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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晴空蓝兮 当前章节:14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平时她们寝室总会收到各式各样的告白信或纸条,再或者就是直接打电话进来求交往的。

承影停顿了一会儿,没再讲下去,倒是张可君反应快,想了想突然猜测:“难道是林连城?”

“那小子终于肯说出口啦!”丽娟也跟着惊呼。

承影还在发呆,愣了好半天才奇怪地问:“你们怎么搞得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全世界就只有你不知道吧。”

“看你平时挺机灵的,怎么在这件事上这样糊涂。”

“我们可早看出来林连城居心不良了。开始以为你是装傻,谁知道你是真傻啊。”

“就是!”

……

两个同伴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唱双簧,到最后张可君干脆跳下床,“啪”地一声打开日光灯。

光线瞬间骤亮,刺得承影睁不开眼睛,只好把头埋在手臂里,哀号:“你干嘛?”

张可君已经顺着梯子爬上来,挤到她身边,用肩膀推推她,难掩八卦的神情:“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

“要不要答应他啊?放眼整个学校,再找不到比他更加匹配你的人了。你俩站在一起,那绝对是一道最亮丽的风景啊。你们要是真交往了,恐怕有好多男生女生都会心碎的吧。”

承影简直哭笑不得,“照你这样说,我和他到底还该不该交往啊?”

“该,当然该!”丽娟插进话来,“青梅竹马,俊男美女,多浪漫,多合衬!”

“可我还没想好。”承影将下巴抵在手臂上,声音有些闷。

其实,她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面对白天那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张可君侧过头,像看外星人一般地看她:“能和林连城交往,那是多少女生梦寐以求的事情,还居然想吗?啊?需要吗?”

“要去你去。”她实在受不了了,忍不住提醒好友,“快把口水擦干净,回自己床上去,我要睡觉了。”

“朽木不可雕也。”张可君叹口气,下床之前还要威胁她:“林连城哪儿不好啊?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宜静宜动,家世又好,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喽,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已经拿被子蒙住头,闷声说:“过了就过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虽这样讲,可到底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纪思甜回来了,开门进屋后第一句话就是:“承影,我刚才看见林连城在楼下呢,是不是在等你?”

她下意识地从迷糊中清醒过来,下了床跑到阳台上一看,可不是吗,人就站在寝室楼的大门外,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拎着个袋子。

因为还是清晨,来往进出的人并不多,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也是睡眼惺忪挎着书包靠在自行车棚外等女朋友的。所以,他站在那儿就显得格外醒目。

林连城个子高,又因为长年运动的关系,身材挺拔匀称,穿什么衣服都十分好看。北方的初秋已经有些凉了,而他居然只穿了件很薄的黑色线衫,宽松有型,但是真的薄,袖子还半推起来,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小臂。和旁边那几个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裹住的男生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在看他,而他仿佛有感应似的,恰好也抬起头来,漂亮的唇角微微翘起,潇洒地扬手向她比划了个打招呼的姿势。

纪思甜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窗口,半趴在窗台上看下去,点评得很中肯:“啧啧,他这样子,可真是风骚得很呐!”

承影从睡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给他拨了过去。电话刚一接通,就听见他懒洋洋地声音:“快下来。”

果然是来找她的。外头的空气微凉,似乎还浸着露水和雾气,承影穿着薄睡衣都觉得有些冻,也不知他就这样在楼下站了多久。

她不禁皱皱眉:“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刚想打,就碰上你的室友了,我想反正她会告诉你的,就省得我费事了。”

“懒。”她骂了声,扭头就去换衣服。

结果到了楼下,才知道他是来送早餐的。

她简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他难得的有些窘迫,面上却装得更加严肃:“我的爱心早餐,也不是谁都能吃到的。”

许多年之后,当日渐发达的网络上开始流行“傲娇”这个词的时候,承影突然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当年当时的那个表情,才是最适合不过的。

其实所谓的爱心早餐,也就是豆浆和烧卖,但因为被包装得非常好,递到承影手上的时候还是热气腾腾的。

最后这些都被室友们分享了。

吃了人家的东西,自然是要帮着说好话的,这下连纪思甜都加入了拉拉队行列,卖力地将林连城吹得天花乱坠。

承影这才发现这帮女生全都见色忘友。纪思甜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问:“林同学平时有早起的习惯吗?”

承影摇摇头,如实说:“没有,他通常都睡到日上三竿,上午的课最多只上最后一节。”这也是让她吃惊的原因之一。为了送早餐,他居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并且,这样一个从来不屑于讨好任何女生的人,竟肯拎着早点站在女生楼前,供人观摩。

“可以试着交往一下。”丽娟一脸认真地劝道:“毕竟要找一个既肯对你用心,又了解你脾气性格的人,实在太难了。你俩一起长大,两家又交好,以后连婆媳矛盾都避免了。”

前半段听着还在理,最后一句却让承影再度哭笑不得:“……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

但她思来想去,还没得出个结论,林连城那边就出了点意外。

是打球的时候扭伤了脚,等她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队友送到校医院。当天的校医院里只有几个值班医生,平时也只负责给同学看看感冒发烧什么的。医生给林连城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随即就让他们转去医科大的附属医院治疗。

那是三甲医院,又恰好赶上周末,来看病的人特别多,门诊大厅里熙熙攘攘,到处都在排长队,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平时,他们有许多教学课程都是在这家医院里上的,那天正好遇见个心外的医生,林连城的一位队友跟着那医生实习,于是便搭着这个门路,很快地约到骨科医生。

最后拍片结果出来,是右脚跟腱撕裂。林连城的脚已经肿起来,坐在外头的椅子上,等队友帮他去拿药。

承影不用跑腿,于是陪在一旁。

靠着走廊的墙壁,两排椅子一溜从东头延伸到西头,每间诊室门口都坐满了人。她把唯一的座位让给林连城,自己只好站着,低下头去看他的脚。

她仿佛看得仔细,一直沉默不语,倒是他先开口,却是调笑的语气:“怎么,心疼啦?”

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力气开玩笑。

她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说风凉话:“我只是在想,待会儿你的脚要包起来了,晚上可怎么洗澡。”

他这个人最爱干净,每回运动完一身汗,总是第一时间回去冲凉,再见到外人时必然又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用纪思甜的话来形容,那简直就是风骚得要命。

果然,她看见他皱了皱眉,显然也在为这个苦恼。

原本一直阴霾着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一点,她笑笑:“这下你寝室的弟兄们要倒霉了,要么被你熏死,要么就要帮你擦身体。”

“说得真恶心。”他显然对这事非常抗拒,没好脸色地说:“我只是脚不能动,手又没断,自己会擦。”兴许是转过念头一想,又突然对着她笑得有些邪恶:“如果你来帮我,我倒是乐意接受的。”

这下轮到她嗤之以鼻了:“想得美。”

两人就这样斗着嘴,直到其他人拿药回来,又把林连城送去打了短石膏。最后从医院里出来,他坚持不肯用拐杖,搭着两个队友的肩膀,每一步都移动得很艰难,却还有闲心跟她开玩笑:“我都没让你扶了,为什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好像有人欠你钱似的。”

她瞟他一眼,不讲话,一路坐车回到寝室楼下,才问了句:“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来。”

他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说:“随便什么都可以。”

她“嗯”一声,扭头就走。结果人还没回到寝室,就接到他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为什么不高兴?

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条短信很快又进来了:脚疼。晚上想吃红烧猪蹄。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声:以形补形?

其实她只是气他这样不小心,无端端把自己弄成个伤残人士,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难得的显出一点无助来。

而也正是因为他的无助,让她感到心烦意乱。

晚上她送饭菜过去的时候,寝室里只有林连城一个人。

“他们不想当电灯泡。”他不正经地解释。趁着没人,终于可以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半晌才问:“心情好点没有?”

“谁说我心情不好了?”她不想承认,只是自顾自地拖了张椅子,抢他的电脑看美剧。

“我晚上可能不住在这里。”林连城突然说。

“为什么?”问完之后,她旋即就反应过来,寝室床都设在书桌上方,以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上下楼梯不方便。

“那你晚上睡哪儿?”

他一边吃饭一边看小说,头都没抬:“我去校宾馆开个房间,你待会儿陪过我去。”

真是大少爷,连求人都求得这么霸道。

可是她没办法同他计较,只得乖乖送他去开房。

宾馆就在校内,平时是学校用来招待来访客人的,周围环境优美,收费也偏贵,几乎不会有学生过来住。

负责办理手续的前台服务员拿着身份证,朝他俩多看了好几眼,最后应林连城的要求给了一个单人间。接过房卡的时候,承影的脸不自觉地微微发红,倒是林连城,手肘撑住柜台,斜倚在一旁始终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看了牙痒痒。

他一条手臂搭在她肩上,半跳着去房间,因为一直在低笑,清爽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脸颊边拂过。

她有些想避开,却又做不到,肩膀被他箍得死死的,于是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警告:“再笑我就不管你了。”

他却不以为意,自信满满地下结论:“你不忍心的。”

他的态度让她心烦意乱,只能深一口气,终于使出杀手锏:“你再这样,我马上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来照顾你。”

他这才讨饶:“千万别!我最怕他们来烦我了!尤其是我妈,要是惊动了她,我恐怕连人身自由都没了。”

“知道怕了?”她开了门,把他往床边一扔,“那就老实一点,别没事老欺负我。”

“我哪有?”他笑嘻嘻地往后靠在床头上,双后交叉着枕在脑后,悠悠哉哉看着她来回忙碌。

直到开水烧好,又切完水果,她才喘口气说:“我走了,明天想吃什么?”

他却不答话,眼底映着床头的灯光,显得又黑又亮,盯着她沉默不语。

她起先还疑惑,与他对视片刻后,忽然就有点慌。他才开口说:“我是认真的。”

“……嗯。”她应得非常轻。

“所以,你考虑好了吗?”

其实三天的限期还没到,她犹豫了很久才说:“如果有一天分手了,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笑了声:“不要杞人忧天,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想太多也没用。”

她不再作声,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他修长的身体舒展着半靠在床头,姿态是一贯的慵懒惬意,可神情却似乎是少有的认真。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这几乎是他在她面前表露过的最真诚的模样,甚至,带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期待和忐忑。

她忽然就想起室友的话,要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充分了解自己脾气性格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她和他,经常如此漫长岁月的洗礼,从童年到少年,再到如今,早已在许多方面融为一体。茫茫人海,再不可能有第二个林连城。而对于他来讲,也不会再有另一个晏承影。

他们了解彼此,有时候,就像了解自己。

她最终有了决定,所以点点头,“我觉得,可以试一下。”说完自己先笑了,然后就看到他微微扬起眉角,年轻而明秀的双眼在灯下熠然生辉。

那些都是太久以前的记忆,有些情节,其实回想起来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比如,后来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次的争吵,大约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比如,他也不会总是让着她,矛盾来的时候,他们都不肯给对方好脸色。

性格的融合,使他们在对待争执的态度上也保持着惊人的一致。

可是每次坚持冷战到最后,还是他先低头。

大概就是因为爱吧。

因为他爱她,所以肯放下骄傲的身段,肯在挣扎过后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可是如今隔得太久,她甚至已经不记得了,那些争吵的主题究竟是什么。

当年彼此都还太年轻,那些当时看起来天大的事,到头来,也不过沦为一团面目模糊的影像。

晚饭后照例又巡房一遍。

有个病人患了恶性脊髓瘤,因为位置特殊,手术风险过高,因此术前方案一改再改,一直拖到现在才终于确定下来。

这次由神经外科权威孙教授亲自主刀,同时,早在几个月前,孙教授就钦点了承影做这台手术的第一助手。

她是孙教授的爱徒,这是一次难得的积累宝贵经验的机会,许多人求之不得。为此,她也足足准备了几个月。因为再过两天,就要为这位病人进行第一次手术,所以例行的巡房结束后,她又特地绕道去探望,耐心地安抚病人情绪。

就因为这样耽误了一点时间,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承影看了看手表。

晚上七点四十分。这个时候,沈池那边才正是下午。

她这段日子几乎养成习惯,总会不自觉地换算时差。沈池打电话回来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隔好几天才会联系她一次,但通常都很晚,有一回她差点睡着了,才听见手机铃声大作。

她当时吓了一跳,从迷糊中被惊醒,听筒中他的声音低低的,在问:“吵到你了?”

“嗯……”她拖长了腔调,答得懒洋洋的,其实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却又觉得他的声音太近,近得仿佛就在身旁。

夜沉如水,手机贴在耳边,这种感觉似乎奇妙又美好,明明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可是偏偏令人觉得安心。

不过那次之后,他每次打电话的时间都会更早一点。

她并不迟钝,甚至隐约猜到他在那边所做的,大概都是些不能摆上台面的事,抑或是暗藏着她无法想像的潜在危险。

可是不能问,因为知道即便问了,他也必然不会讲。而且,她也从来无法主动联系上他。

在他刚刚离开的那几天里,她曾尝试着拨过一次,但是很快就被转到留言信箱去了。之后等了足足几十个小时,他才回过来,嗓音中透出浅淡的疲惫,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在小声且激烈地交谈讨论,隔着电话也能感觉到气氛紧张压抑。

可他却旁若无人,只问些最家常的事情,比如上班忙不忙,家里一切是否都还好?

她虽有满腔的疑虑和担忧,最终也只能沉默地咽回去,只字不提。只好在每通电话的结尾,故作不经意地叮嘱他:“早点回来。”

他似乎能感应到,每次都低笑着答应:“好。”

也是直到今天凌晨,他才终于告诉她,会乘晚上的飞机回国。

他每回外出搭乘的都是专机,省去了途中中转的时间,但算下来也大约需要十个小时。所以承影和同事调了班,准备第二天在家里补休。

承影回到办公室稍作收拾,想到白天的事,原本还有些犹豫,结果人刚走到门口,手机就适时地响了。

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而且,竟然是林连江亲自打过来:“如果你方便的话,等会儿能不能过来一趟?”

以他这样的地位,从来都是别人对他低声下气毕恭毕敬,何曾需要用这副商量的语气同人讲话?

承影愣了愣,问:“是爷爷想见我么?”

“是的。”林连江说:“已经闹了很久了,谁都拿他没办法。”

在电话挂断之前,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憋在承影心里,一直没有问出口。

那就是,林连城回来没有?

她私自猜测他还没到,因为如果有他在,八成是能搞定林老爷子的。作为林家最受宠的人,他从小到大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老人家哄得开开心心,根本不用费吹灰之力。

可是当电梯一路上到十八楼,进入高级病区后,承影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伴随着“叮”地一声轻响,光可鉴人的金属双门徐徐分开。她抬起头,首先映入视线的,便是那道修长清瘦的身影。

太过熟悉的身影,哪怕这中间已经隔了两三年没见过面,可还是只需要一个轮廓就能被辨认出来。

更何况,此刻林连城与她就近在咫尺。

林连城靠在墙边,面对着电梯的方向,似乎是专门来等她的。

仅仅隔着数米的距离,他的目光安静地停留在她的脸上身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好久不见。”

承影却怔忡在原地。

是啊,好久不见了。

那次的交通意外,其实他伤得比她严重得多,留在重症病房里观察了一周才能转到普通病房。林家人几乎全都连夜赶来了,包括他当时的未婚妻。

而她,也曾去探望过一次。当时负责看护她的人是沈池的保镖,对于提出的要求感到十分为难,考虑半晌才说:“……您这样让我很难做,沈先生知道了恐怕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而事实上,沈池已经好几天没露过面了,倒是他手下的弟兄常常来探望,并且对她殷勤照拂。想到那晚在病房中,沈池的嘲讽和冷漠,她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更加执意去看林连城。

那是他在ICU里的最后一晚,因为已经是凌晨,林父林母在家中小辈们的陪同下回家去了。留下守夜的,是他的未婚妻。

在对方狐疑打量的目光中,她有点尴尬,:“我是来看林连城的。”

那个年轻女人不认识她,但想必已从她的病号服上猜出她的身份,声音不禁有点尖锐:“当晚,和连城在一起的人就是你?”

她点头默认了,于是对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告诉我,他那么晚去找你干什么?你们俩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能说。

她继续沉默着,因为不能告诉任何人。当天晚上林连城喝了酒来找她,后来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最后还是林连江的适时出现,才替她解了围。

她被允许进去探望。隔着玻璃,能看见病床上的人,他很安静地躺着,床头的仪器应该已经撤走了大半,林连江在她身后说:“白天情况终于好转并稳定下来了,如果没有意外,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

她仍是沉默着点头。好像自从来到这里,许多心情就被尽数堵在胸腔中,无法宣之于口。

那天晚上,林连城显然是喝高了,将她约出来。

她没有想到,他喝了那样多的酒,竟然还敢亲自开车。车速飞快,简直像疯了一般,她被吓出一身冷汗,而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忽然说:“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你喝醉了。”她不得不提醒他,“况且,我已经结婚了。”

他却不以为意,甚至笑了笑:“我没醉,我也不管你结没结婚。我已经有未婚妻了,你知道吗?可是我不会和她结婚。”他喝了酒,有些语无伦次,但始终将目的表达得很明确:“承影,我们重新开始。”

她没办法和他沟通,只能要求他:“……你先把车停下来。”

他侧过脸看她一眼:“是不是我停下来,你就会答应我?”

也不知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才会喝成这个样子,带着明显的醉意,却又固执得可怕。这样的林连城,让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时光倏然倒退,退回到十几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可即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对旁人再不讲道理,也总是会忍让着她。

长久以来,从来没有哪一次,他会在她面前提出无理的要求,更加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哪怕当初分手,他再不舍,也终究还是同意了。

所以,那一晚,真是个例外。

夜深人静的马路上,几乎顺通无阻。

当他开着车闯过一个红灯,毫无预警地转到左侧岔路上的时候,十字路口的探头闪过短暂刺眼的光,承影终于开始心惊肉跳,并且觉得头晕恶心。

“林连城,你停下车,我们好好说话!”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便听见后头传来急促响亮的喇叭声。

她一边抓紧安全带,一边强忍住身体的不适,透过后视镜看到几辆熟悉的车子正从远处迅速逼近。

是沈池的人。

显然林连城也很快地察觉了,挺直的鼻梁下,唇角微微抿起来,却并没有要减速的意思。

她只觉得胃里翻涌,又仿佛是胸闷,连气都喘不过来,整个人难受极了。这种状态,之前已经持续了将近两周,如今大概是晕车了,便发作得尤其厉害,最后只能渐渐脱力地靠在椅背里。

后头的车陆续跟了上来,最后几乎与林连城的车并驾齐驱,逼停他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她昏沉沉地靠着,没有精力再去责怪或阻止,迷糊中就听见林连城的声音:“……放弃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

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有力气虚弱地笑一笑:“都过去了,我们是好朋友。”

“我不要做什么好朋友。”他就像是孩子般在赌气,“除了你,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这句话在她心里盘旋着,却在转过头看到他的瞬间,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借着车外的光,可以清楚看见他轮廓明晰的侧脸。

林连城和沈池不同,沈池的英俊近乎锋锐,仿佛夤夜寒星,太具有侵略性,但凡他出现,几乎就很难让人移开视线。而林连城,从小就是个漂亮的男孩,五官线条干净柔和,眼泛桃花,人见人爱。

过去她曾不止一次地感慨:连城啊连城,你简直比我们学校里一大半的女生还要好看……

而他是对这种形容总嗤之以鼻,显然非常不满意。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身上多了成熟的男人气息,可容貌依旧俊美。她侧过目光,看着这张脸、这个男人,自己的年少时光青葱岁月,全都和他有关。在这个人的身上,承载着太多属于她的东西。无论世事怎样变迁,也改变不了那些记忆。

挥不去,抹不掉。

哪怕他曾做过错事伤害了她,哪怕如今她爱的人早已不再是他,可他依旧是林连城,全世界也只有这么一个林连城。

而他现在喝醉了,也不知是在和谁赌气,口口声声说着不想结婚,口口声声说要重新追回她。

这些话,她都相信,相信是出自真心的。

她有点唏嘘,仿佛突然发觉,原来时光已经走出这样远。当年他站在寝室楼下,半挽着衣袖,冲她微笑的情景,明明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我们……”她终于开口,可是话只说到一半,就被车辆突出其来的转向给打断了。

紧接着下来,天旋地转,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就有巨大的撞击感袭来。她在昏迷之前看见林连城的脸,靠得很近,仿佛是在护住她。

所以,他伤得也更严重。

她就那样站在病房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林连江说:“很晚了,回去吧。”

她转过身,有片刻的犹豫:“大哥,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

林连江深深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林连城。

Chapter10 平凡

“算起来,也有两年多了吧。”在电梯口接到她,林连城率先调头往病房走,幽静的走廊上,他的背影被灯光拉得修长。似乎什么都没变,他的样子和当初没什么区别,七百多个日夜,不过弹指一瞬间。

承影慢了半步,跟在他的斜后方,说:“好像是的。”

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像前两天才刚刚分开。

病房门甫一推开,林老爷子就眼尖地发现承影,待承影走到跟前,便立刻和颜悦色地问:“丫头,你和阿城打算什么时候办喜酒?”

承影被惊得呆了呆,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子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倒是一旁的林连城很镇定,耐心地回答:“爷爷,您忘了,我和承影都还在念书,没这么快结婚。”

“你不许欺负她,听见没有?”老爷子故意板了板脸,一副警告的口吻:“要是你把承影气跑了,我可跟你没完。”

“不会的。”林连城依旧答得恭敬。

由始至终,承影都没作声,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林连城如何应付。

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把老人家哄得吃了药睡下,他们才一道走出来。

林连城说:“谢谢。”

“客气什么。爷爷一直对我这么好,就像疼亲孙女一样。我常来看看他,也是应该的。”

“他原先一直当你是孙媳妇。”他笑了笑:“所以后来听说我们分手,他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承影不免有些吃惊,“你从没和我说过这事。他骂你了?”

“何止是骂。他把我叫到书房,罚我站了足足一个下午的军姿,还差点关我禁闭。你也知道,这些都是我家的老传统了,谁都不能反抗的。不过,长这么大,倒还是真是第一次见他对我生那么大的气。”

大约因为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林连城回忆起来语气轻松,脸上还带着轻淡的笑意,似乎是在讲一件趣事。

承影也不禁笑起来:“爷爷一直偏心你,才把你惯得无法无天的。你这样一受罚,其他兄弟姐妹估计心里都乐开了花。”

“可不是么。我几个堂兄事后都在幸灾乐祸,说是恭喜我终于有了人生初体验。”他说着就停下来,看了看她,“有句话要和你说。”

承影怔了一下,“什么话?”

“对不起。”他说,“很多年前欠你一句,后来又欠你一句。”

“都过去了。况且,你那次伤得比我严重。”她尽量表现得轻描淡写。

在车祸中失去的孩子,因为当时沈池完全封锁了消息,就连林家的人都被瞒住了。

林连城一路将她送到医院地库,这才道别,却又突然伸出手:“把手机给我。”

承影不明所以,但到底还是从包里拿出手机交给他。

他往里面输了一串数字,说:“这是我在国内的号码,有空联系。”

她开一辆白色双门轿跑,车身线条优美流畅,红色尾灯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闪了闪,很快便消失在出口处。

林连城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转身回到电梯口。这栋楼里只有一部电梯通向地库,此刻正从十几层的高度缓缓下行,几乎每层都会停一下。

他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便从安全通道走楼梯上去。

通道里装的是感应节能灯,每隔半层一盏,吸在墙顶上。脚步声将灯点亮,散发出雪白柔和的光。

林连城只走了半层,就在拐角处停了下来。楼梯间里空无一人,他背抵着墙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下头给自己点了支烟。

云海市已经入秋。他从洛衫机回来得匆忙,只带了极简便的行李,下了飞机又直接赶来医院。此刻,他身上穿的还是短袖,手臂露在外面。

夜晚温度降得厉害,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安全通道每层的墙上都嵌有一排窗户,随时保持着通风,凉风也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可他却只是恍若未觉地抽着烟。淡白的烟雾飘散开来,指间红星明灭,很快就只剩下一截烟蒂。他将余下的一点掐灭,又接着去点第二支。

最后还是林连江打电话过来,他才说:“我这就上去。”

病房是个套间,林连江正坐在外面会客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院方刚刚制订下来的治疗方案。

见他进来,林连江蹙起眉:“怎么不去换件衣服?”

“没事。”林连城挑了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来,与大哥面对面,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医院认为目前还是保守治疗比如妥当。爷爷又坚持不肯回北京住院,既然这样,我打算订明天下午的机票,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

林连江起身,想将手中的方案递过去,到了近前却突然说:“你抽烟了?”

林连城的身上还带着新鲜的烟草气息,知道瞒不过去,也只好笑笑承认:“刚才在楼下抽了一支。”

他这副蛮不在乎的态度顿时惹得林连江怒气上涌,却又顾忌到里间的病人,于是压低了声音狠狠地骂:“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肺已经被切除了一半,当年医生明令要求你戒烟?我告诉你,你就是真想死,也别挑在这种时候添乱。你先在这儿把爷爷给我照顾好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由于林父近几年身体也不好,一年中有七八个月的时间都在各地疗养,林母只能跟在身旁照顾,林家一切大小事务都是林连江在做主。他也算是整个林家唯一一个不会纵容林连城的人了。

“知道。”林连城表情淡淡地应了声,接过治疗方案,也站起身,“我先回酒店洗个澡,一会儿过来接你的班。”

“今晚不用你来了,明早你再过来吧。”林连江挥挥手,将他赶回去休息,临到门口才又叫住他:“明天早上八点,我让司机在酒店楼下等你。”

“好。”

承影回到家的时候,也已经是深夜了。她晚上太忙,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已经饿过头了。阿姨知道她调休,特意上楼来征询明天三餐菜式。

她想了想,“就按沈池的喜好做吧。”

阿姨看着她笑起来,但又似乎有点为难:“沈先生平常很少在家里吃饭,而且也从来不挑剔的。”言下之意,也拿捏不准沈池的口味。

结果承影没办法,只好拿出纸笔,列了四五道菜,说:“你自己看着再加几样吧。”

她是真的累极,洗完澡很快就躺上床睡着了。

直到半夜,又或许是凌晨,才忽然被人吵醒。

承影在迷迷糊糊中几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又镇定下来。对方亲了亲她的额头,那份熟悉的触感和气息令她低低地“嗯”了声,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中却下意识地透出惊讶:“……怎么这么快?”

原本以为至少要到天亮,他才能回得来。

沈池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吻她,语音模糊地回答:“提前了……”

他从她光滑的前额一路亲吻下来,似乎带着无限兴趣,简直不厌其烦,最后落到唇上,极轻地一啄,然后低声哄她:“睁开眼睛。”

其实她的困意早就被冲没了,只是眼皮仍觉得沉重,这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睁开来,就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鼻尖几乎顶到她的鼻尖上,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叫我睁开眼睛干嘛?”宁静的夜里,她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睡意,有一种慵懒低哑的性感。

“我离开了这么久,难道不应该睁开眼睛看看我?”他笑着反问。

她盯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即便屋里光线幽暗,却也仍旧能看清楚他那双寒星般璀亮的眼眸,像是带着特殊的魔力,将人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你好像完全不累的样子。”她笑道。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手已经从外面探了进来,正隔着丝质睡裙在她腰间反复摩挲。

或许是因为痒,又或许是因为轻微的凉意,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夜间凌晨的风寒露重。

“我去洗个澡。”他说,“你别睡着了。”

事实上,她哪里还能再睡着?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最终承影还是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透过那层模糊的淋浴房玻璃,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那人颀长的身影,她动作轻盈地斜靠在一旁,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中东的女人漂亮吗?”

水声没停,门却被拉开,男人冲掉头发上的泡沫,回答得一本正经:“多半都蒙着面纱,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没什么印象。”

“那中东的男人呢?我最近在网上看到一组中东男模的照片,发现那边的男性都非常帅。”

“是么。”他瞟了瞟她,“把你给迷住了?”

她抿着嘴唇笑而不答,只是说:“我饿了。”晚上吃得太少,大半夜的又被他吵醒,这时只觉得饥肠辘辘。

谁知道沈池却忽然伸出湿淋淋的手臂,将她往里一带,笑得十分邪恶,附和道:“我也有一点。”

她猝不及防,就这样被拉进温热的水流中。睡裙在瞬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玲珑满饱的曲线毕露无遗。她半踮着脚,用手抵住他赤裸的胸膛,不禁笑骂:“流氓,我说的不是这个!”

“嗯?”他漫不经心地回应,隔着水幕吻了吻她的嘴唇,表情坦荡而又无辜:“可我真的很饿。”

水是温的,可身上却渐渐滚烫起来,血液沸腾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她像是被抽掉了大半的力气,只能软软地伏在沈池肩头,任由他的嘴唇和手掌在身上放肆游移。

小别胜新婚,原来就是这个滋味。

经过十数个小时的飞行,沈池下巴上冒出短短的胡碴,蹭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微妙的刺痛感,却奇异地并不令人难受。当他细细密密吻到胸口时,她终于忍不住仰起脖子吸气,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淋浴仍旧开着,水流进嘴里,差一点将她呛到。

他似乎低低地笑了声,抬起头,一边拍抚着她的背一边顺手关掉开关。然后柔声问:“在这里,还是回床上?”

他的声音已经接近暗哑,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性感,她抬起濡湿的眼睫,透过无数细小而又色彩斑斓的水珠去看他,神色迷离:“都可以……”

他随手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句话。

她听完几乎又羞又气,不禁用力去捶他:“我才没有!”

沈池刚才说的是:你好像等不及了。

她记恨着这句调侃的玩笑话,直到二人回到卧室大床上,故意不肯再配合他。

借着那点微弱的夜光,她看见他轻轻挑了挑眉,带着笑意评价道:“小器。”

“才知道么?”她笑得更是得意:“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更急。”

可是到最后,她当然还是败给了沈池,这个男人总有各种各样的手段让她屈服。

凌晨三四点,他们终于结束了这一场缠绵而激烈的运动,然后起床煮东西吃。

她之前的睡裙湿透了,这时换了件干净宽大的棉质T恤,堪堪遮到大腿上。原本打算就这样下楼,结果直接被沈池拉进怀里,在她颈脖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至少有三个保镖在楼下。”他微微哑着声音提醒她。

她倒真给忘了。就因为他突然半夜回来,又折腾了这么一番,现在又累又饿,仿佛脑筋都不好使了。

最后只得又加了条素色棉质长裤,这么一身配起来,倒是十足的居家风格。

为了不惊扰到阿姨,承影亲自下厨。其实她很少有机会自己做这种事,沈池就这么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偶尔听从她的指挥,从冰箱里拿了材料递过去。

厨房的灯光温暖柔和,打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玲珑曼妙的曲线,在地板上投射出浅淡的影子。

她把头发随意挽了几道,就这样盘脑后,烤吐司的时候几绺鬓发垂下来,轻轻柔柔地贴在脸颊边,她却恍若未觉。明明只是简单的宵夜,可她似乎做得十分专注,连温热牛奶的温度都设定到最佳值。

他觉得有趣,说:“这里又不是手术台,这么认真干什么?”

“如果真是上手术台,我会比现在认真几百倍。”她拿盘子盛了吐司和太阳蛋,顺手递过去给他,自己则转过身去倒牛奶。

救死扶伤。

沈池记得,这是他当初对她选择的职业的评价。如今再和自己所处的环境一对比,仍旧觉得是那样的讽刺。

两人吃了东西,承影去洗碗。她很少做家务,偶尔做做居然十分有兴致。熬到这时候,倒也不觉得困了,她就站在水池边,不紧不慢地拿清水去洗涤杯盘。

可是,这样的场景落到沈池眼里,竟似不太真实。

只因为太过宁静和平和,就像在最普通的人家里,女主人挽起袖子在厨房里做事,衣着随意普通,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却透出一种极致平凡的美好。

平凡、安宁。

只可惜,这些在他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可是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偏偏又是最应当享受到这两个词的人。

她只需要静静地往那里一站,就自然让他联想到这世上最好的事物。

然而,他却将她拖进了一个不平静的漩涡里。

……

身后一直没什么动静,承影原先还没在意,以为沈池已经先一步上楼去了。结果等她全部收拾好了,转过身才发觉他一直站在厨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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