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的回到了家,从一堆衣服里随便找了件简单的换了上去,顾不得在镜子里审视自己的形象,就又冲出了家门。走到小区门口时,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谢默霁?”那人停了停脚步,亲切地看着她。谢默霁看到他透着熟悉的面孔时,隐约想起他好像是她老家那边的人,只是一时叫不出名字。
“幸亏有你的接济,你姨婆才得以度过危险。她现在又有说有笑了,就是常常记挂你。”那人拉住谢默霁说。
谢默霁听得一头雾水,忙问道:“姨婆怎么了?”
那人说:“一年半前你姨婆出车祸,需要大量医药费,我碰到你时和你提了提,你之后就一直汇钱过去。我上趟回家,你表舅还在夸你孝顺呢。”
“你是?”谢默霁尴尬地笑着,仍然想不起他是哪个。
“我是你们家邻居阿春啊,现在也在东曲。和你住同一个小区。”阿春奇怪地看着谢默霁。
他这一说,谢默霁立刻有了印象,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经常和她一起玩的鼻涕阿春,原来是他。“阿春,我之前感染了未知病毒,这一年多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她解释道,又仔细问了问姨婆的身体和汇钱的事。
当阿春说到她给老家汇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有好几万了时,谢默霁的心里十分惊异。她才工作没几年,能拿多少薪水自己心里有数,再加上要负担房租,维持日常生活,每个月能存起来的钱也没多少了。这几万块钱又是凭空从哪里变出来的?
和阿春告别后,谢默霁打车去约定的地点。车上,她翻出手机给表舅打了个电话。表舅一听她的声音,就和气地说:“默霁,谢谢你,谢谢你。幸亏你,你姨婆才有今天。”
谢默霁告诉表舅自己生病的事,然后顺理成章地问了问汇钱的一些细节,但是一无所获。
挂电话前,表舅反复叮嘱默霁:“下个月别寄钱了,我们能负担得起。”一句话引起了谢默霁的注意,她忙问:“舅舅,我这个月也给你寄了吗?”
“寄了,寄了。”表舅开心地说,对默霁的态度好得不行。
“舅舅你看看汇款的电子凭证,我是在哪个银行,什么地方给你寄的?”谢默霁又问。
“怎么了?”表舅这时才注意到谢默霁问得有些奇怪,以为她是要反悔,哭着脸说:“可是这个月的钱,我们已经派用场了。没办法……”
“不不,表舅,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几个月我都没有寄钱,可是你却收到钱了,所以我想搞清楚是谁一直在帮我汇钱。”
“有这样的事?那你等等,我去找找。”表舅放下了电话,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他又接起电话:“默霁,我让你龙哥哥帮我看了,说是从B市寄来的。奇怪啊,之前明明是东曲寄来的……”
B市?
一霎时,谢默霁想到了单医生。但很快她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凭自己和单医生的关系,恐怕还不足以让他帮她寄钱给老家。况且还是每个月不间断地寄。能做得这么用心的人会是谁呢?她带着满腹疑惑下了车。
穿过饭店的长廊,走到包厢门口时,心里竟泛起一阵紧张。里面有阵阵欢笑传出来,应该也包括那个她时有想念的人。一个多月没有联系,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她该说什么呢?
她轻轻推开包厢门,视线在一桌人间扫视。看了好几遍,都不见那个身影,正暗暗奇怪,背后被人拍了拍,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来了?”
“单医生。”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回过头,看到了那张帅气依旧的脸。只是脸颊有些凹陷,唇边还有一层薄薄的胡渣。
“进去吧,就等你了。”单医生点头示意,侧身和她一起走进了包厢。
饭桌上只有两个空位,还是紧挨着的。单医生坐下后,谢默霁只能硬着头皮在他身边落座。接收到李露爽射过来的鼓励的眼神时,她心虚地低头,拿起筷子夹眼前的菜。
大家对单医生入驻专家组的事情都很好奇,你一句我一句地问着,单医生耐心回答着,间或和其中的一个碰碰杯。
“望辰,你这是瘦了几斤啊,那边是不是很辛苦?”尹相薇坐在单望辰的另一侧,不停地给他夹菜,边夹边心疼地问。
“相薇,我自己来。”单望辰淡淡拒绝着她过于亲密的举动,摸了摸自己的脸说:“确实瘦了,眼看着越来越多人感染病毒,大家都不敢有丝毫懈怠,都在用生命工作,睡的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一天六个小时。”
他刚说完,谢默霁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块好不容易瞄准的鱼肉一下子又掉回盘子里。单医生看了她一眼,拿筷子夹起她刚刚掉下的肉,不动声色地放进了她的碗里。他的这个举动大家自然都看到了,只是默契地都当做没看见。
谢默霁这下越发不敢抬头,一直作“埋头苦吃”状。耳朵却紧张地工作着,一个字都不放过地听着单医生讲在B市的故事。
快吃完时,左医生提议大家去老单家坐坐,顺便醒醒酒、聊聊天。他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李露爽用眼神问谢默霁去不去,谢默霁比了个OK的手势。她心里有不少关于单医生的疑问,苦于人多嘴杂不好开口。想着一会儿到了他家,说不定有机会能问问他。
大家都喝了酒,也不敢开车。就把车丢在饭店,打了两辆出租车去单医生家。谢默霁本想和李露爽秦奇一车,不知怎么疏忽了一下,最后竟和单医生坐到了一起,这一车除了他们,还有前面的左医生和单医生身侧的尹相薇。
“谢默霁,过几天报社是不是又要派你来采访老单了?”左肖简开着玩笑。
谢默霁被单医生强大的气场慑住,根本没听出左医生的玩意,认真地说:“这一块现在由高雅琴负责。我跟进的是财经版。”她说话时,单医生一直望着窗外,神情淡漠。谢默霁以为他没在听,没想到她一停下,他突然开口问:“为什么?”
“啊?”她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明白他在问她为什么改变采访任务。“这是赵主编的意思。他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分工。”她说。
这一回,单医生没再搭腔,眼睛持续注视着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鲜少和谢默霁有眼神的交流。
到家后,几个男人迅速凑成一桌打牌。女人们在厨房切水果,蒸小点心。谢默霁被指定为搬运工,一次次把成盘的食物运到牌桌上。她看见只有单医生一侧的桌角还空着,就把水果放在了那里。
她一放下,左医生就嚷嚷道:“谢默霁,你用不用这么明显?你这样我们还敢吃盘里的水果吗?”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却说得谢默霁满脸通红。之后李露爽再让她搬糕点,她死活不愿意了。
忙完厨房的事,几个女人围坐在旁,看男人们打牌。尹相薇吵着也要一起打,她的本意是八个人刚好合成四组一起玩,可她一开口,单医生就站了起来:“你替我来打,我休息一会儿。”
尹相薇有些不情愿,但是自己的话说在前,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和几个男人一起厮杀。
谢默霁看单医生一个人坐到了沙发上,手拧着鼻梁,一副疲惫的样子。就忍不住走过去,关心地问:“是不是累了?”
“还好。最近用脑过度,时有头痛。”单医生不甚在意地说。拍拍他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来。
得到他的邀请后,谢默霁乖乖坐到他边上。想起自己此行的使命,便问道:“单医生,我姨婆的钱,是不是你在帮我汇?”
“你想起这一段记忆了?”单医生把身子扎进背后的靠垫里,侧头看她。声音缱绻轻柔……
正文 20
那是谢默霁刚入院的那段时间。
单望辰听护士站的护士说,她天天缠着她们帮她汇钱,护士们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不愿意帮忙。
然后她就找到了自己。
一开始他照例以为她是在挑衅,等她哭哭啼啼说完,才知道在她入院前一天,她姨婆出事了。她本想等烧退了就去看姨婆的,哪知一进院就被确诊为病毒感染,三个多月后才能出去。
问明情况后,他答应了她的要求,要了她表舅的银行账号,当天就帮她汇好了钱。之后她又来求过几次。敏锐如他,很快就发现谢默霁汇款的金额一次比一次少,心知她可能是缺钱了,所以每次都有自己偷偷补钱进去。
谢默霁刚动完手术,他擅自用病毒做试验的事就被上面知道了,当晚就被停职,几天后被调去他市,名义上是休养,其实是惩戒。他知道默霁一定会忘记姨婆生病的事,所以之后几个月里,仍然坚持每月寄钱。反正于他而言,这点钱也不是大数目。况且他也只有在做这件事时,才能感觉到自己和默霁还有些千般万般的联系。
……
“单医生,谢谢你。钱我会慢慢还上。”听他简要地叙述完当时的情形,谢默霁感激地说。
“慢慢来,不急。”他本想说不用还了,怕她心里不舒服,话到喉咙口又改了。
谢默霁点点头。
“望辰,快来教我。”尹相薇在牌桌上叫喊着。单望辰离开后,牌桌上的形势风云突变,她一个女人到底斗不过那些男人们,很快败下阵来。
“牌艺我也不精。”单望辰笑笑,但还是站了起来,坐到尹相薇身边。
谢默霁也跟着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牌局后,索性到阳台去吹风。她对打牌什么的不太感兴趣,所以宁愿一个人站在黑灯瞎火的阳台上欣赏远处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李露爽走出来陪她。递给她一杯橘子汁,问她为什么不一起玩。谢默霁笑着说自己不会。
“你不是反复做同一个梦吗?”李露爽突然想到,指指牌桌上其中一个男人说:“他姓周,是心理医生,我让秦奇帮你介绍,私下里你可以问问他。”
“好的。”谢默霁看向牌桌,单医生不知何时又加入了战斗,正好和露爽所指的男人是对家,两个人正有说有笑着。谢默霁看惯了单医生清冷的表情,这时看到他和颜悦色的一面,不禁有些失神。
聚会差不多到十二点才结束。一群人都玩疯了,有人提议干脆留在老单家过夜。反正是夏天,打个地铺也无所谓。尹相薇的家就在楼下,她从家里拿上来一些女孩的换洗衣服给默霁她们,顺便叫走了她的女同事。
她们走后,单医生安排谢默霁和李露爽睡他的房间。他和剩下的男人挤另一个客房。
单医生的卧室干净整洁,桌子柜子上都没有什么杂物。谢默霁坐在墨绿色的床单上,感觉有些不真实。她洗漱完毕后躺进了被窝。闻到被子上散发出来太阳的焦香味,连同单医生身上那种香皂的清香味,脑子一下昏昏沉沉起来,很快进入了梦乡。连李露爽什么时候进来睡觉都不知道。
凌晨三点光景,她又一次从诡异的梦里惊醒,下意识地开灯找纸,看到床的另一边仍然空空荡荡时,暗生奇怪。她翻身下床,打开房门去找李露爽。走到客厅时,借着月光瞥见了阳台上相拥而坐的露爽和秦奇,一时有些窘迫,忙无声地退回来。
正要进门,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她头上。
“怎么还没睡?”是穿着家居服的单医生,他正倚在卧室门口的墙边抽烟,黑亮的眼眸看着她。
“做了个梦,然后就睡不着了。”她含含糊糊地说。不好意思提到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节,以及那个男人弓身向下的姿势,和他背脊上那一小块褐色的胎记。
“睡不着躺着休息一下也好,你明天还要上班呢。”单医生低头站着,他的背骨微弯,在月光的投射下修剪出一个漂亮的轮廓。
谢默霁抬眼看,视线正好撞上他脖子上挂着的一个亮晃晃的东西。想要细看时,单医生突然站直了身子,那东西一晃而逝,跌进了他的领子里。
是戒指吗?她心里咯噔一下。很想一问,又没胆子。只能压抑住内心的好奇,在单医生催促的目光中转身回了房。
第二天醒来时,李露爽仍然不在床上。谢默霁换好衣服,收拾好床被,走出了房间。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一些响动。她循声走去,在厨房门口望见了里面穿着围裙的单医生。
“醒了?”单医生没有回头,顾自忙碌着。俊朗的背影在晨光中朦朦胧胧,带着几分温暖。
“李露爽还有秦奇他们呢?”她问,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他们俩去江边看日出还没回来。其他人还睡着。”单医生说着转过头,把一盘煎好的鸡蛋拿给她,语调微淡:“牛奶在桌上,你自己倒。面包再热几分钟就好了。”
等他把面包装盘拿出来,两个人坐下来无声无息地吃早餐。虽然没有说话,但这种静谧清新的感觉让谢默霁很安心。似乎她和他的相处模式就该是这样的,无须多说,静默享受就好。
吃到一半,秦奇和李露爽回来了,过了一会儿客房里另两个男人也起来了。单医生帮他们准备好早餐,看了看时间,对秦奇说:“我先送默霁和露爽去上班,一会儿再来接你们。”他们中只有他昨晚没有开车去饭店,他就自觉自愿地揽下了接送的任务。
“上班高峰期,你来来回回也麻烦,我们一会儿自己打车走。”秦奇说着,猛啃手里的面包。单医生点头同意,带着谢默霁她们出了门。
————
这一天谢默霁一到单位,就被一个同事拉住,让她赶紧去赵荣生办公室一趟。赵荣生在例会前找人谈话,往往没什么好事。谢默霁虽然工作没几年,也摸出了这条规律。战战兢兢地去他办公室报到。
“有采访对象投诉你近期工作不太认真。”赵荣生见她进来,敲敲笔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果然!谢默霁倒抽一口冷气,心想这种时候低眉顺眼总不会错,就低下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本想让你负责高考志愿填报的报道,但是现在看来不行了。”赵荣生冷着脸,蜇人的目光在谢默霁身上扫来扫去:“你暂停几天采访。帮曾亮做做后续工作。”
谢默霁被他的注视乱了分寸,心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段时间她的工作确实不如之前卖力。明知道有很多事要做,就是迷迷糊糊提不起劲。可就算这样,也不至于停了她的采访啊。对于一个记者而言,没了采访不就等于没了饭碗!
“听说你和陆羽分手了,”赵荣生支起二郎腿,瞟了她一眼说:“但是也不能因为这就耽搁了工作。我记得你进报社也快三年了,再干不出点名堂,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在谢默霁印象里,赵荣生很少把话说得那么重。这是最厉害的一次。他这一提醒,她才想起这几天正是合同续签的关键阶段。像她这样可有可无的小记,就算十分卖力工作也完全有被炒的可能性。更何况她现在还被采访对象投诉了。看来,真是她大意了。
中午李露爽叫谢默霁一起吃饭,看到她微红的眼圈,问起来才知道了她被赵荣生恐吓的事。她安慰了几句,看谢默霁仍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心里也很着急。
“露爽,你上次说的那个心理医生是不是有个私人诊所,我想去瞧瞧。”谢默霁扒了几口饭,终是没什么胃口,就干脆放下筷子不动了。
李露爽看她这样,半刻不敢耽搁,忙拿出电话替她联系,确定好时间后,才哄她继续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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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记忆的路,异常甜蜜,也偶有坎坷。最重要的是,温暖的感觉越来越多。甜蜜的味道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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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2,21
傍晚谢默霁在单位食堂将就了一顿晚饭,就打车去了周医生的诊所。
据李露爽说,这个周医生和秦奇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他放弃进公立医院的机会,搏手单干时,曾让很多人咋舌。可现在每个月的收入已经稳定到以万计算,完全超过了在公立医院的秦奇。
“所以,有时命运真的很难说,看似痛苦的时刻也许孕育着希望。”李露爽说到最后,不忘提点她几句。
她的用意谢默霁自然明白,只是任何事落到自己头上,就很难用一两句励志的话说通透。
她和周医生谈了半个小时,其间哭了好几次。说到梦境时,她依然无法坦言,隐瞒了个中细节,只是单纯地提了提梦里的人物和大致情节。
“谢默霁,这些梦境只不过是你那些遗失的记忆碎片重组而形成的。”周医生听她讲完后,心里已经有了底:“很显然,你心里的一部分情感被你埋藏了。我建议你不要苦苦压抑自己的情绪。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听他讲完,谢默霁的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单医生的脸庞。“周医生,你能说得再明白些吗?”她怕自己会错了意,宁可问清楚一些。
“其实就在我刚才说完的刹那,你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你就跟着它的方向走,不仅可以重新找回专注力,说不定还能找回梦境的根源。”周医生鼓励地看看她,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从周医生那里出来,她的心情好像轻松了些。那种烦躁的感觉没有了,留下的是愈渐清晰的真相。那里,有个她一直想要回避,却始终逃脱不过的影子。
随着疫苗的研制成功,全民掀起狂种疫苗的热潮。
东曲报社接种的时间被安排在周五下午。对谢默霁而言,这一天不仅仅是种疫苗那么简单,她还想借此机会请单医生吃个饭,顺便把给姨婆的钱还给他。平时都不好意思特意去打扰他,到医院了再去找他会顺理成章得多。
这一天她忙完别人推给她的杂事,就匆匆赶到中心医院,进门一看,接种的队伍排得老长老长。看到她来,队伍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自赵荣生找她谈话后,关于她将要被炒掉的谣言漫天盖地。谢默霁原本对去留看得还算淡然,但现在也被各种版本的流言弄得惶惑不安,这几天人都瘦了一圈。
等候的人这么多,她果断放弃了排队的念头,不自觉地踱步去了传染病科。
传染病科办公室的门半阖着,透过门缝,正好能看见单医生穿着白大褂伏案坐着,边上是一男一女两个病人。他边询问病人边在电脑上输入什么,乌黑的刘海微垂,神情专注认真。
这是谢默霁第一次见到工作状态下的单医生,心里被他一丝不苟的态度打动着,竟不知不觉在门口凝望了很久。
等她反应过来这样站着很不合时宜时,那对病人已经出来了,单医生跟在他们身后。看到她,他的脚步停了停,对门口量体温的护士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向她,平静地问:“怎么了?”
“想请你吃饭。”谢默霁压抑住内心的忐忑,笑嘻嘻地说。
“为什么?”单医生皱皱眉,对她的邀请十分意外。
“你帮了我那么多,于情于理都应该请你吃饭。”她依然是一张笑脸,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完全是心虚的口气。其实,她现在就可以把钱给单医生,可心里就是想以还钱为理由请他吃饭。再说,一顿饭而已,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知道今天会忙到什么时候。”单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但又没有很明确的拒绝。看他模棱两可的反应,谢默霁马上说:“再忙也要吃饭。我等你吧。反正我种完疫苗也很晚了。”
说话间李露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说有事找她。谢默霁怕单医生会反对她刚才的提议,抢在他开口前又说:“单医生我先去种疫苗,一会儿见。”说完玩笑似的鞠了个躬,掉头和李露爽跑开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跑到临时搭建起来的接种室时,队伍已经缩短了一半。李露爽等她气息甫定后,指了指前面。
谢默霁跟着她的眼神往前一看,着实吓了一跳。陆羽正排在队伍里。
“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今天陆羽他们单位也来接种。还真是孽缘。”李露爽不停打量谢默霁的脸色,看她除了惊讶之外,没有更多的表情,稍稍舒出口气。她刚才也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定要告诉谢默霁的。
“露爽,我和他没关系了。以后不要和我提这个人。”谢默霁垂着眼,只顾倒腾手上的接种单。说不难过是假的,只是压抑久了,那些痛楚的感觉就麻木了。调节好呼吸后,她抬起了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一个人的后脑勺。
队伍突然有些骚动,谢默霁往大厅的玻璃窗一瞧,才四点多的天却暗得像晚上八/九点。“要下雷阵雨了。”李露爽也看到了,拍拍默霁的肩说:“正好,一会儿可以让单医生送我们回家。”
“你巴不得让秦奇送吧。”谢默霁取笑她,转头过去时,正好陆羽也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一撞即散,谢默霁忙低下头,而陆羽也迅速转回了头。
“你们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么绝?”李露爽嘀咕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都什么年代了,多的是分手后还做朋友的恋人。这陆羽也真够狠的。
队伍行进得越来越快,轮到陆羽时,谢默霁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背影。心里有些隐痛。但她隐藏得很好,还能时不时和李露爽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
排队的地方是出医院的必经之路。陆羽打好针就往谢默霁的方向走来。经过她时,他点了点头,没等谢默霁反应过来,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了。他表现得如此决绝,出乎谢默霁的意料,但她的心里反而因此好受了些。就算再痛,至少也没有了任何想要回头的念头。
排到谢默霁时,雨点终于刷刷刷下来了。接种室的窗户半开着,护士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桌上的单子被风吹得嘶嘶乱叫,好几张卷到了地上。谢默霁帮忙拾起来时,发现其中一张正好是陆羽的。她匆匆瞥了眼,看到既往病史栏里填着“曾感染新型未知病毒”,感染日期竟和自己得病的时间基本一致。心里有些震惊,陆羽他到底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傻子。
从接种室出来,秦奇已经等在外面。谢默霁告诉他李露爽已经进去了,他点点头问她要不要一起搭车。她摇摇头,心里想着单医生会不会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她和秦奇道别后,急冲冲地跑去单医生的科室。快到门口时,碰上从里面出来的左医生。
左医生一看是她,笑呵呵地叫住她:“谢默霁你太不争气,那么多事都回忆起来了,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最关键的?”
“什么是最关键的?”她被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唬住了,睁大眼睛看他。
左医生被她紧张的表情逗乐了,挠挠头发说:“他在里面等你,你自己问他。”说着就要走。
“等等,左医生……”谢默霁想起刚才在接种室里看到的那一幕,问道:“住院时我和陆羽认识吗?”
“他住你隔壁,怎么会不认识你?”
谢默霁想起单医生以前对她说过的话,有些狐疑:“我隔壁不是叫应成斌的吗?”
“你记错了,应成斌在另一个病区。”左医生点点谢默霁的脑袋,无奈地摇头,然后挥挥手走了。
外面的雨似乎下得很大,啪啪啪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谢默霁看了看走廊尽头被雨水附着的窗户,咬了咬牙,暂且把陆羽的事搁置一边,推门进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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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不需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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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3,22
房间里单医生正背对她站在窗口,白大褂已经褪去,散乱的刘海在头发上方飘拂,修长的身形占住了大半个窗户的高度。
“单医生……”她在心里叫着,没敢出声打扰他难得的休息时光。他却像是听见了似的,缓缓回过了头,漂亮的双眉一抖,嘴角一弯:“打完疫苗了?”
“嗯。单医生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们去哪里吃?”他退回来,从座位上拎起一个单肩的背包,随意地搭在肩上,转身问她。他做这些时,谢默霁一直在背后静静看着,以至于他已经转过来了,她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四目一撞,两个人都顿了顿。还是单医生反应快,笑着说:“饿到只有发呆的力气了?”
谢默霁笑笑,没有辩解自己其实是在看他,根本不是发呆。她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对于去哪里吃饭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概念。
到了大厅门口,单医生让她等着,自己冒雨去对面的绿化带开车。然后再过来接她。她一上车,他就递过来一条毛巾,示意她擦擦头发。她笑着接过,眼睛又一次撞见他脖子上戴着的链子,上面果然挂着一个戒指。
“这戒指……”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
“我以前女朋友的。”单医生笑得很浅,把戒指放进了T恤领子里。
“我能看看吗?”她不甘心。
“拿下来麻烦。”
“我帮你。”
谢默霁说完就有些后悔,怎么帮?用手环住他的脖子,贴近他,然后心猿意马地帮他摘下项链吗?这事李露爽做或许很靠谱,换做她……
她以为他会拒绝,至少也是沉默不语。却没想到他点头说好,把身子靠了过来,然后低下了头。他离她极近,头发上淡淡的清香一阵阵地钻进她的鼻子。
谢默霁动手帮他摘项链时,他的头正好埋在她的胸口,虽然没有碰到,但那丝丝缕缕的头发却扎在她的衣服里。弄得她痒痒的。她想动而不得,强忍住笑意,专心解项链。好不容易让项链挣脱脖子,落到她掌心,她已经忍到极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单医生不明所以,抬头看她。
“这戒指……”她没有听到,注意力已经迅速转移到手里的链子和缠绕其中的戒指。就算车里光线不好,她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戒指背面刻着的几个字母:X.M.J。
“你女朋友的名字和我……”她有些疑惑,同时心里缭绕着一股失落的情绪。
“是的,首字母正好和你一样。”单医生说着,发动了汽车,慢慢地开着车。而谢默霁也根本没心思去考虑吃饭的事。她握着手里不断升温的戒指,心情有些复杂。果然另有其人,而不是她……这是她早就该知道的,因她根本没戴戒指的习惯。可是为什么在听他说完后,她的情绪会那么烦躁,甚至有些些难过?
雨下得实在太大,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停车位后,两个人最终决定回谢默霁家吃。
这虽是单医生第三次去谢默霁家,但于谢默霁而言仍有一种陌生的情愫涌生。前两次她的表现实在太差,一次烧糊涂了,一次直接晕了。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招待他。
所幸谢默霁一直有在冰箱里放存货的习惯,稍稍忙碌之后,就做出了简单却可口的四菜一汤。
吃饭时,两个人相对坐着,一时没有言语。谢默霁看到单医生默默夹动筷子开始吃菜,心里产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温馨感。她想象着曾经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刻,他们也曾这样坐下来慢慢吃着自己喜爱的食物,说着自己喜欢的事?
想到这里,她出言打破寂静:“我以前那么追你,你有过一点点动心吗?”她问得很理直气壮,直到看他抬起了清亮的眼眸,两束目光射向自己时,这才有些赧然。
“那时候就想着怎么让你活下来,竭尽所能。”他放下了筷子,低低地说,表情认真。
“那你讨厌过我吗?”
“没有。”他摇摇头。怎么会呢?就算是她最胡搅蛮缠的时候,他顶多也就是觉得黔驴技穷,讨厌的感觉却从没有过。
“那还好,那还好。”她拍拍胸口,大石落地,总算还有点成就感,至少单医生不讨厌她。
吃完饭,谢默霁把早就准备好了钱还给了单医生。单医生倒没怎么拒绝,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只是问了她一句:“钱够花吗?”她摇摇头,单医生也就没再说什么。
雨渐渐小了下去,稍坐片刻后,单医生就提出要走了。谢默霁虽有些不舍,但也没有充足的理由再留他。送他到楼梯口时,单医生突然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塞到她的手里:“你刚吃过青椒,一会儿记得吃点黄连上清片。不然又要胃痛了。”
“你连这也知道?”虽然他曾是她的医生,知道她有胃痛这一点都不奇怪,但谢默霁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心里满溢着和煦的暖意。
“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他笑了笑,按开了车门要钻进去。有不少细雨点洒到了他身上,在他蓝灰色的短袖上晕染开来。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倒是谢默霁心疼了,想也没想就跑上前去用手替他挡着。
“你傻不傻?”他拍开了她的手,脸色冷了下来。把她半推半拉着送回到楼道里,这才从容地上了车,开窗和她道别。
睡觉前,李露爽打电话来问她和单医生相处是否愉快。谢默霁说还可以,心里却乱糟糟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耻。明明刚分手,怎么会……”她突然捂住了脸,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
“怎么会对单医生有感觉,对吗?”李露爽语气了然,开始像个知心大姐般语重心长地替她分析:“你原来就喜欢过他,再次喜欢上他再自然不过。更何况单医生确实很有魅力。”
是这个道理吗?
谢默霁无力再思考。脑子里盘旋着单医生那张冷清俊逸的脸。心里有种情绪被一而再地诱惑着,只稍随便一勾,就要喷薄而出。
————
昏天黑地地忙了一周,终于熬到了续签的那一天。
这一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早早到了单位。还没到八点,就鱼贯进了会议室。谢默霁到得最早,早已在角落坐下,只因她最心虚,天天受着“会不会炒我”这个问题的困扰和折磨。
大家越紧张,赵荣生的自我感觉就越良好。比以往足足晚到了五分钟,拿着昨晚内部讨论后的定稿走进会议室时,脸上简直是春风满面。目光扫到大家身上时,好几个人颤抖了几下。
“十分遗憾,以下几个同事将离开我们的团队,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我们祝福他们前途坦荡,一切顺利。”开场白后,会议室里一片静谧。有人把目光投射到谢默霁身上,笃定地认为她会是其中一个。谢默霁之前紧张得要死,这时却很有点视死如归的味道,就算有人注视着也不觉什么了。
一串串的名字在谢默霁的耳边掠过,直到最后一个字念完,都没有出现谢默霁这三个字。谢默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旁边的李露爽,她也摇头说没听见她的名字。直到这时,她才确信自己暂时安全了。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她又可以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了。
她内心轻松着,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找个人分享她的快乐。给几个大学同学都发去了消息后,想了想,复制粘贴后,也发给了单医生一条:“终于又可以签合同了,终于又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开完会,谢默霁跑去厕所洗脸。短短半个小时的会议,消耗了她好几天的汗液。看来潜意识里,她还是很在乎这一份工作的。刚推开厕所门,她就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好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就算这样,她还是敏感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特意到那个声音传出来的小间旁上厕所,然后模模糊糊听到了一段关于自己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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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不需要理由。
相爱不需要理由。
守护不需要理由。
奶妈大爆发、、、、、
正文 24,23
“她都被人投诉过,居然也能留下来。一定有潜规则。我跟你说,我们那主编看她的眼神色死了……”话说得很难听,听得谢默霁血气不由上涌,躲在小间里站也不是蹲也不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蹭地冲出去,敲开了对方的门。
竟是个比谢默霁早来好几年的师姐。她开门一见是谢默霁,脸色变得极度不自然,嗯嗯啊啊了一阵就捧着手机落荒而逃了。谢默霁记起她的名字好像被赵荣生报到过。顿时有些同情,气也消了一半。
回到座位上,高雅琴看到她,呵呵一笑,故作神秘地问:“你是不是托了什么关系?”谢默霁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联系刚才在厕所听到的那番话,一下子火冒三丈。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一致地认为她会走后门。她长得就这么像要被潜的样子吗?!!幸好,这时单医生的短信回过来了,及时浇灭了她心头的怒火。
“恭喜!”他发过来的只有两个字,虽则如此,但在谢默霁看来,这也算得一种进步。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续签成功,李露爽提议去放松一下。想遍了所有游玩项目后,她的兴趣点落在了游泳上。也是,大热天的,大家都不愿意多动,如果是泡在水里的话,倒还可以考虑。所以在她提出这个方案后,谢默霁马上举双手赞成。
两个人说好不带男伴,谢默霁本来就没男伴,所以这番话也只是对李露爽有约束力。
因为是盛夏最炎热的几天,来游泳馆消暑的人很多。两个人换好衣服去泳池一看,顿时傻眼了,简直就是煮饺子大赛。谢默霁只觉眼前所见全是白花花的身体和五彩缤纷的泳衣,根本看不到哪怕一小片水域。
她小心翼翼地试了水,就跳进了池里。露爽的水平比她还差,磨蹭了很久才慢悠悠地下了水。互相扑腾、玩闹了一会儿后,她们就各自找空间练习。谢默霁先蒙头游了一段,感觉有些放松起来了,才开始试着练习换气。她的换气始终不好,才游了十几米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来回几趟后,谢默霁回到了岸边。没见李露爽,却意外看到了秦奇正站在池边戴浴帽。墨色的游泳镜挂在脖子上。“你怎么……”她吓了一跳,有些不自然起来。原来李露爽竟然背着自己叫好了男朋友。果然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露爽说不太会游,想让我教教她。”秦奇洒了点水到自己身上,大概是知道她们的约定,他笑得有些尴尬: “老单也过来了。他忘了带泳帽,这会儿去买了。”
一听说单医生也来了,谢默霁整个神情都变了。她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泳衣,还好,遮盖比例较高。可是就算这样,她还是觉得两个人这样见面有些奇怪。想到自己那要有多难看就多难看的泳姿,她信心顿无。
趁着单医生还没到,谢默霁投入到第二轮练习中。她游了大概十几米,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着,出水入水的声音一波波有节奏地传来。她用余光刮了一眼,看到那个半露的脑袋时,分寸大乱,呼吸一下子不通畅起来。正要停下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再坚持一下。”
于是她用僵硬的肢体又坚持了一段,游到最后几米,气憋得难受不说,小腿肚一抽一抽的,很像抽筋的感觉。她吓得马上站住了脚,还呛了好几口水,别提多糗了。
“怎么了?”她才刚停下,那个声音就问,语调一贯清冷,但听着让人镇定。谢默霁告诉他自己的腿好像有点抽筋了,单医生一听一把把她拽到身边,严肃地问:“哪条腿?”
谢默霁指指疼痛的那条腿,眼神不小心撞到了他水面以上那半个身子,心虚地忙把头别过去。没想到单医生的身材这么劲爆,她还以为他一定是排骨型的。
她还在暗自消化他紧致的肌理和匀称的身材,单医生已经捉住了她的腿,固定在自己胸前,手掌轻轻捏着她的小腿肚。粗糙的手心每划过一下,她的心脏就跳快几拍。到最后连呼吸也不稳了。
“你游泳太紧张了,身体不够舒展。”他一边有规律地按着,一边淡淡地说。一条条小水流从他的帽子里渗出来,散落成滴滴水珠没入水里,这细小的动静让不苟言笑的单医生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性感。谢默霁默默注视着这个画面,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荡漾开来。
按了几分钟后,单医生放开了她的腿,游近了几步说:“我们再试试。我拖着你的下巴,你放轻松些。”
没给她考虑的时间,单医生已经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下巴处,灼灼的眼睛盯着她:“开始吧。”
他靠的那么近,让她更加紧张了,全身绷得很紧。做出的动作严重变形。单医生的手从下巴移到了她的腹部,小声说:“收腹!”他的神态认真谨然,俨然是个好老师。可是他的学生却心猿意马起来,注意力全在贴她身下的那股热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