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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heronflight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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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有之乡

作者:heron_flight

【文案】:

就是几个有点自以为是的热血青年大学生支教的故事。

幻想的乌托邦,最终都要幻灭的。

特地选在五月四日即五四青年节来发文,是因为这篇文的主角就是一个有点五四气质的热血青年~

注:这篇文的题目,纯属来自于“乌托邦幻灭”这一个基本想法。作者存稿期间无意中得知有个极左网站名叫“乌有之乡”,但因为这篇文当中,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三位同学支教的地方,是个虚构的乡村,名叫“徐坞乡”,加上一些其他的考虑,作者实在不忍心就此丢弃这样一个标题。

内容标签:天之骄子 乡村爱情 三教九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汪磬晖,陈然 ┃ 配角:裴佳笙,史桐励,向阜元,尚小静 ┃ 其它:支教,大学生,乡村,乌有,热血

1、“出征”

淅淅沥沥的雨已经下了半天,天空仍然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前,胡乱甩着湿雨伞的人们行色匆匆。

大学生小汪向送行的朋友们挥挥手转身走进候车室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出征的英雄。同行的裴佳笙和史桐励看着汪磬晖热血而严肃、甚至有些紧张的表情,都忍不住偷笑:这小子,下乡支教又不是一去不回,况且去的也不是什么寸草不生的荒蛮之地,至于这样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吗?

汪磬晖的心里却不这样想,他心里是有种“历史使命感”的。当初报名支教,汪磬晖是雄心勃勃地想要“改变一个村庄的未来”,而裴佳笙和史桐励,以前是他的同学,现在在他眼里,无疑都成了一同奔赴沙场的袍泽。

纯数字表示的慢车,不仅速度、票价都和那些D字头、Z字头的列车完全不能比,连候车的人群,比起后者也仿佛是来自两个世界。肤色黝黑的庄稼汉袒露着肚皮,双臂舒展地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裹着已经发黄的白色的确良衬衣的干瘦老头一双小眼滴溜溜转,但是细看便会发现那眼神里其实非常空洞。

汪磬晖向肩上拉了拉背包,后背挺得直直地穿过人群。他好不容易看到一个空位置,刚想发扬一下绅士风度叫三人中唯一的女同学裴佳笙去坐,却被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一位大婶抢了先。汪磬晖被她的敏捷身手震撼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看裴佳笙和史桐励,两人却都显得轻松得很,史桐励伸着脖子,裴佳笙踮着脚,环顾四周寻找座位。

见两人都如此淡定,汪磬晖耸耸肩又转过头,却发现大婶的怀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用棉被裹着的小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大婶此时正旁若无人地撩起脏兮兮的衬衣,将同样是尘土色松垮下垂的奶/头凑到孩子的嘴边,那孩子便张嘴含住吮吸起来。

座位当然是再难找到,占住那些座位的,除了正常的屁股,还有衣服、汗脚、提包、蛇皮袋、行李箱等等各种物品。偶尔看到一两个背着书包、似乎有些学生样的年轻人,却反而显得突兀起来。

幸好站了不长时间,便开始检票了。刚才还凝滞得像一沟死水般的人潮忽然一下涌动起来,推推搡搡地向检票口拥去。汪磬晖和史桐励便将裴佳笙护在中间,随着大流,踏过满地的瓜子壳、桔子皮、烟头纸屑、废塑料瓶,冲向检票口,终于几乎是被后面的人推着进了站台,上了火车。

一声汽笛长鸣之后,火车猛地一晃,之后缓缓离开了站台,车轮撞击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渐渐快了起来,上车的人们也安顿了下来,车厢里开始活泛起来。汪磬晖将将自己的背包丢到行李架上,又帮裴佳笙也放了上去。

史桐励则甩下背包,掏出了三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放到桌上,又从书包的一侧拿出一副新扑克,也一并放下,才将自己的背包举到了行李架上另外两人背包旁边。

三个人的座位是靠窗正对面,一边一个,另一边两个。这个小空间内剩下的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头发全部染成黄色,扎着一个马尾辫,表情淡漠地玩着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裴佳笙坐到了女子邻座,汪磬晖和史桐励则坐在了对面。

汪磬晖脸上一本正经的悲壮表情已经差不多散尽了,也恢复了人间烟火的模样。他拿了一瓶水,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又拧上瓶盖放在桌上,看了看旁边的史桐励,又看了看对面的裴佳笙,半眯着眼,头靠在了车窗上。裴佳笙随手剥了一个橘子慢慢吃起来,史桐励则拿出手机,给父母和同学发短信。

列车驶出了城区,速度也渐渐稳定下来。车上的人们逐渐进入了状态,烧鸡、啤酒、火腿肠、方便面,以及各种零食纷纷都被摆上了狭窄的小桌,间或传出因为桌面空间不够而引发的争执声。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里悄悄飘来了一股香烟味。对烟味一直都有些敏感的汪磬晖忍不住咳嗽起来,裴佳笙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发现过道另一边隔几排的座位上,几个打着赤膊的中年男子正豪气万丈地甩着扑克,其中便有一人一边眯眼盯着手里的牌,一边吞云吐雾。

汪磬晖也看到了吸烟的人,猛地站起来就想过去干涉,史桐励知道自己的同学要做什么,抬起头拉住了他:“算了,磬晖,犯不上和他们惹气。”汪磬晖一脸不服:“火车上不是只有车厢连接处可以吸烟的吗?”说着便要冲过去。

史桐励坐着不让小汪出去,裴佳笙也劝道:“算了算了,和他们又讲不出道理,而且他们人多,最后还不是自己吃眼前亏。”

听了裴佳笙的话,汪磬晖仍然瞪着眼睛,却也只得作罢。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清凉油,挖了一大块涂到了自己的额头和太阳穴上。顿时,一股浓烈而刺激的清凉油味弥漫开来,裴佳笙邻座的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屏幕,汪磬晖自己的眼睛也被呛得泪水朦胧,不过总算是盖过了那股烟味。

史桐励仍然摆弄着手机,心里却暗暗地感慨了汪磬晖一番。这小子,热血青年一个,而且还真够固执的。史桐励还记得有一次和汪磬晖一起乘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不少,稀稀拉拉地站着。依汪磬晖的性格,当然是会积极给老人让座,可是他放着身边那个老爷爷不理,却偏偏喊十万八千里开外一个老奶奶坐过来。

即使是铁哥们史桐励,也无法理解汪磬晖的思维。而随后汪磬晖解释说:“第一,女士优先;第二,我不给随地吐痰的人让座。”全车人都投来了各种各样复杂或诡异的目光,老爷爷不太自然地用脚蹭着刚刚吐的一口浓痰,史桐励则恨不得举一块牌子上面写“我不认识他”。

裴佳笙和史桐励对汪磬晖的想法差不多。裴佳笙和汪磬晖从学前班便认识,小学、初中、高中一直同班,大学也是同级的校友,只不过汪磬晖学的是天体物理,裴佳笙学的是企业管理。两家的父母都是同事,关系也都不错。

虽然如此,两家的家长现在早已不像许多年前那样存在撮合两人的想法了,因为他们也发现,裴佳笙和汪磬晖超越了性别的“坚情”——坚定的革命友情——早已经完完全全地扼杀了两人互相“来电”的可能。而史桐励,和汪磬晖同班又是同宿舍,早在开学军训的时候两人再加一个裴佳笙就已经混成了铁哥们。

这次要下乡支教,可以说裴佳笙和史桐励是有点“舍命陪君子”的意味。

有个学期汪磬晖选修了一门人文类的公选课,这种课对于汪磬晖他们这种纯理科生来说,通常只会用于混学分,不过偏偏那位老师在某一节课上提到关于农村现状或者农业人口的议题,说到了历史问题也提到了包括教育在内的诸多方面;偏偏那节课汪磬晖又被老师博古通今的叙述吸引了,一点也没有走神;偏偏汪磬晖又是一个单纯的热血青年。

于是这一切便促成了汪磬晖同学做出大学毕业后先下乡支教一年再回来准备出国读研的决定。但如果说私心,恐怕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若是有一年“volunteer in rural area”的经历,对于递交出国留学申请来说,总该是锦上添花的吧。

汪磬晖的个性本来就固执,况且这次的决定还被他夸张地想象到了“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高度,抱着“改变一个村子一代人的命运”这种近乎被神化的“责任感”,那更是任谁都阻拦不了他。就因为这个毕业先去支教的打算,他甚至宁愿跟着导师多做了一个课题多发表了一篇论文,却一直还没有投出海外留学的申请信。

刚好他们这一届学生大四毕业的那个暑假,市里组织了“城乡小朋友手拉手”活动,本意是组织一部分城市里的小学生到乡下体验生活,一部分乡下小学生到城里参观游览。这活动却意外地让汪磬晖抓住了机会。他找到组织单位,凭着大学做社团的经验,顺藤摸瓜地“争取”到了一个下乡支教一年的机会,支教地点就是现在他们正要去的徐坞乡。

从一开始就明白汪磬晖做了一个不可推翻之决定的,只有裴佳笙和史桐励。汪磬晖找到城乡小学生联谊活动组织单位时候,史桐励已经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裴佳笙也已经收到了四五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两人一商量,决定也陪着汪磬晖一起去。

史桐励向导师申请了推迟一年入组,裴佳笙也向那几家公司写了言辞恳切的电子邮件,说要下乡支教,因此虽然十分不舍,但还是放弃了面试的机会,给公司方面带来的不便还请谅解,云云。

有知道这件事的同学赞叹说,这才是真正的朋友。不过裴佳笙和史桐励自己心里清楚,他们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陪伴照应汪磬晖,倒不如说是他们自己也早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实施。恰恰是汪磬晖的行为,也给他们创造了一个体验生活的机会。

2、车站“惊魂”

渐入黄昏,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地闪到后面去。这种车几乎是逢站必停,而在大大小小的火车站之间,电线杆被火车的速度连在一起,像一排栅栏。但是远处那轮通红镶着金边的夕阳,却如同贴在车内的人视线中一样,跟火车一起沿着铁轨飞跑。

坐在裴佳笙邻座的女子的手机大概是电池用尽,她从镶满亮片的挎包里拿出了备用电池换上,收起手机不再玩了,百无聊赖地坐着。裴佳笙、史桐励和汪磬晖玩了一会扑克,也感到有些兴趣索然,便收了扑克。汪磬晖略偏过头,呆呆地看着窗外,裴佳笙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史桐励将扑克理成一个方块塞回盒子里,便有些不知做什么的感觉。

“你们是放假回家吧?”对面的女子突然开口。虽然是个问句,却似乎并不关心答案是什么,这只是单纯的一个对话的开头。确实,火车,尤其慢车从来都是个人情味十足,足到甚至有时不得不说是太过头了的地方。座位临近的陌生人们你一言他一语便混熟了,有的还可能喝酒划拳称兄道弟,相比之下,他们这里是有些太沉闷了。

三个人显然是对这种“慢车生态”还不太熟悉,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史桐励因为这迟疑而歉意地笑笑,答道:“没有,我们是趁假期,去乡下玩玩。”他没有说是去支教,毕竟这个词听起来还是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女子听了这话,拢了拢染成黄色的刘海笑了:“乡下有什么好玩的,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们都争着去城里打工,你们城市人倒好,还往乡下跑着玩。”史桐励也笑了,裴佳笙和汪磬晖也转过头来加入了谈话,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气氛还是热闹了起来,也显得没那么无聊了。

深夜,火车停在一个小站,黄发女子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下了车。他们又聊了几句,困意袭来,裴佳笙伸了个懒腰,道:“还要明天上午九点多才能到呢,没想到不是春运也这么多人,下次还是应该早点买票,买到卧铺就好了。”

负责买车票的汪磬晖点头表示接受批评,并主动表示三人轮流睡觉,自己愿值第一班。裴佳笙也不客气,说了声“我要睡了,再不睡皮肤都会变差”便伏在桌上睡了。汪磬晖推了推史桐励:“你也先睡吧,等后半夜我叫你。”史桐励点点头,闭上眼睛歪向一边。

汪磬晖开了一听咖啡,喝了一口。虽然已近午夜,可是一想到自己将会“改变一个乡村一代人的未来”,他又激动起来,顿时睡意全无,扶着眼镜,睁着一双大眼睛用力地盯着窗外,却几乎只能在车厢内在车窗上的倒影之中,看到一层模糊的影子飞快闪过车窗。

列车上白天的嘈杂逐渐为均匀深重的呼吸声和个别人响亮或者沉闷的鼾声所取代。汪磬晖头靠着车窗,一边注意着自己和同学行李杂物的安全,一边看着一个个小站的灯光滑到窗前,停留没几分钟又飞快地退到不知何处。

一封介绍信躺在汪磬晖的书包里。虽然他们支教的事情已经通过电话安排好了,但是毕竟不能将电话进行录音再将录音设备上盖个公章,于是介绍信作为公章的官方载体,仍然是需要的。

徐坞乡的地不多,但旱涝天灾很少,虽不富裕,但对于被树立为扶贫典型却没什么竞争力;虽然青少年大都没完成九年义务教育而是外出打工,但总还差不多至少都读过小学;虽然绝大多数家庭不用依靠人贩子或者所谓“换亲”就能娶上媳妇,但在外面县城或者城市结了婚的也没有谁想要回来生活;虽然读完高中之后考上一本大学的寥寥无几,多数还是选择了二本或者专科,但还没听到有谁家发生了成绩优异的小孩因为考上大学没钱读而被迫放弃的悲情传说。

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要去的就是徐坞乡中心学校,包括初中部和小学部。中心学校虽然师资队伍不算正规,这些老师们总还是至少读过师专,教初中有些吃力,教小学还勉强可以胜任。至于高中,就要到县里去读了。

出于这种考虑,这三个从城市来的“重点高校毕业的大学生”,就被安排在了初中部,至于每个人具体教些什么,还要看接收单位,也就是徐坞乡中心学校如何安排。三个人离开学校的时候也带了不少各科的参考书和习题册,全都挤在一个拉杆箱里办理的托运。

汪磬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运动防水表,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他却仍然没有丝毫睡意。过道上零星有人揉着因为没睡醒而带有黄色或者白色分泌物粘连的眼睛,一步一晃地去卫生间,也有几个打牌的年轻人和他一样眼睛瞪得铮亮毫无睡意,不过他们多半是因为玩得太兴奋,有的叼着烟,有的晃着一头留得半男不女染成黄色的乱蓬蓬的头发。

一仰头喝完剩下的咖啡,汪磬晖想要站到过道上活动活动,不小心碰醒了本来睡得就很浅的史桐励。史桐励睁开眼睛看看表,小声说:“磬晖,你睡会儿吧,换我醒着看东西。”汪磬晖扶着椅背伸胳膊踢腿,摇摇头道:“不用了,你想睡就多睡会儿,反正我也不困。”史桐励伸伸懒腰,道:“算了,我也睡差不多了,夏天天亮得早,这会儿天快亮了吧。”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车厢里开始有列车员推着早餐车来回叫卖,出售啤酒饮料矿泉水的杂货车也开始现身。车厢里又逐渐开始热闹,裴佳笙也醒了,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胳膊,感激地看了看汪磬晖和史桐励,道:“怎么你们两个也没喊我起来,都是你们两个值班,辛苦了。”两个男生笑笑,没说什么。

裴佳笙站起来,从行李架上的书包里拿下了三听八宝粥,又拿了火腿肠,都摆在桌上,顺手剥了两个桔子递给史桐励和汪磬晖。两人道了谢,没多说什么,便吃了早餐。裴佳笙自己拿了一个苹果,去车厢连接处的洗手池洗了洗,回来用纸巾沾了沾水,啃了一口苹果,细细咀嚼。

列车逐渐驶入许甸市所在省境内。许甸是个地级市,徐坞就是许甸市下属榆仙镇——据说这个镇在一千多年前曾经有棵大榆树得道升仙,这镇子也就因此得名,一直叫到现在——所管辖的一个不大不小不贫不富没什么特产也没什么灾祸的乡。

正因为丝毫没有引起注意的特点,沉默的徐坞乡无论是评优树典型还是扶贫送温暖,或者省里、市里组织的城乡交流结对子,或者支教等等活动统统没有份。

可以说,这次将汪磬晖他们三个介绍到徐坞乡去,也有为了不影响政府工作的考虑。毕竟,条件更好的地方不需要他们这些大学生,条件更差的地方则已经有了负责单位,他们三个去了,势必会有威胁到相应单位成果的可能性。

这种威胁,对于哪个单位来说无疑都是不公平的,因此不上不下、没人管没人问几乎被遗忘的徐坞乡,无疑就是满足这三个大学生热血的最佳地点,做好了是值得宣传的正面典型,做砸了,也不会有什么难以收拾的后果。

许甸火车站是个小站,他们三个就是要在这里下车再转称长途汽车。汪磬晖提前一个小时便收拾好了东西,做好了下车的准备,史桐励笑他急性子,他却反驳说,自己这是打出提前量,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来时带的东西吃掉了一部分,背包里也空了一些,减轻了一些重量。裴佳笙一边整理背包一边半开玩笑地埋怨两个男生没有发挥战斗力,吃的东西还剩了那么多。有亲戚住在乡下所以对乡下有点了解的史桐励笑着说:“少说几句吧,等到了徐坞你就该发现,想吃零食可要精打细算了。”

下了火车车取了托运的、分别装着睡袋和参考书的一大一小两个拉杆箱,三个人便被人潮挟裹着,一路看着指示并不明确的指示牌出了站。才一出站台,便被一大群人“呼啦”一下围了起来,旅馆拉客的,回收车票的,开假发票的,兜售城市交通地图的,也有长途车拉客的。

史桐励和汪磬晖各自拉着一个箱子,一左一右护着裴佳笙突出重围,一路上绕开避开或者挣脱好几个端着缺口瓷碗的乞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终于找到了离火车站不远的长途客车站,这才舒了一口气。

汪磬晖让史桐励和裴佳笙看着行李,自己则去售票窗口买许甸市到榆仙镇的客车票。两人正等着他,一个梳着脏兮兮的麻花辫的女乞丐转悠着向裴佳笙靠近,念念有词。

裴佳笙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看着她破烂的衣服便往她的白色搪瓷缸里放了几角钱,女人作揖离开。不大一会,突然不知从哪冒出了一群乞丐,男女老少都是相似的表情和动作,念念有词,在他们身边转来转去,有的甚至伸出手去抓裴佳笙。

这个毫无经验的女学生吓得不知往哪里躲,史桐励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况,一时间也手足无措。幸好汪磬晖买了票回来,三个人才赶紧逃离了售票大厅,到了停车场准备上车。

3、中心学校

长途车带着满满的人和包袱,人声鼎沸地颠沛一路,终于到了榆仙镇。看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史桐励提议先找个地方吃了午饭——尽管午饭的时间其实已经过去了——再走,裴佳笙看着路边脏兮兮的小饭馆尽是苍蝇飞进飞出,里面一桌桌光着上身的大老爷们脚跐着邻近的椅子吞云吐雾,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汪磬晖也对这些地方的卫生条件放心不下,道:“要不这样吧,桐励,反正我们还带了不少吃的,饿了就先随便吃些,正餐就等晚上安顿好了再说。”史桐励也正顺着裴佳笙的目光看到那些小饭馆的“盛况”,已经在心里主动否决了自己先前提出的“草案”,赞同汪磬晖的决定。

意见既然统一,汪磬晖便打开3G手机上的卫星地图开始查看路线。因为是在镇上,没有大城市那么多高层建筑,因此信号非常强,很快便定了位。

他喊史桐励和裴佳笙来一起看,另两人却笑他连这也要用上卫星地图,未免太过于刻板了些。汪磬晖大概也早就习惯了这种并无恶意的嘲笑,也跟着他们笑了笑,查找了一番,便让史桐励和裴佳笙等着,他自己去和路边蹲点等客的机动三轮车交涉。

汪磬晖选了一辆正常可以乘坐八九个人的、大一点的三轮车,双方讲定了价钱,机动三轮车便跟着汪磬晖一起慢慢蹭过来。司机一边帮着三人将行李搬上车,一边寒暄:“你们这是学校假期回家呀?”汪磬晖皱皱眉不想回答,史桐励明白他是不想和不相关的人说支教的事情,便也没开口,一时间气氛沉默得有些僵。

“大叔,我们是到这边走亲戚的。”还是裴佳笙打破了沉默,脆声说。司机刚刚还有些尴尬,也看出了客人不喜欢这样的寒暄,便也借了这话自己找了个台阶:“啊,走亲戚。”便也不再多话,骑上驾驶位,准备开车。

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到了徐坞乡中心学校。正对大门的砖瓦小楼看起来是校长室和老师办公室等等,两边一高一矮两栋小楼相对,三层那栋大门上写着“小学部”,两层的那栋则是“初中部”。

大门和三栋楼围起来的中间区域是升旗、课间操和平时课间活动的操场,操场的一侧还有个升旗台,旗杆上飘着有些褪色的国旗。操场西北角,也就是学校大门的右手侧,是门卫室,里面有个老头靠在椅子上打盹;大门左手侧则是一家不大的小卖店,这时候正放暑假,没有学生买东西,小卖店的门上也挂着一把有些生锈的大铁锁。

校园的大门开着,不过暑假中的学校很冷清,除了打盹的门卫老头和简陋的操场上几个玩球的男孩子之外,几乎见不到别人。汪磬晖从书包里掏出介绍信,又拿出手机翻出中心学校校长的电话拨过去,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到了学校门口,接着又对着电话应了几声,便结束了通话,转向裴佳笙和史桐励:“我们去校长室吧。”

校长室就在正面砖瓦小楼的三楼。校长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稍有点“地方包围中央”式的谢顶,一双小眼上偏偏戴着一副又大又圆的眼镜,眼镜腿上拴着一根绳子,绕过像饺子一样向内包的小耳朵搭在脖子上。校长人虽然不胖,啤酒肚却在有些做作的白T恤之下很明显地凸出来,卡在短裤的腰带之上。

见了三人,校长一脸热情地趋前几步:“哎呀,你们大老远过来不容易,还是市里名牌大学的学生,欢迎欢迎!”他看到裴佳笙的一瞬间,眼睛突然一亮。随即眼珠一转,还是将眼神转回了汪磬晖的身上。

范维星看着汪磬晖,一边伸出手去一边说:“市里面说你们今天到,我从一大早就等在学校啦!你看你们,怎么到学校了才打电话来,要是一下火车先跟我说一声,我就打电话叫我县里的妹夫开车去接你们了嘛,哪能让你们这么辛苦呢。”

汪磬晖和校长握了握手,礼貌地说:“瞧您说的,让您等了这么久,我们也很不好意思了。说我们是重点大学学生是您谬赞,其实我们也就是几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读书都不会做什么事的书生罢了。”

校长似乎一时还没适应这种半书面的语言,愣了一下,重又堆起满面春风,道:“哪里哪里,几位都是以后的人才啊!来来来,请坐请坐!”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办公室的长沙发让三人坐下。他先让几个学生将大包小裹堆到一旁,之后有意地让汪磬晖坐在中间,自己则坐到了裴佳笙身旁,貌似不经意地拍了拍裴佳笙的肩。

裴佳笙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汪磬晖心里恨不得剁了校长那只还在挥来挥去疑似伺机出击的爪子,表面上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恭敬礼貌的样子,双手拿起介绍信,起身递到校长眼前:“校长,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请您过目。”

就在这当口,裴佳笙极有默契地起身装作整理东西,不动声色地换到了汪磬晖刚刚的座位,汪磬晖则坐到裴佳笙空出的位置上,表面上仍是一副拘谨的样子。

校长似乎什么都没有发觉,打着哈哈走到办公桌边,拿起学校的公章“啪”地一扣,又将介绍信折了几折,放进抽屉中,顺手抽出了自己的名片分别给每人一张,名片上除了他的名字“范维星”之外,还有他的职务、手机和办公室电话。

分发过名片,双方又寒暄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因为汪磬晖刚一见面的发言,导致范校长也有些刻意地咬文嚼字,因此这寒暄变得有点像是两国领导人会晤,期间史桐励也礼貌地插了几句话,不过比汪磬晖正常多了。裴佳笙一直没有说话,表情中却始终有些戒备。

寒暄之后,校长便打电话给后勤处主任打了个电话,要他安排这三个大学生住处,并准备到镇上找家大一些的饭店,晚上给他们“接风”。汪磬晖和史桐励一再说“不用了”,范校长却只是告诉他们不用他们管,一切由他来安排。

后勤部主任姓郝,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职业女性,烫出微卷的短发齐齐地贴在耳边,穿着淡灰色的短袖上衣、墨蓝色直筒长裤和最简单的那种黑色高跟鞋。据范校长介绍,郝主任是从市里挂职下来的,乡里本想将她安置在政府机关,她却主动要求进了虽然相对单纯轻松,却基本可以说没什么政治前途的学校。

三个人的住处就在学校办公楼的五楼。这座办公楼的作用相当多样性化,一楼和二楼是教师办公室和教务室;三楼是校长室和会议室;四楼用作堆积杂物;五楼则是教师宿舍——从这个教师宿舍的存在,不难看出这学校在修建的时候还是考虑过支教因素的,只不过在汪磬晖他们之前从来没有人来过。

从来没有单位来过,像他们这种以个人身份来的,就更没有了。那些宿舍,因为老师们也都是本地人,所以其实一直空着,没有住过人。

郝主任干脆利索地将宿舍、卫生间和一个简陋的浴室指给他们看。裴佳笙看到浴室的时候颇为诧异了一下,她是低估了这个乡下学校能提供的住宿条件。

“浴室是简陋了些,比不得城里你们家里那种浴房。”郝主任看到裴佳笙的表情变化,只是她以为这个市里来的小姐是在表示挑剔,“这是老式的电热水器了,将就能用。想洗澡的话,夏天还好,冬天可能会有点冷。还有,这浴室的门有点问题,锁不上。”

接着,郝主任又颇为体谅地看了看裴佳笙:“不过这一层本来是给老师做宿舍,其实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住在这里。”说到这里她指了指另一边的一间宿舍。“我也只在周一到周五在这里,假期和周末我都在镇上。所以你们尽可以放心,不会有人闯进来。”

宿舍都是四人一间,现在便是汪磬晖和史桐励住一间,裴佳笙自己住一间。房间里除了床铺和一大张同时用作书桌和饭桌的桌子,以及一个小的煤气炉之外,便几乎没什么了。安排好了这些,郝主任便打了个招呼,将宿舍的钥匙留给他们,自己先离开了,留下三个学生始收拾东西。

由于宿舍从没有人住过,床单被褥上都蒙着一层灰。裴佳笙皱了皱眉,史桐励半是自语半是发问:“这么脏,得先洗洗才能用,可是今天晚上一定干不了,怎么办?”汪磬晖不由得便有些得意:“你们先前还笑我带睡袋是以为支教和野外观星一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怎么样,用上了吧!”

听了这话,史桐励捶了一下汪磬晖的肩膀没说什么,裴佳笙却有些不服气:“你还说,要不是我们劝阻的话你连帐篷都要带来,还真当是野外了。”没等答话,便先手脚利索地撤下了床单被罩丢到一边:“睡袋拿来吧!连这都要手洗,还真有些受不了呢。”

三人分别放好了睡袋,其他的东西也都整理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六点。汪磬晖正打算拿出笔记本电脑写下第一天的日记,却见范校长上楼来招呼他们,说要为他们接风。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推辞未果,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回身锁好门跟着校长下楼出去,钻进停在操场上的一辆公务车里。

4、接风宴

接风的地点在榆仙镇上,这家“金福贵大酒店”据说是全镇最大的一家饭店。四层楼的高度,在周围一大堆平房中确实颇为惹眼,招牌上的霓虹灯不知是因为接触不良还是破旧损坏,乍一看像是“玉福贵大酉广”,几个大字红艳艳地晃着旁边似乎油腻腻的窗框。

范校长引着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进了预定好的包厢,开车送他们来的司机则跟在后面。包厢里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了,见这一行人进来,纷纷参差不齐地站起来,范校长架势十足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坐下,又请三位大学生入座,才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一段开场白,并将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三人介绍给在座的人。

说是“代表学校为来支持学校工作的老师接风”,不过那场面给汪磬晖的第一感觉,似乎并没有很正式的感觉。在座的各位,经过范校长的介绍,他们都分别客气而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校长身边、顶着一头蓬松干燥的“爆炸式”的是校长夫人李玉霞,也是学校的会计。她身材瘦削,脸尤其显得很长,五官堆积在狭长的一条;李会计旁边那个染着黄发、嚼着口香糖、打扮成熟得像个少妇的女孩是范校长的女儿范萍;范萍的另一边坐着一个摸样清纯的女孩,低眉顺眼,衣着朴素,是范萍同岁的两姨表姐陈然;陈然左边空着三个位子,显然是留给汪磬晖他们三个。

范校长的另一侧则包括刚才送他们来的司机,和据说是范校长一个远房亲戚的中心校教务主任何连,以及教务主任一看就是农村典型家庭妇女的老婆和他们十多岁的儿子何鹏程。何鹏程大概是被父亲预先教导过什么,这时显得很拘束,一双眼睛却贪馋地紧盯着桌上的一盘炖鱼和几道荤菜。

拘谨地坐在史桐励和何鹏程中间那个女孩,则是学校的文员尚小静,是范校长的一个远房外甥女。说是文员,不如说是文字勤杂工更恰当,专门负责排课表、印考卷、整理档案等一系列杂事。

冗长且不够流利的开场白终于结束了,范维星校长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极富震撼力地喊出了他进入包厢以来最中气十足的话:“那我就不多说了,大家吃好喝好,啊!”一声令下,所有人突然一下子放松下来,气氛骤然热闹起来。

白酒和啤酒摆了一桌子,他们对三个学生还算客气,没有很紧地逼迫他们喝酒。在裴佳笙和汪磬晖的坚持下,他们被特许用果汁饮料代替,和他们同时享受这项待遇的还有尚小静和陈然。

桌子上菜码都很大,以大鱼大肉居多,史桐励倒是无所谓,裴佳笙嫌腻有些不知从何下筷,汪磬晖本来口味就有些刁,也曾经因为对环保的热血做过一个半途而废的素食主义者,这时更是几乎什么都没吃。

觥筹交错之间,汪磬晖注意到李会计一直在给范萍夹菜,范萍的表情却有点不耐烦。相比之下,范萍旁边的陈然则有些怯怯的,只偶尔夹一点面前盘子里的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范校长、李会计和范萍一家人说笑的时候她也跟着挤出一样的笑容,那一家人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任何反应。

“怎么这么拘束?”汪磬晖终于抑制不住好奇心,小声问陈然。陈然意识到汪磬晖是在和自己说话,一瞬间有点受宠若惊:“没……没有啊。”汪磬晖继续追问:“你现在,是还在读书?”陈然点点头:“嗯。我和范萍同岁,我们考大学那年,我没考上,只能读技校;她在市里读大学一年级。”

范校长在开场白当中介绍过自己女儿所在的学校,汪磬晖多事,用手机上网查了一下,发现是一所三流大学,分数线低到几乎只要高考没有交白卷就可以入学。这样看来,反而是陈然读的旅游学校似乎还更正规一点。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两人便聊了不少。却没有注意到范萍瞥到他们时,表情有些忿忿然。

多聊了几句,汪磬晖才知道,原来陈然从不到十岁的时候便因为父亲重病,家里又贫困,母亲才将她寄养在了自己的姐姐家。起初李玉霞对这个温顺听话的外甥女倒还客气,可是随着后来妹妹妹夫先后因病离世,李玉霞突然感到这孩子成了自己的负担。偏偏范萍不争气,不仅长的不如表姐,就连其他方面也是。虽然陈然的学习成绩根本算不上好,范萍却竟然也连陈然都不如。

因为这些原因,陈然在范校长家并不受待见,范萍从小对这个同岁的表姐有种说不清缘由的排斥,不知是因为将姐姐当做了假想敌,还是嫉妒陈然比自己长得耐看一些。李会计则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过至少对于陈然能够有效地将她自己从家务中解放出来这一点,李玉霞还是很满意的。

至于范维星,他倒是很想和陈然更“亲密”些,无奈陈然始终不接受他的暗示,况且现在范维星的面前正摆着一个漂亮又有气质的裴佳笙,他便暂时地忘记了陈然的存在。

范维星举着酒杯,胳臂长长地伸出去,用力清了清嗓子。大家突然一下安静了下来。范维星见状,满意地笑着点点头,道:“怎么?大家随意、随意啊,别拘束了。我就是代表我个人,敬这个这个——城里来的,呃,裴小姐,啊,以后就是裴老师了——一杯!”

一边说着,范校长一边伸手举着杯子,身体向前够着,恨不得桌子和中间的人统统变成空气,以便于他将杯子毫无障碍地举到裴佳笙脸上。

裴佳笙礼貌地牵了牵嘴角,站起来道:“谢谢范校长,也谢谢大家给我们这个锻炼的机会。我们三个同学,都是没有什么社会经验,以后还需要各位,尤其是范校长多指教,要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也请大家及时指出来,有冒犯的话,还请多包涵。”说着,将手中杯子的杯沿轻轻碰了碰范维星杯子的壁,啜了一口饮料。

一番话说完,大家习惯性地鼓起掌来。范维星脸上的笑层层叠叠堆了一堆,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还夸张地呷了一声,说道:“好!究竟是城里来的大学生,会说话!裴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又这么会说话,以后可是我们学校一道亮丽的风景呀!”

范维星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校长的司机也朝着校长连连点头笑着,何连本来有些走神,突然被校长的笑声吓了一跳,也没问问是什么事便急忙附和着笑起来:“那是那是,范校长说的对。”

不过,校长并没有在意这两人的附和,只是借着敬酒的机会狠狠打量了裴佳笙一分钟,眯了眯眼,伸出筷子继续吃菜。李玉霞会计苛刻地瞄了瞄裴佳笙,没表现出什么,随手用力将筷子戳进鱼肚,挑了一块肉放在范萍碗里。范萍皱皱眉,挑出一根鱼刺,丢在面前,和吃饭前吐出的口香糖、吃饭时啃剩的骨头、鱼刺等等堆在一起。陈然抬头看看裴佳笙,眼中尽是满满溢出来的羡慕。

陈然有点落寞有点自卑的表情落在了旁边汪磬晖的眼里,触动了他的某一根负责怜香惜玉的热血神经。加上前面听陈然的叙述,他突然觉得命运对陈然似乎有些不公平。陈然不如裴佳笙漂亮有气质,却也算得上容貌姣好,也很有种清纯的味道;陈然头脑不算聪明,以前的学习基础又没有打好,却也还算努力上进。

汪磬晖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感慨,陈然只要生在城市里的小康人家,就可以有更多机会将自己打扮得更漂亮得体,也可以有机会从一开始就接受到精英教育,现在上个正规大学也是没问题的。如果是生在富贵豪门,那么陈然现在也说不定就是个公主般的人物吧。

这样想着,汪磬晖再看陈然的眼神便多了些怜惜,而因为他心里一直在感慨,目光不觉便在陈然身上定了很久。

陈然抬头对上汪磬晖柔和的目光,见他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一时间便有些局促,脸上悄悄地有些微红,赶快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几粒米饭。旁边的范萍又一次回头,正看到汪磬晖看着陈然的眼神,不由得斜眼一瞥陈然,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汪磬晖正出神,反而没有意识到陈然的反应,更没注意到范萍的动作。直到裴佳笙悄悄地碰了碰他,他才将早已不知沿着什么路线飞到银河系外的思维猛然收回来,抬起头,原来是范校长在敬他们三个。汪磬晖忙端起酒杯,和裴佳笙、史桐励一起站起来,堆叠起许多笑容贴到脸上,象征性地碰碰范维星的杯子,至于范维星又讲了哪些千古套话,汪磬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终于,大多数人都已经酒足饭饱。范维星油光满面地剔着牙,李玉霞头顶的“爆炸式”也愈发蓬蓬地立起来。范萍撅着嘴像是有谁欠了她多少钱,陈然的脸红红的,眼睛似乎也有些湿润的神采。

与此同时,汪磬晖也注意到,尚小静一直都没吃什么东西,这时候她的餐具都整齐地收做一堆,就像她本人一样拘谨低调。何连附在儿子耳边低声而严厉地说了句什么,何鹏程看了母亲一眼,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筷子,眼睛却仍然不肯离开已经狼籍一片的炖鱼。

5、热血青年

回到徐坞乡中心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范维星坐在车上,让司机将三个学生送到学校,便打着酒嗝,似乎有些不情愿地和三人道了别,回家去了。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简单整理了一下宿舍,分别洗了澡,便睡觉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汪磬晖他们三个假期到中心校,是为了提前备课,毕竟他们的初中时代都已经过去许多年了,而且他们也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师范生。况且应试教育的大背景下,最终评判他们支教结果的,还是学生们的成绩。因此,即使当年都是过关斩将才考入了重点大学,面对初中课程,三个同学也丝毫不敢含糊。

备课的这段时间里,考虑到这三个大学生初来乍到还不熟悉环境,郝晓园主任特地搬回学校宿舍来陪着他们,同时帮助他们熟悉校园环境。范维星几次来找三个大学生去镇上饭店吃饭的时候也说过:“小郝啊,你也没必要在这里打扰他们,尽管回镇上吧!”郝晓园也只是一笑,不说什么,直到假期过半,才搬回去。

范维星找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吃饭的理由,是因为看着他们三个学生每天备课太辛苦,乡下又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他们。不过每次都被他们婉拒。

对于校长的热情邀请,汪磬晖的答复虽然彬彬有礼,却毫无回旋余地:“范校长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既然是来做教学工作,还是应当以备课为第一要务。至于吃喝上的事情,无论是用学校公款还是让您私人破费我们都会于心不安。条件也许差些,就当是一种锻炼了吧。”

相比之下,陈然倒是比她的姨夫更受那三个大学生的欢迎。自从上次为汪磬晖他们接风之后,陈然三天两头往乡中心校这边来,通常是带着一些学业上的问题来请教他们。据陈然说,她在大专一直都在同时自学专升本考试的内容,希望能够考入一所正规本科学校。

陈然的愿望本来很简单,可是在汪磬晖听来,却又被他加了不少想象的色彩。再加上那天饭局上的印象强化,在他眼中,就成了“一个命途坎坷的乡下女孩自强不息改变命运”的一种“壮举”。想到这些,汪磬晖又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起来,自然是乐于帮助陈然解决那些在他看来都相当简单的英语或者计算机问题。

对于汪磬晖的热血,裴佳笙和史桐励虽然觉得有些夸张,不过他们却很认同他因这热血而做的事情。两人甚至想,如果汪磬晖在和陈然的接触当中能够擦出些火花来,那么这个热血青年应该会和这社会多一点共同之处吧,至少除了那些“天下兴亡”“苍生兴衰”之类让他动辄自称以天下为己任的大尺度,他总该学会关注小一点的情感。

因为这种热血的驱动,汪磬晖对陈然的帮助也格外用心。最初还是汪磬晖针对陈然问的问题进行解释,可是每次到了后来,都会变成汪磬晖就问题所有相关的知识点进行讲解。有时他兴致太高,讲得深了些,陈然就会有些怯生生地带着疑惑看着他。汪磬晖意识到对陈然来说难度可能太大,便又会回到比较浅显的点上去。

这样几次之后,汪磬晖注意到,陈然眼中的笑意和她的问题一样,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多了。有时候汪磬晖觉得,如果说一开始陈然拿来找自己请教的问题,对于基础不太好的陈然来说,理解起来确实有一些困难;可是到了后来,陈然拿来的问题,其中有很多,以汪磬晖之前对陈然的些许了解,似乎没必要来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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