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秋收。
几个月前播下的种籽以及从野地里移栽过来的嫩枝和小苗,在即将迈进深秋的时节里,开过花,结出果,又因为是药草,不仅是结出的果,其叶、茎、根,甚至是泌出的汁液,皆有大用。
霍清若摘下一片赤苏凑在鼻端嗅过,若要入药,叶还得反覆日晒,她闻着那清香气,跟着张唇据了口,微辛味立即在齿间漫开。
没想到西路山中的这片向阳坡地,真让她培植出质佳的赤苏。
不仅是赤苏,辟为药圃的土地上还长出冬虫、二宝花、交藤、草红、吐丝茎,连从高山野原移栽过来的川贝也种活。
而药圃外围更有桃、枣、桂、杏、桑、栗树,坡上人工开挖的小池塘边则有菖蒲、艾草、葛草和薄荷等等,每一样皆能成药,一小片山坡尽是宝贝啊……深深吐纳,满怀成就,想到这全靠自个儿努力才……才……呃,好吧好吧,她不居功,认就认了,有今日之成就,多少是要归功给丈夫那双神奇大手。
孟冶应该就是传说中,那种能「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人。
任何的五谷杂粮、花花草草到他手里,他都有本事让它们开花结果且欣欣向荣。最让她大开眼界的是,明明同一块地、承受一样时候的日阳照拂,她家男人却总能在相同条件下养活各路的花草树木。
强!太强!
少了他这位强者当后盾,她的药圃绝对开不出这一片灿烂天地。
挽起装着赤苏叶的小篮子,又摘些薄荷草、挖点葛根,晨光转暖,额上已渗薄汗,她才徐徐下山坡。
经过底下的水稻梯田时,稻有双穗,饱实而垂,随风摇曳出层层带香的金浪,她禁不住伸指去拂,指腹微刺微痒,心想,也该是收割时候了,她没丈夫那麽本事,但下田收稻的活儿,她还是能跟他一块儿干的。
穿过梯田,竹篱圈围的家屋就在不远处。
自他们俩成亲回到西路山中,孟冶大大修整过屋房,之后一有余暇,就持续东屋补补地、西屋补补墙,连竹篱笆都重新编整过。
前前后后弄到现在,屋墙以石为基又夯上厚土,顶上是土瓦片片新,这竹篱笆家屋外观虽朴拙,却实用坚固,采光好且通风佳,住起来甚舒适呢。
甫踏进竹篱围内,坐在屋檐下的一对小姐弟同时抬头。
一见是她,两孩子露了笑,手边忙着的事也没停,仍熟练地将大圆筛里满满的乾豆荚揉开,取出里边的绿豆。
「清若姐,今儿个天气好,日阳露脸,需要日晒的药已经上棚架了,就摆在后院。还有,我娘要我带来的山菜,我洗好一大把搁在灶头上,爆香用的蒜瓣也剥好了 ,其他菜就放在角落竹篓内,清若姐等会儿进灶房便能瞧见的。啊,还有还有,娘今早亲手烙的芝麻酱烧饼,我也送来一小篮子,都在灶房里。」
小姐姐十二岁,身板略瘦小,黧黑小脸上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一瞧就知聪慧。
小弟弟十岁,该是男孩子调皮捣蛋、活泼好动的时候,却温驯地偎在小姐姐身边,姐姐做什麽,弟弟便跟着做,姐姐对着谁笑,他自然跟着笑,清秀稚嫩的五官有股傻气,笑起来尤其憨。
姐姐孙红、弟弟孙青,一双姐弟跟着寡母过日子。
与孟冶和霍清若一样,孙家虽也算是大寨寨民,却在西路山中结庐为家。
孟冶在此地建屋围篱之前,孙大娘与一双儿女早在西路山中落脚。
说他们两家是比邻而居吗?非也非也。
孙大娘家离这儿,骑小毛驴上路还得晃足小半个时辰才能抵达,徒步走的话,整一个时辰少不了。
会跟孙家的孤儿寡母牵扯上,是因霍清若一次外出采药时迷了路,遇上在林野间设小陷阱捕捉野兔的孙红,小姑娘不仅把腰壶里的清水分给她,还领着早已饥肠辘辘的她回家。
她受孙大娘热忱相待,吃饱又喝足,总之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当她瞧见孙家么儿痴呆模样,怎可能忍着不去号脉诊治?
孙青的病症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以为天生如此,实则不然,该是生产时母体太过紧绷,生生压迫了孩子的头颈,使气血阻於脑门外,血脉不畅,气息不通,脑子自然受损。
她当场在男孩儿脑顶上扎了十多针,每针皆含内劲。
半个时辰之后,她将针取出,孙青死气沈沈的眼珠子突然能转动,还能循着娘亲和小长姐的唤声,慢吞吞移动目光对上人。
孙大娘哭得不能自已,简直喜上天,感恩戴德又千恩万谢。
而自从有过那一次机缘,孙大娘开始带着孙青勤跑她这地方,要不就嘱咐孙红背着弟弟过来,两家离得虽远,也隔三差五遣闺女儿送东西过来。
孙红也真的得人疼,每回来都主动找事做,不是收拾屋子就是帮忙理药。
只不过孙大娘并不知,那一日她运劲施针,之后在孙红的引路下回到家,她一路上强撑着,踏进家门便倒了,幸得入深山狩猎的孟冶当日较她早一步返家,全凭他眼明手快捞住,她才没磕出满头包。
她在昏去小半时辰后醒转,甫定睛,丈夫阴黑峻脸就悬在上方。
待他问明白来龙去脉,知她竟拿那浅薄得寒碜的内力助人,脸色用「阴黑」二字已不足形容,他额暴青筋,太阳穴突跳,像恼到要把她生吞活剥似。
狠狠被骂了 一顿吗?
并不。
孟冶没骂人,却足足让她看了三天脸色。
她还宁可他火爆开骂呢!
总比让她一颗心如吊十五只水桶、七上八下乱晃了三天来得好受些。
最后端赖她使出看家本领,把以前为服侍娘亲而学会的几样拿手小菜全整了遍,满满摆上整桌,才勉强让他愿意理踩她。
除第一次耗内力帮男娃儿打通血气,之后每一次的针灸推拿,霍清若皆乖乖信守对丈夫的承诺,没再拿命去拚。
至今已疗治将近半年,孙青的痴症有巨大改善,跟他说话,说慢些,他能懂,倘若还是不懂,再加上动作,一遍遍慢慢教,都能教会的。
「什麽时候来的?怎不去药圃那儿唤我回来?」霍清若走近,将丰收的小竹篮搁在混过草灰泥夯成的土石阶上。
孙红两颊略赭。「没差的,刚好瞧见一筛子乾豆荚,边剥豆子边等姐姐回来。呵,我们昨儿个也剥好多,娘说秋收冬藏,要为过冬备粮呢。」
霍清若淡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学两孩子一屁股坐在檐下土阶,伸手去搭孙青的脉。
男孩停下剥豆的举动,因长姐停手了,他便跟着停手,乖乖让人瞧病。
得到满意的结果,霍清若两手改而探向乾豆荚,孙红笑嘻嘻说:「这活儿我跟弟弟能做,清若姐别忙了,还是先招呼客人吧。」
客人?谁?
霍清若尚未问出,屋后院子已传出声响,砰磅哐啷的,像有东西翻架了!
难道又是……她连忙起身绕到屋后,果不其然:「啊!呃……没事没事……呵呵……呵呵……老夫是觉这药竹叶晒得真香,想取一片闻闻,只是药棚架子顶得也太高,咱还得踮高脚尖、伸长手,瞧,多不方便啊,这才不小心打翻整架子药草,没事没事,别紧张,没事,绝非有意、绝非有意啊……呵呵……」
不是老大夫,还能是谁?
话得从她当时成亲的三天后说起——孟家老四爷爷「不幸」怪病缠身,她贡献出一张家传药方供老大夫斟酌,那帖方子共计四十九味药,每一味皆寻常可得,但仔细推敲,药性却走相生相克之理,偏邪却也奇巧无端,而药引子用得也绝,是牛粪乾。
老大夫从不知牛粪晒乾后还能成药,但老四爷爷实在发痒不止,只好姑且试之,至於药引一事自然是瞒着老人家的。
结果真奇,当真药到病除。
老人家才飮第一帖,汗如雨下,周身红疹半消。
再饮第二帖,死死昏在榻上大半日,清醒后,疹子已退尽。
待第三帖药下肚,老四爷爷睡过一觉,隔日便恢复成平时不痛快就开骂的生龙活虎状。
乾牛粪的事,众人依然不敢泄漏给老人家知道,但老大夫倒缠上她了。
之后她随孟冶回西路山中,老大夫仍不依不挠,一得空或路过就来打扰,有时也跟孟夫人或孟威娃一块儿来,非常地……自得其乐。
霍清若暗想,老大夫八成是「太孤单」,大寨里的大夫就他一个,平时想找人论药理、谈药性都没谁奉陪,所以才盯上她。
欸,都是能当她祖爷爷的年寿了,要她怎麽赶人?
后院搞得乱七八糟,药棚子全散架了,一老、两小再加上女主人家,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院子恢复原状。
老大夫对孙青的痴症也兴致勃勃得很。
在她为男孩施针时,老大夫挨得有够近,看出一点门道就不断发出恍然大悟且惊喜不已的叹声,惹得小男孩两只眼直瞅他,眨都不眨。
近午,孙家小姐弟没想留下用饭,骑上小毛驴朝霍清若笑着挥挥手,跟着便踏上返家的蜿蜒山道。
老大夫讨了清茶解渴,肚子忽然咕噜咕噜叫得好响。
见他按住肚腹一脸腼覜,霍清若无言了,唯有认命钻进灶房里,烧柴开灶整饭,弄得一份给老大夫止饿。
午时刚过,孟冶进家门,一抬眼就见屋里多出一名食客,正吃得津津有味。
「啊!回来啦!呃……呵呵、哈哈……也是也是,正午都过了,辛苦辛苦,有劳有劳,你媳妇儿整好饭菜了,肚饿了吧?快来吃啊。」乍见男主人家回来,老大夫捧碗抓筷忙招呼,还反客为主了。
孟冶飞快扫了眼桌上的三菜一汤,全是妻子拿手的,更全是他喜爱的。
当下,面无表情的脸起了些波澜,浓眉淡淡一蹙。
老大夫被瞪得颈后发毛,一根菜衔在嘴边不敢妄动。
霍清若在后头灶房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瞧,果然是丈夫返家,再瞧瞧眼前莫名紧绷的势态,似乎有些明白。
「回来了?」她扬唇。
「嗯。」闷闷不乐。
「有鱼呢,好肥啊。」她靠近,估量般瞧着他拎在手中的大鱼,鱼嘴被他自制的铁鈎勾住,鱼身还在轻晃。
一早他用过早饭就出门,沿着山溪察看昨日在水中设下的几处陷阱。
霍清若往他系在腰侧的竹篓里探头,见篓内有不少小鱼小虾和小蟹,收获颇丰,她抬起头冲他眉开眼笑。
只是……呃……他两眼依旧黏在那一桌的三菜一汤上,下颚都绷了。
实在好气也好笑,肚饿的孟冶不太好相处的,这是她大半年来深刻的体悟。反之,只要将他喂饱饱,不须什麽山珍海味,就一些合他口味的家常饭菜,待他吃饱喝足,要怎麽捋他的虎须、扯他的狮鬃,都好说。
忍下一声叹息,她拉拉他的袖,轻声道:「把鱼和竹篓给我,快去外头井边冲冲脸、洗洗手,我等着你开饭呢。」
孟冶目光终於调回妻子脸上,眉仍纠着。「午时都过了,怎还没吃饭?」
「跟你一块儿吃。」她淡淡答,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模样。
孟冶哑哑低应了声,没察觉自己正「翻脸比翻书还快」,瞬时间眉峰平整了,神情恰似今儿个外头的秋阳,暖而不燥。
他没把今日的收获交给妻子,而是一路拎进灶房,还迅捷将大鱼去腮剖肚又刮鳞,处理得乾乾净净,篓内尚活跳跳的虾蟹也暂时养在水里。
妻子赶他去洗脸净手,他才乖乖钻出灶房。
霍清若快手快脚再炒一大盘山菜,把汤重新热过,用托盘端出。
「咦?老大夫人呢?」小前厅里只见孟冶端坐在方桌前,老大夫适才使用的碗筷和菜盘已收拾在一旁矮几上。
「走了。」他起身接过妻子手中摆满饭菜的大托盘。
霍清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你膨老大夫说什麽了?」
孟冶撇撇嘴。「我什麽都没说。」
什麽都没说?唔……那就是坐在对桌,死死盯着对方用饭了!
看来老大夫吃得很急啊,瞧,好几颗米粒都掉桌上了,连汤汁都洒出来。
仍旧好气也好笑。欸.
她假咳两声掩饰几乎逸出的笑音,在他的帮忙下将饭菜摆上桌。
这一次是四菜一汤,多出一道清蒸的「青玉镶肉」,即是丝瓜挖心切段,将肉末塞进,再淋上河鲜提味的汤汁一起进蒸笼,食材易取得但做法略繁,霍清若喜欢做,因为孟冶极爱。
果不其然,见到心爱的「青玉镶肉」,他两眼瞬间放光。
老大夫没有的,妻子备这道菜只给他吃。一认清这事,他闪亮的双目加倍光明,刚刚踏进家门时的严苛表情已消散得无半点痕迹。
怎麽这麽容易讨好呢?
见丈夫浓眉舒轩、大眼烁亮,霍清若深吸一口气,平抚拚命要冒出的笑气。
她替他盛饭,知他食量大,遂将他的大碗盛得高高尖尖的。
「给。」「嗯。」他接过,吞咽津唾。
米香飘散,更引人饥肠辘辘,但孟冶一直等到妻子也盛好自己的饭,还挟了 一箸菜堆到他的「米山」上,他才开始动箸。
礼尚往来,他回敬她两箸菜。
「谢谢……」霍清若捧着小陶碗,吃着丈夫挟给她的菜,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色,不希罕的,却越吃越有滋味。她想,也许是男人的吃相太可口,看他大口吞食,吃得津津有味,便觉什麽食物都香,有丈夫的「美色」伴食,真的很下饭啊……
啾啾鸟鸣,她扬睫不经意瞧去,是门前檐下来了两只小雀儿,正啄食方才落在土石阶上的几粒豆子……秋高气爽,洒洒金阳,风里混过草香和土香,是一种沃野物丰的气味,宁静且丰饶……所以,这就是娘所描述的静好岁月吧?
她很喜欢。非常、非常的,喜欢。
照样是在确定妻子吃饱后,余下的饭菜全被孟冶一扫而尽,连汤汁都没留一滴,清得乾乾净净无丝毫浪费。
午后,灶里仍养着小火,灶上炖着药膳,霍清若将孙家姐弟送来的一大篓山菜整理过,再把大肥鱼抹上薄盐和姜汁去腥,等着晚上下锅。
之后她便坐在门前阶上开始碾药,将几种药材碾成细粉待用。
孟冶则在饱食一顿后,扛着农具,提着一壶清茶下田里去。
每日每日,像有好多事待做,依着四季变换和节气的不同,顺天而行。
然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夕阳西下,天川如锦,霍清若正想将棚架上的药收拾进屋,被返家的孟冶接手全包了,两三下就把几筛子的药搬光。
晚饭吃得一样香,妻子特意为他准备的药膳,孟冶照样喝光。
当霍清若清洗碗盘、收拾灶房时,孟冶负责劈柴烧水。
忙上一整日,浴洗一番才好上榻歇息。
以往,孟冶会在井边直接冲洗,尽管将入深秋,用冷水沐发浴身也都惯了,从不觉苦,但成了亲便不一样,他惯然吃苦,不能让妻子也跟着受苦,霍清若又日日都需浴洗,他自然而然也就担起烧水、备水之事。
待他用妻子沐浴过后的热水洗去一身尘汗,天色尽黑,月已溜上树梢。
两人的寝室内,烛光荧荧,一抹纤细身影等在炕边,钻入鼻间的是渐渐熟悉的那股药香,他毫无迟疑地走近。
之前他还会等着妻子吩咐,如今可说熟门熟路了,不消多说,已自个儿脱下衣裤,脱得精光,赤身裸体上炕躺平。
他黝肤泛红,气息微促,霍清若又何尝不是?
但这是每隔十日都得做上一次的疗治,她需将特制药粉灸进他的奇经八脉中,而穴位分布全身,自是「坦坦然」来得方便许多。
都是夫妻了,他周身上下的每一分、每一寸,她皆看尽、摸遍,甚至亲吻过、嚐过,但见他赤条条横在眼前,心房仍评然躁动。
霍清若,要淡定啊!
用一条棉巾聊胜於无地虚掩他的腰下,瞧得出他极力欲掌控自个儿身躯,但某个部位偏偏要命的诚实,意会到妻子的眸光拂扫,即便未被碰触,依旧从垂眠中慢慢昂首。
雪颊晕霞,她蓁责般觑他一眼,他眼神无辜,眉宇间竟显几分孩子气。
「躺好,别乱动。」故意凶人。
孟冶双目直视顶端,把自己当作俎上肉,动也不动。至於腿间的悸动,那已脱出他所能掌握,只能顺其自然。
他知道妻子接下来会在他的八脉要穴上灸药,从头顶到脚底,先正面再背部,以中空的银针灸入,再在针尾埋药粉徐徐燻燃。
每次疗治都必须花上快两个时辰,每回都见她忙得秀额盈汗。
她大概不知,他极其爱看她专注针灸、捻药燻染的神态。
那时的她,阵光在他肤上回巡,看得那样细,如绵手抚过一般,他能感觉每颗汗孔收缩又舒张,热气勃发。
而当她下针时,她薄薄嫣唇会似有若无抿起,有些倔强似,像跟他瘀塞於体内深处的无形气团对抗,想将那些东西诱出、驱散,所以顽强地一次又一次尝试。
别乱动!娘子大人以眼神下御令。
不能辜负她的心血,他很忍耐、很忍耐,但她闪动光泽的发这样柔软啊……霍清若忽觉异样,垂眼瞧去,是长发垂坠在他手边,他臂膀未动却收拢五指,轻轻揉挲她的发尾。
「嘿——」想也未想就往他粗腕拍打下去。
「啪」地一响,声音是脆,但力道实比打蚊子还小。
「都说别动了。」丽睫轻扬,瞪人。
孟冶低唔一声,手指慢吞吞「瘫」回去,无辜神态持续再加倍。
霍清若在他瞬也不瞬的注视下,红着脸将发丝撩好,重新宁定心神替他拔癎散瘀。
碾药成粉,药方是她「太阴医家」独传,药材不难取得,难在其中几味用药必得是域外的药种。比如!红花需得域外的红花,不能是中原汉种的红花,若非,则搭配起来药力不发。
当初出「玄冥教」,她可说孑然一身,仅除娘亲从域外移植过来的几味草药,她皆留下几把种籽,就密缝在衣袖底端和衣摆,也幸得孟冶没将从她身上扒下的衣物丢弃,才让她能保有那些种籽,进而在西路山中养出一片珍贵药圃。
再说到手中的银针,全赖孟冶打铁磨制的好手艺。
竹篱围成的家屋后头,在靠近灶房的那一端,除建有一间小磨房外,还有一处仅搭了棚子的打铁所在。
那场子不大,就一个石炉、大水缸,以及生铁打炼而成的小长桌,炉边和桌上握着大大小小的打铺器具。
孟冶下田用的农具泰半都是自个儿敲打出来的,她倒未料及连银针这般细活,他都能冶炼银与铁,再仔细打磨制出?
欲调他的气,无银针相助确实困扰,结果她也才提过那麽一次,要细、要韧、需头尖尾润、要中空心通,他竟真的办到了,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要用何种东西取代银针之时,他已替她解忧。
问他从哪里习得冶炼、打磨的技艺,他仅淡淡抛了 一句:「大寨里多得是打铁师傅,瞧久了便会。」这话竟非搪塞之语!
她后来才知,孟氏底下拥有几座金银铜铁矿,为避开官府耳目,私下冶铁打造兵刃,矿区尽在西漠、中原和北冥三不管地带。
大寨里住着一些退下来享晚年的老铁匠们,老师傅们依然打铁,但以往打制的是兵刃,后来变成家家户户都得用上的菜刀、铁锅和锄头。
而她家男人八成跟其中某一位神人老师傅交往上了……他会打铁,她还知道他田种得不错,柴砍得也好,设陷阱狩猎的本事也不赖,他能当铁匠、庄稼汉,也能是个樵夫或猎户。
她亦知晓,他武艺定然有成。
因他的奇经八脉尽通,不仅是任、督二脉,连冲、带脉与阴、阳跷脉,以及阴、阳维脉,全已打通。
这极不寻常,尤其他尚年轻,若非本身是武学奇才,便是曾有过什麽奇遇。
但世间事物极必反,武功修为越高绝之人,一旦走火入魔,真气的反噬越是可怖,他强行抑制的那股气不徐徐疏通的话,将来造反非同小可。
药粉燃尽,男人黝肤渗出薄汗,吐息带药香。
她拔除所有银针后,用净布仔细替他拭汗,以防不小心吹了风受寒。
「好了,可以翻身了。」她推推丈夫的胳膊。
孟冶在药力牵引下先完成一小周天的行气,继续很听话地翻过身静伏。
不知是故意抑或无心,他翻过身便把遮掩腰下的那块长巾压住。
他肩宽厚、背脊优美,而腰线精劲。
失去遮掩,自然是露了臀,他的臀是瘦削结实的,但最好看的地方莫过於腰至臀部的那道弧线,如两山的鞍部,力中透美。
霍清若再次收敛心神,但喉中仍不断涌出唾津,害她得一遍遍吞咽口水。
於是只好边垂涎,边落银针,将事从头到尾再做一次。
她拔下他背部所有的银针,同样取来净布擦拭他的颈后和身背。
有几个地方似乎因含针过久而出现瘀痕,她心窝有些酸软,呼息畏疼般紧了紧,没多想,唇已贴上他腰后一抹青紫,绵软吻着。
俯卧的男性躯体突地剧颤!不动如入定,一动便拔山震岳!
霍清若眼前泛花,人被卷扯过去,热到发烫的重量沈沈压下,她动弹不得,连腿都无法合拢,因孟冶就伏在她身上、半身挤进她两腿间。
他浓发垂散,衬得一张黝黑娃儿脸尽露蛮气,瞳底火光灿耀,灼进她心里。
忽然从体内深处漫开一层颤栗,如涟漪般扩散,他看她的眼光,让她感觉自己似猛禽爪下的小动物,逃都无处逃。
「你流汗了,我也有些流汗……我得拧条湿巾子擦擦。」她嚅着嘴,嗓音轻软微哑,有种说不出的风情。
「现下不必。」他眉峰微动。
「嗯?!」她的疑惑仅维持一瞬,男人的气味已随唇舌送进她芳口中。
她想笑亦想叹气,但最后只顺从本能去含住他的舌「解馋」。
蜡泪成堆,烛火终灭,炕上的两条影儿交缠火热,似融作一体,分不清彼此。
霍清若伸手去抚摸他的面庞轮廓,他密浓略硬的发丝,他刚硬却烫人的体肤,他块垒分明的肌理和强壮的肩背……
她的衣带被扯开了,两只藕臂仍套在袖中,但前襟大敞,男人也抚摸她、碰触她,以手、以唇齿和热舌……说不出话,仅余喘息和破碎的吟哦,尤其当他埋进她体内,那深深闯进的结合让两具身躯颤栗,他的额抵着她的,粗喘不已却还要堵住她的嘴,抵死缠绵似,既野蛮又霸道,不肯放过她半分。
来吧,来啊,她也不放过他的。
他们是「夥伴」啊,男女大慾也能这般契合、相互慰藉,怎能放过对方?
抬起一只嫩白玉腿,她难耐地环上男人的腰际,无声地催促他加重力道。
湿润中热力胀大,将两人逼到极致,她不由自主拱高柔身,任情亦忘却自我地叫喊低泣。
昏厥了,又从梦境返醒,梦中身如云中骥,云中骥又似未来心,皆飘忽而不可得,瞬兴瞬消,抵不过真实的怀抱。
她在男人强壮的臂弯下,他拥着她, 一只粗犷大掌贴在她脐下三寸。
她隐隐悸动,腹中有他倾泄的热流,大掌平贴不动,仿佛有热气渗进她肚腹内,暖着那将来要孕育孩儿的小小宫囊。
心间似痛非痛,又是那种莫名酸软的感觉,她有些迷惘,厘不清了,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暖,暖得已诱出她的泪。
半昏着,所以任性落泪,她小手摸索着去握他的粗掌,被他牢牢反扣。
「阿若怎哭了?」他还有话?还问得语带得意呢?
「是被弄得哭了吗?」这坏人!想槌他几下都没力气。
蜷缩在他怀里,竟是如何睡沈,也已记不得……
大寨尚武。
这是因地理位置落在中原与域外的边陲地带,寨民们在以往盗匪猖獗时期为求自保,几乎每个人都能打上一、两套拳法,大刀和棍法使得出色的人也有那麽几位,真要比,绝不输江湖上成名人物。
后来动乱平息,太平盛世到来,大寨的主心骨,孟氏宗族,族中子弟们渐渐分出习武与经商两大门路。
身为孟家人,自然都得学学自家传了几代的武学,但武艺一道除了下功夫勤练,亦讲究天赋与体质,有些人再如何苦学,亦不过尔尔,总归天资有限,难求突破。然,所谓一花一世界,天生我才必有用,虽不是学武的料子,却能在其他道上闯出一片天。
於是孟氏千里走商的子弟多了,几年下来形成另一股支撑大寨的力量。
大寨的「尚武」是「守」,走商广拓出去的「人脉」与「钱脉」是「攻」,攻守并济才能在世道变迁中进退无惧。
霍清若在年三十这一天,首次见到孟家年轻一辈中行商的大能手。
据说是老四爷爷家的子孙。
据说当时年方九岁便跟着南北走商,不到弱冠之年已能扛起京城生意,如今也才二十有四……不,过了年三十就多一岁,是二十五岁。
又据说,是个模样极清雅俊俏的孟家郎。
年关将近时,婆婆已事前叮咛再三,要她和孟冶无论如何都必须回大寨一块儿过年。想想,婆婆这招也高,柿子专挑软的捏,她与孟冶相较起来,无疑是较软的那一颗,只须盯好她,她自然得盯紧孟冶,使命必达。
孟冶虽仅是义子,背后到底是拖着这麽大的一个宗族,加上长辈都发话了,想两人简简单单、宁宁静静过个年是绝无可能。
夫妻俩早早打理好西路山中家里的大小事,提前好几日回大寨准备过年。
一返回寨中,孟冶自然是忙爷儿们的事,而她依然跟着大寨女人们一块儿混。
直到年三十这一天的午后,最后一批赶着回来过年的行商子弟终於入寨。
经年在外的孟氏子弟先是进祠堂祭拜祖宗牌位,而后众人在堂上拜见族长与老人家们,霍清当时跟女眷和族里的小辈们站在边角,终於瞧见大夥儿口中那个既俊且美、有能耐、有手段的孟氏佳郎——孟回。
老实说,这位算是她堂小叔的年轻汉子确实生得一张好皮相,五官是俊,但俊得有些失了棱角,太柔润些,且唇红肤白,几要与姑娘家的花容较真。
孟回这般路子的绮颜玉貌,她早在冥主大人脸上看腻。
从她有记忆以来,无良冥主惊世绝艳的宜男宜女相日日得见,而且年复一年容色不衰,这世间还有谁美得过他?
光是美有何用?
男人嘛,要能用、堪用、用得长长久久才好呢!
脑袋瓜里乱转,她静静红了脸,眸光不由自主溜向丈夫那边。
她与孟冶之间隔着孟威娃,他没看她,目光很专注地落在堂上依序拜见长辈的年轻子弟们身上。
拔背而立,沈肩坠肘,气劲暧暧内含,厚实不张狂。
她心口暖热,有火窜烧似,岂料孟冶突然侧目瞥过来!
被丈夫逮到她在偷觑的瞬间,她相当「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迅速端正眸光,嘴角禁不住往上提。
欸,被瞧见了!
她甫收敛双眸,倒有些出乎意料地对上某人视线。
隔着一小段距离,已对长辈们行过拜见礼的孟回正瞬也不瞬望着她。
唔……莫非正是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盯着孟冶,人家却来盯她?
是说,这个「人家」直盯着她有何贵干?
见她绾发成髻,也晓得她是已婚身分,他看人的眼神却也毫无遮掩……或者,正因为她已婚,嫁的人还是孟冶,所以……内心冷淡一笑,表面仍温温婉婉,她沈静回视,顿了会儿才徐慢调开眼。
「嫂,我家三堂哥生得很俊俏可爱吧?」孟威娃微靠过来,压低嗓音。她话中的「三堂哥」指的是孟回。
「是啊,很俊呢。」霍清若学她低着声。「不过若论可爱,还是威娃第一。」
「嘻,嫂啊,我要是第一的话,那大哥行几?我家大哥黝黑归黝黑,高大归高大,却生得面嫩不是?那也可爱得紧吧?」
「自然是嗯……可爱。」不必装,脸红得挺货真价实。
她下意识再往孟冶瞧去,恰恰四目相接!
她心口猛地一跳,想他习过武,耳力灵动,定然将她们姑嫂间的私语听了去,囔他可爱呢,他会是什麽表情?
……结果,什麽表情也没有。
那双深瞳不见光点,仿佛深不可测,他静默看她,才短短一个气息吐纳间,他已将目光移开,以侧颜对她。
霍清若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被丈夫两眼锁住的人,是孟回。
中间隔着偌大的厅堂,隔着许许多多的孟氏族人,两男人以目光交锋。
那美玉般的男子朝她家那口子淡淡勾起薄唇,笑得……真教她讨厌。
年三十,女人家们为了喂饱家里男人与老少,包了数也数不清的饺子。
饺子似元宝,下锅不数数儿,除了饺子元宝,当然还得围炉。
於是男人们摆上几桌,女人和孩子们亦围上几桌,几位爷爷们让仆婢服侍着用饭,总归是大过年,吃饭的吃饭,吃酒的吃酒,叙旧的叙旧,嬉笑的嬉笑。
外边冻得人鼻头发红、两颊几凝冰,孟家碉堡般的大宅内闹得热呼呼,孩子们领过压岁钱,全聚在前厅院子点炮竹、放烟火。
前头酒水快尽了,霍清若自愿往酒窖里搬酒,其实是在堂上待得有些闷了,恰好逮住机会吹吹风、散散酒气。
抱着一坛酒,拖着慢腾腾的步伐,远远便听到孩子们笑闹声,她闭了闭眼深作吐纳,似能品味到寒风中的暖暖年味……她从没这样过过年。
准备过年的活儿多到能累瘫人,除晚上回到夫妻俩自个儿的寝间,否则无一刻得闲,然,尽管回到大寨的每一日皆累得全身骨头快散架,却是忙乱中开心、喧嚣中畅意,因为有很浓、很浓的过节氛围,是她首次体会。
本想与孟冶安静守岁便好,未料是这样热热闹闹的。
其实……唔……也挺好的呀……唯一不好的是,孟家的老四爷爷依旧没给孟冶好脸色看。
堂而皇之,仗长辈身分欺负人,孟冶能云淡风轻,她却屡屡被激得想「开戒」!
以往使毒上手,指缝、肤孔、发际等等小处,皆是藏毒所在,嫁人之后她算是「洗净铅华」,又为治癒孟冶的诡症,倒是将她「太阴医家」的医术里里外外重新琢磨过,医毒之道本是一路,她现下走的是「光明正道」,真被逼急,绕一下「歪路」她是绝不会心慈手软。
过屋子与正堂两边相连的小廊桥时,几朵灿烂烟花此起彼落在半空炸开,瞬间她在廊桥上遇见摇扇而立的孟氏佳郎。
「嫂嫂……觉得今晚烟火如何?」语气低柔得如酒蜜过喉,孟回调回赏烟火的目光,侧过脸直直看她。
他的身形修长且精瘦,与孟冶的高大魁梧极不同调,一袭阔袖锦袍被夜风拂得微贴他的薄身,几缕散发落拓,清俊玉面眉色寂寥,似待可心人儿安慰。
「是小叔特意从南方运回来,想给大寨的男女老少热闹过年、开开眼界,当然好看。」霍清若不扭捏、不闪避,浅浅笑迎过去。
明摆着是跟出来堵人。
但……堵她?意欲为何?
孟回亦露笑,长目拢情,道:「白日在堂上拜见长辈后,大伯伯和大伯母虽替你我引见,但当时人太多,实没能与嫂嫂仔细说事。」
之前在堂上,他来与身为族长的公公说话,婆婆将她领过去,正式让他们二人作礼见过。那时他对她深深作揖,半开玩笑道:「大哥好福气,这亲娶得迅雷不及掩耳,原来是遇上嫂子这般美娇娘了。」
莫名的,就觉他这话绵里带刺,冲着她笑,倒有皮里阳秋的味儿……让她记起在「玄冥教」的时候,教里的人都喜欢来这一套啊……
「小叔有何事,尽管吩咐便是。」她抱酒微微福身。
「岂敢吩咐嫂嫂!」孟回忙摇头,一脸欲言又止。
最后仿佛经过无数挣扎,他终於冲破内心牢笼:「我见嫂嫂今晚送给威娃堂妹的香袋,觉得那小物做工真细,还希罕地透出松香,不觉艳羡起来……想着若有姑娘肯为我亲手缝制一个,不知有多好?」
「那有什麽难?我听大夥儿说,小叔年后就要订亲了,对方姑娘还是四爷爷千挑万选的,弟妹肯定是个心慧手巧的,往后还怕没人帮你绣香囊、香袋吗?」
她叹了口气,自责般垂下脸容。「你大哥哪有你好福气?我绣功不好,连纳鞋底也不会,都是成亲后才跟寨里的大娘、大婶们学的,还让婆婆指点了许久才勉强像样,你大哥娶我,其实是委屈了。」
提到订亲,霍清若觑见他神色僵了僵,话再绕到孟冶,他便噎了般。
两眼直直瞪人了吗?
她垂颈「自省」中,只能用猜的。
顿了会儿他才重整旗鼓,笑笑道:「大哥以往的事……嫂子都知情?」
「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全听说了。」她抬睫,很温婉模样,虚心求道说:「莫非小叔知道你大哥什麽私密事儿,特要说给我听?好啊好啊,你说,我听着,倘是糗事,我好回去笑话你大哥。」
眼前俊庞又是一怔,一时间接不话。
「我……那……好啊,嫂子先把酒坛子放下,抱着多累啊,咱们待在这儿慢慢说,还能边赏烟火,来,坛子给我,我帮你。」他走近她。
霍清若总算瞧出,先说这廊桥上。
两屋的相连处,虽有些隐密,离正堂却颇近,尤其大夥儿此时都聚在堂上和堂前,只要有谁爬上正堂二楼,从二楼窗户往这儿瞧,准能将廊桥上的人事物看得清清楚楚。
好,就算现下夜黑不好分辨,那就再说说这场灿烂烟火。
烟火一朵朵连环绽,天际灿亮,地面上如镶一层华粉,藉着一波波火光,她远远都能看清正堂二楼的格扇窗纹路,而窗纸后头果真有人影,且不止一人。
他挖了个暗坑,想诱她跳呢。
笑得那般抑郁,语调柔中透苦,这样诱她,她跳不跳?
怎不跳这天寒地冻还要拿书扇,说要接她手中的酒坛却徐徐摇起扇子……事反必有妖!
她得咬牙再咬牙、使劲再使劲,勉强才忍下那声充满失望之情的长叹。
从扇底朝她挥出的,竟是迷香!竟只是迷香!
竟然,就、只、是、普、通、迷、香?!
想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拿出手竟就这点破玩意儿!怎不教她失望?
二楼的窗子被推开了,他安排的人自然会将众人目光引向廊桥这儿。她想,此时被领到窗边的几人,其中一个必定是她家相公。
她若被迷香弄倒,恰恰栽进他怀里,投怀送抱约莫是这麽一回事。
他欺负她,是想给孟冶难看,但他为难她家汉子,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她顺势跳坑,迎将上去,两手抱坛子不好使,突然来了招半旋身。
她避开迷香,旋身时裙摆飘荡,以暗劲将细到几瞧不见的粉末尽数扫过去。
「啊!这……唔不……你、你……」孟回毫无提防,粉未猛地扑头罩脸。
「我怎麽了?我好好的没事啊,小叔,你醉酒了是不?什麽?还想喝我手里这坛呀?不行不行,欸欸,瞧你都站不稳了,颠得这麽凶,真不能再喝呀!」她扬声苦口婆心的很。
「危险!啊啊―」
咚!砰——有人倒地,且是从廊桥上栽到桥下。
下方是宅内排水用的宽道,此时无水,但石砌而成的排水道栽下去也够呛了,何况是面朝下直直摔落。
烟火照耀下,三、四条影子直接从堂上二楼窗子陆续一跃而落,几个起伏已窜近廊桥。八成是飞窜的黑影引起了骚动,遂有更多的人尾随其后赶至,眨眼间,小廊桥这头围满人。
「回少!」、「爷,您听得见吗?咱是陆子啊!您张开眼瞧瞧呀!」、「这是怎地回事?!咱心肝宝贝孙啊!」、「啊!断了断了,回少鼻梁断了,满脸血啊!」、「快!快请老大夫过来,还愣着做甚?!陆子快去请啊!」、「是、是……」
满场子鸡飞狗跳,好几个人全扑到廊桥下瞧那个摔得七荤八素的人。
「嫂啊,没事吧?可有吓着?!」头一个跑过来关怀她的是孟威娃,想碰她又不敢似的,胡挥两手,白着一张圆润脸蛋在她身边窜跳。
「我还好,只是你三堂哥他……他醉得栽倒了。」
「欸欸,你也该扶他一扶啊。」老七爷爷那一支的某个年长女眷叹气道,语调虽轻和,却有几分责怪意思。
霍清若怯怯地拢起眉心。「我书读得不多,但也知什麽……什麽男女授受不亲的,然后我这不是还抱着酒坛子……」
孟威娃抢走酒坛帮她抱着,笑道:「嫂,那是《孟子》啦,我有读过喔。就有人问孟子啊:「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边说边摇头晃脑。「然后那人又问:「嫂溺,则援之以手乎?」孟子回答:「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呵呵呵,就是嫂子如果溺水,小叔不救就跟材狼没两样,所以该救还是要救。」
霍清若一脸迷惘。「可我没溺水啊,不用救我的……是小叔醉倒在排水道了,还好底下无水,要不他真溺水了。」一干女眷皆瞪着她。
想她外貌褐发淡肤,本是从域外来的女子,能识汉字、说得出「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话已算了得,可不期望她读过什麽四书五经。所以……算了算了,性情好,相处得来最重要,其他事慢慢再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