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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晴空蓝兮 当前章节:148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隔着大半个客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神情难测。

而她显然也立刻注意到他了。

其实此时此刻,连同管家在内,至少有七个男人站在一楼的客厅里,张张都是陌生面孔,可是也不知怎么的,承影自走下楼梯那一刻开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的这个男人给占据了。

她从没见过他,但又似乎觉得熟悉。

那种隐约的、莫名的、有些神奇的熟悉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从她脑海里穿过,速度极快,几乎是一闪而逝,却不可抑制地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她定了定神,心中暗自惊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脚正不自觉地带动着身体向他靠近。这种感觉,即便是在当初被林连城救回来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自从失忆之后,她对陌生的东西总是怀着本能的抗拒,就像新生婴儿害怕未知的世界和危险,总要离远一点,观察得再清楚一些,才会放心大胆地接近。

所以,林连城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让她相信彼此曾是好朋友的关系。

然而,今天这个看上去沉默而又冰冷的男人,甚至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令她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很快她就找回了理智,硬生生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不再上前。

“你是谁?”她问。

她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只是缺少了一点感情。其实就连眼神也是,除了探究和疑问,找不到一丝一毫往日的模样。

沈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微微闪了一下,仿佛严冬的冰面猝然浮现出一道裂痕,他半眯起眼睛反问:“你说什么?”明明是极为轻缓的语调,但偏能让人听出危险的味道来。

可她仍不自知,只是直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是谁?”

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不再说话了。

近两百平方米的客厅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沈池薄唇微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将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似乎过了许久,他才突然转向管家,眼神变得异常冷厉:“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管家几乎被他的样子骇住了,呆了好半天才不怎么流利地回答:“晏小姐她好像……好像是失忆了。”

沈池的眼神在瞬间沉下来。

失忆……

他难得地怔了怔,然后便不再理会闲杂人等,只是径直跨出两步,走到她面前。

他高出她许多,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微微垂下视线,低声确认:“你不记得我了?”

靠得近了,她才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十分特别,像是隆冬冷雨后的原始森林,又像是浸在碎冰中的薄荷,冰冷到近乎凛冽。

她莫名的开始恍神,愣了半晌才摇摇头,实话实说:“不记得了。”

谁知下一刻,他就不由分说的扣住了她的手腕。她几乎被吓了一跳,本能地用力挣脱:“……你干什么!”说话的同时只一径向后退,迅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池停了下来,看着她满脸戒备的神情,似乎是被她极端抗拒的态度惹恼了,眼底墨色渐浓:“你失了忆,却唯独记得林连城?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却还能和他相处甚欢?”

“我什么都不记得!”她做着深呼吸,双手环在胸前,同样恼怒地纠正他。

这是一个自我防卫的姿势,落在沈池眼中却越发显得讽刺。那张手机里的照片,虽然远距离拍摄并不清晰,可是镜头中的她分明笑得轻松惬意。

他又向她逼近一步,轻描淡写道:“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吧?那我告诉你,你是我老婆。”

“……什么意思?”她不禁愣住,仿佛不可置信,边后退边说:“林连城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结婚了……”

“是吗?”他怒极反笑:“那他说过什么?”

可她不再作声,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的表情里分辨真假。

大约是因为提到林连城的名字,始终呆立着的管家终于找回清醒的思维和理智,眼见着这个陌生强势的男人对晏承影步步紧逼,他下意识地冲上前去,试图拦在两人中间,情急之中编了个谎话,警告沈池:“林先生马上就回来了,请你自重。”

他不提林连城倒还好,只见沈池微微沉下眸色,锋锐的目光自他脸上一扫而过,很快便大步上前再次攫住承影的手臂。

他这一下是用了真力,承影不自觉地低低地叫了声痛,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令他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手下微一放松,面色却依旧沉冷:“你是不是只相信他一个人的话?嗯?”

其实承影并非完全不信他,只是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况且他的态度这样强势,连思考的时间都不肯给她,反倒激起了她抵抗的本能。

手臂疼痛,但又挣脱不开,简直让她气急败坏,不由得冷着声音故意承认:“没错,我宁可相信他,也不信你!至少,他看上去比你更像好人!”

“好人?”沈池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我从来都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说完,目光落到一旁的管家身上,淡声说:“等林连城回来你告诉他,人我带走了,这件事我暂时不向他追究,但不会容忍再有下一次。”

管家原本还想说句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沈池挥手击在了承影的后颈上。

他猝然出手,掌风凌厉,动作干净利落,却在承影身体软倒的那一瞬间,伸出手牢牢地抱住了她。

管家看得目瞪口呆。看着他将承影打横抱在怀里,深黑的眼底仿佛有一闪而逝的温柔,但管家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因为他很快就又抬起眼睛,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电梯。

就像来时一样,这个男人和他带来的另外几个人,如同出入无人之境一般,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金属双门后。

承影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车里。

车厢昏暗,车外更是一片黑暗,似乎是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速度很快但很平稳,又似乎有冰冷的细雨,正丝丝飘洒击打在车窗上,因为车厢里过于安静,所以能听得到隐约的声音。

后颈还残留着又酸又麻的疼痛感,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寻回晕倒之前的记忆,几乎是立刻就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瞪向旁边的男人:“……你绑架我?”

“你枕在我的腿上睡了四五个小时,难道不需要先说声感谢吗?”沈池换了个坐姿,在昏暗中侧过脸看她。

“感谢你打晕我?还是感谢你绑架我?”她一边愤怒的指责,一边靠近车窗去看外面的景象。

果然是在高速公路上,道路两旁大约是漆黑的农田,只有护栏上的荧光带在快速的行驶中被一截一截地抛在身后。

她说她已经睡了四五个小时,那么,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高速公路仿佛没有尽头,承影看着黑黝黝的窗外,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惶恐,甚至盖过了之前的恼怒。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本能地拿背抵住车门,尽量与他拉开距离问,乌黑的眼底隐隐约约闪烁着不安。

然而得到的回答却很简单:“云海。”

“为什么?”

“因为你的家在那里。”沈池微微停了停,又看似耐心地纠正:“我只是带你回家,算不上绑架。”

家?

承影仿佛不敢相信,依旧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数小时之前,她甚至没能看清楚他出手的动作,就已经被他打晕了。

这个男人,究竟是做什么的?

还有……

“你叫什么名字?”她犹豫了一下。

男人唇角微紧,似乎这样的问题终于令他有了些许不悦,清淡的声音显出一丝冰冷来:“沈池。”

可是她毫无印象。

相对于这个名字,反倒是最初见到他这个人时,会让她有一点点莫名的熟悉感。不过,如今那点熟悉的感觉也被他的一系列恶劣行径给打散了。

她不认为自己以前会认识这样霸道又粗暴的人,更何况是嫁给他。

所以她深表怀疑:“我凭什么相信你?”

而她的态度终于成功耗尽了沈池的耐心,只见下一秒钟他便倾身过来,怒极反笑:“信不信随你。你现在有两种选择,要么跟我回去,要么,”他指指车窗,“从这里跳出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不带一丝感情,仿佛这并不是句玩笑话。车子正以高速行驶,她当然不会傻到去跳车,况且此刻被他压在车门前,那种冰冷凛冽的熟悉气息重新向她席卷而来,分散着她的注意力,让她没办法正常讲话,更加无法抬起眼睛直视他。

最后,她只能恼羞成怒地闭上嘴巴,沉下脸不再理他。

而沈池就这样的近距离地凝视她,眸光幽深,片刻之后才退回另一侧的座位,同时伸手敲敲前面的椅背,“还有多久?”

“大概半小时。”司机答。

半小时……

承影默默地听着,那种不安的感觉在心里逐渐扩大。三十分钟之后,她即将和这个危险又不讲理的男人一起,回到云海,回到那个陌生的“家”。

而林连城呢?她突然想起他,盘算着尽快找个时机与他取得联系。

事实上,仅仅二十来分钟之后,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车库前。

大门打开,一道高挑漂亮的影子立刻奔上来,清脆的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激动:“大嫂,你终于回来了!”

承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无所适从,愣了片刻才不得不伸手轻轻推开对方。拉开距离这才看清样子,居然是个十分美丽的年轻女孩子。她看着那双乌黑清透的眼睛,又转头去看沈池,很快猜测到对方的身份。

“大嫂,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和大哥一直都好担心你啊……”沈凌没有发觉异样,仍自激动地说。

承影有些不知所措,本能地想要转身去求助,可是一想到这一路上某人的恶劣行为,便又强行止住了念头。

沈池淡淡地看她一眼,开口对沈凌说:“承影需要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讲。”

沈凌对他一向是又敬又畏,眼见他脸色似乎不太好,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再缠住承影不放,只得乖乖地“噢”了声,松手让路。

他帮她解了围,一言不发地将她带到楼上的卧室里。

可是,还是很陌生。

即便她心里存着找寻记忆的想法,很努力很真诚地想要在这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旧日熟悉的印象,最终却发现只是徒劳。

反倒是额角开始隐隐作痛起来,她强自打起精神,不想让他看出异样,于是面无表情地说:“我累了。”

沈池看向她,没有任何表示。

她停了停,似乎有点勉强,又似乎是尴尬:“晚上我要住在这里吗?”

结果他反笑了声:“不然你想去哪里住?”

其实他们之间也只相处了几个小时而已,但就连承影自己也觉得奇怪,因为她居然能够一眼看出他情绪不佳,所谓的笑容也尽是嘲讽冰冷的味道。

但她满不在乎,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如果方便的话,请你送我去酒店。”

自从获救以来,也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个家庭,有个丈夫。可是这些对她来讲,通通太过陌生,一时间无法说服自己理所当谈地去接受。

她可以和林连城住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因为他们只是朋友。但她不能与沈池自然地相处,只要一想到这个陌生男人和自己是夫妻关系,就仿佛如坐针毡,简直让她无所适从。

可是她的提议最终被无视得很彻底。她看得出来,沈池大约是用了他最后的一点耐性,告诉她:“你只能住在这里。”

“直到我恢复记忆为止?”

“不管你会不会恢复记忆。”他似乎不想再和她多说半句废话,转身就离开了。

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为了防止他再回来,她想了想便过去把门给反锁了。

其实在林连城找到她的时候,她先是被江边一户普通人家给搭救上来,后来才跟去上海住了几个月。虽然记忆缺失,但渐渐也随遇而安,再加上听从心理医生的建议,不去强求自己回忆从前,日子好像逐步上了一个全新的轨道,看上去也并不是太坏。到后来,就连噩梦也几乎不会在午夜来纠缠她了。

就在沈池出现之前,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就此展开一段全新的生活。

可是他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节奏。那是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节奏和一个崭新的平衡,就在短短二十四小时之内,被毁得十分彻底。

因为她躺在这张超级大床上,用了很久才得以入睡,然后便被梦魇给缠住了。

这一次的梦境依旧和以往一样,并不怎么清晰,甚至只是一些零星而又模糊的片段,但是梦里那种惊悚的感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如同幽灵般如影随形。

她紧握住双手,躺在床上大口用力地呼吸,就仿佛空气始终不够,有点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又像是深深地溺在水里。最后就连自己也心知是做了噩梦,可是用尽办法却无力挣扎着清醒过来。

心跳开始失序,连带着影响了身体其它的机能。她无助地陷在那一片模糊的黑暗中,手脚僵硬麻木,那种极度莫名的惊恐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时候,突然有道声音破开迷雾般的黑暗,将她渐渐拉回到清醒的现实之中来。

或许是很久,又或许只有短短几秒钟,她在这种状态下无法分清时间的界限,只知道最后终于成功地迫使自己睁开了眼睛。

顶灯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了。光线刺眼,她本能地抬手去遮,这才发现手臂虚软,就像被耗掉了所有力气一般。

而之前出现在梦中的那道救赎般的声音,此刻再度响起来,却是来自床边的上方:“做噩梦了?”

她兀自调整了一下身体的状态,才勉力撑着坐起来,就看见沈池身体笔直地站在一旁。

他早已换掉了白天外出的衣服,又因为室内暖气的缘故,此刻只穿了式样极为简单的衬衫和休闲长裤,衬衫的质料看上去十分柔软,袖口随意半卷着,而他一只手还插在裤子口袋里,或许是光线原因,又或许是夜太深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白天的冷冽凌厉。

此刻,他微垂视线,深黑的眼底倒映着一点暖黄的光芒。

承影忽然就有点恍神了。

仿佛类似的场景曾在哪里出现过,又仿佛并不完全一样。就在她从梦中喘息着惊醒的片刻,包括他刚才的那句话,都让她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是这样的感觉依旧模糊,一闪而过,没等她抓住就很快地消失了。

她按住隐约跳动的额角,微微皱起眉:“你怎么会进来?”

“你刚才叫得非常大声。”他淡淡地看了眼门口,“就连我踹门的声音都没能把你吵醒。”

她这才记起自己睡前把门反锁了,不禁抬眼去看沈池的脸色,明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约是自己心虚,便总觉得他的唇角带着些许嘲讽。

倘若他说的是真的,倘若他们真的是夫妻,那么她不但独自占据了主卧室,甚至还锁了门。

这样确实是有点过分吧。

为了掩饰尴尬,她轻咳一声,语音含糊:“谢谢。”她不好意思问他今晚谁在那儿,又实在无法邀请他留下来一起睡,只要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有点渴,出去倒杯水喝。”

没等他作声,她很快就下了床,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径直走到外间去喝水。

饮水机的上方恰好挂着壁钟,时针堪堪指向三点钟的位置。

夜深人静。

她突然觉得疑惑,自己在梦魇中究竟发出了多大的动静,才会将他半夜吵醒了赶过来?可他看上去偏偏又是那样清醒,就好像根本一直都没睡一样。

承影在小客厅里灌下整整半杯温水,这才回到卧室去。刚才的梦太可怕了,其实她惊魂未定,手指都是冰凉的。

沈池正在床边的柜子里找东西,暖色调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也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他的存在仿佛给了她一些勇气,竟然能稍微缓和一下心里的不安。

可是见她进来,他关上抽屉,将药瓶拿在手里直起身,没说什么便往外走。她犹豫着却又不好开口,难道真要三更半夜请他留下来,却只是陪着自己说话壮胆吗?

这样过分的事,她可做不出来。

结果他人到了门口,突然轻描淡写地说:“明天会有人来换门锁。今晚你如果不放心,楼上楼下的空房间随意挑一间去睡。”

她摇摇头,简直被噎得哑口无言。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陈南就来了,他在书房里找到沈池,后者披了件丝质睡袍,正站在半封闭式的阳台上抽烟。陈南朝书桌上瞅了一眼,然后走过去问:“你是刚起来,还是正准备去睡?”

沈池早就注意到他之前的动作,不置可否地哂笑一声:“你管得可越来越宽了。”

陈南也半开着玩笑,摊手道:“没办法,谁让之前嫂子不在家,其他人又没那个胆子管你,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瓶安眠药,“我记得你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吃那玩意儿了,还以为你戒了呢。劝你还是少吃点,伤身的。”

沈池深吸了两口香烟,掐灭烟头走进来,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等下跟我出去一趟。”

“这时候就放嫂子一个人在家,合适吗?”

他虽然没跟着一同去上海,但也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承影失忆了,也不知这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续麻烦。

“放心,”沈池低头扣着衬衫纽扣,冷冷道,“我在家里,她反倒更不自在。”

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里,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从终于得知她的下落,到被她亲口询问“你是谁”,她陌生的眼神和防备的动作,这一切都仿佛是莫大的讽刺。

其实他并不怪她。如今她的所有反应,都只是最正常不过的表现。

其实他只是后悔。

那一天,没有亲自去机场,进而错过了营救她的最佳时机。

至于那个被美方请来的华裔女杀手,根本不需要等到他露面,就已经被陈南先一步识破了。可是他当时不在现场,而承影已经不知所踪,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已经遭遇不测,因此陈南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打草惊蛇,只好将计就计先把那女人带了回来。

他有无数种法子让最守口如瓶的人都不得不乖乖开口,更何况,那毕竟只是一个女人。组后他才知道承影只是被绑架了,可是至于被绑去哪里,之后对方又打算怎么做,那女杀手也无法说得太明确。

只不过他们伪造了完美的登记记录,显然是留了后手,也显然暂时不打算伤害她。似乎是在预防万一杀手的行动失败,也并不想让他知晓承影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然而大约没有人会想到,那架飞往尼泊尔的飞机,会在半途中失事。

机上乘客无一生还。

他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亲自动过手了,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覆灭了仇家,却始终无法找到她。

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无法再确定她是否依旧安全,甚至无法确定她是否还活着。

到如今,她终于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可是,却忘记了他。

Chapter 15 梦境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忍不住想要勉强自己去回忆那些丢失掉的片段,才会意识到那些片断或许太过重要了,是遗失不得的。

云海气候潮湿,到了冬季常常阴雨绵绵。

自从承影回来之后,雨水几乎就没有停过。临近年关路面湿滑,地方新闻里不时播报各种交通事故,同时不忘提醒市民小心出行。

也不知是不是突然换了新环境的缘故,承影连着几日都没睡好,几乎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可是除了第一天晚上,沈池再也没来“拯救”过她,有时候她和他甚至一整天都不会见上一面。偏偏这些在沈家工作的人,一个个嘴巴都紧得很,她既没去打听。他们也不会主动提起神池的去向。

起床之后她精神不佳,坐在客厅里顶住电视机,午间新闻过后便是一大段广告,可是她捏着遥控器却没换台,思想一直在神游。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沈凌说:“大嫂,等会儿想不想出去喝下午茶?”

沈凌得知了她的情况,所以这几天一直千方百计想要让她自在开心一些。

承影明白她的好意,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心思单纯的女生,于是微微笑道:“外面正下雨呢,出门不方便。你想吃甜点的话,不如我们自己在家做。”

沈凌眼睛一亮:“好啊。”她是行动派,说做就做,立刻就吩咐厨房阿姨帮忙准备材料。

沈家大小姐难得亲自动手,一大帮人被指挥的团团转。承影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打起精神走进厨房。

将牛奶和面粉倒进大碗里,承影一边搅拌一边随口问:“能不能给我说点以前的事听?”

沈凌微微一怔:“大嫂,你想听哪方面的?”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

“嗯……比如说,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从来没吵过架。”沈凌渣渣眼睛说。

承影不禁笑起来,看了沈凌一眼:“这个我相信。还有别的吗?”

“还有,你是个外科医生。”

“是不是已经辞职很久了?”

沈凌却是一脸奇怪:“谁说的?在你出事之前,原本就是要去尼泊尔做医疗援助的啊,谁说你辞职了?”

是林连城。住在上海的那段日子里,她不是没有问过自己的职业,当时林连城就是这样回答她的。

她突然觉得头疼,除了婚姻和职业,不知林连城还瞒了她什么?

“我以前在哪个医院上班?”她只好问。

沈凌说了个名字,可是她完全没有印象。

见她停了下来,沈凌很自然地将搅拌勺接过去,试着完成这项看似十分有趣的工作。

她在一旁看着,静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那么,我和你哥哥呢?我和她的关系好吗?”她的语气不大确定,其实就连自己都不清楚想要知道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而沈凌的反应更是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小姑娘显然不善于说谎,犹豫片刻只好尴尬地笑笑,实话实说:“最初的时候挺好的,后来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你俩冷战过一段时间……”大概是怕她误会,然后又立刻补充说:“不过再后来,你们又和好了,关系非常甜蜜。”

承影低低地“哦”了声,不再讲话。

对于这样的说辞,心里不是没有怀疑。可是,光是怀疑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林连城一样,现在任何人都可以编些谎话来骗她,而她根本无法去求证。

沈凌生怕承影再问些什么,又生怕自己答得不对,造成某些不良后果,恰好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如同获了特赦令,笑着说:“不知是不是大哥回来了,我出去看看。”连手都没顾上擦干净就跑出去。

结果还真被她猜对了。

沈池刚从外面回来,他脱下外套,瞥了她一眼,问:“你在干什么?”

她还戴着围裙,手上尽是面粉,苦着脸小声汇报:“大嫂正在问她以前的事呢,我怕说错话你找我算账。怎么办?”

沈池沉默了一下,示意她:“你先回房,我有事和她谈。”

厨房的结构很好,双面采光,即使这样的阴雨天也不需要开灯。承影正在分离蛋黄和蛋清,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就说:“把台子上的碗递给我。”

可是等了好半天,对方也没有任何动静。她正自疑惑,抬头看过去,这才微微怔住。

沈池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里有极淡的疲倦,眼神却很清明:“我们谈谈。”

她回来了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她在二楼的书房里捡了张单人沙发坐下,问:“你想谈什么?”

“你经常做噩梦,有没有去看过心理医生?”

她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问这个,不由得愣了一下才说:“在上海的时候看过几次。”

“医生是怎么说的?”

“说是创伤后遗症,但也有可能是环境压力造成的。”

不知是不是由于书房里过于温暖,又或许是沙发太过舒适,她就这样坐了一小会儿,竟然就有些犯困。其实她这段时间休息不够,眼睑下面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无精打采。

沈池在她的斜对面,静看她片刻,突然说:“市区里有套全新的公寓,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先一个人搬过去住。”

他肯让她搬走?

刚才的那点困意倏然消失了,她错愕地抬起眼睛,而他已然站起身,将公寓的钥匙丢在她面前。“你收拾好东西,我随时送你过去。”

他迟疑了一下,才点头:“好。”

“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找这个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心理医生的名片,和钥匙放在一起。

“为什么?”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几乎是不敢相信:“为什么你会突然同意让我走?”

原本她以为沈池不会回答,结果他却笑了声,声音冷淡,“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她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满足了她的心愿,一边又要冷嘲热讽。似乎每一个人都在针对她的失忆做文章,包括林连城,包括他。可是,明明最应该抱怨的人是她自己才对。

想到这些,承影抿了抿嘴唇,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反诘道:“你这是在迁怒吗?我是失忆了,但这也不是我的错。”她也站起来,微微仰头去看他,带了一点不可抑制的怒意,似乎也想有意激怒他:“现在你对我来讲,确实就和陌生人差不多。住在这里让我有很大的压力,大概这就是我天天做噩梦的原因。”

“我知道。”没想到沈池并没有发火,他的语气依旧很淡,眼里情绪不明。

她假意笑了笑:“所以,谢谢你放我走。”

“不客气。”他又看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如果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状态,承影怀疑自己应该早就要和这个男人离婚才对。

搬家的时候,她没带走多少东西。据说新公寓里日常用品一应俱全,于是她只简单收拾了一些衣服。

沈凌十分舍不得,但又不敢当着沈池的面说,只好私底下悄悄挽留:“……大嫂你别急啊,你的记忆迟早有一天会恢复的。况且,住在家里或许对你恢复记忆更有好处呢,为什么要搬出去一个人住?”

承影无奈地摸摸她的脸,半开玩笑道:“我怕再在这里住下去,会和你哥吵起来。”

“不会的。”沈凌回忆了一下,态度很认真:“在我的印象中,你们俩从来没吵过架。”

“怎么可能?”承影有点吃惊,“你不是说我和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关系很糟糕吗?”

“对啊。可是即便是在那种情况下,你们也没吵过啊。大嫂,你再考虑考虑啊,一个人住在外面多不方便。而且,你走了我也很无聊的。”

“如果觉得无聊,可以随时去看我。”最后她说。

至于从没和沈池吵过架,她想,那过去的自己,一定是脾气太好了。

新住所在市中心,是闹中取静的地段,十分难得。而且与她以前上班的医院离得非常近,连地铁都不需要乘,走路十五分钟内即到。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沈池有意安排的,不过就算是,她也不会感激他。

搬家的那天,沈池亲自送她。她本来不想领他的情,结果发现其实他也只是跟车而已,连一根手指头都不需要动,行李自然有别人帮忙拎着,公寓里的卫生也早就打扫干净了,甚至冰箱里还塞满了各种瓜果和食物。

硕大的双开门冰箱,打开来琳琅满目,简直堪比一个缩微超市,令人瞠目结舌

她当然猜得到,这些肯定都不需要沈池自己动手去做。虽然相处没有多久,但她留心观察,很快便发现这人排场大得很,可以使唤的人也很多,进出必定前呼后拥,就连开车出门,也有好几辆车子不近不远地跟着。

像这些小事,或许他只需要动动嘴巴就可以了。

所以她跟陈南说:“多谢啊。”

当着沈池的面,陈南笑笑:“嫂子,别客气了。”

她不习惯这种称呼,同时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才仿佛有点醒悟,抓起手机就给沈凌打电话。

“你大哥他是做什么的?”

沈凌难得支支吾吾:“这个问题……你还是问他本人比较好吧。”

越是这样,越让她觉得不安。可是让她直接去问沈池,她又做不到,唯恐又招来一顿冷嘲热讽。

看得出来,沈池对她失忆的这件事情似乎十分介意。可是,是否恢复记忆并不能强求,医生也拿不出治疗的手段,时间一长就连她自己都渐渐放下了,觉得可以无所谓,实在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反倒更加在意?

所以她尽量不去招惹他。

这个男人,在她眼中既神秘又复杂,性格沉冷得让人完全摸不透,她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而现在,既然她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倒不如趁机离他远一点,独自生活反而更轻松自在。

于是她好像真的恢复了单身的状态,每天自由安排生活。承影发现自己的厨艺居然很不错,可以每餐变着花样喂饱自己,偶尔有兴致的时候还会烤一些小曲奇或蛋糕,送给对门或者楼上楼下的邻居们品尝。

烤箱和其他工具都是她自己去商场采购的。最近电器楼层正在做活动,导购小姐热心地向她介绍一款功能最齐全的新上市产品,因为价格不菲,轻松达到商场活动的标准线,末了又送了一组模具给她。

真是神奇,她想,煮饭做菜这类事情,她甚至完全不用仔细回想,就能顺手完成得漂漂亮亮。如果不是早知道自己曾经是一名外科大夫,她大概真要怀疑厨师才是她的本行。

在新住处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承影终于决定回去上班。

可是事实上,事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简单。尽管沈池已经和医院打过招呼,然后那些旧日的同事看见她,却都难免带着奇怪的眼神。

一个在大家心中被认定死去多时的人,如今忽然复活了,多少还是有些诡异的。

但她无所谓,反正这些人对她来讲,通通成了陌生人。

院长亲自出面和她谈话,想要了解前因后果,可她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院长决定:“这样吧,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好了,那么过完年就来上班。不过因为你目前情况特殊,暂时不能安排你上手术台了,就先做做文书工作,先熟悉一下环境,怎么样?”

她点头。

其实只要有份正式工作,不至于让她整天无所事事就足够了。

毕竟当初是在执行公务的途中出的意外,医院对她相当照顾。除了让她将之前住院看病的单据拿回来报销之外,还特许了她三个月的缓冲期。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工作内容和工作时间都相对宽松。

恢复上班之后,倒是有许多同事主动找她嘘寒问暖,午餐时间全都围在她身边,聊些轻松的话题活跃气氛。科室里还特意为她组织了一场欢迎晚宴,因为天寒地冻,空气又潮湿,一群人不约而同决定去吃火锅,然后是唱K。

同事在人声喧闹的KTV包厢里告诉她:“这是我们科的惯例,娱乐一条龙,你还记得吗?”

她笑着摇摇头,拿起一小听啤酒喝了口,“不过,总有一天会记起来的。”

“你态度不错,积极乐观!”同事拿酒瓶与她碰了碰,真诚地说:“欢迎归队!”

因为高兴,她喝得有点醉了。

到最后散场的时候,也不记得是谁去埋的单,又是谁将她拉到KTV的大门外。

深夜里寒风凛冽,像刀子一样带着潮湿的水汽只往骨头里钻,刮得人全身都疼。她醉眼朦胧,远远看过去,路边的灯火像是被放大的明珠,缀成一串一串,带着模糊的七彩光晕,正在缓缓流动。

有人在旁边问:“小晏,你住哪儿?要不要送送你?”

她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又仿佛是胃里翻涌,强行压下那股难受的感觉,才开口说:“不用,我自己走回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多不安全。”同事很坚持,“或者,打个电话让你老公来接?”

科里人人都知道她早就结婚了,却没有人见过她的另一半。她仍是摇头,态度比刚才更加坚决了:“没事,不用了。”

可是话音刚落,便感觉有人走到近前。

她只觉得昏沉沉的,看东西有些吃力,动作慢半拍地转过头去,还没等她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左手就被牢牢握住了。

清冽的男声穿过寒风,钻进她的耳朵里,却似乎是在对着其他同事说话:“……我是来接她回家的,多谢各位的照应。”

他的手指有点凉,又或许是她身上太热了,酒精加快了血液窜行的速度,让她浑身发烫,仿佛心脏都快负荷不了,正一下一下猛烈撞击着胸腔。

在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全身的器官都变得迟钝,就连思维也迟钝了。但她心里清楚,身旁的这个人是沈池。

她懒得挣扎,就这样整只手贴在他的掌心上,任由他带着自己步履不稳地坐进车里去。

其实她并没有真的喝醉,只是稍微过量了些,整个人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里。

车厢里开着暖气,混合着真皮内饰的特殊气味,加重了胃里的不适感。她微微合上眼睛,伸出手去胡乱摸索着电动开关。

“你在找什么?”沈池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

其实她没注意到,自己的一只手仍被他握在掌心里。她不舒服,连声音都显得很轻微:“……我喘不过气。”

两秒钟之后,后座的车窗降下少许。

冷空气倏地灌进来,她像窒息已久的人重获氧气一般,本能地朝窗边凑近了一些,闭着眼睛贪婪地呼吸。

车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驶上主干道。

马路两侧灯火璀璨,远远近近的光点扑闪在她的脸上,幻出一片交错暧昧的光影。

她此刻像极了慵懒的小动物,仿佛刚出生,半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面色泛着极浅的粉红,明艳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一动不动,大约是睡着了。

沈池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伸手升上车窗。

可是她很快就察觉了,皱着眉头抗议:“……能不能给我一点新鲜空气?”

他觉得好笑,唇角微扬,“你这样会感冒的。”

她仍旧不肯睁开眼睛,只嘟囔一声:“我不管。”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这样安静的空间里,他到底还是听清了。下一刻,他轻笑了声。

自从重逢以来,这恐怕是她唯一一次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在他面前表露出这幅撒娇甚至有些无赖的样子来。

这样子的晏承影,哪怕是在过去,也是很少见的。

他倾身过去将羊绒围巾从她脖子上取下来,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其实她酒意上涌,车里又是这样的舒适平稳,真的就快要睡着了,所以只是懒懒地点点头,就连声音都吝啬发出来。

在迷迷糊糊中,她怀疑自己产生了某种错觉,不然为什么沈池语气听起来竟会这样的低沉缓和,甚至……带着她从来没见识过的温柔。

她睡了一路,又或许只有一小会儿,车子停下之后被人半扶半抱着走出来,这才发觉已经到了公寓楼下。

“谢谢。”她本想自己上楼,结果沈池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穿过玻璃大门直接进了电梯。

还是一样专横霸道,她跌跌撞撞地跟上去,更加相信车里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进了屋,他说:“先去洗个澡。”

“不想动。”她趴在沙发扶手上,“你不用管我。”

结果客厅里果真安静了片刻,她还以为他走了,可是下一秒就有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起来把这个喝掉。”

是蜂蜜水,她很诧异,他居然对这里的物品摆设了若指掌。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进来过?”她一边喝水一边面无表情地问。

沈池淡淡地瞥她一眼,“你喝醉的时候比较有幽默感。”

“谢谢夸奖。”她喝得很慢,心里想着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可是等她将整整一玻璃杯的蜂蜜水都喝完了,他仍然坐在对面没起身。

这间公寓并不是太大,没有饭厅和客厅的区别。沈池此刻就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一条修长的手臂微微屈起,手肘撑在桌边,匀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正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看了看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就连这样随意坐着,姿态也好看得过分。

她向来不太关注男人的容貌,想林连城那样出色的长相,落在她眼里也最多只是半开玩笑地调侃一句:“没想到我从小艳福不浅,居然有你这样的青梅竹马。”

她记得当时林连城笑得十分无奈:“真是难得,你过去可从没夸奖过我。”

“真的吗?”她释然,看来就算失忆了,秉性却没有改变。

可是沈池是个例外。

他的五官英俊得近乎犀利,在很多时候,她甚至都在刻意回避去直视他,只因为那双神郁幽暗的眼睛,仿佛多看一会儿便会被吸进去一般,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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