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王玄之的时候,竟有种几经生死的感触,看着他虽然浑身衣襟狼狈但却丝毫不减一身英勇傲气的模样,我对这个大哥的崇敬之情却又是不知不觉上了好几个层次,不管四周多少人看着,我还是飞跑着扑在了他怀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王玄之宠溺着摸着我的脑袋笑着给我道歉,跟我说让我受惊是他的错的时候,我真心的感动到不行,有这么个大哥护着真的是让人觉得太幸福。他和王徽之、王凝之给人的感觉不同,虽然他们也很疼爱自己的小妹,但却就是不及王玄之给人的感觉温暖。以至于不知何时就形成了那么一种错觉,只要有这个大哥在身边,就好似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了一般。
薛平等人见此,情形自然也是激动不已,薛平这次带回来的人是江州的刺史桓冲。原来张骏那家伙,不仅击杀了江州都护,逃出浔阳率众叛晋,还抢掠焚毁武昌的官库。桓冲上任江州刺史奉命讨伐,已经追杀了他大半个月,没想到张骏一路向东竟然逃到扬州地界,后来路上遇到薛平,才率大军连夜赶了过来。
桓冲曾担任过振威将军,很受桓温的器重,年前随着桓温一同讨伐姚襄之时,与王玄之的关系还算不错。张骏本来打算在扬州地界抢掠一番之后北上投奔前秦,没想到路上遇到王玄之,王玄之以一人之力拖住张骏大军,直到桓冲率军及时赶到,方才彻底一举歼灭姚襄旧部,除了张骏这一威胁。
桓冲军队将士们听了王玄之这一壮举自然是佩服不已,桓冲与王玄之老友相见,自然是要好好相续一番,再看我们这群伤患,自然是要随着桓冲回军大营好好养伤几日直到身体恢复了才能继续赶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就好多了,还是王贵赶着的那辆马车,我和灵芝谢玄就一起跟着桓冲大军慢悠悠的赶路了,桓冲军中自有随行的军医,谢玄的伤也可以慢慢的养着了。不过既然有了多余的马匹,我再和谢玄在一辆马车上就不像是那么回事了。不过也正好趁此时机,好好练练我的马术。
“咦?怎么转回都城了?”卷起帘幔的马车上,谢玄半倚在车壁上皱眉打量这前方的重楼皱眉道。
“都城?建康!”我骑马跟在一旁,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愣,光跟着大部队转啊转的还真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唉,我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转回来了,让叔父看到我这个样子,指定不让我再踏出东城府半步了。”听着谢玄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我方才得知此时情况。
春节将近,桓冲差了手下将领带了大部队回去江州,自己则带着小部分护卫军和王玄之一起来到建康都城借机拜望一下正在休养的桓温将军,以及东城府的谢安谢丞相。反正年前也赶不及再回会稽,王玄之索性就在这都城过完春节,争取元宵之时再赶回家中看望王羲之。
这种时候我还能说什么,自然只能盲从,大人物说话哪能由我插得上嘴,桓冲领着王玄之和护卫队是东城正门进的城,在王玄之叮嘱中我和谢玄几人便只能由人领着自西南门进入,不明白这之间到底讲究的些什么,我只知道王玄之这趟下来,想必应酬是不会少了。
建康城西南边是新筑的‘西州城’,是扬州刺史的治所,暂时是由丞相谢安兼任的,谢安暂住建康城中东南边的‘东城府’。刺史府空着让我们入住,看的自然还是谢玄的面子。
一进建康城,年味的气氛便立刻显现出来,家家户户门前都贴满春联,张灯结彩,大街之上采办年货的人群自是不少,我不得不感叹,这都城的热闹繁华和别处就是不一个档次。可惜我喜安静,所以来到这热闹的地界也并无太多欢喜之处,反而觉得吵吵闹闹的有些头疼不已。
刺史府很大,我也不过是暂住几日,所以就和灵芝选了个相对比较安静的偏院。谢玄住在前院整日有人好吃好喝的养着,我自然也不好再去打扰。当然,我的身份自然是不能公开的,本来就和谢玄牵扯了些王谢两家联姻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让人知道王韵之和他谢玄一起住在刺史府上这算是什么事!
春节本来应该就是个值得开心庆贺的事儿,可这几日我的心情却是异常的低落,不必早起读书训练,这几日我都是一睡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愿起床。下人们端了大桌子的菜端到面前,可我连半分胃口都没有。
心中一直堵得慌,连新年守岁的除夕之夜,谢玄邀我去和王玄之他们去庆祝,我都没有一点儿兴趣,独自坐在小院外门口的凉凳上又发起呆来。
说实话不是我不愿承认,这次下山的遭遇对我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再次想起来马才曾经在学堂上豪气干云的那些将来要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壮言,我心中却再提不起半分赞赏的情绪。要知道那种担忧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小姐,外面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快回屋去吧。”灵芝拿了衣服披在我身上,有些担忧的说道。
“灵芝,我们明日启程回书院吧。”我也不看她,轻声道。
“啊?我们不回会稽了?你不是要回家看望老爷的嘛。”灵芝一愣问道。
“不回家了,我就是想回书院,就算书院里没有人,我也要回去。”趴在石桌上,心里有些发凉,不知为何鼻子就有些发起酸来,难得的不讲道理的任性了一回儿。
不错,我害怕了。在这陌生的地方,我总是时不时能想到自己紧握着长枪杀人的样子,敌人温热的鲜血喷在脸上渐渐冷却,厮杀声夹杂着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冒出来,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头疼不已,几欲发疯!
战场上的事我不想再听,王玄之、桓冲他们整日操练士兵我也不想再看,至少现在不想。这现实我还需要有一段时间来适应。还有如何面对王羲之,面对官场上家族利益,以及曾经轻易承诺过的要跟着马才上战场杀敌立功的话。猛然发现,其实一切我根本都没准备好,才想明白,怪不得当初在书院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安。
我迫切的想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回到书院,虽然我可以肯定,建康这都城的刺史府实际上要比尼山书院安全的多,但是在这里我就是找不到分毫安全的感觉。忽然想起来马才曾经躲在柜子里说过的那句话,他说有时候会觉得外面很黑暗,但是这黑暗的柜子里却很安全,现在我倒是能真心体会到几分意思了。
“灵芝!我决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回书院去!”擦了把不知何在眼眶中蓄了的泪水,我看着灵芝坚定道。
“可是,大少爷他……”
“不必麻烦了,留封书信转交给他就好,他不会阻止的。”起身说完我便拉着灵芝去收拾行李,灵芝执拗不过也不再多说,一夜浅眠,卯时未到我便已经迫不及待的踏上归途了。因为比起会稽山阴的乌衣巷,尼山书院才是我更加依赖的地方。
天一大早,我和灵芝便留书出了刺史府,没跟任何人说,连谢玄也没有。背上背着长枪,马鞍上挂着弓箭,腰上还别了把长剑,策马狂奔之后,心情果然开阔了许多。出了建康城,没了逃亡之时的紧张情绪,一路之上我也了乐得多多欣赏这江南的山水锦绣风光。
几日6路飞奔下来,不知不觉已进了尼山书院的山下小城。
“小姐,你腿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还这么拼命骑马,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书院开课还得过几日,现在已经到了山脚,就不用再这么着急了吧。”刚勒了缰绳停□形,从后面追过来的灵芝喘口粗气便又开始啰嗦起来。
“小丫头哪那么多废话,还叫小姐,你也不怕被人听见,好吧,就休息一会儿。”翻身下马,自动忽略了腿上略显的不适,笑着回答灵芝道。越靠近书院心中越是激动万分,打算着找了个茶馆喝口茶歇息几分钟,争取天黑之前就回去书院!
“哎,公子,公子,你看那人不是秦京生吗?”茶还没喝一口,灵芝拉拉我的衣袖小声道。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看见穿的一身灰色衣襟的秦京生,大摇大摆的从一所小楼里走出来。虽然以前在书院里见了他十分令人讨厌,可是今日挡不住我心情好,再见了书院的人也莫名的带了几分好感。一时心下好奇,便凑上去仔细瞧了瞧,才看清楚小楼顶端的牌子上大大的写了‘枕霞楼’三个大字。
枕霞楼?我勒个去,这是妓院啊!
“哟!秦京生!看不出来啊,平时见你挺老实的人竟然也来逛青楼。”见他路过,我不由笑着朝他打招呼道:“这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王韵之!你、你怎么在这儿,不、不是,我没有……”秦京生一看见我,猛然一惊,脸色一阵苍白,慌乱的有些语无伦次解释道。
“哎,解释什么啊,我又不会跟夫子到小报告。不过啊,这要是万一让夫子知道了,影响了尼山书院的名声……唧唧唧,不知道将来秦兄这品状排行上会写什么评语。”我装作满脸担心的样子,痛心疾首啊。
秦京生左右瞧了瞧赶紧跑到我对面坐下,苦着张脸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心虚对我说道:“韵之兄,韵之兄大家都是同窗吗,有事好商量啊。”
“啊,秦兄客气,好商量,这事当然好商量。”我见他一脸强笑的样,笑着客气回道:“那就先把茶水给付了吧,顺便给我牵上马,我们这就回书院。”
看着秦京生一副欲哭无泪乖乖付账的样子,我起身轻叹一口气,看来我的好运气果然是落在书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