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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晴空蓝兮 当前章节:148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床上的人半晌都没接话,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直到她收拾干净地板,才听见他微微低沉的嗓音:“明天一起吃晚饭,我让人去医院接你。”

她直起身来,见他盯着书本似乎看得专注,很快便想了个拒绝的借口:“我明天未必能准时下班。”

“那就请假。”他却说得很果断,似乎这并不是建议,而是一个决定。说完,眼睛终于不紧不慢地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当是再尽一个义务好了。”

那双眼睛太过深黑,仿佛无底的潭,幽幽地望不到尽头,此刻却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嘲讽情绪。

“好吧。”她怔了怔,与他静静地对视两秒,才忽然笑着答应下来,只是这份笑意太浅,并没有到达眼底。

客房的床很软,并不适合腰伤伤患睡觉。她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将他扶回主卧里睡,不过既然已经连着尽了两项义务,她就不打算再给自己增添负担了。

掉头离开之前她甚至平心静气地对他说了句“晚安”。

第二天醒来,连日的雨水终于停了,窗帘外竟是一片金灿灿的阳光,耀目得刺眼。

她开车出门,才走出十来米远就与另一辆车交汇而过,陈南坐在车里,旁边是沈家的家庭医生,是来给沈池做痛点封闭的。

一整个上午,当医生在沈家忙活的时候,承影正哄着一位小朋友躺到床上检查身体。

“来,乖乖躺好,一会儿阿姨给你糖果吃。”

“痛……”六岁半的小男孩苦着一张脸,从进门开始就不停地喊着背疼。

迅速做完常规检查之后,承影建议家长先带孩子去拍片。

男孩的母亲看上去有些慌乱,眼睛红红的,抱起儿子一个劲地说:“他今年昨天一直说背痛,我还以为他是不想去上钢琴课找的借口,还把他骂了一顿。医生,你检查出来到底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他会痛得整晚不睡觉?”

小男孩趴在母亲肩头,一张苍白的小脸无精打采。承影开完单子交给那位母亲,温言安慰:“你先别着急,先去拍个片子看看再说。”又在他们离开前轻轻捏了捏小男孩的手,塞给他一根棒棒糖,笑说:“你真是个坚强的小男子汉,这是阿姨奖励给你的。”

可是片子出来了,结果却并不理想,甚至让承影大吃一惊。

六岁男童的脊柱边有个十分明显的阴影。

那位母亲已经哭得泪如雨下,惹得小男孩一个劲儿地拉着妈妈的衣领,呆呆的,似乎被吓到反而忘了喊疼。

看着那张不知所措的小脸,承影心中微微发紧,很快就安排他们去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扫描。

一大早就遇上这种事,病患又还那样小,难免让她的心情受到些许波动。直到傍晚离开医院时,她还记挂着那个小男孩的检查结果。

当年她还在医大念书,她的导师是国内神经外科赫赫有名的权威,曾在一次公开教学中,导师说:“医生要有一颗慈悲心,但又绝对不能让这份慈悲影响到你们的思维和情绪。……要时刻谨记,面对患者,你们是一名医生!也只是一名医生!当你们在用专业技能去救人的时候,同情、悲伤,以及任何一种情绪都是多余的,甚至是拖后腿的。你们手里拿着手术刀,首先要割除的,就是这些多余。”

……

她在此后多年间反复忆及这段话,可惜却无法百分百地按照导师的训戒去当医生。

她有一双稳定的手,但始终做不到心如止水。

甚至常常会想,如果真能用手术刀割除那些多余的情感,是否自己此刻早已与沈池摆脱纠缠?而且,手术刀那样锋利,只要够快够准,应该不会太疼。

来接她的车就停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见到她下了班从电梯间出来,灯车忽闪了两下,立刻缓缓从车位里驶出来。

恰好有不怎么相熟的同事看见,挽着自己的男朋友,竟然一边走上前来打着招呼一边好奇地问:“晏医生,你老公?”

承影笑笑:“不是,只是一个朋友。”

“哦,听说你老公是做大生意的,应该比较忙哦?都没见过他接送你上下班。”

带着八卦之心上手术台是否比带着同情更危险?

承影依旧好脾气,笑容完美得像极了某牙膏广告中的女主角:“他经常出差,确实没什么空。我开车技术还不错,而且一个人上下班,时间上比较自由。”车子已经缓速驶到跟前,她冲同事略摆了摆手:“我还约了人吃饭,有空再聊。”

同事好奇地往车里张望了两眼,无奈玻璃是特制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承影上了车,似乎有些疲倦,连声音都低了几度,问:“去哪?”

司机报了餐厅的名字,她便不再说话。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环境私密的日料店,总共也就七八个包间,连大厅都没有,老板一向都只拿来招待熟客的。

狭长的走廊迂回曲折,过道两侧每隔十余米便挂着一盏日式红灯笼,一路走过去,隐约可以听见淙淙的流水声,低靡悦耳,一时又找不到源头在哪里。

侍者穿着素雅精致的和服,微弯着腰,替承影拉开包厢门。

沈池已经到了,与他面对面坐着的,则是一对陌生的年轻男女。

她的目光略略扫过去,只见他坐姿毫无异常,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十分放松,看来都是医生的功劳。他这样强行令自己迅速好转,倒让她不由得对今晚客人的身份有了些许兴趣。

能让沈池放弃休养硬撑着来见面的人,来路和来意估计都不会简单。

心思默默转了几圈,她人已经走到沈池身旁坐下。

“韩睿,方晨。”沈池微微笑着介绍:“我太太,晏承影。”

“你好。”对面说话的那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宝蓝色丝质连身裙,这样格外挑人的颜色,却将她衬得肤白胜雪、明艳照人。

承影对着她客套地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刚从国外度假回来,昨天在香港转机,是临时把目的地改成云海的。”沈池微微侧转过身子,难得地对她说了很长一段话:“我跟韩睿认识很久了,不过近几年各自忙各自的,也没什么机会见面,就连他结婚我都恰好没时间去现场。这次难得聚一下。”

“怪不得。”承影的样子看上去仿佛是真的有些遗憾,又仿佛娇嗔,对着沈池抱怨:“说起来,好像你有很多朋友都是我不认识的。”声音倒是不大不小,保证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池不由得又侧过头多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旋即便伸出一只手从后面握住她的腰,笑得很是轻松随意:“看来你是在控诉我这个老公当得不够称职了。”

“嗯。”承影的身体极适时地往前倾了倾,不着痕迹地避开触碰,亲自拿起茶壶为两位客人添茶水。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似乎很专注,因此显得十分客气有礼,就连眼睫都微微垂下,只盯着温热的水流徐徐落入杯中。

“有时候是挺不称职的,就像今天还有同事问我,为什么从来没见你接送我上下班。”

她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起眼睛,语气中似乎有些不满,但又更像是在熟人面前的打情骂俏。沈池从旁边盯住她的侧脸,一时并不接话,只是眼睛里的笑意有些高深莫测。

倒是对面的方晨轻松地反问:“这个时候,男性不是应该立刻以工作太忙为借口,并主动承诺送上一份礼物以安抚一下妻子吗?”她笑着望向沈池,后者已经收回目光,一边拿起茶杯递到唇边,一边不紧不慢地得出结论:“看来这套程序是韩睿惯用的。我没试过,不知道好不好用,效果如何?”

“不是特别好。”方晨状似遗憾地摇摇头,“男性在创造力和想象力上总是有所欠缺,而追求新意却又是女人的天性。供需不对等,矛盾就由此产生了。”说完,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询问身侧的人:“你觉得呢?”

几乎是一进门,承影就注意到了,眼前这个姓韩的男人身上似乎有种十分特殊的气质,冷峻、清凛,话不多但存在感太强,强大到让人几乎无法忽视。

可是这个时候,她却看见他轻笑出声,用半是调侃的语气说:“我怎么感觉今天是在开批斗大会?早知道应该让你们自由活动,我和沈池单独见面就好。”

谁知方晨立刻煞有介事地点头:“这个提议不错。”又笑着跟承影商量:“不过现在我饿了,等一会儿吃完东西,不如你陪我出去逛逛?”

“没问题。”能远离某人,承影正求之不得。

于是结束了正餐,她们稍做休息便自行离开,留下两个男人借着叙旧为由谈正事。

和室的一角熏着淡香,带着一种不知名的神秘的气味,袅袅环绕在私密的空间里。沈池不喜欢这种香味,但方才大约是因为承影就在他身边,鼻端拂过的倒多半是她身上的清香,成功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这时她一走,他就让人将熏香小炉整个端了出去,才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来,分给韩睿一根。

明亮的火光倏忽跳跃起来,映在那副清俊平静的眉眼间。

韩睿单手随意地支在矮桌上,夹着已经点燃的香烟却并没有抽,只是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调侃:“想不到你倒是体贴得很。”

沈池将打火机扣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来,才漫不经心地抬眼问:“什么意思?”

“当着你老婆的面,你怎么一根都不抽?我记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也开始顾及女人的感受了?”

“我终于有绅士风度了,不好吗?”沈池不置可否,只是似笑非笑地反问。

“好不好,我说了可不算数。”韩睿很快就收起了调侃的神色,语气微正:“有笔生意,我这次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合作。”

“说来听听。”

沈池仍旧保持着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一双眼睛在淡白虚缥的烟雾背后微微眯起来,慢条斯礼地弹了弹烟灰。

韩睿却没说话,只是拿右手食指蘸着茶杯里的茶水,在深褐色的桌面上写下两个字。

和室的小窗半敞,正对着葱郁的店家后院,是整个店里位置最佳的一间。低垂的夜幕之下,院落安宁静谧,竟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淡淡的水渍落在封了漆的檀木桌面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干掉。

直到最后那一笔不轻不重地落下,沈池的眉峰随之微微一挑,仿佛是沉思了两秒钟才问:“你想和谁做这笔买卖?”

“我一直都想把生意带向正轨,这种事情能不碰就尽量不碰。只不过美国那边的情况太复杂,我养父所在的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堂表兄弟、子侄加起来有不少人。虽然目前那个家族的生意是由我说了算,但难免还是有人会有其他的想法。”韩睿顿了顿,直视着沈池:“最近被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人私下在向中东多个国家的反政府武装提供武器,用取得的资金来补给他们新开辟的毒品交易市场的资金链。这些人中不乏家族元老级的人物,没有万全的准备也轻易动他们不得。而在中东方面,无论是国家政府还是当地的反政府武装力量,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与他们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你是他们的贵宾。所以,这次我是想通过你的渠道,帮忙找出这些人来。我要的是具体名单,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时间。”

“哦?”沈池听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照这样讲,你养父家族里的某些人,倒是进了我的地盘抢生意了。”

韩睿对这句话未置可否,他将燃得剩下半截的香烟叼在嘴边,伸手拿起先前那杯茶,将茶水缓慢尽数倒进茶桶中,仿佛是被烟雾熏燎的,寒星般的眼眸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来,因为叼着香烟说话,所以声音显得有些含糊,又仿佛是漫不经心:“……我听说你最近在云南那边遇到些棘手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插手替你解决掉。”

和室内有片刻的静默。

修长匀称的手指在桌沿不紧不慢地叩击了两下,最后沈池终于淡淡地笑起来:“这可算不上是我们的合作,大约只能算是个交易。”

“对,就是一笔交易。”韩睿说得更加直接:“我们各取所需,你觉得如何?”

“我原本是准备自己去一趟云南的。不过现在看来,这一趟倒是可以省下了。”

“那么一个月之内,你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一个月啊……”沈池停下来思索了两秒,“我这边可没办法给你同样的时间保证。”那张过分英俊的脸上表情似乎有些遗憾,但语气里却是堂而皇之的半分愧疚都没有。

韩睿微微一笑,也不介意:“不急。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好。”沈池亲自执了茶壶,为对面的空杯子再次添满茶水,笑道:“那就祝我们交易愉快。”

“这不是第一次,但希望是最后一次。”韩睿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世事难料,我从不说这种话。”沈池的笑容里带了点高深莫测的意味,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一边捻熄烟蒂一边接起震动了半天的手机。

对方在电话里汇报:“……影姐和韩太太去了东城夜市,我们一路远远跟着,现在她们两个人似乎在找大排档。”

“大排档?”沈池低头看了看腕表,随口说:“随她们吧,你们盯紧一点就行了,别出岔子”

“知道。”

“去吧。”他挂断了手机,又不禁再一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离她吃完晚饭才过了一个小时而已,怎么饿得这么快?

可是,这两年她同他在一起的时候,食量看上去却总是小得可怕。

所以他已经很少和她一起吃饭了。面对着他,她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只会令他也没了胃口。

想到这些,他下意识地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点燃的时候只听见韩睿说:“什么时候有空去我那里,你还没见过我儿子吧。”

“儿子?”拢着火焰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抬起头来说:“你什么时候当了爸爸,我都不知道。”

“那小子两周岁还不到,带出来不方便。”

“那要恭喜你一声了,明天先帮我带份礼物回去送给小家伙,改天我再去看他。”沈池淡淡一笑,动作熟练地合上打火机。眼底被这簇倏然明灭的火光映衬得幽黑深远,他微偏过头,漫不经心地抽了两口烟,隔着一层虚白的烟雾,看向窗外的夜景,一贯淡漠稳定的眼神难得显得有些飘渺。

几乎是同一时间,承影终于领着方晨在一家大排档门口坐下。

连接女性之间友谊的捷径通常只有两条——购物,和食物。

方晨用纸巾将泛着油光的折叠桌面略擦了一遍,又和承影一起拿开水烫了碗筷,才听承影说:“这家的烧烤是全云海最一流的,你待会儿一定要尝尝。”

“你对这里很熟悉?”方晨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明明夜幕才刚刚降临,但这家店的生意已经好得不得了,摆在门口的桌子有八成都被占满了。四周灯火通明,几个服务生正整箱整箱地往外搬啤酒。

承影将烫好的碗筷一一摆上,说:“我刚到云海的时候常常来。”

“你不是本地人么?”

“不是。”

“那么你跟沈池是……?”

“在我来云海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仿佛是猜到方晨的意思,承影微微顿了一下才说:“但我最初会定居在这里,只是因为工作的原因,跟他没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方晨说:“听沈池讲你是医生。”

“嗯。”

方晨让人开了瓶啤酒,倒上两小杯,笑道:“这个职业很好。来,我敬你吧。”

“敬什么?”承影微微弯着嘴角,等待下文,心情看似不错。

“敬救死扶伤!”

清脆的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却令承影有点恍惚,她喝完酒才鬼使神差般地回忆起来:“救死扶伤这个词,沈池第一次知道我的职业时,好像也是这样评价的。”

“是么。”方晨只当是打发时间,边吃东西边好奇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台北,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在念高中……”

多么奇怪,对着一个尚算陌生的女性朋友,她似乎反倒能够坦然地聊一聊自己与沈池之间的事情。

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平时被深深地锁在脑海的最深处,轻易不肯也不愿再翻动它。可是就在今晚,坐在喧闹嘈杂的路边,她才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原来竟是这样的好。

明明已经隔了这样久,但她竟然全部都记得。

Chapter6 重叠

其实早在那个清晨,沈池带着刀伤胁迫她替自己包扎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一面了。

那时候,她刚到台北还没多久,最先认识的倒是沈池身边的一个弟兄,名叫宋钧。

宋钧是当地出了名的小混混,当时也不过才十七八岁,明明是个长相清秀的大男孩,可偏偏性格顽劣反叛,打架闹事总少不了他。某次他在学校大门外头乱溜达,冷不防撞见刚刚放学的承影,之后便发动了猛烈而直接的攻势,连着好几次约她吃饭看电影,却都被她巧妙地避开了。

谁知她越是躲,他就仿佛越是觉得有意思,最后竟发展到蹲在校门口特意堵她,一天两次,并乐此不疲。

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假的。

初到台北,在那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她似乎总是缺少安全感。班上也有玩得要好的女同学,听说了她的情况,便自告奋勇每天陪她上下学。

可总难免有落单的时候。

那天死党阿珍不在,她下完自修课,远远就看见那个已经很熟悉了的身影,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破洞牛仔裤,染着一头黄毛,正靠在大门口的墙壁边抽着烟。昏黄的灯光下,又隔着一些距离,其实他的面孔不甚清晰,倒是左耳垂上的耳钉闪闪发亮。

连续一个礼拜都被这样精神折磨,承影几乎有种濒临崩溃的感觉。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这种人,像个牛皮糖,甩都甩不掉,简直如影随形。

偏偏那天晚上特别黑,月亮被云翳遮得严严实实,沿途的路灯光线幽暗,她抱着书包越走越急。可是,无论她走得多快,身后始终有人跟着自己,不远也不近,就那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还会吊而啷当地吹声响亮的口哨,轻浮地喊她的名字,明显就是以捉弄她为乐。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受够了!既不想回头答理,又实在烦得要命,心中很有一种明天就去办理休学手续的打算。

所以,当她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小路,却险些不小心撞进一个陌生怀抱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都没想就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臂,语气恳切地求救:“请你帮帮我……后面有坏人跟着我,我很害怕!……”

事后想起来,这样的求救,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危险的行为。

夜那样黑,路又偏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就已经将那个人当成了救星。

其实是她低头走得太急,撞到他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烟草味,混在另一种冰凉的、仿佛薄菏一般的气息里。

碎冰一般,凛冽而沁人。

初夏的一阵夜风沿着墙角悄然拂过。

她走投无路般抓着他的手臂,触到的是棉质的衬衣衣料,十分柔软,还带着陌生男性的体温。而说话的同时,她也微微抬起头,终于有时间看清楚那人的脸。

此时,遮蔽满月的云层恰好被微微吹散开来。

天际那一点隐约的银白月光正好就扫落在他的侧脸上,年轻而又英俊的线条被勾勒得无比清晰。她看见他微微垂下目光,也正同样地看着自己,眼底是一片异乎寻常的深亮。

她慌不迭路,而他却无比镇定,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伸手推开她,而是不紧不慢地转移了视线,朝着她身后看过去。

仿佛有人壮胆,她也跟着回过头。

宋钧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隔着十余米的距离,脸上还是一贯散漫不羁的表情,只不过语调忽然变得正经了,耳垂上的耳钉闪了闪,很快便开口喊了声:“老大!”

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就听见身旁的年轻男人说:“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人有一副极其好听的声音,在深夜的空气中慢悠悠地划过,带着近乎慵懒的磁性。而她却只是愣了片刻,手便微微一抖,仿佛被人拿开水烫了一下,十分迅速地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来。

她往旁边退了两步,不禁一脸戒备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长裤和黑色的棉质衬衣,袖口随意地半卷着,一只手还插在裤子口袋中,看到她瞬间受惊的表情,他似乎觉得好玩,薄唇边露出一点十分轻微的笑意。

“这么说来,是英雄救美了?”方晨听得有趣,忍不住笑着打断道。

“也算不上。我倒是情愿当时没被他救。”

因为想到后来的种种,承影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思曲折迂回,可方晨哪里听得懂,只当她是开玩笑,不禁感叹:“这样的相遇方式称得上浪漫了,倒像书里的情节。”

承影端起酒杯,冰啤顺着喉咙一路滑下,但那一点苦涩却始终缠绕在舌根久久不退。

她换了个话题,问方晨:“一会儿还想去哪儿逛逛?有什么东西想买的吗?”

“你陪我去买玩具吧。”

“玩具?”她似乎有些讶异:“你有孩子了?”

方晨弯着眼角笑起来,放下筷子:“怎么,不像么?”

承影打量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是真的看不出来,大约是因为方晨身材保持得太好,根本不像生过孩子的人。承影有点走神,耳边就听见方晨问:“你呢,有孩子没?”

她怔了怔才说:“……没有。”回答这两个字的时候,气息不禁有些凝滞,仿佛一时间酒气上涌,冲得她胸口犯堵,就连鼻腔都难受起来。

第二天下午,沈池亲自将韩方二人送去机场,看着他们过了安检,他才摸出手机来,按下快捷拨号键。

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听筒那边才传来一声平淡的应答。

他说:“方晨让我转告你,有空去C市玩。”

“……替我谢谢她。”

他听见那边声音嘈杂,似乎正有人大声争执,便问:“出了什么事?”

“没事……几个病人在为插队的事吵架……我不和你说了,先这样吧。”

听到沈池应了声“好”,承影才挂掉电话,再度皱眉看着那几个堵在门口争吵不休的男男女女,终于忍不住拿水笔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他们安静:“请你们到边上解决完了再回来,别影响后面的人看病。”又吩咐站在一旁劝架的小护士:“把他们带到外面去。”

吵架的人当中,有个中年男人的嗓门特别大,立刻不服气地叫嚷起来:“刚才叫号的时候你们根本没人应,现在明明已经轮到我们了,凭什么要把我们赶到外面去?”

他一手揽着自己的妻子,大步流星地挤了过来,对承影说:“医生,我老婆发烧头痛,你快点给她检查一下!”

结果他话音未落,另一拨人也马上冲了上来,堪堪挡在他与承影之间,堵得密密实实。

他们人多,看样子都是兄弟姐妹,同样不甘示弱:“你可真好意思说!我们在外面排队的时候,你和你老婆还没来呢!”

“……就是啊!我们刚才只是带老太太去了趟厕所,回来就发现你插队!怎么,你还有理了你?”

“谁让你们集体往厕所跑的?叫号叫过了能怪谁?我看你们这就叫做占着茅坑不拉屎!”中年男子骂得口无遮拦。

“诶!怎么说话的你!……”

那一家人只一个女的护着老太太,其余几个都已经沉了脸色,冲上前指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却冷笑连连:“老子就骂你,怎么了!”

……

一群人挤在急诊室里吵得不可开交,脾气竟一个比一个暴躁,很快就伸出手去互相推搡。

承影被堵在座位上进退不得,本想开口劝阻,但声音早已被淹没在一片叫骂声中。这时又有两个护士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劝阻,可都是年轻女孩子,不但拉扯不住反倒被推到一旁。

最后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大约是气得急了,竟随手抄起承影桌上的一只笔筒,朝对方扔了过去。

这一下,彻底乱了套。

只听哗啦啦几声声响,能被拿来当作攻击武器的东西全都遭了殃。承影的手边原本有只喝水的玻璃杯,她这一整天因为忙,也没顾得上喝几口,此时却被人狠狠举起来。

几秒钟之后,玻璃撞击到墙面的声音伴随着几声此起彼伏的低呼,终于让菜市场般的诊室短暂地安静下来。

玻璃碎片和着水花四溅纷飞,有个小护士惊叫道:“晏医生!”

承影用右手按住右边额角,然后翻开手掌一看,竟是一片鲜红的血渍。

之前还在大打出手的肇事双方此时都不禁呆住了,只是微愣地看着几个护士挤到承影跟前问询察看。

原本只想攻击对方,却没料到误伤了医生。

承影吸了口气,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说:“没事。”她一边绕开那两家人往外走,一边冷静地交待:“小李,你们几个把这里收拾一下,顺便等保安过来。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她到了护士站,让人替她冲洗伤处。没想到伤口竟比她猜想的要深,做完消毒处理后又缝了两针,压上纱布才算了事。

“这算不算工伤?”包好伤口后,她对着镜子照了照,不免苦笑着自嘲。

行政主任过来看了之后,特意批准她休假一天,又打算安排车子送她回去。

她婉拒了院方的照顾,坚持自己开车回家。

其实额角还是疼,之前又流了不少血,车子开到半路上,竟觉得头晕目眩。

最后不得不靠在路边停下来,她趴在方向盘上歇息了片刻,才拿出手机给沈池打了个电话。

事实上她很少主动向他寻求帮助,即便真有困难,也只是首先打给陈南。只不过,今天、此刻,她疑心自己真是失血过多所以犯迷糊了,要么就是因为通话记录里沈池的名字恰好在最前面,所以自己才会这样顺手地拨给他。

他到得很快,甚至快得出乎了她预料。

车子临时停靠的地方并不好找,而她又头晕想吐,根本没本事把周边的环境描述得太详细,可他居然这么迅速就找到了她。

从车里被扶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覆着纱布的额角停留了一会,俊修的眉微微皱起来。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将她送到他的车上。

家中的阿姨知道她的习惯,为避免伤口沾水,只得在浴缸里预备好了热水,又仿佛是担心,于是特意叮嘱:“您这伤口遇不得水的。”

承影打起精神笑一笑:“我知道啊,别忘了我是医生。”

可是医院里病菌那么多,不洗澡实在没办法上床休息。

潮湿的蒸汽氤氲在浴室里,梳妆镜上模糊一片。她脱掉衣裤,又拿手在镜面上擦出一小块来,正看着额头上那恼人的白色纱布,玻璃门突然就被人打开了。

沈池的出现令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去拿架子上的浴巾遮挡,却听见他在身后说:“到底怎么回事?”

“病人之间有纠纷,不小心伤到我的。”她拿浴巾在胸前象征性拦了一下,才转过身:“这种问题可以等我洗完澡出去后再问吗?”

沈池没做声。

她就站在他面前,咫尺之遥,全身上下近乎赤裸,莹白的肌肤在热气包裹下泛着一种仿佛象牙般柔润的光泽,也因此更显得额角那一块有些刺眼。

他问:“流了很多血?”

“嗯。”

“痛不痛?”

“……还好。”她突然沉默下来,隔着迷蒙的水汽,触到他沉沉的目光,心底的某块地方竟似微微有些松动,只因为他说这两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近乎温柔。

可是,温柔?

这多么不现实。

他与她之间,仿佛早已没了这两个字存在的空间。

所以,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吧。

这浴室里的雾气太重太潮湿,柔化了彼此的眼神和声音,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谁知她心里的念头未歇,就只见他走到浴缸边微微弯下身体,拿手指试了下水温,回头说:“过来。洗完了早点上床休息。”

她却愣了愣:“你不出去?”

他看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头晕吗?我不想你待会儿晕倒在这里。”

见她仍旧站在原地没反应,他索性走过去,直接伸手拉开她挡在胸前的浴巾,半搀扶半强迫地硬是将她塞进了盛满温水的浴缸里。

他的动作有点蛮横粗暴,可是她也没什么力气同他抗争。

其实她确实头晕,而且浴室里空气不太流通,越发让她感到精神不济。

但更多的,却是吃惊。

她整个人浸泡在水里,他就站在浴缸边,倒让她有点不知所措起来。

可他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心思,只是半蹲下来,撞上她更加讶异的眼神,他的语气反倒是轻描淡写:“我帮你洗,或者我看着你洗,你选哪个?”

能不能两个都不选?

但话到嘴边却又被全数咽下。不得不承认,洗澡的时候还有人旁观,确实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那只温热的手掌隔着湿滑的浴液在光裸的背部不轻不重地游走。

随着水温的下降,浴室里热气也在逐渐减少。可承影坐在那里,却仿佛越发的头重脚轻。

近乎密闭的空间里,没有人讲话,只有偶尔的水花激荡声。额角隐隐作痛,痛得什么都思考不了,却又似乎在这瞬间回想起了很多事情。

从前倒是经常一起洗澡。

淋浴,或是浴缸,他们都试过。在水里仍旧激情缠绵,仿佛难以分开的连体婴一般。

那个时候不管当着他的面做什么,好像都是十分正常而又自然的事。浓情蜜意,能将两个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她总喜欢隔着淋浴下的水流同他接吻,眼睛被水冲得睁不开,于是只依靠嘴唇和手指去细细密密地感受对方。

那是最真实的接触,也是最直接的表达。

那样的吻和爱抚,让她每每都不忍结束,总会生出地老天荒的梦想。

那些往日的零碎片段一一从脑海中掠过,仿佛发黄老旧的电影胶片,极缓慢地倒带。最后,她竟似有点迷糊了,分不清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身体微微偏过去,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缓慢闭上眼睛,“很晕。”

她的语气低微模糊,其实更像是梦臆的呢喃,湿润的眉睫都在极轻地颤动着。而他也只“嗯”了一声,很快便放掉浴缸里的水,又扯过浴巾将她整个人包住,打横抱了起来。

她仍没睁开眼睛,脸颊若有似无地贴在他颈边,低低地提醒了句:“你的腰伤……”

他没作声,将她抱到卧室床上躺好,自己才在床边坐下来,说:“你睡一会儿。”

他的样子似乎是想离开了,她“嗯”了声,手指原本还拉扯着他腰侧的衣料,这时不禁慢慢松开来,沉默地收回到薄被下。

谁知没过片刻,指尖却被他伸手进来握了握。

她没动,连呼吸都是轻微匀停的,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还痛吗?”

正值傍晚。

落日的余晖透过宽敞明亮的落地玻璃,倾斜着洒在床畔。

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动作极轻。

仿佛此刻是一场梦境,而已是这样的久违。所以她没有睁眼,生怕梦会醒,更怕眼里突然涌起的莫名疼痛会以另一种形式倾泄而出。

伤口下的血脉一下一下跳得很快,其实是有一点痛的,但她一声不吭,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动,仿佛犹豫和挣扎,但最终还是与他缠绕得更紧。

……

日影偏移,光线一点一点从床沿溜走,悄无声息。

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承影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朝左边侧着睡的,枕着沈池的手臂,而他就在她身后,似乎也睡着了。

她睡得太沉,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床来的。

他的一只手臂被她枕着,另一只则搭在她的腰上。

这样亲密的睡姿,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居然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动作很轻地翻了个身,没想到只这样一个微小的动静,就把他给吵醒了。

沈池一向浅眠,在黑暗中又目力极好,看到她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似乎精神比下午好多了,便问:“睡醒了?”

“嗯,……几点了?”

她想去找手机看时间,结果搭在腰间的那条手臂已经先一步探到她这侧的床头柜上,拿过手表看了看,“八点多。”

她“噢”了声,心里有些挣扎,但始终还是躺着没动。

卧室里黑漆漆的,两个人静默了一会儿,才听见沈池说:“起来吃点东西。”

他的声音仍旧很淡,却适当地化解了她的尴尬。多么可笑?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如今这样睡在一起,竟会让她尴尬。

到了楼下才发现客厅里热闹得很,沈凌居然回来了,大包小包的行李都扔在地上,正让佣人逐一拿到房里去。

承影有些意外,走上前问:“不是说要去半个月吗?”

“中途发生了点不愉快,大家就趁早散了。”沈凌眼尖,立刻说:“嫂子,你额头怎么了?”

“哦,被碎玻璃划破了,没什么事。”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意外而已。”承影拉着她的手往餐厅走,“你刚回来,晚饭吃了没有?”

“没呢,饿坏了。”

“那正好,大家一起吃。”

沈凌眨了眨眼睛,朝身后的沈池望去一眼,笑得有些奇怪,语气也很奇怪:“你们这么晚了也都还没吃晚饭么?”

这二人几乎是一起从楼上下来的,又都穿着睡袍,很难不让人有别的联想。

果然,承影怔了怔,低咳一声说:“我刚才在睡觉。”

沈凌却是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但碍于沈池在旁,她不敢太过放肆,于是嘻嘻一笑,说:“开饭开饭。”

似乎是默认了沈晏二人关系终于破冰,沈凌晚上的心情格外好,破例多吃了半碗饭,又直夸饭菜味道香,让厨房阿姨很有成就感。

饭后她声称要去锻炼跳操,把多余摄入的能量消耗掉,很快就识趣地躲回房间去了。

承影回过身,隔着客厅的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见沈池正在外面院子里抽烟。院中灯火通明,照着围墙边的花圃,一片鲜妍灿烂,好似天边云霞。

他正背对着这边打电话,从她的角度,只能勉强看到小半个侧脸。可也不知怎么的,就在她莫名出神的时候,他却似乎有所察觉似的,突然转过身来,目光堪堪与她对上。

她像是吓了一跳,竟然有种秘密被人发现的感觉,眼神下意识地飘忽开来。片刻之后,便听见门口传来响动,沈池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淡薄的烟草味。

他停在她面前说:“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好。”

她本想转身上楼,结果又被他叫住,说:“一位朋友今晚摆生日宴,我给忘记了。刚才来电话说他们刚换了场,让我无论如何都要露个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解释,她却顿住脚步,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才点点头,再度应了声:“好。”

此刻的气氛有点不同往常,因为沈池似乎并没有打算立刻离开,只是接着问:“那你呢?晚上要做什么?”

她仍旧看着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不习惯:“不知道,看会儿书吧。”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突然提议。

她听得心中微微一动,但到底还是摇摇头,指着自己的额头,难得地半开玩笑说:“我这样子太难看,不方便出门。”

结果沈池却只是挑起眉毛轻笑了笑:“有我在,谁敢评论你?”

确实,在云海绝对没有人敢随便评论她,就因为她是沈池的太太。

她在嫁给他之前,对他平时做的那些生意了解得并不算太多。要不是那次他遇袭受了严重的腰伤,她大概还会被瞒得更久一点。

也是直到那一次,她才恍惚醒悟过来,他们其实根本就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的人。

她出身清白,父亲从事警察工作,虽然需要常年深入犯罪集团打探消息,但始终干干净净清廉正直,直至去世也是因公殉职。而她自己一路走来,念名校、学医术治病救人,深受导师喜爱,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他呢?

他一手掌控着云海乃至整个东南地区的地下交易命脉,出行必定有大队人马相随,甚至,应该还有一些她到目前为止仍不清楚的灰色地带,是任由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可是她偏偏还是嫁给了他。

大学毕业那年的云南之旅,几乎改变了她人生的整个轨迹。

那一趟旅程,让阔别多年的二人重新相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一双强有力的命运之手,从海峡对岸的台湾岛,跨越遥遥几千公里的距离,一路牵引推动着,终于还是让他们在西南边陲的某个小城里再度见面了。

那天他陪她从芒市到瑞丽,浩浩荡荡的车队行驶在路上,她笑嘻嘻的提醒他:你好像还欠我一次兜风和一顿甜品。

而他亦是笑:我记得。

结果到了瑞丽,他第二天就请她吃当地的甜品。

她觉得这人真是无赖,心中略有不满,只能一边吃着不怎么正宗的红豆沙一边抱怨:“……你可真会打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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