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里,是很薄的两张A4纸,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借着光翻看着手里的纸张,认真且细致。
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回荡在屋子里,王放捏着那两张纸的左手剧烈的抖着,眼角泛红,眼前一黑她便瘫坐地上。那两张纸如蝴蝶一般盘旋着滑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撑住自己的双掌间。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王放看着眼前的纸,视线模糊起来。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她扶着桌角站起身,看着桌上漂亮的玻璃茶壶和玻璃杯。
那是他和她一起去超市,找了好久才一起看上的,欢欢喜喜的买回家的。
慢慢将它们端起来,王放一咬牙,狠狠地摔向地板。清脆的破裂声给她带来了极致的快意,仿佛这样的声音能将她快窒息的喉咙解放,能让她吸到更多的新鲜的空气。
她摇摇晃晃的冲到放瓷器和花瓶的壁阁里,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砸了个稀巴烂后,又瞄向厨房,就如得了失心疯一般,砸的快意恩仇,砸的狠绝利落。
“哈哈,哈哈哈……”
王放看着这个一片狼藉如被战火洗礼的房子,怒极反笑,笑的满脸是泪。渐渐的,笑声变小,她爬到沙发边,打开包包,取出手机拨了出去。
“妈妈,妈妈,妈妈……”她对着电话无声地喊着。
电话里的嘟嘟声像是响了半个世纪之久,王放才听到对面有人说话。
“喂,王家大宅。”
纤细的指掐住自己腰间的细致皮肉,她极力调稳声音。
“喂,苏阿姨,是我。”
“小放?小放!是小放么?小放啊,你怎么到今天才给家里打电话,你知不知道,你爸爸伤心地头发都白了。”
苏阿姨急切的声音瞬间冲进她的耳朵里,她掐腰的手又重重加了五分力,疼白了一张脸。
“苏阿姨,我妈妈,在家么?”
“啊,你妈妈不在,出国开会去了,上午刚走的。”她无奈地叹息道,可突然又大声喊了句。
“书记!小放,你爸爸回来了,书记,是小放的电话。”
王放原本含泪的双眼圆瞪,在听到苏阿姨说‘书记’两个字时,泪水滑出眼眶。
‘放放,你要是走出这个家门,爸爸就当这辈子没有生过孩子,你这一生就别再回来了,我们父女的情分就到今天为止了。’
她走出那栋大宅的那天,在争吵僵持了一个多月后的那天,爸爸看着她的背影静静的说出了那些话。她站在门口,半晌,拉起箱子走出了那个家,走出了妈妈苦苦哀求的哭声里。
强硬如爸爸,这一生绝计不会再和她说半句话了,王放掐在腰上的手随着电话里的一片空白慢慢松开。
她还在奢求什么?一直以来,错的都是她,不是么?是她,给她的家庭划上了最深的一刀,然后支离破碎。
“放放,我是爸爸。”
……是幻听么?王放煞白了脸。
“放放,我是爸爸,你在听么?”
“爸……爸爸,”她试探性的喊出口,怕一不小心,又是南柯一梦后所梦一切全无。
“是爸爸。”
“爸爸,爸爸。”王放咬住下唇,指甲掐进肉里。
“爸爸,你还好么?”为什么爸爸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苍老,如此无力。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爸爸很好,放放,你好么?”王父的声音里,都是疼爱。
她突然想起来,有一年下大雪,爸爸答应回来陪她堆雪人,却因为开会晚归,害她白白等了一夜后便染了风寒重感冒发烧。然后,爸爸在医院里批了好几天的公文,一直陪她到出院。
出院后,背着她在院子里的雪地里走了很久,一边走,一边说:
‘爸爸做错事了,害的我的小宝贝生病,我们要惩罚他,就惩罚他背着我的宝贝在雪地里走出一个大大的雪人,好不好?’
那时候,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大富翁一样伏在那个宽厚的背上,有些冷的脸颊贴着爸爸温热的颈窝,闭着眼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妈妈给她唱的摇篮曲一样,让她温暖好眠。
“爸爸,我很好,我很好,你和妈妈都好么?”
“放放,我和你妈妈都很好,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困难,就和爸爸说,如果外面不开心了,就回来。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爸爸和妈妈就一辈子在这里等着你。”
爸爸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沉,带着她熟悉的宠溺。
“爸爸,我很好,我真的过得很好,谢谢你。爸爸,你和妈妈不要伤心,等我有空了,我回去看你们,好不好?”
电话彼端的人有些哽咽的连连称好,政治上作风再强硬的男人,在女儿面前,也只是个绕指柔的慈父。
“爸爸,我还有事。”她使出了仅余的力气掐住自己,不然自己哭出声来。“爸爸,我先挂了。爸爸,我爱你!”
“放放……”
王放一把挂了电话,将父亲剩余的话阻隔在了空间的另一端后,环抱住自己,放声痛哭起来。
曾经有人告诉过她,说努力和坚强,是一个好女孩最大的资本。她有了沈闻,所以她以为自己只要努力就够了,因为他就是她的坚强。
可如今她发现自己错了,并且错的一塌糊涂。没有谁,会成为另外一个人的坚强,即便是你们倾心相许,亲密无间,也不可能。
而她如今懂得时,她这些年寄放在他身上的坚强,是否还能找得回来?
张赋踏着月色而来,慢慢走近坐在看台上的人,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三米落差的看台底。
月色洒在他身上,银华如洗,复又转化成冷意,他的周身便因着四散的冷弥漫出一股子疏离和不易亲近。
“来了?”看台上的人头也没回,问道。
“恩。”张赋回了个单音节。
“坐。”前方的人拍拍旁边的水泥地,张赋答了声好,便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沉默良久,直到微凉夜风吹来,才将沉默的两人吹醒。
“张赋,我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多了。”张赋看着他,口音平淡。
“时间过得真快,我和你认识五年多了,那我和多多,”他低头伸出右手,“快十年了。”
他说完这句后,猛地将右手收拢,握成拳,朝着张赋的脸招呼过去,张赋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拳顺着拳头的力道朝看台底下倒去。而一旁的沈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一块朝下跳去,快落地时一个前滚,消了落地得力后,骑到他身上。
“怎么,寻死么?觉得对不起我?昂?”
他又是结结实实的一拳揍过去,张赋的嘴角血色四溅,随即回了沈闻一拳,两人在一起厮打起来。
“你他妈的连老子的女人都不放过,张赋,老子是你兄弟。老子没和你说过么,什么都能分,除了多多,他是劳资的心尖好,你四年前就知道了。”
张赋再次吃了他一脚后又补给对方一脚,两人出手都是狠辣无情,招招致命。
“张赋,你TMD还是人么?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昂?你背着劳资从什么时候开始和……”
“沈闻你TMD闭嘴。”随着怒吼声朝着沈闻扑面而来还有张赋的胳膊,他一把将他抵在看台上。
“你想干什么?张赋,劳资今天要灭了你。从今以后,劳资再没你这个兄弟。”沈闻怒吼着,抬脚就踢向张赋。
“她知道了,嗷——”张赋话没说话,就倒在了地上,愤怒地看着站着的沈闻。“你他妈的想劳资断子绝孙么?”
“你刚刚说什么?”他一把拎起张赋的衣领,声音透着蚀骨的寒意。
“我说她知道了,知道了你和唐素上过床。两个月前就知道了,除了你还在这自以为能瞒天过海。”
张赋一把甩开他的手,撑着墙面艰难地站起来。
“不可能,这件事只有你我唐素知道,你我不可能告诉多多,还会有……”原本摇着头不愿相信的人倏地抬眼看他,杀意四起。
“是唐素!”他咬牙道。
“我对她没有真感情,她后来发现了,为了报复你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小放。那晚,小放喝醉了,根本不知道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
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自己?张赋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因醉酒而酡红的脸颊和她满是笑意的明媚双眸。
她说:张赋,你是张赋,是张赋……
“那你就乘机要了她?你又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沈闻再次冲上去吼道,眼里布满了血丝。
“我想过了,如果没想过,唐素的后我会帮你善么?沈闻,你与其在这里纠结于这些,还不如现在赶回去看看小放是不是在家。你知道不知道,她常常去酒吧,在你实验室夜班的时候。喝的烂醉如泥的她,如果不是我帮你看着,你以为还能有多少个王放够你挥霍的!”张赋提起他的衣领,指着沈闻的鼻子吼道。
沈闻眼里的怒意悉数被惶恐代替,他转身朝台阶奔去,却又被身后的人扯住臂膀。
“沈闻,好好待她,她也为你背弃了一切。”
“不用你说!张赋,我们的事,还没完。”
沈闻微微回头,月色下的长睫毛浸着冷意,瞥他的眼角细细流淌过疼痛与无可奈何。狠狠丢下这句话后,沈闻朝车子跑去,就如同先前的王放一样,没有回头。
他虽然说兄弟没得做,但刚刚,至少他是信任他的。他连猜都没猜,就断定他不会是告诉王放的人。
张赋看着那两个红色的尾灯慢慢变成点,直至消失,才猛地跌坐在地上,一手掩住眼,静默黯然。
沈闻打开灯时,被眼前的一片狼藉吓到,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多多,多多,你在哪?”
他连鞋也没来得及换就冲进了客厅,一边喊一边推开房门。
床头的睡灯开着,晕黄的灯光隐隐笼罩着床上的人。她侧着身子背对着门躺着,被子盖到了耳朵处。
“多多,醒醒,多多。”他自床边坐下,将被子掀开一小点,摸摸她的小脸,感受到它的温热后,才慢慢放下心来。
“多多,老婆。”他钻进被子里,将她揽进怀里。
“困。”她咕隆着。
“客厅里是你弄的么?”
“恩,心情不好。”她的声音带着些沙哑,低低沉沉。
“为什么心情不好,和我说说好么?”沈闻的眉突突地跳着,怀里的人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多多,我有些事,想和你说。”他望着面前栗色头发的脑袋,极力地在心里喊着镇静,镇静。
长时间的静默后,沈闻正要再次开口时,那个栗色头发的脑袋突然转了过来,惊得他瞪大了眼。
“我累了,以后再说吧。”
王放的声音都是疲倦,无边无际的疲倦,就连他这个听者都连带着觉得好累。
“好,那我抱着你,你好好睡一觉。”
多多,你是不是哭了?你的眼睛红肿成那样,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女人么?多多,对不起,为了能和你厮守,那场戏,演得太重了。
为了结果,我或许用错了方式,但是,请原谅我,好吗?
☆、半缘修道半缘君
王放推开车门,走下去。
这个点的酒吧门口,只有小猫三两只,寂静空阑的让人匪夷所思,这真的是夜色中人声鼎沸的PULB么?
‘敦煌’
这是个神秘且引人神往的名字,很久以前,她看过余秋雨先生的《敦煌莫高窟》。她一直感叹于古老中国传统文化的灿烂以及当时国人不能齐心协力,保卫名族遗产的忿忿不平中。
她走进旋转门,轻车熟路的拐进慢摇吧的小甬道,一路向前,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暗色系的灯光下,宽敞的吧台边,火红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人。冗长的黑发铺散在薄背上,极具民族风情的波西米亚长裙蜿蜒在椅角上。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头,巴掌大的小脸上,眉眼娇媚。
“呵呵,王放,你让我好等啊。”
王放看着朝她举起酒杯的女子,喉咙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
去年的机场,沈闻去接她的那个隆冬,她第一次见到唐素。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叫唐素,只记得自己看到她时,手脚一片冰凉。
“宝贝,张赋就不用介绍了,而这个,”沈闻指了指靠在张赋怀里的倾城女子,“她是张赋的女朋友。”
其实那个女子,明明就是他的那些照片的女主角。他在她说分手后,迅速好上的,他的同校同学。
他说,那个女人追随他南下,在历经磨难后找到他。
他说,如果他对自己没有意义了,那么,他不忍辜负另一场爱情。
“她明明是……”
“她明明是什么?”沈闻打断她的话,笑着揽她进怀里,“她明明就是照片上的女孩?当时是了,为了我心爱的你,我兄弟的女人,借我演一场戏,难道不可以么?她追着南下的那个人,可不是我。”
沈闻说这些的时候,她看见张赋冲她眨眨那双细长的眼,满脸是恶作剧得逞的笑;而那个靠在她怀里的人,也在笑,柔情缱绻。
她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全部。她以为,这样的四个人,就是金庸笔下笑傲江湖的神仙眷侣了。
直到后来的某天,她在下班时接到唐素的电话。电话里,她笑着对她说,有件大喜事要告诉她,只告诉她一个人。
她一生最好的记忆就结束在她约她去酒吧的那个晚上。
“王放,来,让我看看。”唐素起身拉着王放朝吧台走去。
“王放,我还记得去年第一次见你。你戴着红色的鸭舌帽,齐耳的BOBO头,格子小西装,还有你裹着小长腿的雪点牛仔裤。我就说,这么眉目如画的小丫头真是难得一见啊。”
她撩起一边的长发,将杯子里的酒饮尽。
王放看着她又将杯子满上,眨了眨眼,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缓缓推到她面前。
喝酒的人看到信封,转眼望她,眼里都是肆虐的笑。
“你想让我看的,我已经看过了。现在,还给你。”
那个三者头发的女子漂亮修长的手指捏住信封的一角,缓缓拿起来。
“看过了么?有没有很仔细的看过,每个字、每个笔画?”唐素紧紧地盯着她,不容她闪躲。
而她,也未想过闪躲。
她点头,一字一顿的背诵着:
“有些事,张赋一直是执行的手,王放,他们的感情如何,能为对方做到什么程度,以及我怀孕的时间,你都清楚了么?”
这段话,是唐素写在手术同意书上最后一栏,同意人签字的地方。而如今,她用一把刻刀刻在了自己的心上。那里,伤口还未愈合,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滴血,血还是温热的。
唐素的眼里一下子升腾出的,不知道是怜悯还是忿恨,模糊了她的眸子。
“王放,你知道么,从手术室出来,我的身体好痛,好痛。”
一字千金,王放的肩膀微微抖动着,她一咬牙,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
“就这样?”唐素一把拉住想走的人,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你给的结论,你看到这些后给的结论,就是这个?”
那不然呢?王放在心底轻轻问道。
“哈哈,王放,”唐素慢慢放开那只被她握住的腕骨纤细的左手,“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会用钱来打发我呢。”
安静的酒吧里,久久才传来王放如夜风般低低的叹气声。
“唐素,让你怀孕的不是我,所以我不会负任何责任。而你所谓的打发,我恐怕是没有那样的资格和身份的。”
女孩子20岁左右是她最美丽的,这时她的心地最善良,她有点成熟,又有点孩子气。
男孩子20左右的时候是他最暗淡的日子,这时什么都没有,没有事业。不能独立又不想依赖,挣扎着彷徨着,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所以如果一个女孩子在她20岁左右的时候能够陪着他,珍惜他,给这个男孩子最需要关爱和鼓励,男孩将会铭记终生。
唐素以为,她会幸运的成为那个女孩子,只是,现实终究太过残忍。
——
“沈闻,今天喊老牛他们过来吃饭吧,我们包饺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玻璃洒在被子上,王放看着面前刚刚醒来的男人说道。
“算了,下次吧,最近你工作那么忙,不要这么辛苦。”他倾身过来索取一吻后,将她抱住。
“打电话吧,所有人都要来。”她将床头的手机递给他,眼里有着鲜有的坚持。
“所有。”她强调。
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疑惑的接过手机,起身走到窗口处,拨通电话。
王放看着他精瘦的背,在阳光下优美异常。他一直是个天之骄子,良好的家世,出众的外貌,一路走来优异的成绩与让人艳羡的种种事迹,除去那唯一让他痛不欲生过的父母。
他把一生的情爱都给了她,宠爱她,却又算计她。
他们之间仅剩余的那些美好爱情,都再次被孩子、忠诚所蹂躏,直至粉碎,再也回不到过去。
其实她不会包饺子,从小到大,连一顿饭都没做过。以前被他嘲笑,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后来,她随他南下,他仍旧舍不得她做任何家事。他能做的,全部做了,不能做的,也有个钟点工阿姨一三五过来。
他一直说,他对她有愧,但他不后悔,如果时光倒流,他还是会这么做,逼她随他南下。所以,他竭尽所能的对她好。
她看着桌上吃的热火朝天的一帮男人:性格豪爽长相粗犷的老牛,第一次和她一起吃饭敬酒时,结巴了半天才说了句:弟妹是我见过,真正出水芙蓉的女孩子。
可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出水芙蓉,有的不过是风影残荷罢了。
方子是沈闻大学校友,毕业后一起南下,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虽然接触的少,但是从他几次以退为进的谈话中,也可窥见一斑。
剩下的几个人,她不是非常熟,她本来就是慢热型人,对人对事多少都有些漫不经心。
而那两个靠在桌边的男人,她却是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皮肤外的。
沈闻和张赋。
前者是她深爱的男人,后者是她……是她深爱的男人的兄弟。
“弟妹,谢谢你的款待啊。”
老牛嗨嗨的笑着和她挥手道别,很多年后再想起来,才发现,那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他口中出水芙蓉面的弟妹。
“不客气,其实我什么也没做。”王放看着他们一帮人走出门,走下楼梯,转个弯就不见了。
“沈闻,别洗了,我有话和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3╰)╮亲爱的们,给点消息吧求互动啊,咩唔
☆、人面不知何处去
送走了他的一帮哥们,王放喊住要进厨房善后的男人,率先走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小脸这么严肃?”
高大男子随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后捏捏她的小下巴,打趣道。
“我们分手吧。”
午后的阳光投射进来,她的影子完完全全被他的高大所包围着,看起来倒像是融为了一体,她就在这样温情脉脉的时候开口,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王放转头看他,利落清爽的短发根根精神抖擞的直立着,漂亮的浓眉和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如小狗般惹人怜爱。
“我们分手吧,沈闻。”她拉起他的大手,双手捧在手心,一字一顿。
“多多,别胡闹了,开什么玩笑。”他一甩头,笑开来,习惯性的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可她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失了方寸。
她将左手中指的戒指拔了下来,放进他掌心。
“我累了,沈闻,我装不下去了,我想回家。”
“多多,别胡说,快戴上。什么装不下去了,说什么呢?”他飞快地拿起戒指,就要往她手上套去。可那只小手却是死命的握成拳,不肯乖乖的张开来。沈闻一咬牙,使了七分力去掰她的手指。
“嘶——疼,沈闻,别这样。”
“你乖一点,多多,乖一点戴上戒指就不疼了,好不好?”他一边轻声哄着,一边咬牙一根根撑开她的手指。
王放吃疼,左手一片血红。
“沈闻,沈闻,我不会戴的,我再也不会戴上它。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我受不了了,我装不下去了,沈闻,我求求你。啊——疼、疼、沈闻,我不会戴的。”
王放挣扎着,却徒劳无功。
“多多,你乖一点,乖一点好不好?别让我难过,你疼我也疼,我也疼啊。”他说的如泣如诉,但手中的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
眼看着那根纤细的中指在快要变形中慢慢被掰直,他捏住戒指就要往里套,却在半路硬是被她弯下了指头。
“你和唐素上过床,你和唐素上过床!”她尖叫着,手脚并用的想要将他推开,
“你和她上过床,你和她不是演戏,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沈闻你骗我,你和她上过床,你和她同居,你和她……”
余下的话被沈闻吞进了肚子,他恶狠狠地吻住她,不给她一丝挣扎的机会,王放推不动他,一咬牙往他唇上咬去,咸味弥漫进嘴里,可吻她的人却仍旧未被撼动半分。
她绝望地闭上眼,却在最后一瞥里看见他眼角细细泌出的惊恐与害怕。她任他吻着,直到他渐渐的放开力道,改为轻啄后才缓缓吸到空气。
“多多,对不起,可即便是我和她上过床,那也只是演戏。”他抱着她,一手抚上她的栗色短发。
演戏有必要演到这么到位么?沈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我寄存在你身上的东西,我会一点点拿回去。
“可你和她上床是事实,你了解我,沈闻,我原谅不了,我过不去那道坎的。”她尖尖的小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静静的陈述着,有气无力。
“多多,所有的事我都会解决,原谅我,原谅我。”
“沈闻,”她无力的双臂攀上他的肩,紧紧地抱住他,“我可以原谅你,但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我原谅不了自己明明知道这么多还假装不知道,我原谅不了自己卑微,我原谅不了我和张赋,上、过、床。”
抱她的人倏地拉开她,昔日桃花灿烂的眼里如今是一闪而过的杀意。他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出来?昂?我已经忘了的事,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要一再提醒我,我的女人和我同生共死的兄弟上……”他眼角的红越积越多,他握住她的双肩,疯狂的摇晃着她。
“为什么?多多,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一把捂住耳朵,痛苦的摇着脑袋。
“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可是,我走不下去了。沈闻,我再也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活不下去了,我觉得不能呼吸,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你可以折磨我,可以惩罚我,可以打我,可以骂我。可为什么要亲口说出这件事?我都假装忘记的事,你为什么要亲口说出来?多多,你就这么恨我,非要亲手挖出我的心来不可么?恩?”他放开她,撑着沙发得手捏的死紧,他怕一不小心,他会失手掐死她。
“我们分开吧,沈闻,我想回家了,我想回家了。”她绝望地低喃着,在没有平日的生机勃勃。
“多多,别这样,我们都忘了好不好?别离开我,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如果你离开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不知道,沈闻,我撑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闻望着她的眼里,狠意肆起,那么突然的,那把瑞士军刀出现在他手里,以千钧之势刺进胸口,再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拉。
“多多,我们挖出这颗心,看看上面是不是刻着你的名字,好不好?”他煞白的脸和他嘴角残忍地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王放悲恸的哭起来,尖叫着就要往外面跑,却被沈闻一把拉住。
“多多,我求求你了,别这样,别离开我。”他忍着剧痛想要抱着她,却被她疯狂的挣扎吓到。
然后,突然挣扎没有了,尖叫也消失了。
她闭着眼,身子靠着他慢慢朝地板滑去,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一样。
“多多,多多,”他一把捞住她双双倒地,飞快的拨通了张赋的电话后,不顾自己汩汩留血的伤口,抱着王放就冲出了门。
☆、为世间情为何物
“沈闻,你别哭好么?你别哭,你这样,我觉得害怕。”
十六岁的小女孩跪在清俊少年身边,摇着他抱住双膝的手臂,冗长的发散在身后,像是一件贴身的丝绒黑衣。
“沈闻,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她不停地擦着眼角的泪,极力平稳声音说道。
可那个埋首在双膝间的男孩子并没有抬头,一直剧烈的抖动着肩膀,低低的如小兽的咽呜声断断续续的传来,让人发冷。
小女孩再也忍不住,小声的低泣着,伸出纤瘦的双臂抱住高瘦男孩。
“你要哭,就放声大哭吧。就算全世界都对你众叛亲离,还有我要你阿。沈闻,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除非我死了。即便我死了,我也会化成空气、清风、阳光,围绕着你,不会让你孤独。”
一大段的独白,她说的坚定异常,那份坚定远远超出了她年龄上的成熟和坚强。
所以,后来王放才知道,人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坚强,直到有一天你除了坚强别无选择。
“伤口好些了么?”驾驶座上,张赋看着慢慢扣安全带的男人,平静的开口问道。
男人点头,眼底还残留着的乌青为他平添了一份颓废之美。
张赋不再说话,平稳的将车驶进车道,安静的开着车。
那天,徐医生推着沈闻从手术室出来时,告诉他,如果刀子再深半分,那如今他就该躺在重症病房而不是这么轻松就能出院了事的。
“你们这帮小孩子,动不动就舞刀弄枪的,这还好是我在医院,你说要是你爸爸知道了,又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哎……”
他和徐叔叔道过谢,便跟着麻醉还未醒的沈闻进了病房。
一左一右,一男一女。
男人是刀伤,扎在离心脏半分处,一寸长的伤口。而那个安静的躺在病床上的女子,点滴正缓缓注射进她纤细的臂弯里,床头的病例单上,夹着她的B超检验报告。
“沈闻,等一下。”
张赋喊住要下车的人,伸手将后座的保温瓶取出来交给身侧的人。“这是食堂廖阿姨顿的乌骨鸡汤。”
沈闻看着手中的保温桶,轻轻扯出一抹笑。
“张赋,”他喊他,少了先前的冷漠。
“恩,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向远方的梧桐树。
“这十年里,她一共和我说过三次分手。第一次,是我因为父母的事高考失利,她为了能和我长相厮守和我填了同一所大学,但我偷偷改了她的志愿。因为我知道她一直都想去石城,她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说她不想再见到我,然后和我分手;第二次是我们大学毕业,我曾经答应了她,毕业后就回石城,可我却临时变卦,其实也不是临时,我早就想远离那个地方,我想忘了一切。所以我不顾她反对南下,她哭着说这次真的不要我了;第三次,是半个月前,我给你打电话让你去医院的那个晚上,她和我坦白了一切,她把戒指还给我,说要离开。”
他望了张赋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颗梧桐,梧桐树下,一个清瘦的少年踩着单车,单车后坐着个长头发格子背带裙的小女孩。风吹起她的长发,像极了十五六岁的王放,美好,纯净,透明的一眼见底。
“前两次,我都有十足的把握,她一定会回到我身边。可是这一次,我开始害怕,我没有信心,我觉得她就像个被掏空了心的娃娃,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一丝生气。”
“沈闻,她不会离开了。”张赋突然开口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会离开你了,你忘了,她怀了你的孩子。很快,你就要当爸爸了,你是他孩子的父亲。”
刚刚还阴沉着的眼慢慢转晴,沈闻望着张赋,张赋望着沈闻。
“是的,最美好的,总会赋予我的。”沈闻的眼里,一点点逸出希冀。
是的,最美好的,总会赋予你的。张赋目送他走进小区,打开单元门,上了楼。
那天他在医院的病房外,看见沈闻跪在王放面前,他胸前的纱布上,还有着斑斑血迹。他说:
“多多,我们有孩子了,所以,原谅我好么?孩子是无辜的,你不希望他像我一样,生活在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里,对不对?”
那个坐在床边的女子,纤细的手掌贴在小腹上,隔着房门的玻璃,他都能感受到她滴落在衣服上的泪滚烫灼人的温度。
他看到她蹲□子,抱住了那个男人。然后,他想要开门得手垂了下来,此情此景,他需要的是离开。
有时候,我们就是这么不明智,爱上了别人的爱情,且深陷不能自拔。
时间是治愈伤口最好的良药,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可以忘记彼此曾有过的过失,只余美满。
如果说,这个世间有太多的巧合,那那一天,沈闻大抵是将这世间最为无力的巧合给召回了家里。
九月的那天,阴雨,雨势极大,王放出差在邻城。昨晚刚刚通过电,可今早她的电话就一直处在无人接听的状态。
沈闻坐在卧室的床上,忽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这让向来听觉灵敏的沈闻从卧室走出来,而另一边唐素裹着洁白的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防盗门,那扇慢慢被推开的防盗门,然后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隽永。
这是一段故事的结局,这段历经十个年头的爱情,如昙花一现般转瞬即逝,她觉得恍然如梦。
不论是当时还是后来过去的很多年里,每当想起来,她都会恍恍惚惚的梦里梦外分不清现实。
——
二零一二年石城
“总监,这是这个月的风险评估和各种动与不动产的清单。”新招的小助理将手里的文件夹交到她桌上,可爱的伸伸舌头。
“怎么了?”王放笑望着她。
“没有什么,只是今天又有人给你送花了哦。”她有些小调皮的说道。
“嗯哼,这证明你的保密工作没做好啊,看来这个月的绩效……”
“总监总监,我错了,拜托拜托,我谁也没说。”她双手合十时,桌上的手机正好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座椅上的人一边接通,一边示意她先出去。
“喂。”对方的声音,听着有些悠远的熟悉。
“你是?”
“王放,你过得好么?”
她喊王放时,接电话的人如同掉进了冰窖里一般,她站起身,将空调的温度打高些许。
“我猜你过得一定很好吧?”对方见她不说话,又追问道。
“此话怎说?”
“哈哈,此话怎说?这四个字还真像是你的风格。”
“说重点。”
“因为我过得不好,王放,因为我过得不好,所以你一定过得好,过得很好。”
“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电话了。”王放不想再和这个已经被她遗忘的人浪费时间,不值得。
“王放,我找你自然是有事的。”她吼了起来。
“那就说事。”
“我历经千辛万苦,找了这么多年,才能联系上你。真是不容易,他们总是将你保护的这么好,滴水不漏。可是,还是被我找到了。王放,我有个故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唐素,”她喊她的名字,再没有当年刻骨的恨。“如果你打来只是想和我叙旧,那对不起,我不能奉陪,我还有会要开。”
“王放,你确定?你确定不想知道自己犯了多愚蠢的错么?”
王放握着电话,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不挂电话,为什么还要和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纠结于那段早已被时光的流沙掩盖了的岁月,她想,或许她是疯了,也或许她是……真的有所歉疚。
唐素就像是一把织就时光的梭,她一片片,一点点拨开王放大脑内的记忆皮层,找到那隐藏在最深处、最不堪回首的如诲时光。
☆、直教人生死相许
二零零九年N城,多雨的九月,一同出差的林晓将王放送到楼下后,她和林晓挥手道别。
早上去赶车的时候,手机竟然不小心丢了,所以来不及告诉沈闻她今天回家,自然也没法通知他去接她。
她慢慢数着台阶往上走,一边抚摸着小腹。
“宝宝,你冷不冷?喜不喜欢下雨呢?我们家住在六楼哦。爸爸说,等你再大一点,我们就搬到另一处房子去住,那里是二楼,这样妈妈不会太辛苦。你喜欢么?”
可是,当她气虚不稳的打开防盗门的那一刻,觉得这世间的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因为她看到唐素裹着浴巾站在家里的浴室门口。而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她三番两次原谅的男人闲适的站在房门口,似乎正要朝着浴室的方向走去。
她就那样傻傻的看着他们,不能呼吸。
“多多……”她听到沈闻喊自己,声音荒凉。
她连鞋都没换,湿哒哒的平跟鞋踩过地板,撞开惊恐的唐素冲进浴室,拿起地上的果绿色垃圾桶,将浴室里所有洗漱用品一股脑儿的扫尽垃圾桶内。她做这些时,沈闻就跟在身边,不停地喊着她,说着什么。
但她什么都听不到,她的脑子里只盘旋着一句话,脏,太脏了。
“你走。”她把垃圾桶强行塞进唐素的怀里,拉着唐素就往门外扯。想想真是可笑,那时候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竟然扯着高出她七厘米的唐素,还将她扯到门边,推出门外。
“你给我滚,马不停蹄的滚,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不然,我就杀了你和你同归于尽。”
她骂不出恶毒的话,只能抓起她的包,她的鞋子朝她砸去。那个时候,唐素还裹着浴巾,湿哒哒的头发在洁白的背上晃荡着,而那洁白的背上,有着明显的,抓痕。
“多多,多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你听我说。”沈闻在身后抱住她。
“你最好放开我,不然我就咬舌自尽。”她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冷透了,看着他慢慢放开圈住她的胳膊,朝后退开两步。
王放转身去了阳台,他跟着她就到了。然后,趁他不备时,她将他锁在了阳台。
那时家里唯一一处可以从里面反锁的地方,他隔着厚重的玻璃门朝客厅的人嘶吼着,拍打着。
“多多,你怎么了?你听我说,你连解释都不给我么?你连一点点信任都不给我么?”沈闻眼角的红色,慢慢弥漫开来。
王放一步步退到沙发上,从包里拿出手机。
“喂……”电话那头张赋的声音都是疲倦。
她抖着声音回道,“是我。”
“怎么了?”
“你能来我家一趟么?我有点事要去医院,沈闻出去了还没回来。”她望着阳台上狠狠撞这玻璃门的人,眼泪滑出眼眶。
“好的,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到。”对方听出了她发抖的声音,连连应允。
挂了电话后,她扔了手机,看着他不停地撞着门,一下又一下,眼睛血红。
选择爱我,就要遵从我要的方式;选择伤害我,就要接受我给的结果。
沈闻,我要让你穷其一生,都活在后悔里。
王放最后看了一眼仍旧不余遗力地撞击着玻璃门的人,然后冲出门,上了张赋的车,一路催促着他到了医院。
“小放,你这是要产检么?产检不都是在上午么?”张赋跟在王放身后,看着她苍白的脸,有些担忧。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接他的话,进了电梯,上了五楼。所以他一直不知道王放来医院到底是要做什么,直到她将那份手术同意书递到他面前。
“签字!”
这样的同意书,他并不陌生,不久前,他还帮唐素签过。
“小放,你疯了么?那个孩子是无辜的!”
“你帮不帮我?”她望着他,只问这一句。
“小放,你冷静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帮你解决。”他拉住王放的胳膊,眼里都是焦急。
“你帮我签字,就是帮我了。”
“不行,这个孩子是他的,只有孩子的爸爸才有权利决定他的去留。”他一把将手术同意书扔开,伸手到口袋里,掏了半天,脸色倏地冷凝。
“你想要找这个么?”她靠在墙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手机,在他抢回去之前,当着他的面扒开后盖,去了电池,抽出SIM卡,狠戾的对折。
“你不帮我,我有的是法子弄掉这个孩子,你阻止不了我。要么伤害他,要么伤害我,你自己选。”王放想那个时候,她在他面前早已经面目狰狞的不复往日里的乖巧。
所以,他细长的眸子里才会逸出那些碎银般的泪水。
“小放,如果你真这么恨,我带你走。你的孩子和你,我都不能伤害,我会把他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小放,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他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