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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雷恩那 当前章节:101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当时闯「修罗道」,身陷道道难关中,生死悬於一线,如何都猜想不到往后的两年岁月,她会历经嫁人、情生意动、怀胎、产子……孩子在她肚子里窝得挺好,还未长齐全,显出在她身上的脉动已强而有力,让每每替她搭脉的老大夫直称神奇。

至於她,也不必费事替自个儿号脉,双身子的她头不晕、心不悸,吃什麽都觉好有滋味,双颊圆润许多,肤光水滑的,便觉肚里这一胎当真好养。

只除将近临盆的那几日,她两腿肿得几难行走,睡不好,食慾自然差了些,又把孟冶着实惊吓了 一次,天天紧挨在炕边陪她,赶都赶不走。

怀胎期间,婆婆以及大寨的女人们隔三差五便转来西路山中「串门子」,她知孟冶喜静不喜闹,之所以容忍大寨的女人们「闹」进家门,一是因婆婆、大婶和大娘们专程带来喂她的滋阴养气补品,二是因各家有各家的育儿经,虽三姑六婆兼七嘴八舌,多听听、比较比较亦无妨。

在中秋过后不久的某日夜里,她腹中开始有了动静。

整晚,丈夫脸色碜得吓人,她就怔怔看着毫无血色的他,微抖着手,却有条不紊地备脸盆、备热水、备一整大叠净布、备烤过火的剪子、小刀等等,当她疼到禁不住哼出声时,他往她口里横了块软木,抚她早已汗湿的脸,亲着她的发、她的额,他目中坚毅,默默凝视看进她心魂,似向她起誓,无论如何他都会让一切顺利。

孩子是孟冶亲手接生的。

隔天清晨,第一道天光透进屋内,她在几要脱力前终於听到娃儿响亮哭声。

娃儿带把,四肢健全,毛发颇丰,后脑勺还有两个漩,哇哇大哭的红通通小皱脸又丑又可爱。

当孟冶将剪了脐、作好清理的孩子抱到她身畔时,她渴睡的眸子一瞧见那小东西,内心瞬间被填得满满,满到堵了喉咙,无法出声。

这是个她可以尽情去喜爱,而他也一定会真心喜爱她的小小人儿。

浓稠如蜜、温暖似阳的感情牵系,当了娘亲,原来是这般感受……动心,悸颤,一阵阵的自觉刺激胸乳,她双乳胀满奶汁,於是侧卧着,让孩子贴靠过来。她头一次哺育,见合着眼、用力吃奶的小家伙,边看边哭,她记得大寨女人们叮咛过,刚生完孩子不能哭,会伤着目力,但她就是忍不住,泪水一串串奔流,是因想起自个儿娘亲了。

娘希望她嫁人生子,如今的她,什麽都有了。

自己当了娘,就分外思亲。 孟冶沈默地陪在她和孩子身边,在她哭得有些气息不畅时,厚实大手拍抚她的背心,然后不时低头吻掉她的泪,吻淡她的泣声,又膜拜般亲吻她蕴含精华的、胀疼的胸脯。

来到春时,娃儿六个多月大,近来刚学会狗爬方式,很勉强地挪动小肥身。

霍清若午前从药圃返家,还没踏进竹篱围内,就已看到搁在前院的大大榻篮里,孩子翘高小圆屁在里边学爬。

榻篮四尺见方,四边用一根根约莫及人腿高的细竹围栏,每根细竹之间所隔距离恰到好处,可让娃儿伸出肥爪、肥腿,却钻不出小脑袋瓜。

孩子的爹不知放了什麽好东西在榻篮的边角地方,孩子爬得还不太顺,「嗯、嗯——」哼声使力,挪动着想去吞掉诱饵。

孩子的爹也不管小家伙,迳自做起手边事物。

霍清若瞄了眼那木头雏型和几根竹子,猜想丈夫这次做的应该是根竹马,唔……或者是两根,因为除了自家的娃,还有另一个跟小娃很合拍的大男娃。

「快……快、快,摆了大桃子,你快啊——」孙青在榻篮外蹲圆,小脸紧抵着细竹围栏,两眼瞠圆望着四肢乱划的小小娃。

男孩开口说话也是近两、三月内才有的事。

霍清若发觉孙青以往喜欢赖在小姐姐身边,自从多出一只很小、很小的娃儿,其他人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界。小小娃「咿咿呀呀」胡乱说话,他就跟娃儿对话,竟还对得上,一大一小哥儿俩好似。

有人真心待娃儿好,她自然欢喜,而孙青的痴症算是有大进步了,虽与寻常的男童相较,他仍安静过头,话说得不利索,但比起从前当真判若两人。

除孙家小子病情大善,孙家小姑娘自半年前开始,也跟在她身边习医种药。

会收孙红入「太阴医家」,是因相处下来,真觉这孩子天性纯良、心细敏慧,在她怀胎时候,孙红帮忙打理药圃,竟整得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天赋如此,都落到她霍清若眼前了,若不拾起来好好薰陶冶炼,岂非暴殄天物?!

此时,原是安静跟在身后的孙红,一见到娃儿也按捺不住,一阵风般跑近,一路挽在手里、装满花花草草等药材的竹篮子也没来得及放落。

小姑娘身长够高,直接攀在围栏上端俯看,轻嚷鼓励:「快啊!爬爬爬!是很香、很甜的大桃子,姐姐今早吃了 一颗喔!你快啊,动动手、动动腿,爬爬爬呀——」

她飞快觑了高大严肃的男主人一眼,发现后者正回首瞧着徐徐走来的清若姐……此时不做,更待何时?她赶紧把角落的半颗香桃推近娃儿。

娃儿颇识时务,扭着圆屁往前蹭两下,飞扑,很快将桃子扑进怀里。

霍清若将一切看在眼里,但笑不语。

待她走近,自家的娃已叼着桃子趴卧,用刚冒出没多久的小小两齿凿进果肉中,小嘴一凑,奋力吸起汁液。

这时节,熟透的大香桃只在深山温泉一带才能采到,孟冶几天前入山狩猎,顺手带了几颗回来,她颇爱,而娃儿更是一啃就爱上。

昨儿个他又进深山一趟,傍晚时分,背了 一大篮香桃返家。

他是个很好的丈夫,也是个很好、很好的爹。

早就知道他会做得很好,但他比她所以为的还要好上好几倍。

娃儿的几张榻篮、摇篮全出自他粗犷却灵活的手,问他打哪儿学来的手艺,他低眉认真想了想,最后耸耸肩答道:「没学。看久了就会。」

欸,九成九定又跟大寨某个手艺厉害的老师傅「厮混」,混到被潜移默化。

除竹编手艺,许多童玩玩意儿他也能做,博浪鼓、纸鸢、九转风车架等等,而现下,孩子爬都还没爬顺,他这个当爹的都把竹马备上了。

孟冶老早就听到山径那端传来的动静,共三人。步伐徐缓地往竹篱围家屋这里靠近。

三人当中自然有妻子和孙家小姑娘,而余下的那一个……他直到孙家小姑娘三步并一步冲到榻篮边,而妻子走近了,才慢吞吞搁下手中活儿,回头去看。

目光先扫向跟在妻子斜后方那名年轻女子,淡淡一瞥,随即挪回妻子脸上。

「月昭姑娘是来替老大夫跑腿的,刚巧在山径那儿遇上。老大夫之前托我看顾的几株紫萝药花已开,他想挪一株回大寨自个儿试试,但抽不开身,就请月昭姑娘跑这一趟。」霍清若主动解释。

「孟大哥……」卢月昭头低低,脸蛋微赭,轻细唤了声当作招呼。

孟冶没应声,只除适才那冷淡一瞥,再没瞧她一眼。

他仅是深深盯着妻子,黝静目底似深不可探,又似无声质问。

霍清若朝他微微一笑。

她知他心里困惑,对於她怎跟卢月昭亲近起来一事。

起因是去年的盛夏时节,大寨里茨然兴起一场热疫,得病的人除了出现中暑病症,双手、两脚,甚至口舌都会冒出无数小水泡,体热一旦升高便难制住,若发在孩童身上,情况更危急。

老大夫虽对症下药,但用药偏温和,没办法立竿见影。

她当时怀胎已近九个月,孟冶护她护得死紧,结果老大夫实在没辙,冒着被男主人一脚踹飞的危险硬闯西路山中,这麽一闹,她才知晓寨里出事。

孟冶简单几句便把事挑明了……她若要坐堂,亲自望闻问切,先踩过他的屍体再说!

那时见他黑着一张脸,拉来凳子、大马金刀坐在门口,当真好气又好笑。

大腹便便兼之临盆时候接近,她亦心知肚明,不能太逞强的,但与老大夫一块儿参详用药之方,倒还可行。

后来仔细听过老大夫详尽的病症叙述,当天便以老大夫的温和药方做底子,去芜存菁再添新味,合开出两张药方,分别用来对付大人热症与孩童的热症。

她之后更将「太阴医家」独门的「清热解毒汤」药方交予老大夫,请老大夫在大寨里广推,方子里的几味药草皆寻常可得,且煮法简单,清热解毒成效佳。

正所谓内行人看门道,一得到那独门偏方,老大夫瞠圆眼、扯着白须直呼:

「妙!妙!妙啊——」还想赖着继续跟「同好」尽情推敲琢磨,结果是连人带凳被孟冶扛到屋门外搁着。

那一晚,她不知是思虑过度抑或体力大耗,入夜后竟微微发起烧,孟冶绷着脸整晚看顾,无微不至。她有些内疚,心里却也甜甜的。

而老大夫为了在寨中广推「清热解毒汤」的功效,缺人手缺得凶,卢月昭自愿帮忙,大姑娘家做事果然伶俐勤快,很快成了老大夫的得力助手。

这大半年来,老大夫时不时来访西路山中,亦会带卢月昭同来。偶尔遇事腾不出空,便吩咐卢月昭送东西过来,又或者像今日这般,替他过来取物。

霍清若跟这位卢家小七姐儿,其实算不上亲近,但和平共处倒还可以。

卢月昭对孟冶欲语还休的情思,她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也许孟冶自个儿亦知。

倘是之前未知孟回此人,没见识过孟氏佳郎为了隐藏慾念、自我保护,可以如何糟蹋、欺凌她的男人,且还见不得她的男人过上平静日子,好似他孟回大少得不到的,旁人也别想霸占……如果不是历经了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她此刻待卢月昭定然是不一样的心境和嘴脸。

相较之下,卢月昭的心意乾净且可爱太多……近乎盲目喜爱着。

因长姐当年悔婚,所以喜爱的心情里亦混进浓浓怜悯以及歉疚。

任何一个真心待孟冶好的人,她霍清若都当珍惜。

希望他快活,不再苦。希望所有人待他好,有很多的温暖。

希望凑合而成的这样一个家,可以给他归属感觉。

希望他们之间的牵姅长长久久,而他不会后悔。

「快午时了,肚饿了吧?」她低柔问,探手替盘腿坐在土石阶上的他抹掉额上和颧骨上的薄汗。「汤已在炉上煲着,菜和肉一大早便处理好,等着下锅而已,我手脚很快的,等会儿就能开饭。」

似因她的主动碰触,孟冶纠在眉间的暗黑淡了些。

他没答话,仅微侧脸挲了挲她软润掌心。

「娃儿乖乖的吗?可被闹乏了?」她带笑眨眸。

孟冶摇摇头,略宽的嘴几要拉开一抹笑弧,却在目光移向她身后时表情明显一顿。

霍清若随他的视线转头去看。

八成见他们夫妻俩举止有些旁若无人的亲昵,卢月昭悄悄退到榻篮边,趴在里边啃香桃的娃儿,啃得满脸、满身的桃汁和口水,孙红才搁下药篮子要拿帕子,卢月昭已抢先将孩子抱起,拿自个儿净帕帮孩子擦脸。

娃儿在她怀里扭着,因那半颗桃子还落在榻篮里。

「都弄脏了,黏乎乎的,要擦乾净啊。」卢七姑娘很坚持。

「下来、下来——要下来——要下来啦——」孙青也异常坚持,不喜欢娃儿被他不熟悉的人抱着,遂跳起来拉扯卢月昭的衣袖。

「青弟别这样!」孙红略慌,忙过去制止。

霍清若挑眉瞧这一幕,都不知该哭该笑,自家肥娃尤其讨厌人家擦他嘴脸,见帕子抵近,小脑袋瓜躲啊躲,五官都纠成一团了。

她叹了口气,启唇正欲介入,一抹庞然黑影忽地将她完全笼罩。

孟冶立起,越过她笔直走向纠缠在一块儿的一大三小。

卢月昭见他走过来,登时发僵,动都不敢动,帕子还被娃儿叼去,抓在肥手里乱扯。孙红则死命拉着弟弟,以防他再扑去揪人家大姑娘的袖裙。

只有小肥娃还扭扭扭,扭得要让人抱不住了。

孟冶二话不说出手,将娃儿提抓过来,拿开缠住小肥手的帕子一丢,再弯腰拾起榻篮上被啃出好多小小齿痕的香桃,塞进娃儿怀里。

「哂、咽咂……呵……」有得吃就开心。孩子眉开眼笑窝在粗壮臂弯里,糯肠般的小肥腿踢了踢,继续埋进多汁桃肉里洗肥脸。

「呵呵……」孙青终於也安静下来,娃儿笑,他也笑。

沈着脸把孩子「抢」回后,孟冶看也没看其他人一眼,转身便进了屋。

他这是怎样?孩子突然不给碰吗?

见卢月昭脸蛋一阵红、一阵白杵在原地,轻垂的眸子似乎闪泪光了,霍清若都不知该不该说几句话安慰。

是说,她家男人到底闹哪门子别扭?

孩子不给碰好,算了。那当着姑娘的面,把帕子扔地上,这是哪招?

当众给人难堪,实不像他会做出的事,且还是对一个姑娘家……莫非……还在为卢家曾经退婚一事,心里不痛快,所以只要是卢家的人,他一见就讨厌?

丈夫的阴阳怪气持续了好几天。

霍清若发现,他近来常盯着她看,有时光明正大,多数时候暗暗静觑。

她之所以晓得他在看,皆因那两道目光仿佛具穿透力,欲看进她神魂深处似的,若逮到他那追随她、探究她的眼神,那是因他根本不在意她知道,甚至可说,他多少存了点「恶意」,故意要她知道。

男人心也如春风里的游丝,难捉摸啊难捉摸……

「他长得真好看。圆乎乎,小手、小腿嫩嫩软软的,好可爱。」姑娘家正想探手去摸摸娃儿的嫩颊,又见这麽做,实在太靠近那女人家丰盈的乳,一时间脸蛋羞红,有些局促地绞起十指。

「谢谢。」听到自家娃儿被诚挚称赞,没有一个当娘的会不开心。

霍清若抱着娃儿哺乳,孩子「哂哂——」喝得十足认真,五指箕张的胖胖小手挣出襁褓,贴在娘亲鼓起的胸房上,腴颊肥嫩,半掩的睫毛既长又翘……

怎麽瞧,欸,都觉她生的这只娃长得确实好看啊。

她不知自己此时神态,垂阵瞧着娃娃时,淡淡秀容漾开薄光,眉眼俱柔,成一抹圆润成熟的风情。

卢月昭几要瞧呆,绞紧的十指终於放松。

「我……我可以抱抱他吗?」在娃娃吃过奶水,让霍清若抱在肩上拍拍背、打出嗝后,卢七姑娘眨巴两眼,禁不住问。

姑娘家今儿个又帮老大夫跑腿,送来三小袋南方药种,说是想她「得空时」、「闲暇无聊时」,可以试种来玩玩。

霍清若一听当真哭笑不得。 添了娃,为人母,她只有更忙碌,哪来闲暇工夫?

老大夫明明晓得,却故意把话说得好听,然后待她真把药种出来,他老人家就颠颠地赶来采收,反正怎麽算,都他得利。

不过,当了娘亲果真不同,心都较以往软上三分,明摆着是吃亏的事,她也甘愿为之,总觉得为孩子多积些福德,那很好。

她将裹着大红花布的娃儿放进姑娘家臂弯里。

这次没有帕子扑鼻扑口,娃儿就乖乖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张望。

卢月昭小心翼翼收拢双臂,对着娃儿笑,低声却道:「姐姐……我、我迳自唤你姐姐,问也没问你意思,确实好厚的脸皮……」

自嘲般笑,顿了会儿。「……姐姐,我如今也已十七,我爹娘……他们逼我嫁人了,可我……我……我不想嫁人……」

不是不想嫁,而是想嫁之人已有妻有儿,即便孟冶光棍一条,她卢家的长辈们也不可能允婚。

霍清若对她的执拗无法发恼。

这世间谁要喜爱谁,心是自由的,又要如何阻挡?

更何况,孟冶真的很好。是很好、很好、很好的好,值得所有人待他好。

她也是不由自主就喜爱上了,万幸的是,她抢了所有先机,堂而皇之霸占。

而既然掌握在手,就不会轻易放开。

她的男人、她的孩子,他们是她的。是如今她的命中,最最要紧的存在。

张了张口,实不知该说什麽,霍清若暗暗一叹,伸手挲挲孩子嫩脸,娃儿似嗅到她指上熟悉气味,嘟高小嘴、皱着小鼻头胡蹭,表情一绝。

卢月昭有些被逗笑,正想将孩子归还,身子突然僵住,两眸怔然。

果不其然!

霍清若回首,便瞧见暮归的丈夫伫足在竹篱旁。

虽隔一小段距离,她仍清楚看到他沈霭压眉、面庞绷起,阴阳怪气再次发作。

又是谁惹恼他?

咦……咦?咦!他踏大步、拔山倒树而来,冲着谁啊?!

霍清若傻眼,身畔的卢月昭忍不住惊喘,两人四只眸子全瞠得圆大,见孟冶来势汹汹逼近。

「你……」霍清若才挤出一声,卢月昭臂弯里的娃儿便被挖走。

真是用「挖」的,半点不假,而且霍清若发觉自己被丈夫厉瞪了!

孟冶发狠般瞪她一眼,那表情好像……仿佛……犹如……她把他欺负得多惨、有多对不起他似的!

被瞪得心陡凛、肝肠一抽,霍清若二度傻眼,就愣愣瞧他挟抱儿子,头也不回,火气腾腾走进屋子里去。

晚饭。

霍清若如以往那样备得颇丰富,至少、至少也有三菜一汤,用煮得香喷喷的大米饭配菜,就他们夫妻俩,很是足够。

只是,今晚的饭她吃得草草,三菜一汤进了口,都有些食不知味。

而孟冶呢?唔……自卢月昭黯然离开,她进屋后便偷偷觑他,瞧来瞧去,还是抓不准他发恼的因由。

但他依然大口吞饭、大口食菜,只是目光沈沈,不太愿意与她对上。

「你爹跟你说了什麽没有?来来,快跟娘说啊,咱们偷偷说,娘只听着,谁也不告诉,嗯?」

入夜,炕上软垫窝着母子俩,霍清若一头浴洗过的软丝扇散在垫面上,原是晾着发,但娃儿贪香又贪暖,肥肥小身子滚啊滚,一路滚压在娘亲的发上,东嗅嗅、西闻闻,咂咂咂地润唇,在阿娘的香香发上滴口水。

「什麽都没说吗?怎麽可能?」当娘的不信,秀眉纠了纠。「你跟他那样要好,肯定什麽都知道,就不肯跟我说罢了。」

可怜兮兮。

「答答答……阿皮皮……」为了誓言自己的忠贞,娃儿滚进娘亲怀里,趴在娘香香软软的胸脯上,眨巴乌溜溜圆眸,咧出大大笑容。

霍清……「欸——」地一声叹,心里软如烂泥又甜如蜜,没辙。

她搂着娃儿香着他的肥颊和嫩颈,香得娃儿叽哩咕噜乐呵呵一阵叫。

孟冶在这时候步进房内。

炕上闹作一团的母子俩不约而同朝他瞧去,霍清若眉眸静谧,心里却如擂鼓,倒是娃儿见到爹,眼睛笑眯成两弯缝儿,滚过来要引他注意。

不等霍清若惊呼,孟冶一个箭步上前,已把险些滚下炕的孩子捞起。

他还是古古怪怪的,面庞冷绷,眼底窜火。

霍清若实没看懂,有些小无奈地叹气,但幸好还有孩子可「使」。

她佣懒地窝回最里边侧卧,似累了、想睡了,很理所当然地把哄娃儿睡觉的事交给丈夫看着办。 孟冶静伫了会儿,最终脱鞋上炕,孩子就躺在夫妻俩中间。

娃儿喜欢娘柔软的胸脯、甜甜的香气,喜欢爹大大的手轻缓拍抚,小小所在尽是他所爱,才一会儿便安静了,沈着眼皮,肥手抓着自个儿肥脚趾,模糊哼声。

「你今儿个回大寨了?」霍清若决定打破沈默,用一种夫妻俩闲话家常的徐慢语气。略顿,她腼腆一笑。「我想你傍晚返家,两手空空没拎猎物,也没背柴,若不是被族长召回大寨,定是有人又来找你……」

这一年多来,丈夫表面上与孟氏宗族的关系似渐行渐淡,但台面下的牵连却从未断过。

都已退居西路山中,时不时有人寻来。

那些黑衣人不会直接现身,不是在林间或家屋前疾速掠过,要不就几声长短哨音,孟冶会应他们的召唤出门。

一开始是有些担心,后来才从丈夫口中得知,那些人是他以往的夥伴,是孟氏大寨布进江湖里的暗桩,因族长托付,不得不暂管。至於暂管到何时……据说还得等下一任孟氏族长出炉,才可卸下担子。欸.

若非孟氏对丈夫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若非她已为人母,性情变得圆融些,看到孟氏宗族以这般「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的路数对待她家男人,这事要放在以前,她早毒杀他全族。

孟冶垂目瞅着儿子,抿唇不语,是有些默认意味,但明摆着不想多说。

「算一算,威娃跟着你那夥人走大寨「隐棋」,也都闯荡大半年,她可惯?」边问,柔荑有意无意往孩子身上轻拍,拍啊拍,就跟丈夫的粗掌叠在一起。

他微乎其微一绷,终於回话:「她很好。」

「噢。」小小落寞,因他抽走大手。

娃儿打呼噜,真睡沈了,他起身将孩子抱到摇篮里。

摇篮内垫着娃儿娘亲亲手织出的大红花布,还有福虎小枕。

他把孩子安置妥当,再压实小被子的边角以防夜风渗进,跟着灭了烛火,再次脱鞋上炕。

霍清若怔怔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还是得说些什麽才好……

「那个……老大夫让月昭姑娘来了 一趟,送来三袋南方药种,月昭说……她爹娘要她嫁人。也、也是啦,再拖下去就晚了……」呃,她又被瞪了吗?!

「我为什麽得知道这事?」孟冶明显隐忍火气。

「啊?我只是闲话家……」

「我为什麽该死的得知道这事!」灼息阵阵,养在瞳底的小小火把忽而腾烧成烈焰。

不知是否被问住,她眸子眨也未眨,在幽微中直视他眼底的火。

她不言不语,他被激得更如铁锅炒爆豆,内心噼哩啪啦乱响。

他倏地压上她的身子,低头一阵狠吻。

这是……唔唔……怎麽……唔唔唔……突然这样……唔唔……霍清若几被丈夫的热唇堵得没法呼吸,这般突如其来又其势汹汹的,她没有不要,只是事情跳得太快,她一时跟不上。

头晕……目眩……两耳发热,娇身润软……

欸,算了算了,脑子现下不好使,就不使了。

衣物根本不及褪尽,四肢紧紧纠缠间,他已将她完全占有。

怕惊扰孩子安眠,所有禁不住的呻吟叫喊全化作声声呜咽,她张腿环住他的腰,在他身下拱高腰肢,十指揉进他一头浓发中,亦在烈火烧得最凶猛时,在丈夫宽背上留下细长红痕。

鱼水之事,他一向粗犷中带温柔,极具耐性,极为细腻,甚少如今夜这样,仿佛慾念在肤底狂烧、催逼、激荡……他只能牢牢揪紧她,独占她的一切。

结束后,交错的激喘渐缓下,霍清若伏在丈夫胸前,神思朦胧,耳中荡进一声声心音,似催她入眠。

粗糙掌心原是安抚般在她背上滑动,她嘤咛一声,突然被他搂着翻身。

他半颓的部分仍在她体内,这一动,她忍不住细细抽颤,掀了睫。

「你以为我喜爱卢家大姐,而且还在意当年的退婚,是不是?」低嗄嗓音恶狠狠。

与其闷不吭声臭着脸,她宁可他爆大火。

「你是吗?」不答反问。

「当然不是!」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量。他扣着她纤细肩头,恨不得给她一阵狠摇似的。「我说过,卢家大姐是圆是扁,我根本记不得,为何不信?」

「我信。」她眉间迷离,微地一笑。

孟冶一愣,眯眼看她,像在掂量她话中真意,片刻又问:「既是相信,为何要一再试探?」

换她表情微愣,揪住了浮游思绪一缕,顿悟出他的意有所指。

「莫非……莫非你以为,我跟月昭姑娘交往,是想拿她试探你?」

「不是吗?」依旧咬牙。

「我没有。」小手攀住他的粗臂,急语:「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不然该是怎样?!」宽额抵着她眉心,呼出的热息弥漫忿恨,既恨,又似委屈。「你以为只要是卢家的姑娘,我都该关注、都会瞧上吗?以为大姐退了亲,小妹有意亲近,那就该……就该任其亲近吗?」

他真气得发抖,怒火化作体热一波波蒸腾而出,烘得她浑身汗热水滑,心也湿淋酸软得不像样。

她反手抱住他。「没有、没有……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不是要试探啊……」心里慌,想紧紧抱他、留他,双手用上了,玉腿也再一次环紧他腰身。

半埋在她体内的硬火已然苏醒。

她小口急促吐纳,娇颜绯红似霞,幽暗中,男人染慾窜火的眼直勾勾锁住她。

好像……还需要……还需要……再解释些什麽,要把话说清楚啊……然而,当抵进深处的男性抽动起来,她难耐喘息,所有的话凝在舌尖,吐出的皆成娇吟。

再次陷入烈焰中、飞腾於云端之上。

半晌过去,当一切混乱又趋平静,她迷迷蒙蒙想抓住那欲道未道的话语。

闭着眼,她慢悠悠调息,幽喃:「卢家的七姑娘……卢月昭……她喜爱你啊……你瞧不出吗?」

没得到答话,她略艰难地扬睫。

一双火苗收敛却更显诡谲的深瞳近在咫尺,深深凝视。

他似乎就是在等她张开双眸。

「你瞧出了,然后呢?」

「……然后?」她傻了般喃喃。

「你一点动静也没。」语气沈静,静中透锋利。是指责的语调无误。

「……动静?」她有些晕。

静寂笼罩,男人终於明白了,这炕上有个女人根本不受点化!

「你——」倘若可以,真想掐碎她,掐得碎碎的,吞了她, 了事!

捏紧拳头,他嗄声低吼:「被男的觊觎,你醋到想杀人,现下是女的来垂涎,你反倒……反倒……你根本无动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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