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最先接触到学生的是裴佳笙。而她所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初一学生的英文。.8
史桐励先礼貌地向老太太点了点头:“阿姨好。”汪磬晖对向阜元母亲的第一印象并不十分好,然而出于礼节,他还是也勉强地跟着一起问了一声阿姨好。
没等史桐励再说话,本来盯着电视的向阜元倒是满面笑容地转过头来,热络地打了个招呼:“哎呀,这不是小汪和小史吗?什么风把二位贵客吹来寒舍了啊?”不知是否因为裴佳笙在场的缘故,向阜元特地用了几个文绉绉的词汇。然而这几个书面语配上残留在他门牙上一片风雨飘摇的韭菜叶,显得十分违和。
与此同时,原本还有些不安的裴佳笙看到汪磬晖和史桐励,似乎才松了一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磬晖,桐励,实在不好意思。我本想早点回去,可是阿姨特别热情,我的手机又没电了,让你们担心找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了!”
裴佳笙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可是眼神透露出的却是谢天谢地。汪磬晖看出这一点,便没有理会向阜元,而是冷淡地对老太太说:“阿姨,我们这个同学下午和向阜元出去一直没回来。她一个年轻女孩子,我们两个有些担心。”一边说着,他又转向了裴佳笙:“佳笙,这么晚了,正好我们就一起回学校吧。”
一边说着,汪磬晖又向前跨了一步。史桐励见向母站起来时还用身子挡着裴佳笙,似乎不太情愿她就这样离开,连忙又接口道:“佳笙,可能手机没电了也没看时间吧。”随后他也转向了老太太:“阿姨,这么晚您家大概也快休息了吧,打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史桐励的话听起来就比热血青年汪磬晖顺耳得多,热情的笑意也爬上了向母的脸:“没事,没事!你们看,也这么晚了,就让你们同学留下来住一晚吧!”说着她还看了向阜元一眼,似乎在示意什么。
接到自家母亲的发来的信号,向阜元也热情洋溢地打了个哈哈。他也上前一步,带着如同刚收到了救济款的老大爷感谢党和政府以及中国中央电视台般的笑容开口道:“就是,没想到你们还找到我家来了,其实就让佳笙留下来住一晚嘛,也不用走夜路回去了不是?”
46、广阔天地
说话的时候,向阜元自以为默契地向裴佳笙递了个眼神,可惜裴佳笙并没有看他。她几乎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了自己的两个同学:“阿姨一家也该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正好我就和同学一起回学校,三个人一起走,也不会有什么事。”
裴佳笙的话说到这份上,无论是向阜元还是老太太都不好在说什么了。裴佳笙绕开挡在身前的人形障碍,几乎是奔向亲人一般站到了汪磬晖和史桐励中间。老太太赶上前来,还拉着裴佳笙的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以后常来玩,啊!”裴佳笙轻轻地挣了一下,没有挣脱,而向阜元则仍然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最终,向阜元的母亲往门外跟了几步,还是不得不放开了裴佳笙。而裴佳笙再次婉拒了向阜元一起送她回学校的提议后,汪磬晖和史桐励便一左一右护送着他们这个同学,向徐坞乡中心学校的方向走回去。
回学校的路上,裴佳笙透露了自己这场有惊无险的“消失”的情况。向阜元中午打给她的电话中说的是想要去镇上为自己母亲买几件衣服,而他认为城里来的裴佳笙审美水准更高所以希望她去帮忙参谋。而裴佳笙并没有多想,又觉得孝顺老人并非坏事,便答应了。
买衣服的过程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因此,买过衣服之后回到徐坞乡,向阜元邀请裴佳笙去自己家里做客的时候,裴佳笙也并没有拒绝。当然,据向阜元的说法,是想要跟老太太介绍一下帮她挑了衣服的裴佳笙。
除了至今没有工作这一点之外,向阜元在家表现得确实算得上孝顺。对于母亲的话向阜元基本都是诺诺连声,而母亲拉着裴佳笙“痛陈革命家史”的时候,平时喜欢纠缠裴佳笙的向阜元也基本没有插话,只是偶尔补充一些诸如高考各科分数或者大学获得过的奖学金数额这类细节问题。
眼看着天色渐暗,裴佳笙便觉得似乎是该回去了。她想到汪磬晖和史桐励大概会给自己打电话,偏偏坐车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向阜元拿着她的手机玩游戏,耗尽了手机的电池。
裴佳笙几次暗示了向阜元的母亲自己需要回学校,老太太却始终毫无觉察——或者有意不理不睬,只管自己继续讲那不知要追溯到哪一个世纪的过去的事情。而向阜元,自然不会去打断他那滔滔不绝的母亲对裴佳笙口述向阜元本纪。
谈话之间,老太太也没忘了特地回忆起在儿子的大学时代,同班有多少城市出身的白富美女生主动追求。与此同时,当然也就会顺便提起自己对未来儿媳的大胆畅想——无外乎贤惠温柔、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还要生儿子这些“美好”期望。
对于向阜元母亲的话,裴佳笙只是好脾气地应付着,并没有十分听进去。而对于老太太针对她家庭条件旁敲侧击的打探,裴佳笙虽然说得不多,倒也没有刻意隐瞒。事实上,因为觉得自己已经逗留到太晚,裴佳笙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汪磬晖和史桐励就是在她已经十分着急却又不好意思对长辈开口的时候,如同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向阜元家门口的。裴佳笙一再表示无论被留到多晚,她都一定不会在别人家里过夜。然而这样的强调与其说是表达立场,还不如说是出于后怕而自我安慰更合适。
尽管如此,裴佳笙的两个大学同学很体贴地没有多问,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别处。毕竟在这种时候,三个支教老师一起谈论班里的学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正常的事情,自然有利于裴佳笙尽快忘记因为非正常事件导致的后怕。
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当中,向阜元依旧每天发问候短信给裴佳笙,也频频提起希望裴佳笙什么时候再去他家里做客,还说到自己的母亲对裴佳笙非常满意——虽然他并没有明确说出这个“满意”到底指的是她帮忙挑选的衣服还是别的什么。至于正式的邀请,向阜元倒是暂时没有再提。
这学期过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虎头找到汪磬晖,说自己很快就不会再来上学了,希望能够留下老师的电话或者邮箱,以后还能联系。汪磬晖想起杏花的事,连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老师,我要去当兵了!”虎头回答的语气还带着几分骄傲,“本来我爹说反正我读了高中以后也不见得能考上重点大学,还不如初中毕业就赶快去打工。但是我有个表舅在城里,说要是这样,反正看我也能吃苦,就还不如去当兵!”
虎头并非十分突出的学生,不过汪磬晖也知道他是个踏实肯吃苦的孩子,而且性格直爽仗义,如果能够进入军队的确不错。不过他同时也有些疑惑,忍不住追问:“证明是有年龄限制的,你去了人家能要吗?”
这个问题对于小虎头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新鲜的问题。他开心地笑起来,答道:“我上学晚,现在虚岁已经快十七了,表舅还能找找人,也答应借我们家一笔钱帮个忙。而且我体格好,力气大,肯定没问题!”
说到这里,虎头的神情中又透出了几分憧憬:“到了军队,我一定好好干。我在家里叠被子、叠衣服,爹娘都说我叠得整齐呢!要是赶上抗洪抢险,我一定积极争取立功!”
听着虎头踌躇满志的话,汪磬晖终究感到了一丝欣慰。虽然军队征兵的黑幕被一些网络公知夸大其词并加以宣扬之后,已经算得上是公开的秘密,他仍然认为就目前而言,他应该鼓励一下虎头,给这个即将进入部队的半大男孩一点正能量。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虎头已经又继续说:“汪老师,你上次在操场上跟我说,和平年代一样可以成为大英雄。我这次去当兵,一定要争取成为一个保卫和平的英雄!”
汪磬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将自己的手机号,以及自己还有裴佳笙、史桐励的电子邮箱都写在一张纸上给了虎头。虎头接过去折起来放好,表情依然很兴奋。随后他响亮地说了声“老师再见”,便跑出了办公室。
虎头离开后没过几天,又有另一个学生跑来对汪磬晖说了不想上课的事情。不过这一次是丽达,而且和虎头不同的是,丽达并没有打算辍学。
由于热血青年对上一次带着几分惊吓的谈话仍然心有余悸,看到丽达进入教师办公室并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汪磬晖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丽达似乎看到了这个动作,只是并没有说破。
不知只是凑巧还是丽达特地选的时间,办公室只有汪磬晖一个人。不过比起上一次的大胆作风,这一次丽达倒是显得规规矩矩。虽然办公室门开着,她还是先敲了敲门,然后才走进去,站在汪磬晖面前时也没忘了恭恭敬敬地问一声“老师好”。
“汪老师,我知道您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丽达开口的语气十分诚恳,汪磬晖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一样,等她说出下文呢。而丽达却一反常态地垂下头,似乎汪磬晖的认真态度让她感到多少有些理亏。
尽管如此,丽达还是说明了来意。原来她因为“业务”拓展需要,会花更多的时间在县城里,自然就会旷课。不过,丽达也对汪磬晖保证她在县里也会利用空闲时间自学,会按时参加每一次考试,并且不会让成绩下降。
汪磬晖并不怀疑丽达的保证。虽然他并不见得提倡边缘职业的内容发展,但他也并不会直接否认丽达这个个体本质上并不是个坏孩子。不过他却十分好奇为什么丽达做出这个未必艰难的决定要和自己说,心里疑惑着,汪磬晖便问了出来。
丽达似乎已经料到汪磬晖会这样问。她只是微微一笑回答:“因为汪老师您只在这徐坞乡一年,都这样关心这所学校和这里的教育。我作为土生土长的徐坞人,怎么也不能对自己的义务教育太过于不负责任吧。”
说完这句话,丽达就像个成年人一样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汪磬晖突然举得,眼前这个十四五岁的女中学生,似乎显得比自己更加成熟甚至沧桑。丽达看自己的目光,从某种程度上,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李智学老师。
既然丽达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且看样子她十分清楚该如何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么汪磬晖也不得不承认,似乎没有什么需要自己说的了。对于上学和如何筹集学分这件事,丽达比他这个四体未必不勤但五谷依旧不分的支教老师心中更加清楚。
“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丽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汪磬晖的无奈,或者说就算看到也不会放在心上。见汪磬晖点头,她又说了声“老师再见”便轻轻松松地走出了办公室。
看着丽达的身影从办公室门口消失,汪磬晖突然想起了一个几乎算是语言古董的词汇:广阔天地。来支教以前,他原以为受过高等教育的自己可以让乡下的学生们开拓眼界、认识外面的精彩世界。
然而现在,汪磬晖突然感觉到,无论是当兵的虎头,还是用这种方式自己筹集学费读书的丽达,他们所面对的世界似乎都比自己面对的更加复杂和成熟。裴佳笙、史桐励以及汪磬晖自己都还停留在象牙塔之中,而这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却已经被放到社会的广阔天地当中了。
47、回城
丽达离开后不久,下课铃声便响了起来。随后,李智学和另外几个刚刚下课的老师陆续回到了办公室。有的老师下一节仍然有课,便坐下来喝口水,一边休息一边翻看下节课的教案;李智学则是拉开抽屉,取出些茶叶泡了一杯浓茶,看样子下节没有课要上。
汪磬晖下一节也没有课。上课铃响过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了下来,他翻了几页教案,终于忍不住又跑去找身为支教前辈的李智学探讨心中的疑惑了。
李老师似乎已经习惯这个年轻人来找自己讨论各种问题。他端着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滚烫的热茶,随后将杯子放在桌上,和悦地注视着汪磬晖,等他开口确定这一次的议题。
事实上,对于议题的选择和切入,汪磬晖也并没有十分明确的想法。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让谈话有个更像是正常聊天的开头:“李老师,我大概还有不长时间就要回去了。这段时间在徐坞乡中心校,也有很多不足,还有很多没能做到的事情都很遗憾。我更加敬佩您这样留在在这里几十年如一日的支教老师了。”
这段发言虽然也是无数套话中的一种,但汪磬晖说的时候的确是发自内心。李智学拍了拍汪磬晖的肩膀,笑笑说:“你们已经做了很多,后生可畏啊!你们都是有责任心的年轻人,新一代如果都是你们这样,那么国家很快就都会好起来的。”
说出这番话,李智学的语气也十分诚恳。虽然他曾经表达过对计划经济时代强烈的深切缅怀,却并不像其他有些仇视改革开放的复古派“辫子军”一样极力否认年轻人和他们所受的教育、所生成或接受的思想。
“可惜一年的时间还是太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也实在太微薄。”汪磬晖闻言,忍不住说除了他一直以来的感慨,“我总是认为有些不合理的事情就应该改变,但是我自己的能力和精力都实在有限,能改变的东西很少。”
对于汪磬晖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李智学似乎也毫不意外。他先是略带赞许地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做点改革。但时间长了就越来越发觉,我们能够做得太少,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什么,只能适应这种环境,并顺应这种环境,然后再尽量做点什么”
热血青年注意到,李智学老师用了“改革”这个词汇。
汪磬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由社会经验构成的人生智慧。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我理解您的话,或许目前看来,现实表现出来的确这样的。但是如果一味妥协顺应环境的话,那么环境就永远也不可能改变。”
听到热血青年这样说,李智学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汪磬晖隐约觉得他的笑容中似乎少了几分长辈对小孩子异想天开的宽容,而多了几分鼓励:“不错,热血和坚持,是年轻人的专利。”顿了一顿,他又带着几分感慨地开口:“虽然我自己已经老朽啦,但是对你们这些年轻人做出各种努力,我还是非常愿意尽力支持的!”
习惯听到李智学老师往往偏向消极的劝告,意外受到鼓励的汪磬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后似乎有滚滚波涛奔腾而过,同时头顶放射出了万道霞光。他头脑中甚至一闪念,如果美国的录取通知再不来,他也像李智学一样申请留在徐坞乡——或者也许去另一个更加偏僻的学校——争取成为最美乡村教师似乎也很有意义。
李智学似乎没有什么其他话要说,汪磬晖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免又想起就在上学期自己试图推行改革的时候,李智学也的确以实际行动表示了对三个支教年轻人的支持。汪磬晖暂时不再去想杏花或者丽达这些负面案例,重新翻开了备课笔记和教案。
丽达果然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十天中有七八天都不来上课。包括李智学在内的其他老师似乎也习以为常,甚至连讨论都没有——毕竟据汪磬晖另一同事透露,丽达拒绝为本校教职工打折,因此他们并不会特别关注她的动向。
和尚小静和平分手的史桐励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至少没有像电视剧里的失恋男生一样萎靡不振。事实上,他仍然保持着每天看书、备课、有时上网或者和家里通一下电话的平常生活。而尚小静也是一样,汪磬晖或者裴佳笙去印资料的时候,她甚至乐于传播一些最近听到的最新八卦。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学期已经过半。终于有一天,汪磬晖在邮箱里看到了一份来自美国的邮件,而邮件的开头便是他期待了许久的“Congratulations”。而发邮件给他的学校,正是一所十分理想的大学。
既然终于收到了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录取通知,最美乡村教师自然是做不成了。经过这段时间对性格的磨练,汪磬晖并没有以前想象当中那样欣喜若狂。不过无论如何,他心中都洋溢着兴奋之情,并且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史桐励和裴佳笙。
裴佳笙和史桐励都对汪磬晖表示了祝贺。周末的时候,三人特地一起去了县里,找了一家看起来环境似乎不错的快餐店,算是替汪磬晖庆贺offer到手。他们要了几瓶啤酒,也难免说了些“到了国外记得常联系”之类的话。
接下来,汪磬晖因为需要回去准备办理签证,只能提前离开徐坞乡。史桐励和裴佳笙也打算在本学期期末结束后回到城市,继续他们原来的生活。离开之前,汪磬晖也没忘记向范校长提交书面形式的总结报告。除此之外,他还特地关照了裴佳笙,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虽然中国的铁路客运似乎每年都有那么十二个月是客流高峰,不过回去的火车票还是已经在网上预定好,从县城到省城并不需要太久。到了省城,汪磬晖便转乘飞机飞回家。
从县城到汪磬晖家所在的城市并非没有直达火车。之所以要在省城中转,无非就是要再看看陈然。虽然已经通过电话和短信将自己准备回家的事情告诉了陈然,汪磬晖还是认为既然可以路过省城,当然还是应该至少见上一面。
正因如此,他的行程计划中,预留了在省城的一天一夜。
离开徐坞乡的那天上午,范校长以学校官方的名义率领着李玉霞会计以及何连主任,还在学校的操场上为汪磬晖举行了一个送行仪式。据说教务处上任以来很少露面的范萍主任原本也在出席名单之中,不过范主任因为还在大学校园里拍拖,实难拨冗;范校长也无意耽误女儿享受人生。于是教务处主任最终便没有列席。
对这个大张旗鼓的送行,汪磬晖本想婉拒,可是想到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参加徐坞乡中心校的集体活动,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感慨,也就没有坚持,更何况为了给他这个支教学生送行,范维星这一天还特地放弃了上午的例行睡眠。
送行仪式上,何连富有感情地朗诵了他花了批阅两天增删一次的送行致辞,并在致辞朗诵完之后身先士卒地热烈鼓掌。列队站在操场上的学生也就跟着鼓掌,当然这掌声与其说是赞美何主任的文采,不如说是庆祝致辞终于完结。
事实上,对于汪磬晖,徐坞乡中心校的学生似乎并没有什么想要挽留的想法。他的确懂得很多,也会在课堂上讲些新鲜的东西,而且他的英文也比原来的英语老师更加流利。然而他同时也会给他们留家庭作业,并且让他们做许多他们并不喜欢的题目。最重要的是,汪磬晖在中心校的这不到一年期间,他们的考试或测验频率几乎达到了以往的两倍。
所以如今汪磬晖要离开,有不少学生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不过这才只是抗战胜利的1945年而已,如果想要真正翻身解放的1949,他们至少要等到裴佳笙和史桐励也离开。
汪磬晖并不在意徐坞乡的大多数学生到底怎样看待他。他怀抱着丰满的理想来到这里指教,而现在已经真切地认识到了现实的骨感。但无论如何,至少他还有裴佳笙和史桐励的支持、还有李智学老师的理解和鼓励、还有虎头、丽达这些学生的信任或认同。
将热血青年送到县城火车站的只有他的两个大学同学,不过尚小静也陪着他们一起走到了乡里的交通汽车站。走在路上时,尚小静提起自己前不久刚刚订婚。她的订婚对象是县城的一位小学老师,家里兄弟姐妹俱全,完全可以满足尚小静要求对方上门的条件。如今婚事的细节基本已经由双方家长讨论决定,只等对方调到徐坞乡中心校,便领证办酒。
尚小静说起自己订婚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仿佛只是在转述什么陌生人的八卦。史桐励沉默着没有说话,汪磬晖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裴佳笙最先祝福了她,另两人这才沿着裴佳笙开辟的语言道路紧随其后,祝福尚小静以后幸福美满。
和裴佳笙、史桐励坐上汽车的时候,汪磬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支教就算是结束了。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徐坞乡,尤其是在车站依旧能够看到的、徐坞乡中心学校操场上高高的旗杆。
48、乌托邦的幻灭
在县城火车站的进站口,汪磬晖背着他来时背着的书包,拖着行李箱,向史桐励和裴佳笙告别。他再次不太放心地叮嘱了裴佳笙注意安全,几乎只差没有明显地点明潜在风险的别名叫做向阜元了。随后,他对他们两人挥挥手,握着车票转身走进了车站。
汪磬晖突然想起他来徐坞的时候,似乎也是在家乡的火车站像这样对送行的家人同学挥挥手。那时他想象自己是个出征的英雄,而如今回去的时候,他却已经没有了得胜凯旋的感觉。
他不确定自己这近一年的支教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改变一个村子未来的乡村教师或许不仅仅存在于电视上,然而他并没有进入那个行列。
尽管如此,令汪磬晖多少感到欣慰的是,毕竟他在徐坞乡中心学校还是改变了一点。尽管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而他恐怕以后再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回来关注徐坞乡中心学校。但就像李智学十五年来在徐坞乡做出的那样,一点改善的萌芽,也会悄悄积累起来,像滚雪球一样,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变得肉眼可见、甚至变得相当可观。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收获,汪磬晖或许并没有意识到,但它确凿存在。那就是经过这一年来的磨练,理想主义热血青年至少已经明白,现实中不存在真正的乌托邦。理想国就像是坐标轴,而现实的双曲线或许可能以越来越缓慢的趋势无限接近它,却永远不可能存在交点。
比起永远不可能到达的乌托邦,现实中还有很多不甚理想的东西要接受和面对。
这样想着的时候,火车已经离开许甸市,进入省城。
一下火车,汪磬晖首先找了家快捷酒店订好房间安顿下来。随后他给陈然发了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达省城。不一会儿,陈然回复了短信,说今天没什么课因此有空。汪磬晖便拨通了陈然的电话,随后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叫了辆出租车去了陈然的学校。
出租车到达的旅游学校的时候,陈然已经等在校门口了。于是汪磬晖没有下车,直接又将她带到了省城的商业街。或许是因为在乡下太久,乍一看到步行街的繁华景象,汪磬晖不由得有一瞬间的不适应。所幸他本来就生长在省会城市,重新熟悉城市中心商业区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并不需要太久。
陈然在省城的时间并不算短,对商业区也已经不算陌生。然而无论来过多少次,她总是能够感觉到这种丰富多彩的世界对她的吸引力。而现在有汪磬晖这个光鲜的男友陪在身边,这种感觉更是令陈然格外兴奋。
汪磬晖自然而然地拉起陈然的手,先带她去了西餐厅——省城商业区的西餐厅,当然是县城的快餐店所无法比拟。汪磬晖甚至迟疑了一下,才回忆起面前那些多种多样的刀叉汤匙的使用规则。
这家西餐厅的牛排始终都是招牌菜式。除此之外,汪磬晖还要了一些配菜还有一瓶白葡萄酒,并且像上次一样体贴地替陈然用餐刀将牛排切成小块。
吃过牛排,陈然脸色微红,似乎有些不胜酒力。她对汪磬晖说自己感到有些头晕,汪磬晖想到陈然的学校离步行街还有相当的距离,便将陈然带到了附近自己订的宾馆,让她先在宾馆休息一会。陈然睡觉的时候,汪磬晖便打开电脑,浏览和回复邮件。
接下来的事情到底是如何发生,汪磬晖已经完全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回忆了。总之他唯一还记得的,就只剩下第二天早上,自己似乎和陈然睡在同一张床上,而陈然已经从自己的女朋友升级为他的女人。
睁开眼睛的时候,汪磬晖的确茫然了一下。昨天的白葡萄酒大概有三分之二被他喝了下去,剩下的三分之一则让陈然半醉地一直睡到了晚上。汪磬晖实在想不起来,事情的起因到底是洗了澡的陈然裹在浴巾里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陈然的浴巾掉在了自己面前。
不过尽管毫无经验,汪磬晖还是很快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需要他负责的当然不仅仅是每个宾馆都会提供的杜蕾斯的账单。
陈然醒来的时候,汪磬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一边。看着汪磬晖,想起前一天晚上似乎发生过的事情,陈然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坐起来用被子裹住了自己。汪磬晖原本还作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平静样子,见状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最终,还是陈然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是……今晚的航班吗?”
汪磬晖条件反射地点头。然后他才想起来自己至少应该说些什么,于是他组织了半天语言,终于说了出来:“那个……陈然,等我回家办好签证,我们就商量一下,把……结婚的事情……定下来吧。”
听了这话,陈然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她飞快地点点头,随后又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被子。接着,又迟疑了半天,陈然终于再次小声开口:“那个……磬晖,我……我先穿衣服,你可不可以……”
陈然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卡住了,似乎不知道该选择什么词汇。不过汪磬晖已经领会了陈然的精神,脸上也一下子飞红,点点头,说了声“我先去买点饮料”,便飞快地抓起房卡跑出了门。
当十分钟后汪磬晖回到房间的时候,陈然已经穿戴整齐,仍然有些拘束地坐在床上。汪磬晖将一瓶饮料递给陈然,自己拿着另一瓶打开喝了一口。事实上他并非真的口渴,只是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最终,陈然和汪磬晖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去吃过早餐,又出去逛了逛,汪磬晖为陈然买了一个挎包还有一件连衣裙作为礼物。下午一起喝过下午茶之后,汪磬晖送陈然回了学校,便回到宾馆整理了东西,去了飞机场。
登机之前,汪磬晖给自己父母打过电话之后,又给陈然和史桐励还有裴佳笙各打了一个电话。裴佳笙接电话的时候说,向阜元刚刚找到她约她明天晚上一起出去吃晚饭。汪磬晖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注意安全,才结束了通话,并在机舱内刚刚响起的广播声中关闭了手机。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入夜。汪磬晖下了飞机,便有种强烈的疲惫感。近一年来的支教就这样成为了过去式。而在开始回归他原来的生活之前,汪磬晖想,他也许可以纵容自己先休息一下。
接下来的一天,汪磬晖的手机几乎没有开机。
汪磬晖毕竟年轻,无论是体力、心力还是精神,恢复得都很快。一天之后,他便开始整理自己的课本、书籍和许多其他东西。除此之外,他还找出了许多自己不再用的上的中学教材和课外书、练习册,装了满满一箱到邮局去寄给了仍在徐坞乡的史桐励和裴佳笙。
五一小假期过后,汪磬晖就在为办理签证而忙碌了。除了他自己的留学签证之外,他还特地打听了陪读签证,准备将陈然也一并带到美国。而他的父母对儿子的这场乡村爱情倒也并不反对,毕竟在他们看来,汪磬晖能够交个女朋友,无论对方条件如何,都已经是向正常人类生活迈进的一大步。更何况陈然也是个正经的女孩子。
不过,陪读签证的事情,汪磬晖并没有告诉陈然。当然他其实没有那种致力于随时制造“惊喜”的浪漫细胞,但至少他希望先要确认事情有足够的把握。
然而就在陪读签证的事情基本明朗、汪磬晖打电话给陈然商量准备结婚的时候,陈然却对汪磬晖说出了分手。
而这距离他们上次在省城见面还不到半个月。
听到陈然的声音从电话的手机的另一端传来,汪磬晖愣在了原地。他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而陈然或许从电话里的沉默当中已经听出了汪磬晖的意外。片刻的迟疑后,她终于解释了分手的理由。
汪磬晖买给陈然的衣服和包引起了陈然在学校宿舍室友的注意。当家境优越而贪图享乐的室友说起这两个牌子的时候,陈然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而室友对这礼物的高度肯定,更让陈然由衷的升起了愉悦的情绪。
室友从陈然羡慕和兴奋的眼神中注意到陈然似乎并不像自己从前以为的那样完全与时尚品牌隔离。于是她和宿舍另两个姐妹再出门逛街逛夜店的时候,便也没有忘记热情地邀请陈然一起。
外表清秀而又显得有些青涩的陈然她室友和室友周围的女孩子当中颇显出了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而在周围全都是艳丽的热带兰的时候,惟独的一株马兰花难免会吸引相当多的目光。
而这种目光的追随乃至追捧,是她从来没有在汪磬晖那里得到过的。对于陈然来说,汪磬晖似乎是个需要仰望的存在。她或许的确仰慕他,而他确实显得似乎十分平易。然而两人之间,却仍然仿佛存在着莫名的强烈距离感。
更何况,汪磬晖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更别提像现在他身边这些男孩子那样,处处迎合着她、围着她转了。
陈然说出这些理由的时候底气并不十分充足,态度却相当坚定。汪磬晖听出这一点,于是直到陈然挂断电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49、结局
办理陪读签证的事项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终止运行。汪磬晖平淡地对父母说起自己被女朋友分手,在父母略显夸张的追问当中,却始终感到十分平静。
当然对于自己恢复了单身这件事,汪磬晖似乎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一点不适应。只是静下心细想,他便意识到这种情绪与其说是难过,还不如说是一种惯性。
陈然含糊地说她感受不到汪磬晖对她有多少爱,而汪磬晖却自嘲地发现,或许陈然的感觉其实不能说不对。只是对于陈然表现出的、希望男友能够围着她转的期望,汪磬晖实在无法苟同。
在自己的爱情观因此而变得更加偏激之前,汪磬晖及时地反省了自己的内心。他最终不得不承认,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被自己的英雄主义情怀所迷惑,不自觉地代入了一名骑士的角色,按照常见套路的剧本演绎了一场真人版的话剧。
汪磬晖作为当局者的时候曾经相信自己一定是爱着陈然。然而跳出来以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种“爱情”,汪磬晖终于意识到,自己当时多半只是热血冲动和同情。从这个角度上,他将陈然变成自己女朋友的行为,对于陈然也有亏欠。
既然如此,那么陈然离开自己,也是正确的选择。或许在汪磬晖将徐坞乡误认做了乌托邦的时候,陈然也将他错认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乌托邦。汪磬晖明白陈然不可能再回头,他也只能发自内心地祝福她。
六月底,汪磬晖的签证和各种手续都已经完全办好。而这时候,也恰恰是原计划当中他们的支教应该结束的时间。
徐坞乡中心学校放暑假了,可是回来的却只有史桐励一个人。见面的时候,汪磬晖问起裴佳笙的情况,史桐励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才说了出来:“佳笙……可能这段时间不回来,她准备结婚了。”
(这里有一句表达汪磬晖很惊讶和意外,但不知为何系统不允许发表……)
整个过程其实是个完完全全的俗套,比起常见的社会新闻或者狗血八卦,没有任何创新之处。无外乎就是裴佳笙终于被向阜元一家如愿以偿地留宿一夜,之后乘胜追击,便将婚事定了下来。至于婚房、聘礼和嫁妆的细节问题,史桐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向阜元打算在县里买房然后全家都搬去住,可是向家甚至拿不出婚房首付的十分之一。
听说情况竟然成为了这样,汪磬晖突然有种想要摔杯子的冲动,可他手边并没有方便的杯子供他用于抒发当前的愤慨。然而除此之外,他却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来表达他对此事的观点。
关于裴佳笙到底是如何进入了火坑,史桐励知道得也并不多。而等到离开史桐励回到家之后,汪磬晖才感觉到,他的情绪当中除了愤怒,还有相当程度的痛心。
汪磬晖想明白那种痛心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基于普通朋友的义愤,突然忍不住想讽刺自己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在意裴佳笙,但已经为时未晚。而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希望裴佳笙以后能够幸福——尽管他对此持严重的怀疑态度。
出国的那天,汪磬晖的父母还有史桐励都到飞机场送他。史桐励已经在研究生导师的实验室提前工作了一段时间,开学的时候便会到学校报到,正式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而裴佳笙依旧没有回来,只是打电话给汪磬晖说,自己准备结婚了,祝汪磬晖一路顺风。
这一次离家的感觉,比上一次踏上支教之路的时候,终究现实了许多。汪磬晖已经明白了幻想的乌有之乡终究会幻灭,而从这幻灭当中,他便汲取了继续坚持在现实中向前走下去的力量。面对更加惨淡的人生或者更加淋漓的鲜血,他会比从前坚强得多,也淡定得多。
尽管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妥协和蜕变。
只不过从此以后,汪磬晖会更加明白,如果发现环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理想国,那么他又该如何在这不理想的世界里依旧坚持自己的理想。
汪磬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那天,陈然也从她学校所在地来到了他家所在的这座城市的飞机场。
陈然不能确定自己心中是否还有汪磬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打听了汪磬晖的航班日期,然后跑到这里来,却又不想和汪磬晖见上一面。和汪磬晖分手后,她愈发沉迷于灯红酒绿的奢靡之中。
就在几天之前,她还被一群“朋友”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享受着公主般的待遇。除此之外,她也同样乐于周旋在边缘场所里那些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男人之间。他们对她的追逐令她陶醉,至于钱,对她来说那只是副产品而已。
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陈然拿出手机——尽管她早已经换上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但鬼使神差地,这次她带在身上的仍然是从前汪磬晖送她的那一个——看看时间,知道这大概是汪磬晖的那一次航班了。
陈然看着飞机在她头顶盘旋离开,便用染着亮粉色指甲的手指从衣袋里拈出一支掺了微量兴奋剂的烟。她将香烟满不在乎地叼在两片涂成暗红色的唇间,顺手摸出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飞机的影子消失在云层之中。随后,两行泪水不知不觉地流过陈然的脸颊。
尾声
到了美国,汪磬晖基本一直在忙于学习、工作、适应环境,几乎就要忘记了徐坞乡。
一年之后的一个晚上,他收到了史桐励的邮件。在邮件中,史桐励告诉他,范维星依旧在当他的校长;仗义而踏实的虎头很适应部队的生活,在部队立了功,还特地告诉了当年的支教老师,并且决心要更加努力争取考上军校;丽达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因为家境贫困因此学校免了她的学费,只是学杂费依旧还用从前的方式筹集。但是丽达有她自己的计划,打算一步步进入更高层的社会。
至于裴佳笙,她还是和向阜元结婚了。婚后住在县城里,和公婆住在一起,而婚房,当然是裴佳笙的父母不愿女儿受苦,付了相当于全款近一半的首付。裴佳笙最终只在县城里找了份工作,而向阜元今天要考公务员,明天又要做生意,却始终没有任何结果。
最终,向阜元不知为何迷上了传/销。在狂热地倾家荡产之后,以向母为首的向阜元家人一再逼迫裴佳笙向父母要钱,而裴佳笙最终不堪压力,服下过量安眠药自尽。而向阜元一家又有什么样的后续,史桐励也不知道了。
看完邮件,汪磬晖意外地发觉自己已经十分平静。他本以为自己大概会为向阜元的丑恶行径愤慨一番的,然而裴佳笙的结局,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或许对于裴佳笙来说,从她不再排斥向阜元开始,这便已经成为了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解脱方式。
汪磬晖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去了学校里的天文台。天文台上并没有其他人,汪磬晖一个人坐下来,透过天文望远镜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稔熟地辨认出许多星星,又辨认出星星连成的许多星座图案。
绚烂星河,每一颗星都如此遥远而孤独。然而凭借着丰富的创造力,却可以将它们构造成一个个星座,甚至衍生出一个个美丽而令人神往的传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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