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倔强不挠,引得桌上的人都好奇地看向他——张赋。而那个人在铃声响起第四遍的时候,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喂。”
“我知道你在沈闻家。”
“什么事你直接说。”张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很强地淡漠。
“张赋,我在她家楼下,你不想我上去吧。”
众人不知道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只听到张赋突然抬高了声线。
“唐素,你要知道,现在是我说了算。”他说这话的时候,浓眉皱成了一字,看起来暴戾阴沉,让人不寒而栗。
他合上电话,将它隔空扔进了沙发旁的果绿色垃圾桶内,端起一旁的啤酒狠狠的灌了几口。
“张赋……”王放听到右侧沈闻的声音。
“没事,吃吧,就平常吵架。”左侧张赋的声音随后而至。
平常?吵架?
他刚刚说话的样子,像是要把对方就如先前的手机一样扔进万丈深渊永不相见一般叫平常吵架?
众人都明白,都没人愿意去点这个导火索,大家假装不知道,继续吵吵闹闹的吃着。所以,没人看到王放在听到张赋说唐素两个字时,煞白的脸,还有桌下狠狠掐向自己大腿的手指,指节泛白。
就连一旁的沈闻都未发觉。此时,他只是用余光看着果绿色的垃圾桶,微微怔愣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渐渐明白,有的时候有些事的发生,无关乎爱与不爱。她年少时,时常幻想着,将来的将来,在最美的年华里能遇见一个人,只求一心,白首不离。而如今,世事变迁,她走过一遭才明白,这份年少清梦是有多奢侈。
她拖着箱子离家的那一刻,妈妈开车追来,望着她的眼里都是无力与万般不舍。
有些东西,极爱了若恨,必是惨烈。
她没能有幸遇见一个得道高僧,半路喊住她,说施主,请留步。所以,她身陷黑暗不能自拔,而所谓的强颜欢笑地背后,不过是愈积愈厚重地痛。
王放靠在冰箱旁边,觉得自己似乎靠了很久想了很久,可耳机里的那首《流泪》明明才听到一半。她听到潘辰低沉的嗓音唱道‘匆匆到人世间渡一场是非,一生也只能一次心碎’时,脚步随着眼神走到窗口,这朦胧的夜色仿若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霾,不若从前那般清透。
然后,在这漆黑繁冗的夜色里,在那盏路灯下,她看到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穿着长长的波西米亚裙站在那里,路灯将其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那长度,几乎是要给女孩架一座天梯,天梯的尽头,便是自己此刻所站的位置。
路灯下的人显然也看见了她,因为那个长头发女孩冲自己笑,雪白的牙齿在晕黄的路灯下带着些森寒。有那么一瞬间,王放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心跳。
“沈闻。”她没有回头,只是大叫了一声,声音里裹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怎么了?”
沈闻冲进厨房的阳台,随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个穿长裙的女子,他喉咙一紧,牵住了王放得手。
“张赋,张赋,张赋。”他喊他,声音一声沉过一声,如小兽的低吼。直到看到那人从客厅走过来,“唐素在楼下,来找你的,你先去吧!”
那个你字,咬得极重。
“多多,走了。”沈闻拉她,可对方却一动不动。
“多多,他们小两口的事,我们还是别看了。”有人再接再厉,可某人仍旧不为所动。
王放定定地看着楼下的女孩,一直看到另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拉扯了半分钟之久后,女孩被那个高大身影拉走。
转身之际,女孩嘴角的冷笑王放看得真真切切。
“嘶——,多多,你怎么了?”牵住她小手的掌心吃痛,沈闻诧异的看着她指节泛白的右手,尖锐的指尖竟掐进了他掌心的肉里。
王放回头,放开他的手,眼角还有来不及收尽的恨。
“其实,她也是可怜。”
可怜?她?还是他?沈闻心底蓦地一沉,望着已然走出厨房的娇小身影,好看的眉紧紧皱着,那双眼里,都是不解。
☆、人生若只如初见
“放开我,放开我,张赋,你放开我!”
显然,拖住她的人根本不为所动,仍旧一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终于在砰地一声响后,被拖得人消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你疯了么?你有病是不是?”被张赋一把摔倒沙发上的人一下子跳起来,冲上去就要打他,却被他一把钳制住双手。
“张赋,放开,你这个混蛋!”
“NTMD给劳资闭嘴!”张赋一声怒吼,那表情几乎是要吃了面前的人。
唐素甩甩绕在脸上的长头发,看着张赋半晌,突然笑起来。从一开始的大笑到后来的泪流满面,笑声凄厉。
“张赋,哈哈,看看你这表情,你是心疼我么?”她猛地凑近他,望着那双细长的双眸。那双眸子里,淡漠却也隐忍着愤怒。
“怎么,你想发火?想打我是么?看看你这眼神,张赋,杀人是要犯罪的,你会坐牢的,你坐了牢谁来保护你的心上人,恩?她伤心难过了,她再被另一个唐素伤害时,谁来怜惜她?恩?她再去酒吧时,喝的醉醺醺时,再被别的男人抱走时,你还能从号子里飞出来解救她么?恩?”
唐素的声线高,所以说出这些冷嘲热讽的话时,极度刺耳。张赋看着她如濒临干涸的海藻一般,再也没有当年的温秀。
“你错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唐素。”他说的缓慢,而且没有任何情绪掺杂其内。
唐素一顿,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瞬间被嘲讽替代。
“哈哈,只要他还是沈闻,那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唐素,她就一生不得安宁!”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狠厉无比。
“所以我说你错了,正因为他是沈闻,所以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唐素。你其实根本就不如你自认为的那般了解他,他的狠,你也就见识到一半而已。别再为难自己,也别再挑战他的底线。”
“一半是么……”唐素笑,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滑落。
“一半?张赋,才一半么?他给了我希望,然后亲手送我进了手术室,这才一半么?啊?”
面前的女子哭的肝肠寸断,张赋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到桌上拿起烟点了,大口大口的抽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半年前,唐素惨白着一张脸从手术室走出来的画面不停地在脑中回放,她被护士扶出来,一手撑着医院的墙面,一步步走向等候区,低低得弯着的腰,咬着下唇。
此情此景在他脑海里定格,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耻,觉得他的兄弟可恨。但如今,她所为种种,都让当初唯一的一点怜惜化为乌有。
“张赋,你又何尝不狠,在我绝望之际,拥我入怀。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么?你说,唐素,你要觉得委屈,以后就跟着我吧。没有一脸甜言蜜语,但却是我当时唯一的救命稻草。可是我傻啊,我怎么可以忘记,是你,那张手术同意书上签的是你张赋的名字啊。”
唐素坐到地上,望着抽烟的男人,眼神虚无没有焦距。
“唐素,其实,当时我是真的愿意让你跟着我的。”夹扎着烟味的冷风吹来男人的声音。
“跟着?哈——”唐素又笑。
“张赋,你连一丝感情都不肯给我,还说什么跟着?至少,我和你在一起时,是付出过真心的,可是你呢?”她的视线几乎是交织在他身上,而且眼角泛红。
“张赋,你为了自己的兄弟没有后患,竟然断了我的后路。既然想断我的后路,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永远不要让我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在她的歇斯底里里,张赋扪心自问了句为什么,然后答案在心底若隐若现。细长的眸子眯起,狠狠地掐了手中的烟蒂。
“唐素,我们既然都回不到以前,那何不各自放开,还一个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
唐素心底一片凄凉,她还他们一个海阔天空,那谁来还她?谁来为她的悲伤买单?谁来为她付出的这如斯年华承兑?谁来给她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公道?凭什么她就是那个失败收场的人?凭什么她要打落牙齿活血吞而那个女人却幸福美满?她从来不输她半分,却沦为衬她之绿叶,她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呐!
“你们毁了我,张赋,你以为我能放过她?”
张赋慢慢踱到她身边,蹲□子,长有力的手指捏着她尖尖的下巴。
“可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谁说的,”唐素冷笑。“至少,她不是知道了,我和沈闻不仅仅是谈恋爱,我们还住在了一起。”
“那都是演戏,那是沈闻为了让她随他走而演的一出戏罢了!”张赋指节用力,随即看见她眼里的痛意。
“可就算是演戏,他还是上了我的床,还是让我怀了……啊……”地上的人吃痛,余下的话被吞进了肚子。
“唐素,这事谁也不会知道,所以,你最好是忘了。再说了不过是上床而已,你不早已……”
“早已什么?恩?”唐素忍痛打断他薄凉的声音,
“早已人尽可夫是么?是啊,在你心里,我不过如此。可是张赋,我唐素这一生就只有过你和他两个男人。如果这样的我叫人尽可夫,那那个女人叫什么?是不是也叫……啊……”凄厉的声音里裹着疼痛,在冷风交织的客厅里肃然萧瑟。
那望着她的漆黑眼珠寒意四起,一下子冻傻了面前伤痛交加的女人。
“你什么意思?”
唐素看着他,张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倒是张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与自己对视。
“说,唐素,刚刚的话,什么意思?”
她捂着肿起来的下巴,望着他,眼里都是嘲讽,从始至终。
有些事,不必说明白,你只需开个小孔。哪怕是针尖般大小的孔,只要有心人,他就能按着你给的路子去挖。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最终,气球爆了,所有的事与人也就尘埃落定。
此去经年,始作俑者或许会后悔,但那些身后事,当事人所图都不足与之相交。
——
“弟妹,你照顾照顾这小子,客厅里的我们都收拾完了,等下把碗洗了就OK了!”
卧室门外,老牛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床上的人,对坐在床边的人说道。
王放点点头,冲老牛比了个OK的手势。
不一会,厨房里叮叮咚咚洗碗的声音渐渐消失,然后是几个没醉的扶着醉了的从她眼前走过,无声的作了个再见的动作,最后哐的一声,防盗门被合上,一片寂静。
“老婆,老婆,”醉得不轻的沈闻微微睁开眼,借着台灯的光看到床边坐着的熟悉身影,扯开薄唇傻傻的笑了起来。
“多多宝贝,多多好老婆,你在,呵呵,你在真好,真好。”他朝她身侧移了移,伸手圈住她的腰,将头枕在她腿上贴着她的小腹。
被他圈住的女子望着那张清俊的侧脸,伸指抚上他的眉,将他微拢的眉心褶皱抹平。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懵懂少女。他背着双肩包从教室的前门窗户跳进来时,初生的朝阳洒满了清俊少年一身,仿若神祗下凡般跃进她的眼帘,一下子震碎了她的心房。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她那时,正在读曹植的《洛神赋》,而这段话现如今确确实实写尽了当年沈闻的身姿卓越,风采非凡。
昔日少年如今早已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而她,也不再是那个满脑子洛神的小女孩了。
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沈闻,你说,我们还能走多久?”
她清淡的嗓音配合着怜爱的手势,一遍遍抚过他的浓眉。一双眼里,爱与恨揪心裂肺的厮杀着,撞击着,像是要破眼而出,诅咒世人。
——
“小放,你想清楚了么?千里之外,你就孤身一人了。”
“晓晓,我还有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后悔,晓晓,他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梦,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破碎。我相信他,我相信我交付一切,给与一切的他,我绝不后悔。”
“小放,只要你不后悔,我就支持你。但是,叔叔阿姨他们……”
“如果我不去,我这一生都会活在后悔里。晓晓,我不能这样对自己,就算我自私也好,无情也好,我万万不能活在后悔中,我会生不如死的。爸爸、爸爸他会原谅我的。”
王放的视线从沈闻的脸上移到对面的镜子,望着镜子里栗色短发的女孩,轻声问道。
“多多,你现在后悔么?”
她看着镜中的女孩,镜中的女孩也看着她,两两相望间,她看到女孩眼里的痛苦一点点堆积,一点点浮起银亮的丝线。视线朦胧里,她依稀看到女孩被咬的失了血色的下唇以及捂住眼的双手指缝里,不停滑落的银线。
透明,而且悲凄。
☆、何事秋风悲画扇
“想什么呢,小丫头,这都要水漫金山了。”
“啊!”靠在休息间倒水的某人惊醒,手忙脚乱的拯救自己的水杯和满地的水渍。
“谢谢,”她接过来人递来的纸巾,笑着道谢。
“王放,你上个月的几项报表做的不错,等下写个调薪申请,我帮你签个字。”递纸巾的人冲了杯速溶咖啡,抿了一小口后对身后刚刚发呆的小女孩提到。
“呃?哦,好的,谢谢徐总监。”
王放朝着她的顶头上司,财务部徐总监欠了欠身,以表感谢。
“好好做,最近会有一批人被挑出来去学习,我提了你的名,别让我失望。”
徐总监看着面前穿衬衫的小女孩,王放是个好苗子,学历好,专业够硬,做事又认真,好好培养的话,假以时日一定会是个好的接班人。
拍拍王放的肩膀,她笑着起身离开。
学习么?
王放尖尖的食指静静划过瓷杯上的卡通小狗,淡粉色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狗身,直到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才回过神。
“喂。”
“喂,老婆,你老公今天发了奖金,一会去接你,我们出去嗨皮。”电话里,是沈闻欢快的声音,以及他身边嘈杂的男音。
她听到老牛似乎在说什么:你小子,发了这么多,不请哥哥喝酒不像话啊。
她扑哧笑出声来,他们可真够闹腾的。
“哎哎,别动手动脚,滚开。劳资还在和我老婆说话呢。喂,老婆,你在听么?”
“恩,在。”
“就这么说定了啊,我一会下班了开车去你们单位接你啊。么,你忙吧。”那边话刚落音,电话就掐断了。
想必是又打起来了吧,真是一群活宝。
王放回想起这段时笑着摇头,又寻思起徐总监说的出去学习的事。徐总监这么说了,大概也就是定了,只是没有对外通知罢了。
那是不是要和沈闻商量一下?
想着想着有车子在身后按喇叭,一回头,就看到那张风情俊朗的脸。
依稀记得,是她初来公司上班的某一天,下班后被公司的男同事拉住,说要送她回家且态度极其强硬。这位男同事是在一个案子上合作过的综合部一员,年纪和她相仿,合作时也算的上默契十足。可王放忘了,年轻人之间的这种默契也是会引来麻烦的。
她当日再三解说有人来接她下班无果后,恰巧被赶来的沈闻看见,他竟然连多问一句也没有,直接上来一个回旋踢将她的男同事踢回写字楼的旋转门前。
他练了十多年的跆拳道啊,那一脚,几乎要要了别人的命。
拜他所赐,她的大名立刻传遍了写字楼的大门小室,以至于到现在,写字楼内所有男性再和她说话时都要保持安全距离。
“老婆,快,上来。”
拎着包包走向开着的车门,刚坐进副驾驶室,就被沈闻揽过去结结实实的亲过一回。
“一时不见,如隔三秋,想死我了。嘶……”
王放一脸黑线,抓起他挂档的右手,猛地一口咬上去。对方吃疼,却没有推开她,任她咬着,半天才松口。
“老婆,你这是耍流氓啊。”
到底谁耍流氓啊!王放扭头看他,一脸嫌恶的表情,切了一声。
“怎么,切什么,你还想反天不成?”他笑着将车滑进车道,余光瞄见她生动的小脸上,一对梨涡巧笑倩兮后,才放下心来。
就在刚刚,他在她身后喊了好几声她都没听到,她就那样蹙着眉,一脸若有所思又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让他心下一疼。
他自私的逼她背负一切随他南下,所以他不容许她受到半点委屈。
“我不反,我革命。”王放撅着小嘴。
“镇压下去。”
“二次革命。”
“老婆,你难道国父转世?”
“去你的,就知道胡说八道。我有事和你说呢?”王放白了他一眼,微微倾过身子面对他。
沈闻得空伸手捏了捏她的小下巴,乘机调戏。
“说吧,我也正好有事和你说。”
“呃?什么事?”
“你先说吧,我一会吃饭的时候和你说。”他看了看两边的车流,然后打了左转弯的灯,将车子利落的驶进停车场。
“嗯?到了?”好快。
“恩,说吧。”沈闻将车停稳后,转身看着身侧的小女人,牵起她的右手把玩,摩挲着那如葱细指。
王放看了半天,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算了,吃完饭再说吧。”
沈闻看她垂下去的长睫毛,心底蓦地一跳,伸手挑起她的小下巴,望进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
“不行,现在就说,等下就换我说了。”
那一本正经孩子般的口吻与眼中的严肃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人,做着成年人的动作和眼神,却同时能将娇撒的滴水不漏。
一个男人撒娇,好吧!她在心里抖了抖身子。
“我们总监说,可能派我出去学习一段时间。”他们公司总部在英国,那大抵是要出去的。
“不许去。”
不许去三个字掷地有声,刚刚还柔软的语气瞬间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可是,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学财会专业的,谁不想能出去学习深造的?”
“你不许想!”
“沈闻,你别这样,何况我本来就是有这个打算的,当初大学毕业时,我就和你……”
“多多,对不起。”
对面的男人突然将她一把抱进怀里,埋首在她颈窝处呢喃。
“对不起,我知道你为我放弃了很多。可是,多多,我们已经分开了那么久了,可不可以不要再离开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你;我也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哪怕是一秒,好不好?你答应我,好不好?”
有的人,或许曾经在别人眼中是天之骄子,可如今,却只是一个为了祈求自己女人不要离开,而将自己放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的普通男人。
她是人,活生生的人,这些年来,他对她的点点滴滴,她都看在眼里,放在心上。所以当初南下,她走的无怨无悔而且决绝无双。
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一句白首不相离么?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王放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后,慢慢闭上眼。
“好,我不去。”
沈闻的眼微微眯起,碎银一般的泪水滑进她的颈窝,顺着锁骨落尽心里,一路潋滟。
他一直自私,从始至终。
他要她,只要她,而且非她不可。所以为了将她留在身边,他即便是枉做小人也在所不惜,他不管世人的眼,他只要留住这份唯一,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丢弃,什么都可以……碾碎。
“多多,我爱你。”
“恩。”王放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吃着牛排。
沈闻看她不为所动的样子,薄唇轻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多多,你愿意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么?”他跪在她面前,将那个她刚来时就送出过一次的戒指推到她面前。
王放吞下口中的牛排,放下刀叉后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从刚刚进这家餐厅开始,她就预料到这一幕了。偌大的星级餐厅里,虽然没有什么特殊的布置,但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不是很怪异么?服务生给他们点餐的时候,一直莫名其妙的冲着她笑,笑的她毛骨悚然且让她生疑。
这场面似乎又回到去年年底,寒冷的十二月,她拖着箱子从机场走进这个城市后的第一顿晚餐。
时间,地点,人物都吻合后,欠的就是这场事件了。
食指来回抚摸着那只静静躺在黑色绒盒里的戒指,漂亮的戒身围绕着一圈细碎的小钻,一路绵延汇聚到顶端的那颗稍大一些的钻石。没有多少奢华,却是精美的世间独其一。
事不过三,这是他第二次为了结婚跪在她面前。
王放的视线在戒指与他之间来来回回,却始终不曾开口应允。直到那双桃花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逐渐被自嘲所代替后,她才将自己的左手伸到他眼前。
如果有些事,注定是要被遗忘,那么何苦自己为难自己?
“不戴么?嗯?”王放好笑的看着那双被狂喜席卷了的眼眸,和他傻愣愣的表情。
“多多……”他有些哽咽地看着她,将戒指取出来,慢慢套进她纤细的无名指上,那双为她戴上戒指的修长手指微微颤抖着。
“以后,它不再是无名指了,它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沈闻在她指尖印下一吻后郑重宣布。
王放将手掌对着灯光,看着那些颗小钻石争先恐后的发出璀璨的光华后,低低的轻叹道:
“沈闻,你要好好对我。”
沈闻重重点点头,然后将她一把抱起,连转了数个圈后紧紧搂在怀里。
“多多,这辈子,我只为你活着。”
一句话,千斤重,重千斤。
☆、羌笛何须怨杨柳
唐素看着面前的男人,扯唇一笑,刹那芳华。
“怎么?沈大少爷有空找我么?”
“坐。”沈闻朝对面座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唐素落座,将黑色的小皮包放在一旁,伸手朝侍者打了个响指。
“来一杯那不勒斯。”
她看了一眼沈闻面前的瓷杯,淡淡的开口,声音明亮到有几许欢快。她怎能不高兴,她正苦于无机会接近他时,他自己找上门,她怎么能不高兴呢?
极苦的味道随着她搅动咖啡的小银匙,密密的弥漫在两人之间。
“唐素,多少钱?”
搅咖啡得手一顿,对面的女子抬头望他,满眼不解。
“离开这里,离开我们的生活,你要多少钱?”
唐素的一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
“沈闻,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乖乖的和张赋在一起了么?我也听你的话,从来没有单独见过王放,更没有和她说起过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我没有打扰到你的生活,你就这么容不下我么?”
沈闻双手抱胸,向后靠进沙发里,如鹰的眼神望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
半晌后,摇头。
“不行,我不能在身边留下一颗定时炸弹。”
张赋说得对,唐素终究是不能留在这里。女人永远是最无法掌控的,如果哪一天她一个不爽,让多多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以多多眼里容不下一颗沙子的性子,即便她明白那就是一场戏,那结果也必然是他不能掌控,不能接受的。
所以,他要将一切不定因素切除。就如同外科大夫一样,他要把一切会引起癌变的部位彻底的,切页。
定时炸弹?
哈哈!沈闻,原来,我在你心里,连一个鲜活的人都算不上;原来,张赋说的没错,你的狠,我连一半都未见识到。我和你生活过两个月,为你进了手术室,可是你对其的定义,仅仅是颗,定时炸弹!
“你让我走,我连张赋也要失去么?”她低垂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微微抖动着,凄怜哀伤。
“那是你和他的事,我管不了。”他皱眉,说的干净。
“可是,……”可是她已经得不到他了,那至少,她要得到张赋。
“你让张赋带我一起走,我就离开!”唐素看他。
“我说过,这是他的事,和我无关。”
仍旧是那双她记忆中的丹凤眼,依旧是这幅不咸不淡的表情,依旧是平日薄凉无情的嗓音。
从他走错教室她第一次见到他至今的五年里,他都是这么高高在上不易亲近。
可为什么,这样的沈闻却在那个女人面前,化成春天,风和日丽?
她慢慢站起身,沿着桌沿走到他身边坐下,慢慢靠近那张曾经令她魂牵梦燕的清俊脸庞。
“我怀过你的孩子,我把我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倾注在了你身上,沈闻,最后你就是这样对我么?让我离开?还是一个人?”
“所以我会给你钱,但有些事我想说清楚。”沈闻低眼看她时,那双眼里的冷漠几乎令周身的空气都蒙上了一层寒意。
“你所谓的倾注在我身上的美好年华,除去去年的两个月,其他的我都不买帐。”
原本微蹙的眉展开,唐素微笑。
“沈闻,你果然无情。枉我这些年对你一片情真意切,在你眼里,不过弃之如蔽。”
她伸指划过他瓷杯的边缘,再次缓缓开口。
“如果张赋带我走,我随时恭候。”
“我说了,那、是、他、的、事。”最后半句,男人说的一字一顿,音色寒冽。
“哈哈,沈闻,你知道他不会离开,所以才不敢给我保证,所以才在这模棱两可。那、”她顿了顿,再次靠近他,近到能闻到他唇上残留的苦咖啡味。
“那我们来猜猜,他不会离开的原因。是因为他舍不得你这个兄弟呢,还是……”
又是一顿,唐素漂亮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闻,朱红的唇微启,用极慢的语速说出最后半句。
“还是他舍不得他心里的那个人,”她的笑蓦地变冷,恶狠狠的吐出两个字,
“王放!”
下一秒,面前人那只指骨修长的左手掐住了她的脖子,那双始终冷漠的眼里幻化出如岩浆的愤怒,那愤怒足以烧毁一切。唐素的心一半沉到了海底最深处,一半却去了赤道,冰火两重天。
好,很好!有你这样的反应,我唐素就无后顾之忧了。
“唐素,我虽然不喜欢你,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杀你!”
“杀……杀我么?沈闻……”她被他掐的慢慢紫了脸,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只是听到他喜欢她,你就……就这样,咳咳,那要是……咳咳,要是我给你来点……咳咳咳,更猛的料,你……咳咳,咳咳咳,你是不是……要杀了一切与她有关的人,……包括你?”
“你、给、我、闭、嘴!”沈闻加了三分力,唐素的眼立马开始翻白。
“咳咳,沈闻……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永远不了解到……这……这个……故事。”
——
王放拎着包站在公司楼下,看着同事一个个和她道别离开,她有些无聊的开始数着脚下的板砖。
在她数到第三百一十四块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小放。”
她转身,看到从驾驶座下车的高大身影,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眼睛细长。
“刚路上有点堵车,快上车吧。”张赋朝她笑道。
她点点头,朝他打开的车门走去。
“沈闻有点事,实验室的配方有点问题,他要加班。”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状似不经意的说道。
“恩,我知道。”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说实验室出了点事,他赶不来接她下班,就让张赋过来接她。
她下意识地不愿意,说要自己打车回家。可是沈闻说什么都不肯,说张赋已经在去的路上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愿意和张赋独处,他太聪明而她的推辞会让他起疑。所以,她不再争辩,乖乖的等着张赋来接她回家。
两人一路上竟是默默无语,王放有些无聊,看到窗户上有些蒸腾的雾气,随即凑近了呵上一口气,伸手在上面画了个笑脸。
笑,要常笑,才能开开心心,长命百岁。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张赋问道,声音低沉。
“嗯?”她回头望他,有些跳脱。
开车的人努了努她的左手中指,王放才明白。脱了鞋将脚交叠在座位上,双手抱膝,右手手指摩挲着那枚戒指。
“不知道。”
她将头枕在膝上,望着开车的男人。“张赋,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会当伴郎么?”
余光里放在档位上的手一紧,那人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惊鸿一瞥的眼神里,都是受伤。谁说她是个好女孩?谁说纤尘不染如莲洁白?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一个如今越来越强大的魔鬼。在未来不知道的什么时间里,会冲破禁锢,蚕食掉她的明媚,堙惑世人。
“会得。”张赋的声音有些冷硬,但是他还是回答了她。
他会做她的伴郎,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正大光明的,和她一起走进礼堂,尽管那是一场别人的婚礼。
就如同这些年,他历经她的爱情,可男主角却不是他一样。
☆、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放的眼定定的看着那只右手臂,那只放在档位上,衬衫袖口卷到肘处的手臂。小麦色的肌肤上,小臂向上处,有一道三寸多长的伤疤,狰狞显目。
“你吃了酱油是么?”她喃呢着,嗓音飘渺。
张赋看了一眼前方的红灯,踩下刹车,顺着她的视线看到手臂上的疤痕,随即笑笑。“我不是女孩儿,不怕。”
近四寸的伤疤,当时记得医生说,再来晚点,这条胳膊就废了。那是他的右手,如果废了该怎么办?
她当时吓傻了,被沈闻抱在怀里,只知道哭,不停地哭。
“张赋,你想要留着它,是不是?”她伸出食指,抚摸着它,说得极轻。
她低垂的眼睛和她如蝶翅的长睫毛下,银光微闪。
“是啊,我怕自己会忘记,有这样一个人,曾经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却没有留下一丝她的痕迹,所以,我想要留住。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张赋在说这话时,嘴角爬上苦笑。
“我那时,以为你和沈闻,真的同生共死呢。”她仍旧低垂着眼帘,抚摸着那道伤疤。
红灯一晃,绿灯放行。张赋放开刹车,挂档,踩油门。
“我那时,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他是拼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相信,为她挡下那一刀,是因为她是自己兄弟的女人,而非他心中所念。
那是她刚来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月,某晚他们三人夜归,却不想被四十多个人拦住。咎其原因所在竟然是他上个月甩了个女人,而那个女人一不小心就便成了当地地痞流氓的妹妹。
狗血的剧情加上出人意料的经过,他们三个人在一番打斗中被隔成两边。他带着王放在左边,而沈闻一个人,在右边。
“张赋留下来,其余人,我们不追究。”
带头的人左右轮番审视着,话一出口,他和沈闻对视了一眼,来不及喊出口,那边已经做出反应了。
沈闻一个左勾加侧踢搞定身侧的人后,突出重围就往一旁黑暗的街道跑去,头也不回。
“Shuit!”他当时只能在心底低咒一声,将身后的王放护紧。
“妈的,给我追,跑的那个铁定是张赋那个死小子。留下十个人给我把这两个捆起来,带回去,我就不信他不回来。”带头的人一挥手,黑压压的一群人就朝着沈闻的方向追去。
当时的十个人对他来说不算大威胁,他将王放推到一边的角落里,抄起一根木棍就冲了上去。
可他解决掉留下来的十个人时,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势。
“走,我先送你回家。”他拉过一旁的王放,转身就要走。
“不要,不要,我要去找沈闻,我要去找他。”
“胡闹,现在去找他简直是送死,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去找他。”他冷着声音的样子真是可怕极了吧,因为他看到那双黑亮的大眼里,倒映着自己带血的脸和她无边的惶恐。
“不,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现在就去。张赋,如果现在不去,沈闻被他抓了后,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她急切地拉着他朝街道的方向走。
“我不会让他死,但必须先送你回家。”
张赋不为所动,拉着她就要走。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就这样被拉着走了十来米,终于哭出声来。
“张赋,我要去找他。我求求你了,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事情的严重性么?他们要是知道抓的不是你,他们会打死他的。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我只有他了,张赋,我求求你……”
张赋回头看到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在灯光下,那些泪水如钻石般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
那里,都写着恐惧、痛苦和绝望。
他一直都记得,当时脑子里只想过一句话:这一生,哪怕是只有那么一秒,有哪个女人能这样待他,他死也无憾了。
可再后来,他才清醒,自己所谓的哪个,其实只能是她。
等他拉着她找到沈闻时,沈闻的脚下躺着近二十个人,剩余的十来人竟然都是手握钢刀。
而沈闻,赤手空拳,满身是血。
“你在这不要动,躲好了,这个给你。”他将王放按在墙角,将手里的木棍塞给她。
“我不要,”她摇着头,随着动作是无数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甚至不敢去看沈闻的方向,只是抱紧包包。
“我……我有刀。”她破碎不堪的声音传进他的耳里,敲打着他的心。
最后的战况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自己冲出去后,每一棍都是精准的敲在了那些人的后脑勺上,一击毙命。
本以为,这就是最后,可这世间什么都有,偏偏没有本以为。
那个第一个被打趴在地的高个子男人,不知为什么活了过来。在他去扶沈闻时,挥刀冲向了角落里的王放。
那晚的所有,结束在王放惊恐的双眼和他手臂上如海的疼痛里,与其一并结束的还有那个被沈闻一棍敲碎后脑的打手的命。
他躺在120救护车上,看着被满身是血的沈闻抱在怀里的王放,她一直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眼泪。
这场争斗,在局子里最后以一场黑帮争斗、双方死伤不明休止。
“张赋,或许某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车流量极大地市区车道上,一声尖锐的刹车响彻云霄。
张赋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那人正一脸平静的看着车窗外,不被刚刚的紧急刹车所动。
“小放,你……”
“我还能坚持多久?张赋,”她望着他,眼里都是挣扎。“我忘不了,如果有些事我明明忘不了却假装忘记,我会生不如死。”
说到底,她不过也只是个自私的人。
“小放……”
“我不知道我还能装多久?我不知道。”她的眼里,交织着迷茫与不知所措,让人心疼。
“小放,沈闻,就只有你。”他艰难地开口,可最终,还是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如果你真的这么累,那……”
“不可以,不可以。”王放猛地推开他,放下双脚。
“我们已经错过一回了,我不能再错第二回,我不能,我不能。”她抓起包,一把推开车门,跌跌撞撞的朝不远处的小区门口跑去,连头都没再回一下。
“小放,小放……”他推开车门就要追上去,可手机的短信时却叫停了他的脚步,他烦躁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开信息。
一共六张照片,同一对男女,夜色朦胧里,依稀可辨那个女子栗色短发,醉眼微眯,梨涡娇俏。
‘张赋,你觉得这场戏,谁能唱到最后?’
短信的署名,是唐素。而照片里的男人,是自己。
☆、取次花丛懒回顾
王放打开防盗门时,屋里一片黑暗,早晨走得急,她忘记将阳台的窗帘拉开,这会斜阳将尽,屋子里竟然有些阴森。
转身关门时,却发现防盗门的下边有个什么东西。她再次推开门,走到门外,然后看到那个静静的躺在门底下的类似于档案袋的信封。
快递么?她捡起来后才发现没有贴任何快递单,也没有任何字迹。
从她搬来这开始至今,对门就没有来过人住,而这东西又明明白白的放在自家防盗门下,显然是给他们的。
王放将门关上,开灯,换鞋,然后一边拆信封一边朝客厅的水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