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放摇头,冷漠而且平静。
“我不会和你走,现在,要么你签字,要么我自己想办法。”她说这话时,双手按在小腹上,慢慢使力往里掐,他看得真真切切,眼里只余一片惊恐,如同阳台上撞门的沈闻。
所有的痛苦,在他画下张赋两个字时结束,她躺在手术室的病床上,连一颗泪水都没有。
她终于,解脱了。
可是她错了,她以为结束的那一瞬间,其实苦难才刚刚开始。
王放被护士扶出来,然后被一双温暖的双臂抱住。
“小放,小放,你还好么?”他半抱着她,平日里低沉的声音一片沙哑。
“好疼,张赋,我好疼。”王放靠在他怀里,脚下发软。如果不是他在这,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小放,先坐下一下。”他抱着她在软椅上坐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唇,眼里都是化不开的疼。
王放低垂着毫无生气的长睫毛,眼里一片死灰,而他突然抱住她纤细得腰,埋首在她的肚子上。
“小放,对不起,我太没用了。我竟然阻止不了这一切,看着你这么疼,我竟然连一点疼都不能带你受。小放,对不起,对不起,小放……”他哭得很大声,大声到仿佛他才是那个受着手术剧疼的人。
“张……张赋。”王放无力地伸手抚上他的发,微微抬头,看到了拐角处电梯里冲出来的人。
那个人,右边的肩膀已经血肉模糊;那个人,左手握着一把枪;那个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后,眼里的痛苦支离破碎,只余绝望。
沈闻张赋毁了唐素,而唐素毁了她。这就是所谓的,出来混的,总要还的。
那个人跌跌撞撞的走到她面前,咚的一声双膝落地。张赋听见声响,抬眼第一反应便是将王放护在背后。
“啊——”
沈闻突然仰天长啸,啸声凄厉。
“你……”他摇晃着像是要随时倒下的身子,“你杀了我的孩子!”
椅子上的女孩沉默的看着他无力的垂在右边的胳膊,是残废了么?
“多多,你……”他闭眼甩开脸上奔涌而下的泪。“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我呢?多多,多多……”他手中的枪,无力的滑到地上。
王放推开张赋,静静地看着面前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他的风华,他的绝艳,在这短短的半天里,全然消失了。像是传说的阿姆谢绿洲一般,神秘地消失了。
她慢慢弯下腰,凑近他一点,再一点。
“你毁了我这一生最初的、最纯净的梦,而我,我杀了你的孩子。沈闻,我们两清了。”
她捂着小腹,那里,很疼很疼,以至于她感受不到她的心,此时此刻是否在疼痛。
一直以来他漂亮的丹凤眼都如阳光一般照耀着王放,而如今,那双眼里除了绝望就只剩下无止境的黑暗。
“没有你的世界,我走不到永远。”
他拉住那只小手,低着头,没有看她。口中所念的那句话却是字字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里,声音凄寒。
张赋看到她笑,苍白的笑,没有一丝颜色。
“可是有你,我这一生便在不会有幸福。”那样冰冷的话,如北方隆冬的雪,寒意透骨。
他这样视为生命的女人,他再自私自利,也不忍她一生不幸。所以,当她冷漠的说出这句话时,他放开手,放开她,不在强留,不再逼迫。
别人都说,谁离开谁都能活下去,只是始终有那么个人,谁也无法替代。可是于我而言,多多,没有你,我怎么能活下去。想到我曾经拥有过你,彼此那么深刻的爱过,我的心就无止境的疼痛。
你是我的什么呢?你是我的生命,你是我的所有,你是我的唯一所求,你还是我的癌症,永远不会痊愈却致命得癌症。
他的余光中,那个椅子上的女子艰难的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电梯门走去,沉重却决绝。
沈闻,今生已不想见你,只为再见的已不是你,心中的你不会再现,再现的只是沧桑的岁月和流年。
她下楼,走到医院外面,朝如鱼贯穿的的士招手。
“小放,我和你一起走。”
王放看着那个抱住自己的人,慢慢推开他。
“小放,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们去别的城市,重新开始,重新好好生活,好么?”
张赋明亮的细眸里倒影着她,那个栗色头发的女子,木然地摇摇头。
“我不用别人照顾。”
从此以后,她都不在需要人照顾了,她会照顾自己,自己照顾自己,她要的坚强,不再是别人的肩膀了。
“小放,我知道你心里有我,那晚,我知道你是清醒的。我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说了我的名字。小放,请不要拒绝我,好么?我只是想好好照顾你,我别无所求。”
他的急切和眼前人的冷漠再次形成了巨大的差距。
好好照顾她?然后再莫名其妙的又变成她生命里无法拔除的盅么?
“张赋,那个孩子,是你的。”
她听见自己冰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进他的耳朵里,将他眼里的急切一点点打散,散落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回来。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的望着那个女子,握住她的双肩,她娇小的只到他下巴。
“我说,”她朝他笑,笑着说。
“那个孩子,那个刚刚你签字同意拿掉的孩子,是你的。”
张赋的世界大抵是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了,他跌坐在地上,任越来越大的雨点洗礼着。
“这么说、这么说,是我亲手。”他抬眼看向王放,举起手。“是我,是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子?”
王放点头,给他崩塌的世界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在大雨里,双手抱头,慢慢倒下了身子。
她说沈闻毁了她一生最初最美好的梦,可她又何尝不是毁了张赋?
☆、十年生死两茫茫
“王放,回忆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电话里,唐素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其实王放,你那时候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我到现在都感叹,如果没有你当时的纯澈,我又怎么能事半功倍呢。”她笑,一如当年。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唐素。”
而唐素,略冷的声音缓缓道出了一段故事。
那是零九年的九月,地点仍旧是曾经那个他们纠缠不清的城市,那一年的九月雨下得异常多,且缠绵悱恻。
沈闻一手举着伞,一手取钥匙,朝自家单元门走去。心里还在寻思着为什么媳妇的电话处在无法接通的状态,早上查过了,邻城今天也是一天的雨。不知道在邻城出差的她有没有多穿一件,肚子里的宝宝好不好?
拐了个弯,他却在门前看到一位不速之客。
瓢泼大雨下,她冗长的波西米亚裙贴在身上,被雨水淋透的长发湿哒哒的粘在脸颊,脖子和肩膀后背上,正瑟瑟发抖地看着他。
唐素看着那个男人撑着伞,迈着平稳的步伐从她面前走过,就如同她是个陌生人一般。
“沈闻!”她喊他,声音发抖。
男人没有回头,拉开单元门就要进去,却被身后的女子一把抱住。一个巧劲,他将她甩开,而她,摔倒在地。
“你弄湿了我的衣服。”淡漠的嗓音从沈闻的嘴里逸出,他看她的眼,冷漠的如千年寒冰,就那么一眼,便要转身。
“对不起,对不起沈闻,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不该和她说那些话,不该破坏你们的感情。可是,你又没有想过我当时的感受,我刚怀着你的孩子,你就要我拿掉他,你说我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演戏。我是个女孩子,我怎么能不失去理智。我听话地拿掉了孩子,还要强颜欢笑的去接你的心上人,帮你解释那一场我自以为是生命力最美的爱情其实是一场戏,而我,只是个戏子,还是个一入戏就是五年的戏子。沈闻,我也是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也有感情啊。”她哭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坐在雨里,孤单,清冷。
“现在我知道错了,我要走了。”她哭喊着,“可能在你眼里我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过客罢了,可是沈闻,在你以后的生命里你再也不会遇见第二个我了,第二个像我这么傻,这么执着的爱着你的我了。”
“可是我原本就不需要。”他的口中,永远没有她想要的温暖。
唐素笑着摇摇头,“我总是会忘记你的狠,是我自己傻,我以为怀上你的孩子,你至少会怜惜我,怜惜这个孩子。可是没想到,原来这世间,为了那个人,你真的可以做到冷血无情,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敢杀。沈闻,我认输了,我狠不过你,我决定离开。”
沈闻看着地上的女子,漂亮的浓眉微微皱着。
“虽然事情都被你搞糟了,当你走,我仍会把钱打到你的账户上,不会少你的。”现如今,他至少也要开始为多多肚子里的宝宝积富。
“我不要你的钱!”唐素飞快的摇着头,摇摇晃晃站起来,却在又要倒下去是抓住了门边男人的胳膊。
“我不要你的钱,我爱你,我所做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所以,我不要你的钱。”她看着自己的手被他用力扯开,忍痛扯出一抹笑。
“你这么讨厌我么,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
在雨点的拍打下,她微微眯着双眼,小脸惨白。
“我很冷,很冷。”她环抱住胳膊,“我等了这么久,只是想和你和王放说句对不起。”
“她去出差了,我会转告。”他快速打断她的话。
雨中的女人点点头,“是么,出差了,”她又将自己抱紧了几分,“我可不可以,借你家的浴室用用,我想,想洗个热水澡。”
面前的男人眸色蓦然一冷,刚要开口却被女人的话堵住。
“你是不是以为我又要刷什么花样?沈闻,你太看得起唐素了,我现在一无所有,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只是太冷了,不想因为生病误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如果你觉得我在耍花样,那就算了。”
她冲他展颜一笑,那笑里,都是苍夷。
“等一下,”就在她转身时,沈闻突然出声,喊住她。
“上来吧,洗完澡我开车送你走。”
他摔下一句话后进了门,一步步朝着楼梯走去,那个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的女子一步步跟着他,上了六楼,一路雨水蜿蜒,湿痕斑驳。
沈闻坐在卧室里,翻看着那本育婴书,突然出现的声响让向来听觉灵敏的他侧耳。
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闻从卧室走出来,而另一边唐素裹着洁白的浴巾推开了浴室的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扇防盗门,那扇慢慢被推开的防盗门,然后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刻,隽永。
……
电话滑出手掌,掉落在地板上,王放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原来,原来真的是她错了么?原来这才是故事的全部么?原来,所有她自认为完整的东西里面,竟有如此多的漏洞么?
那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望着窗外灰暗阴沉的天和泛滥的雨丝,她一点一点的滑到在地毯上,放声哭了起来。
哭声里,仿佛听到了遥远的天边传来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们爬上那座高山,进了寺庙,跪在巨大的佛像前,低低的吟唱着: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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