身上都有抹暖暖又软软的气味,而她实不曾对娘亲耍过心机,如今却要应付婆婆,心里多少有些违和……另一个失去、重时候是在丈夫面前。
孟冶太快、太突然便侵入她生命中,她完全措手不及。
在孟冶面前,笑便真笑、羞涩就会脸红,都教他看光光了,害她很难作假。
想起丈夫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深目,她两颊陡热,悄悄深吸口气再徐徐吐出,试图平复胸房间的躁动。
「点子」太硬,确实难拿下,但若要对付软绵绵的姑娘家,大概易如反掌吧。
秀唇勾起浅笑,她朝尾随身后的十五、六岁模样的姑娘颔首。
「月昭姑娘,有什麽事吗?」月昭神情略紧张地张望四周,确定只有她们俩出现在这座通往织房的廊桥上,她调回眸光,咽了咽唾沫才道:「姐姐都不觉得大娘、大婶们……她们那夥人全有事蹒你吗?」
「有事瞒我?」眉心无辜轻蹙。
「就瞒你一个,是真的,你别不信!」语气急促。
信!霍清若当然相信!她也知女人们瞒下的事,必跟孟冶有关,毕竟她是孟冶的媳妇儿,若非与自家夫君相关,何须相瞒?
只是大寨的女人们八成被某人下了「封口令」,尽管望着她时的目光闪闪发亮,在在让她感受到「欲语还休」的劲道,最终仍忍将下来,而这位下令的「某人」,她细细推敲了 一下,九成九是孟氏现任主母、她家的年轻婆婆。
新婚三日,女人家的场合里定有婆婆坐镇,每每话题绕到孟冶身上,大娘、大婶们眼尾余光便飘啊飘,偷偷觑向婆婆那儿,再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收回,几欲出口的话都跟着止了,一切不是婆婆背后「唆使」还能是谁?
就昨儿个那麽一次,她在晒谷的禾埕边落了单,两位大娘过来跟她聊开了,她丢出饵欲引诱对方多说些什麽,却被突然窜出的孟威娃揽了事。
她并不急。
好奇之心绝对有,但她能等。 ……瞧,今儿个就有人自动送上门替她解惑了不是吗?
「那……那我手里这篓子棉花才从大仓里领出来,得送去织房弹松了再抽出棉丝,大娘她们今儿个要织布,一干人全在织房里,你有话想告诉我,就在这儿说吧,我听着呢。」她一脸诚挚。
就见小姑娘润润的脸上,踌躇、挣扎、兴奋、慌乱等等神色全杂七杂八刷过一遍,终於冲口而出……「是跟孟大哥有关的!」
「哦?」眉儿微挑。
喊孟冶「大哥」呢,有这麽熟吗?
「孟大哥他杀过人!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然后呢?
霍清若等了等,定定与对方四目相觑,再等了等,过了会儿才弄懂原来人家已把话说完,正张大双眸等她回应。
只是该作何回应?杀人这档子事,「玄冥教」上行下效,可没少干过,即便是她也不敢声称自个儿双手未染血腥。
虽未曾动刀动枪伤人性命,但她确实助纣为虐,这些年来除照顾娘亲外,更身兼冥主大人养毒、炼毒的「药僮」,教众们兵刃暗器上所淬之毒皆由她炼制,她亦帮忙焙制毒丹,让冥主便於以毒制人,完全掌控底下的堂主、旗主。
孟冶杀了很多人,那又如何?她造的孽绝不比他少!
「姐姐,你……你都不惊吗?」那询问她的嗓音明显过高,竟似兴奋过了头,一颗心评然乱颤。
霍清若因这个发现而微微瞠亮双眸,瞳心一定,仔细打量起对方。
月昭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低下头。
衬淸若淡淡问:「你孟大哥杀的都是该杀的人,是吗?」垂下的脑袋瓜陡然一扬,朝她用力点头。「嗯。」
「该杀的人全杀了,有什麽不好?」月昭怔了怔,片刻才挤出话:「孟大哥他、他其实没有不好,只是见过他杀人的大娘、大婶们,她们都不肯让自家闺女儿嫁他,我对他……我也是很、很……可是阿娘不肯的,连大姐跟他早早订下的婚约,都能悔了,他本该是我大姐夫,可我们家对他……我又对他……」
「原来你是卢家的姑娘。」霍清若恍然大悟。
她记得,与孟冶订过亲的是卢家姐儿,那姑娘早已婚配给大寨外的男子,倒不知月昭亦是卢家女儿。
这些天,小姑娘家时不时在她周围徘徊,本以为也是对她这个外来的新妇感到好奇,看来不仅如此。
「我是卢家的小七姐儿,排行最末。」月昭脸微红,咬咬软唇轻喃:「姐姐,我快满十六了……」
霍清若没有接那个「快满十六了」的话,话中有小姑娘家隐隐期盼,那让她颈后微汗,心头不太痛快。 她技巧地岔开话,顶着虚心求教的虔诚表情,将孟冶当年大开杀戒的事问了个七七八八。
把领来的一篓棉花交进织房后,她以解手为藉口晃了出来,离开堂屋,沿着廊桥爬上外围土石墙道,最后又上到角楼。
立在高处,正可环顾整座孟氏碉堡般的大宅,宅外民居错落、梯田层层有致,时值春暖,田里可见播种、插秧的忙碌身影。
她收回远放的眸光,改而俯看角楼底下那一大片禾坪。
这时节还没有谷子需要晒日阳,坪上空阔,楼墙下荫凉处聚集五、六头羊,正啃草啃得津津有味。
若卢月昭所说无误,当年事发地点就在这片禾坪上了,约莫十年前,流窜於北边瀚海的响马悍匪与西边好战的一支游牧部族同时来犯,一个是打秋风,一个是打草谷,总之都是来「借粮」,不仅抢粮、抢钱,更抢女人,还伤人性命。
大寨里四分有三的精锐配合地方兵力主动出击,最后却因官府在剿与抚之间犹豫不决,大批人马遭到牵制。
敌人主力乘机袭击大寨,孟冶当时留守寨中,与众人备战迎敌。
孟氏大宅的建造,处处透出自卫自保的格局,寨子遭袭,敌众我寡,老弱妇孺皆避进孟家宅内,男人们则擎刀抡棍与孟氏子弟一起抗敌。
据说她家相公是杀红眼了,整片晒谷场子几乎血流漂杵。
禾坪与高墙宅内,只有一道不算大的石砌拱门相通,当时人手不足,孟冶一夫当关……霍清若很轻、很轻地吁出口气,不禁捧颊。
遥想丈夫手起手落、将人阻杀在拱门前,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杀成双,那浴血奋战的雄姿肯定、绝对、无与伦比的——美丽!
她知道自个儿变态,光想像都能想得心口直跳、颊若霞烧。
孟冶扞卫意味浓厚的「杀」与「玄冥教」教众为图利益、甚至当作娱乐的「杀」,全然不同,她是完全被戳中软肋,恨不得当年就守在高墙边上一睹风采。
后来清理禾坪,堆在拱门外的敌人屍身破百具。
换作寻常百姓,乍见他狂杀模样定是肝胆倶颤,事后心头留下阴影,既敬他更惧他、怕他,那也是必然……唔!等等,那个卢家小七姐儿倒是个例外。
卢月昭说起「孟大哥」,眉飞扬,眸清湛,润颊漾红……小姑娘因何脸红?
莫非她成亲,孟冶竟跟着走起桃花运了吗?
不好!
不是孟冶被喜爱有什麽不好,是、是……一时间厘不定心头所想的,只觉自个儿的「东西」遭觊觎,很不是滋味。
适才面对卢月昭那张闪动崇拜和倾慕的小脸,她竟动了念,想故技重施,如对付老四爷爷那般,但再深想,她将孟冶视作「夥伴」,他并非是她的「东西」,她所纠结的究竟是什麽?
苦恼地晃晃脑袋瓜,待旋过身,通往下方的那道石阶,一具阳刚魁梧的身影杵在壁影下,男人都不知来多久了,也不出个声。
见丈夫不来就她,仅牢牢盯住她看,眼神沈而深,打算看穿她似,霍清若悄悄捺下过促的心音,拾步走向他。
孟冶矮她两阶石阶站立,恰好能让她平视他的眼。
当她靠近时,他黑黝黝的瞳仁欲拒还迎般缩颤,是有些古怪,但等她瞧清他一身模样,禁不住便笑了,一笑,胸中发软,哪还能留意他怪不怪。
「今儿个下田插秧了?」他两只裤管卷至膝处,露出一双大脚,健壮小腿和古铜色脚板上还沾着泥巴,泥巴半乾,待会儿应该能直接剥除。
似被妻子绽放的笑迷惑了,孟冶很慢才点头。
「听大娘、大婶她们说,前天是张爷爷家的田开工,昨儿个是李大叔和罗大爹家的,唔……今日是轮到徐婆婆家吧?你跟着帮忙去了?」
「嗯。」这次点头快了些。
「好像挺好玩,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儿下田?」她帮他拂开散在面上的发丝,葱指接着轻枢他鬓角,因那里也黏着泥巴,且都乾透变硬。
孟冶气息一下子浓灼了,本能想点头,脑中却倏地浮现她学起农妇们撩高裙摆、卷高裤管下田劳作的模样……那双雪肤澄透的柔润小腿,还有一双嫩白裸足……怎麽可以?!绝对不行!谁都别想看!
妻子要想裸足踩进臭烘烘的泥巴里,先从他身上踩过再说。
他很坚决摇头。
「为什麽不好?」霍清若微讶。
剥开乾泥巴后,她指尖把脉般抚过他额角突跳的要穴,按了按,顿了一顿-又沿着他耳鬓轮廓滑向他的颈脉。
闷了好久,孟冶终於说话:「那是男人该干的活儿。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总之你别来,日头咬人。」
她这一身细皮嫩肉哪顶得住长时候日晒?稍稍用力都能挤出一道红痕,仿佛他如何残暴,下手不知轻重……唔,好吧,头一回他确实下手重了些,但之后他真的小心再小心,结果还是……噢,他又满脑子邪思!
自很彻底洞完房,这两、三天他简直跟圈在栅栏里等配种的牲口没两样,时时都在发情,体内邪火闷烧,他实不想吓着好不容易到手的媳妇儿,但要他忍,太难。
所幸妻子害羞归害羞,对他夜里次次求欢并不排拒,非但不排斥,还尽心迎合,十分满足他对夫妻床笫之间的想像。
只是……当真不怕他?
在她得知那一年他狂杀姿态,知他手染无数人的鲜血,仍不惊惧?
稍早在廊桥上,她被卢家小姑娘唤住时,他人亦在,未现身罢了。
他也知自身的事瞒不了多久,大寨本就人多口杂,尽管义母和威娃有心堵住寨民和族中众人悠悠之口,堵得了 一时、瞒不过一世,她迟早要知。
倘使……他是觉得,倘使能拖得再久些,那便好了。
最好是妻子在他身畔待久了、过惯了,最好是连孩子都怀上,届时再让她知晓,即使她因听闻事实而惶惶心惊,该也不会动了想离开他的念头才是。
然而她得知得太早了。
该杀的人全杀了,有什麽不好?
她对卢家小丫头不答反问的话,让他双腿生生定在隐蔽处,按下欲跳出去将她带得远远的冲动。
她时而单刀直入、时而迂回地探问,想挖的事挖得一乾二净,最后还与小姑娘二则一后走回织房,不久又独自一个溜出来……他悄悄尾随,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许久,直到她转过身瞧见他,盈盈朝他走近,阵心潋濡笑意,笑得那样软、那样好看,他胸间猛地剧痛,喉中紧缩再紧缩,突然才知,他是把心提得高高的,忘了要纳气喘息。
不仅冲他笑,她……她还伸手碰他。
受宠若惊。但心花开没多久就有些蔫了,她是没亲眼目睹他发狂入魔、杀人如麻的狠劲,才能这般云淡风轻没当作一回事吧……沈沈吐出一口气,胸间仍有些窒闷,他微侧峻脸,用热热的、冒了点青髭的方颚去摩挲她绵柔手心。
霍清若抿唇又笑,觉得丈夫此时表情真像管粮仓的忠伯所养的那条大土狗。
「好啊,就男主外、女主内,男耕女织,我也喜欢的。」粗壮铁臂突然对她发动奇袭,根本不及惊呼,她整个人已被搂去紧贴在他胸前,双足腾空。
他眼底窜着火苗,慾望如此明显,霍清若还能避去哪儿,粉唇甫掀他就封吻了,后脑勺还被他腾出的大掌稳稳按着。
他的嘴宽宽大大,唇瓣是全身上下唯一柔软的地方,现在他们亲吻,两人已「无师自通」知道要把眼睛闭上。
闭上眼,尽管仍有点生涩,唇舌间的缠绵却更加惊心动魄,两抹气息交融成灼烫气味,熨心入肺,燃烧血液。
欸,这四片唇纠缠再纠缠的玩法,她像也玩上瘾了。
孟冶的吻依然粗粗鲁鲁,蛮气得很,但唇舌充满力量,明明像要把她的小舌给吞了、霸占她每一 口芳息,却有源源不绝的生气,然后当她环抱他的肩颈努力回应时,他会断断续续哼出呻吟,好像很可怜又很渴求,那让她……真的软了,从心到身,软绵绵。
还好他连她的分一块儿站了,要不双膝发软,真会一长溜石阶滚到底。
抵着他的额,两人鼻侧虚贴,喘息声细细,她才扬睫,男人单臂挟着她便走。
「你……等等!想干什麽?不行!不能回房!大娘和大婶们都在织房做事,娘也时不时晃过来帮手,我出来够久了,不能真溜走啊!」丈夫深目中闪动的意图,以及高大身躯迸发出来的热气,很显然是想挟她回房好好地「白日宣淫」一番。
但,真由着他蛮干,她八成也不用见人了。
闻言,孟冶慢吞吞顿住脚步。
臂弯里犹抱着妻子,黝黑的娃儿相峻脸一副愀然不乐的模样。
有这麽不痛快吗?霍清若只觉好笑,胸房微觉酸软。
她两臂收拢,轻轻揽住他的头。
他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嗅食她肌上散出的淡馨。
「我以为成了亲、办过喜宴,咱们就会回西路山中。」寨民与孟氏族人大多和善,短短时候要融进大寨生活并不难,毕竟如「玄冥教」龙蛇杂处、没一块宁静地的所在,她都能挺过来。但她更憧憬夫妻俩的小日子,就他与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门且为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很想那样过过。
「是因为农忙,所以留下来帮忙?」偎着她的大脑袋瓜摇了摇。
「那是为何?」她捧起他的脸,稍稍推开一些距离。
孟冶神色已回复惯有的严峻,仅余颊面暗红,静了会儿才平声无波答……
「都三天了,身上红疹子越来越多,老大夫还在往老人家身上试药,尚未开出对症下药的方子……我想,待长辈状况稳下再启程回西路山中,这样似乎好些。」
略顿。「你觉得呢?」
「噢……」丈夫的双眼既深且亮,她心头微地一凛。
如此说来,是老四爷爷的「急症」将他们夫妻俩拖在这儿了……撇开老人家不谈,孟冶体内强行压抑的血气亦需好好调理,她探他筋穴之象与心血之脉,强而有力却隐隐透出蛮霸力气,长时候被他刻意压制的气血已郁结成病灶,此时年轻力盛,尚游刃有余,怕只怕往后要兵败如山倒。
既要调理,当然是回西路山中最好,待在大寨哪能静心?
她轻咳两声清清喉咙。「你说的,我多少懂点医术……」
「嗯。」孟冶颔首。
「发疹子这症状,我记得有一副家传偏方,那个……我是想,老大夫若愿意,不妨拿那偏方去斟酌斟酌,说不定能收奇效。」她也顿了顿,飞快瞥他一眼。「你觉得呢?」
他稳稳放她落地,魁梧身躯替她挡风遮阳。
「好。就请老大夫试试。」扶着他粗旷的前臂站妥,霍清若眨眨眼再眨眨眼。
晤,看错了吧?竟以为丈夫浓眉挑、眼弯弯、嘴在笑。
「不肯定有效的,我只是忽地记起有那偏方,总之……就试试……」越说越心虚,这怎麽行?
「好。」男人毫无迟疑的回应让她一颗心回归本位,吁出一 口气。
她不禁对他微笑,两手合握他的粗腕,略摇了摇。
「那……你睡后胡作恶梦的病症,也让我治治?我有的是家传偏方呢,总之……就试试?」
这次霍清若瞧得一清二楚,丈夫浓黑的眉当真飞挑,深目没弯,却微微眯起,至於嘴角……在凝视她好半晌后,还真的勾扬了!
孟冶在笑。
虽说依然一脸严肃,嘴上一抹弯弧也没维持多久,但确实笑了。
「好。」
「嗯。」满意地点点头,心房被莫名情绪撑满。知他笑,怎能不跟着笑,她笑着轻声道:「然后,还有一件要紧事……」
见她没出声,眉峰淡然静待着。
「你唤我阿若,那、那我该怎麽唤你?总不好连名带姓的,而若称「孟爷」,大寨里有那麽多姓孟的爷,似乎也不成。」卢家小姑娘的「孟大哥」唤得亲昵,她霍清若可不愿输人!
竟是……这般的……「要紧事」?
孟冶眨了下眼,怔怔然。
他神态无辜了好半晌,终才呐呐出声:「义母唤义父……「毅哥」……」现任孟氏族长单名一个「毅」字。
霍清若登时如受醍醐灌顶,她寻到方向,真真豁然开朗。
「知道了,那以后我都唤你「冶哥」。」
「……好。」黝脸突然又滚出红潮,颧骨殷红得尤其明显。
一时间又瞧痴。
霍清若犯傻般呆望着脸红的丈夫,没察觉自个儿也是红霞过腮,半斤遇八两,高明不到哪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