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磬晖对此的理解,是陈然大概想系统地巩固一下全部内容。既然如此,汪磬晖想自己不如主动帮她将所有内容穿穿线,自己虽然不是师范类院校出身,毕竟也还是正经读过大学本科。
抱着这种想法,到了下一次陈然来找他的时候,汪磬晖便说:“这样问我终究都是零碎的知识点,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不如什么时候拿你的课本过来,我从头帮你理一理。虽然我已经毕业,不过以前的内容总还记得些。”
陈然听到汪磬晖这建议的时候,显然是很有些惊喜的。她猛地抬起头,却很快地又低下去,轻声问:“真的吗?那我从明天起,每天下午过来,你讲给我好吗?”汪磬晖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当然没问题。”
从备课用的教室出来,陈然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几乎是雀跃的。裴佳笙注意到陈然眼睛里的亮光,忍不住偷笑了一下。可当她再转头看汪磬晖,却发现汪磬晖的脸上仍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认真神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想法。
凭着多年来对汪磬晖的了解,裴佳笙单从那副表情就看得出,如果说汪磬晖对陈然有任何想法,那么现在看来,只可能是一种有些滑稽和臆想的“社会使命感”。这样想着,裴佳笙又看向史桐励,刚好史桐励也刚刚从汪磬晖身上移开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看了看汪磬晖,相视一笑。
作为两人目光交点的汪磬晖,却对此浑然不觉。他自顾地放下了刚才和陈然用过的草稿纸,重新又拿起了中学课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裴佳笙抿嘴一笑,也不点破,史桐励也就没说什么,朝裴佳笙挤了挤眼,两人便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备课。
第二天下午,陈然如约来到了备课室,汪磬晖已经等在了那里。陈然环顾四周,发现裴佳笙和史桐励都不在,偌大的教室里只有自己和汪磬晖两个人。她不免脸上微微泛红,神情也有些拘谨起来。
对于陈然的反应,汪磬晖却浑然不觉。他随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让陈然坐下,解释道:“他们两个说有事,先出去了,晚些回来。我也有问题等他们回来再一起讨论,正好这时候我们一起来系统地整理一下大学的基础知识。”
汪磬晖的表情从容,大概是根本就没有觉得,两人独处一室有什么尴尬。陈然也就稍稍平静下来,定了定神,听汪磬晖从头开始讲解,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来。汪磬晖解答问题的时候,陈然就专注地看着汪磬晖认真的侧脸,有些出神,汪磬晖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手中的问题上。
裴佳笙和史桐励其实只不过是在乡里随便逛了一逛。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下午五点多了。按照乡下一天两顿饭的时间表,这时候应该刚刚吃过饭。可是三个大学生却仍然还保留着在城市里一天三顿饭的习惯,因此这时候,应该正是临近晚饭的时间。
当然,乡下有些自认为有身份的人,也会沿用城里三顿饭的习惯,比如范维星和李玉霞一家。范维星一直认为,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从事脑力劳动的“上等人”和从事体力劳动的“下等人”之间,区分标准就是每天三顿饭和每天两顿饭。
因此,陈然才能在下午跑出来请汪磬晖替她补习;也因此,当陈然意识到已经五点多的时候,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天哪,时间过得好快,汪老师,还有裴老师、史老师,谢谢你们。我六点钟还要回去做饭,先走了!”
陈然一边说着,没等汪磬晖回答,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刚刚回来、恰好站在门口的裴佳笙和史桐励,看到陈然匆忙离开的身影,也不免有些奇怪。裴佳笙笑着走进备课室,打趣汪磬晖:“我说磬晖,你对人家姑娘做什么了,怎么人家跟逃命似的?”
汪磬晖听出了裴佳笙话中的调侃,却并没有接招,只是耸耸肩,道:“她说她是着急回家做饭,我什么都没做啊。”想了想,他又看着裴佳笙的笑容,也笑着补充了一句:“我又没说要考她的试,她怎么用得着逃命?”
裴佳笙还想说什么,汪磬晖却有些夸张地打断了她,不让她说下去:“你们两个一出去就是一下午,等你们那么久,我可都饿了!”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裴佳笙本想继续打趣汪磬晖几句,终于还是没有在说什么。史桐励则简单地说,就是在附近了解一下情况。
三个年轻人自己动手,用煤气炉简单煮了点蔬菜挂面,当做晚饭。吃过晚饭,他们除了讨论白天备课时发现的各种问题,讨论如何组织讲义等等之外,也会夹杂着一些闲聊。当然这对于大学毕业生来说绝不是个好习惯,但是这样的支教生活,恐怕这样的闲聊,的确是必须而应该原谅理解的了。
毕竟,宿舍没有电视,也没有别的什么娱乐项目。他们虽然也都带了笔记本电脑,但是学校宿舍又没有网络。本来说要去县里办个无线网络业务,偏偏假期去县里的车很少,时间也没那么规律。又没有什么必须马上上网的理由,于是这件事,也就暂时搁置下来。
当然,因为陈然的出现,无线网络的事情应该会提前办理。因为史桐励正在想,什么时候和裴佳笙一起去县里,将无线网络办好,顺便还可以给汪磬晖和陈然创造独处的机会。
6、“为了全人类”
对于给汪磬晖和陈然制造机会独处的这一点,裴佳笙和史桐励堪称英雄所见略同。只是汪磬晖的脑袋里,似乎仍然缺了这根弦。
“汪老师,为什么这道题就一定要用这个公式,我觉得那个公式看起来更工整呢!”汪磬晖正给陈然讲例题,突然被她插了一句嘴。陈然的语气,似乎不同于三个大学生刚认识她时的那种怕生的胆怯,而是多了几分不自觉的娇蛮任性。
汪磬晖对此却浑然不觉。他挠了挠头,用手中的笔指点着题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宽边眼镜:“因为边界条件的限定。首先看这个公式的前提,是吻合这道题题设的。而那个公式的适用范围是……”
话还没说完,汪磬晖手中的笔冷不防被陈然抢走。汪磬晖没反应过来,不由得一愣,陈然却有些赌气似地将笔顺手朝桌上一丢:“可是这个公式真难看!如果用那个公式……”陈然顺手又抄起笔,想在纸上写点什么,却没想到那支针管芯中性笔已经被她的这一扔,摔断了墨水。
陈然皱起眉头,一撅嘴:“什么破笔啊,还是你带来的城里货呢!”汪磬晖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陈大小姐,什么货都经不起您玉手这么摔啊!”说着马上又递上了另一支笔。陈然接过来,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将草稿纸一推:“看,如果能用那个公式,不仅过程简单,结果也可以简化很多呢!”
“可是陈大小姐,这样算出来的结果是错的!”汪磬晖原本性格急躁,这时候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是对女生有不知如何发作,只能苦着脸,用笔尖用力戳草稿纸。陈然却仍然不依不饶,又补充道:“不管什么对错,生活,就要有这种追求简单的精神和态度!”
有那么一瞬间,汪磬晖真想将手里的笔摔倒陈然脸上,教育她生活更需要认真。可是一想到对面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一个有着悲情身世、曾经抱着一线希望来请求他帮忙、甚至将他当做救世主膜拜的乡下女孩,汪磬晖又对自己这种暴躁的想法进行了深刻的批判。
同在备课室的裴佳笙和史桐励看着汪磬晖和陈然这边混乱的纠缠,两人都不由得心中偷笑。看这架势,不管陈然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她这都显然是在和汪磬晖撒娇呢。而汪磬晖这个常有些愤世嫉俗的热血青年,实在难得竟露出这样一种束手无策的神情。
同为女生,裴佳笙只比陈然大两三岁,自然很清楚陈然其实根本就不是真的没有听懂这一道题目,而只是喜欢借题发挥,和汪磬晖玩闹。她转过头看史桐励,史桐励的嘴角也带着一丝微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汪磬晖和陈然。
裴佳笙注意到,陈然的脸上,微微有些飞红,而和汪磬晖目光相对时,陈然似乎也有些躲闪。这样看来,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的,就只剩下汪磬晖一个人了。裴佳笙不由得向汪磬晖投去了略带怜悯的一眼,只可惜,被汪磬晖完全地忽略了。
当然,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那段约定俗成的卧谈时间里,史桐励也不是没和汪磬晖提到过陈然的事情。可是自从一天晚上的的对话之后,史桐励便反过来规劝裴佳笙,不要妄想这个热血小青年开窍了,还是考虑怎么帮帮陈然吧。
那天下午史桐励再次有幸现场欣赏了汪磬晖给陈然补课时,两人上演的室内轻喜剧。当天晚上,史桐励有些明知故问地提醒汪磬晖:“为什么陈然现在问你的有些问题,就好像无理取闹一样?”
“我怎么会知道。大概是因为学习内容实在太枯燥了吧。”汪磬晖不在意地回答,“当年你我读大学的时候,还不是一样天天恶搞拉格朗日和洛必达。”因为是卧谈,关着灯,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史桐励看不清汪磬晖的表情和动作。不过从他回答的语气当中,史桐励却完全能够想象到汪磬晖那招牌的耸肩。
汪磬晖的回答十分轻松,让史桐励几乎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第二天趁汪磬晖没注意的时候,他和裴佳笙说起了这件事,裴佳笙却掩口一笑:“放心吧。都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不如鼓励陈然,该出手时就出手。如果陈然真能改造了汪磬晖这家伙,也算是为我们的和谐社会建设立了一功。”
裴佳笙的的话当然是开玩笑,不过也明显听得出,对汪磬晖的看法,她和史桐励是有一定程度的一致。至少他们一致认为,如果有一天汪磬晖学会谈恋爱,世界才有可能进入人民安和乐利的大同状态。
如果汪磬晖知道他自己在这两个死党心目中重要性,也许他就不会整天一本正经地宣称要“博爱大同”,而会抱着拯救世界的崇高理想去学习谈恋爱了。可惜,迄今为止,还没有人帮助他了解到自己的感情世界对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重要价值。
这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裴佳笙和史桐励都没有信心完成。不过裴佳笙却觉得,从汪磬晖对陈然的关注和纵容看来,也许陈然可以拯救全人类。虽然按照汪磬晖自己的说法,他对陈然是出于同情和不平,不过陈然性格温柔,又带着点卑微的胆怯。对于抱有英雄主义色彩的热血汪磬晖来说,也许真的会打动他。
至于他们两个为什么这样关心汪磬晖的私事,谁也说不清。或许因为汪磬晖这个朋友的性格太独特,另外就是出于人的八卦本能吧。毕竟,现实的生活很平淡,而徐坞乡这地方太偏远闭塞,能目击一段言情故事,也是颇为难得的一件事。
况且故事的男主角还是这么难得的汪磬晖。
随着暑假一天天过去,陈然和三个大学生也混熟了。偶尔在范维星一家三口都去城里的时候,陈然晚上也会留下来,和裴佳笙住到一起。两个女孩子晚上熄了灯,自然要说些悄悄话。裴佳笙原本还在想要如何向陈然提起汪磬晖,陈然却先问了出来:“裴姐姐,汪老师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我们三个只是很好的同学而已!”裴佳笙回答,声音中带着笑意。没等陈然再说话,她突然有些促狭地反问道:“怎么突然想问这个,莫非……”裴佳笙故意拖了长音,估摸着陈然的脸差不多红了,才完整地说出了问题:“莫非你是看上磬晖了?”
陈然似乎沉默了几秒钟,才辩解道:“哪有,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不管对他还是对你们,都只能崇拜呢。”
裴佳笙一下子就听出,陈然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不过与其说她是有意隐瞒,倒不如说她是在对她自己进行着某种说服。黑暗中裴佳笙忍不住微微一笑,汪磬晖的气质确实让不少人自卑或者嫉妒,对于这一点,汪磬晖本人也曾经表示过莫名其妙。
如今陈然的心情,按照裴佳笙的推断,应该是对汪磬晖有好感的。否则她也没有理由在他帮她补课的时候,不经意就以一种几乎是胡搅蛮缠一样的态度跟汪磬晖撒娇。当然在那个时候,她也许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想法。
现在当裴佳笙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问起来这件事,陈然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对汪磬晖有好感。只是由于性格内敛,还有些自卑,因此她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选择了否认——对裴佳笙否认,同时也是对自己否认。
只是这样的话,陈然自己也觉得,实在缺乏说服力。因此她很快便陷入了沉默,尽管什么都看不见,却仍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两人在漆黑的宿舍里静默了十几秒,就在陈然以为裴佳笙已经睡着,准备也闭眼睡觉的时候,却突然又听到了裴佳笙的声音。
“陈然,这个世界上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感情上尤其如此。”裴佳笙想了这一阵,说出了这句话,却又不知如何继续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想法了。隔了一张课桌睡在对面铺位的陈然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一声之后,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裴佳笙想了一下,终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陈然,其实汪磬晖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他只是脾气暴躁,对陌生人常常有戒心。但是他对女生一直都很绅士,而且和他熟悉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他其实很讲义气,也很友好,还有些不拘小节的。”
听到这话,陈然不知怎地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天来,每个下午几乎都会无理取闹地纠缠一些问题,可是汪磬晖却始终只是带着一点无奈纵容她,同时努力让她理解并记住她应该掌握的那些内容。
想着想着,陈然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牵,只是黑灯瞎火的,裴佳笙看不到。裴佳笙不知道她这些小小的记忆片段,还在鼓励着她:“磬晖根本也不是很在意别人出身的人,所以陈然,要是看上他的话,趁他现在还没开窍,赶快追吧。否则等他回城,就要出国了。”
陈然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裴佳笙趁热打铁,又道:“所以嘛,这么优秀的中国男生,你忍心等他出国之后便宜了洋妞?为了新中国,上吧!”裴佳笙这话带着些玩笑的意味,陈然也无声地笑了。她轻轻地说了声“谢谢”,却又想不清自己是在为什么道谢。
7、窗边的闲谈
两个女孩子的卧谈和大学里任何一个宿舍的卧谈一样,有始无终。因为这样的谈话聊到最后,永远都会终止于参与者不知不觉中相继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然起来的时候,裴佳笙还拥被高卧,睡脸微微带笑。两人昨晚后来又说了些什么,陈然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裴佳笙似乎问自己是不是喜欢汪磬晖。自己恍惚间大概是承认了吧。她还鼓励自己,如果喜欢的话,就去追他。
回忆着昨晚那些话,陈然的脸上不由得又浮起一点不自然的红晕。她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似乎有些变化,自己又忍不住在心里笑话了一回自己:该不会她陈然也像传说中的怀春少女一样,对自己的幻想发花痴吧。
心里笑着,陈然一边就穿好了衣服。一开门,她正好看到汪磬晖站在走廊里,看那样子,应该是比她和裴佳笙早不少就已经起床了。汪磬晖看到陈然,微笑着打了个招呼,陈然的脸上又“腾”地红起来,幸好汪磬晖已经转到另一边去,没有看到陈然的表情。
陈然一边庆幸自己的心事好险还没被汪磬晖看出来,一边却又忍不住有些失落。汪磬晖对自己,显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注。裴佳笙的鼓励,这时候再回想起来,却让陈然觉得有些飘渺起来,仿佛在空气中浮动,可是真正伸出手去,却又抓不到了。
“嗨,陈然,你们学校也快开学了吧。”陈然正想着心事,透过走廊的窗户盯着外面的操场出身,被这突然想起的一声问句吓了一跳。汪磬晖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句随意的问话竟然蕴藏着这样大的震撼力,也被陈然的反应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待到定下神来,陈然意识到刚才说话的是汪磬晖,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定了定神。可是不知为何,陈然又觉得似乎有些心跳加快,昨天夜里,裴佳笙说的那些话,又不由自主地跳到了她的头脑中。
汪磬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陈然的异常。他随手推开走廊的窗户,顺手拉开窗帘,又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对陈然寒暄地说:“记得我读大学的时候,每当要开学的时候,就想起初中时候的假期。初中时经常抱怨假期太短、补习班太多,可是跟大学一比,那时候还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
陈然听着汪磬晖的话,不自觉地想笑。她对汪磬晖点点头表示回应,嘴角则下意识地微微翘起。汪磬晖仍然没留意陈然的表情,一边开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陈然,我记得我们当时假期都比中小学要短。你们大专,是跟我们一样吗,还是能比我们轻松点?”
这问句原本完全出自无心,却让陈然不禁心中一紧。“大专”这个词从汪磬晖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地飘出来,却让陈然着实敏感了一回。她不由得又想起,汪磬晖的学校,对自己来说,就像是一个只能仰望的、遥远的梦,自己一定是入不了那高材生的眼吧。
心里这样想着,陈然忍不住又偷眼看看汪磬晖的表情。汪磬晖却仍然什么都没在意的样子,裴佳笙心中似乎安定了一点。她定了定神,一边不停的告诉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又点点头,“嗯”了一声。
“昨天晚上,在这边睡的还好吧。”对于陈然的表现,汪磬晖的理解是,这女孩大概不愿意谈及和学校相关的事情。于是他随意地转换了话题,轻松地问道。陈然这时候也基本完全恢复了常态,微笑着点了点头。
汪磬晖对陈然的拘谨报以随意的一耸肩。他伸了个懒腰,道:“昨天晚上裴佳笙一定没少说我坏话吧。他们两个最喜欢在别人面前诋毁我了。”一边说着,汪磬晖一边笑着朝自己身后指了指,裴佳笙和史桐励都在那边。
听到这话,陈然想起昨天晚上裴佳笙对自己说的那些,心跳突然又有些加速起来。她突然脱口问道:“汪老师,裴姐姐一定是您的女朋友吧?”
话一出口,陈然就有些后悔了,这大概已经算得上是刺探别人隐私。陈然隐约记得,自己在学校同宿舍的同学曾经宣布过,城里人对这些隐私看得很重,像汪磬晖这样,应该会比一般人更厌恶自己这种行为。
陈然还在为自己的失言懊恼,汪磬晖却笑了,看样子对此毫不介意:“小陈,你想太多了。”陈然装作看窗外风景——虽然窗外是操场,似乎根本就没什么风景,趁机抬起头,偷眼胆怯地看了一眼汪磬晖和悦的眼神,确定他没有对自己表示厌恶,才放下心来。
汪磬晖仍然没有注意到陈然的神情,自顾自地继续笑道:“裴佳笙和史桐励之间有没有什么我不管,貌似也没有吧。但是不管怎样,我,”他调侃道,“和他们每个人之间都是清白的!”他说完这话,回头看了看,走廊上除了他们两之外只有裴佳笙,史桐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大概是去买早餐。
没等陈然有什么反应,汪磬晖又故意夸张地一耸肩、一摊手,吐了吐舌头故作无奈:“不要每个人都像我父母或者佳笙她父母一样,企图将我们凑成一对啊!我对着国旗发誓……”他瞄了一眼窗外,发现旗杆上是空的,于是又改口道:“我对着大犬座天狼星发誓,我们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陈然不知道天狼星是全天最亮的恒星,因此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汪磬晖为什么一定要对着大犬座天狼星发誓。不过他的话,却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又没说你们之间有什么,哪里用得着这样赌咒发誓了!”
汪磬晖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陈然不知哪里来的冲动,突然叫住了他:“汪老师!”汪磬晖有些不解地回头,陈然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幽怨:“其实,我真的很羡慕裴姐姐那样的女生。”
“为什么要羡慕我?”没等汪磬晖回应,旁边的裴佳笙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问道。陈然没想到裴佳笙也听到了这话,一时间又有些不好意思。裴佳笙莞尔一笑,略带研究地瞥了汪磬晖一眼,又朝陈然扮了个鬼脸,便转身进了宿舍,走廊上只留下汪磬晖和陈然。
对于陈然刚才的话,汪磬晖也带着征询的目光。陈然转过头,不再看汪磬晖,自顾自地说道:“因为她漂亮,气质好,懂得又多,有修养,有学识。这样的女生,谁不羡慕呢。”而且她和你可以走得那么近。这句话陈然悄悄在心里默念一遍,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听到这番答复,汪磬晖自以为了解了陈然的内心所想。他那种有些幼稚的“使命感”又在作怪了,这种使命感,使得汪磬晖热血地认为,自己有必要开导一下这个有些自卑的、内向的乡下女孩。
“小陈,你没有必要羡慕任何人。”汪磬晖的表情和语气都显得太正式,反而让陈然有些茫然。热血青年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的对话,未免显得有些吓人,于是又补充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就是让她区别于其他人的、独一无二的地方。你也一样,所以,小陈你没必要羡慕任何人啊。”
汪磬晖说的原本都是初中思想健康教育课本上的千古套话,可是在陈然听来却显得格外悦耳。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些写在书上的简单道理,陈然却还是感觉到,有种抑制不住的愉悦感,从她心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在这种愉悦感的驱动下,陈然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倾诉的冲动。她抿了抿嘴,突然抬起头盯着汪磬晖的眼睛,问道:“汪老师,您说得太对了。其实有些话,我很久以来都想和人说说,但是……直到刚才,您一说,我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每个人的人生价值,就在于每个人都是独特而不可替代的,你也一样。”陈然的态度无疑也鼓励了热血小青年汪磬晖,他忍不住又义正言辞地补充了一句。紧接着,汪磬晖又一摊手:“我不懂心理学,不过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就和我说说也无妨。”一边说着,他随意地往窗台边一靠,做好了听的准备。
得到这样的回应,陈然不禁有些惊喜。她咬一下嘴唇,突然说:“我觉得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富二代、官二代;可是有的人,只因为出生在穷人家,奋斗一生得到的,可能还不如富二代几年之内享受得更多。”
陈然这样的想法,也算是很有代表性了。这种论点汪磬晖在网上也看到过不少,他的同学当中,也有不少人抱怨过。汪磬晖自己并不是富二代或者官二代,只能算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不过对于这种带着些愤懑的控诉,他还是不能完全赞同。
虽然如此,汪磬晖又确实从没想出过一个能够完全说服这些人、或者完全驳倒这种言论的说法。况且,这一次,他在范校长在酒店为他们三个接风的时候,也确实想过如果陈然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或许也会有不同的命运。因此,他皱了皱眉,却没想好如何回答。
不过,陈然似乎也并不期待他回答,她只是突然很想对他说出来。说出之后,她的心里也感觉似乎透亮了许多,不再像从前一样,隐约积郁着一股无力的不平。
8、遭遇体制
“你们还挺谈得来的嘛!”一个爽朗的声音突然响起。陈然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却看到原来是史桐励拎着四人份的早点回来了。史桐励瞅瞅汪磬晖又瞧瞧陈然,本想打趣几句,可是看到汪磬晖一脸无辜坦然,终于还是打消了这个注定徒劳的想法。
汪磬晖不知道史桐励心中所想,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兄弟回来啦?辛苦了!”裴佳笙听到说话声,也握着一把小梳子,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走出来跟史桐励打了个招呼。陈然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可是看到另外三人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也就放下心来,同时也悄悄地羡慕起他们三人的熟络来。
四个人吃过早饭,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要继续备课,陈然便和他们道了别,回到了她现在借住的、范维星的家里。按照昨天李玉霞的计划,今天中午他们一家三口就要回来了,陈然还得回去打扫卫生,还要给他们准备午饭。
关于陈然的这些事情,汪磬晖他们三个也知道一些。汪磬晖曾经热情澎湃地劝说陈然要学会争取自己的人权、捍卫自己的尊严,可是裴佳笙问他陈然具体该怎么做,他却又说不出一条现实可行的建议来。为此,裴佳笙也曾经借题发挥地奉劝他,以后不要总是发表他那理想主义演说,毕竟现在不是五四运动的时期了。
陈然依旧是每天下午过来,由汪磬晖替她补习。不过,从那天和汪磬晖说出心中不平之后,她似乎又变得驯顺了不少,也没有再提出过那些近乎无理取闹的问题。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她开学,回到了城里的学校。
陈然离开后没几天,徐坞乡中心校开学了。开学典礼的前两天,按照中心校惯例,应该是全校老师的例会。不过这次例会和以往不同的是,一贯不常出现的范维星,竟然出现在了会议室,并且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工作安排。
按照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他们自己的打算和其他老师的讨论结果,范维星将三个年轻人安排在了初中一年级和二年级。初中三年级毕竟是要面对中考,虽然是乡下的中学,在争取升学率的指导思想上,和城里任何一所重点中学都是平等的。
范维星并非不信任这三个热血大学生的水平,只是带领学生进行中考冲刺的老师,仅有水平远远不够,还需要身经百战积累的经验、丰富的社会活动智慧以及覆盖广泛的、用于探听中考动向的网络。
这些显然是汪磬晖他们所不可能具备的。于是,依范维星的安排,裴佳笙负责初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英语课,汪磬晖和史桐励则负责教数理化。
徐坞乡中心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也只有两三个班级而已。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的出现,便“解放”了几个老师的劳动力。而且他们是以“支教志愿者”的身份下乡,薪水补贴一概没有,被解放的老师们,也就乐得回家睡觉,工资照领。
至于仍然需要在讲台上伴着飞扬的粉笔屑挥洒汗水的辛勤园丁们,无疑对被解放的那部分劳动力抱有相当的羡慕之情。当然他们也只能感慨,自己当初入错了行,谁让他们教的不是英语或者数理化,而是语文政治历史地理这些科目呢。
常言道“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这些老师们起初还当这句话是七八十年代的老皇历,现在看来,老一辈无产阶级先行者的确有其智慧。至少,学好数理化还有英语,可以成为先被解放了生产力的那一部分人。
老师的工作例会延续了一个漫长的下午,终于在全体与会老师如释重负的热烈掌声中结束了,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也算是和所有的老师打了个照面,做了自我介绍,也简要了解了一下他们所要面对的每个教学班的基本情况。
例会之后,还有两天的假期,据说是给各位老师作为开学的准备,进行“开学前整理”之用。两天之后是星期日,那天上午将进行全校师生的开学典礼,下星期一正式开学。
汪磬晖他们三个这才算是正式接触了他们想象中的支教工作,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尤其那个带头的热血青年,带着他幻想出“改变一个村庄一代人未来”的历史使命感和社会责任感,正以超乎其他人想象的激情投入在工作当中。
在他的带动下,尽管范维星告诉三个年轻人说,不用太紧张了,这两天他们大可像学校正式编制的老师们一样,去镇上或者市里逛逛或者索性好好休息休息。他们却不肯浪费这两天的时间,继续带着巨大的热情,进行着最后的整理工作。
三个大学生在备课期间,也分别准备了一些补充讲义和课堂练习,在自己的电脑上整理出了电子版。备课室里其实有一台供老师们使用的公用电脑,可是汪磬晖只用了一次,就斩钉截铁地宣称,那台古董电脑,是他见过的唯一运行起来速度还赶不上随便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座机。
不过幸好,他们三个来之前就做好了比这更坏的心理准备。在汪磬晖的想象中,支教的地方很可能偏远得连照明都只能用昏暗的二十瓦灯泡,至于电脑,可能见都没见过。于是在他的坚持下,三个人都带了笔记本电脑。现在看来虽然汪磬晖的想象实在太夸张了些,不过带着笔记本电脑,总算还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开学典礼的前一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三个人整理好了全部补充讲义和练习的电子版定稿。汪磬晖将所有的文档转存到他为这一年的支教行动特地新买的移动硬盘当中,和史桐励去了学校档案复印室。
徐坞乡中心学校的档案复印室,原本只是档案室而已。不过范校长某次在乡镇教育部门组织下,对城里的重点学校进行过考察学习之后,认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徐坞乡中心学校虽然规模小,也没多强的师资,更没有够宣传分量的校友,但是也应该和城里的重点学校一样有个复印室。
基于这种积极进取钻研好学的想法,范维星大手一挥,档案室变成了档案复印室,虽然名字出现了一点歧义,但是比起编制队形的完整,范维星觉得这点歧义不算什么。而原本只是档案管理员的尚小静,一下子升级成为了学校办公室文员。虽然享受的仍然还是临时工待遇,可是职务名称,却一下子变得和白领OL平起平坐。
当然尚小静似乎并没有十分在意这个象征着个人身份地位巨变的突破性改革。至少汪磬晖和史桐励去找她要印讲义资料的时候,她并没有表现出额外的工作热情和革命精神来。
听汪磬晖和史桐励说了他们的来意,尚小静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汪磬晖正在做的事情对这一整个徐坞乡的青少年有多么划时代的意义。她灵巧地翻阅了一下桌边的工作规定,显出了有点犹豫的表情:“对不起,汪老师,史老师。我现在恐怕不能帮你们印这些讲义。”
尚小静的声音又轻又细,像光滑的薄玻璃,让人在听她说话的时候完全不忍心插言。听她讲话的人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唯恐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就会将尚小静那薄玻璃一样的语言打得粉碎。
性格一贯急躁的汪磬晖心里有些不快,不过他还幻想着自己是绅士或者骑士,尽量平和礼貌地追问:“请问尚小姐,为什么不能印?这些都是我们准备在这个学期发给学生的,包含在我们的教学计划里面,前天的例会上已经通过,当时您也看到了。”
“对不起,汪老师。按照学校规定,这是计划外的印刷资料。”尚小静仍然耐着性子轻言慢语地解释,“这种资料印刷要提前申请,没有范校长或者李会计的批准,我没有权利擅自给你们印。”
汪磬晖闻言,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史桐励见状,急忙张了张嘴想要打圆场,可是已经晚了,热血青年已经被触动了某根暴躁的神经。史桐励想要伸手,可是一下子没拉住,汪磬晖已经冲动地一掌拍在了尚小静的办公桌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不要说尚小静,就连史桐励,都被他这一爆发吓了一跳。汪磬晖却完全没注意到别人的反应,脱口吼了一声:“这什么规定,就是因为这些毫无道理的官僚主义规定,才会所有机关都人浮于事,到处都是‘有关部门’到处办事都没有效率!”
一边咆哮着,汪磬晖还一边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似乎要砸在桌上,可是晃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砸下去。
尚小静性格本来文弱,从没见过这种架势,更何况汪磬晖似乎天生带着点霸气。她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尚小静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怯怯地抬头,却不敢正眼看一下汪磬晖,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溜了史桐励一眼。
看到尚小静这反应,汪磬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对于一个柔弱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欠妥。他迟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个……对不起,尚小姐。我刚才不是针对您的,希望您别介意。”
9、第一次妥协
尚小静惊魂未定地缩在椅子里,盯着汪磬晖的眼睛似乎含着惊恐。汪磬晖的本意并非要恐吓尚小静,这时候看她这副表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发火发得是太过了些。事实上真正让他暴躁的,是他眼中这繁冗而毫无效率的体制。
可是眼前这个尚小静,也不过就是体制汪洋当中,再渺小不过的一滴水。他朝她大吼大叫又有什么意义,况且,汪磬晖从来不会对女生发火,更何况是尚小静这样一个柔弱的年轻女孩。
虽然心存愧疚,汪磬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让他道歉,他又坚持认为,他对于这种万恶体制的批判合情合理,因此又不肯承认错误。史桐励凭着四年的交情,明白汪磬晖心中所想。他一边朝尚小静歉意地点点头,一边拉着汪磬晖,离开了档案复印室。
回到备课室,汪磬晖平静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确实不对,却还有些不服气,坐在办公桌前,盯着一沓空稿纸,一言不发。
史桐励了解这哥们的秉性,这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想了想,史桐励找到了正在整理课本和教学参考书的裴佳笙,和她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让裴佳笙去劝汪磬晖。以汪磬晖的个性,毕竟像刚才那样对着女生发火的时候,相对于他的暴躁脾气,还是凤毛麟角。
裴佳笙轻轻地站到汪磬晖身边,却并没有开口说话。她也明白,自己就算开口,说出的也无外乎就是史桐励已经说过的那些话。譬如说这是学校的规定,尚小静只是个普通办公室文员,只能按规定办事;又譬如说,不管怎么不合理,尚小静总归是没能力改变的。
这些道理,汪磬晖显然都懂。因此沉默了一阵,他自己也努力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看旁边的裴佳笙,对她笑笑,没有说话。尽管如此,裴佳笙已经明白了汪磬晖所想,便也放下心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便转身离开了。
汪磬晖站起来,掏出手机,踱到备课室墙边,看着墙上的乡镇两级政府各单位,和学校各个部门的电话号码表,查出了“档案复印室”,认真按下一个一个数字,又按下了手机上的通话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另一边传来尚小静柔和细腻的声音:“您好,徐坞乡中心学校,档案室。”尚小静并没有领会到范维星对于“档案复印室”这一命名的深刻用意和先进精神,因此接电话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称之为档案室。
握着手机站在墙边,汪磬晖迟疑了一下,才有些底气不足地开口道:“尚小姐,尚小静老师,我是汪磬晖。”电话另一边没有回应,汪磬晖继续说:“刚才是我一时急躁,并不是有意针对您,现在向您道歉,希望您……别介意吧。”
话虽然这样说,汪磬晖却还是感到有些心虚。毕竟刚才的事情,完全是自己理亏,他对体制不满,大可以像他读大学的时候那样,到论坛上去发帖批判。像今天这样朝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大吼大叫,也实在太不像话。
听筒里似乎是静默了几秒钟。汪磬晖正想着要不要亲自去找尚小静道歉,电话另一端那个轻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汪老师,不用放在心上了。我也觉得这规定确实不合理,但是又没办法,您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您也是为了学生啊。”
汪磬晖闻言,心里才稍微轻松了一些。而尚小静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您和史老师、裴老师从城市不远万里来到我们这里,我也愿意尽力配合你们做好教学工作。要不然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和范校长或者李会计说一声,他们答应了,我马上就印。”
听了尚小静的建议,汪磬晖道了谢,结束了通话。门外的史桐励和裴佳笙走进来问他怎么样,汪磬晖笑了笑,耸耸肩,没有说话。另两人看懂汪磬晖的表情,也笑了,史桐励还用力地拍了拍汪磬晖的肩膀。
被鼓励的热血青年向自己的两个死党点点头,又拨通了范维星校长的手机。范校长似乎正在忙于某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千秋大业,比如陪同领导或者在下级陪同下,在方桌上全神贯注地垒长城。听筒里闹哄哄的彩铃响了半天,汪磬晖才听到范维星似乎是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喂?”
“范校长您好,我是汪磬晖。”听着电话另一边传来麻将桌旁特有的“哗啦”声,汪磬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尽管如此,想到“体制”这一看起来仿佛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他还是不得不按捺下来,尽量用最礼貌平静的语气问候了一声。
范维星听到这句话,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呀,是小汪老师啊!汪老师这段时间备课辛苦了啊!明天就开学了,今天还在备课?哎呀,真是辛苦辛苦啊!”范维星热情洋溢的话源源不断地冲出来,汪磬晖下意识地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隔着一段距离,还能听到范维星热烈的寒暄从电话另一端奔腾而来。
好不容易等到范维星中间换气,汪磬晖终于见缝插针,道:“范校长,是这样的,我和史桐励、裴佳笙三个准备了一些补充讲义和课堂练习,需要印一下,所以跟您打个招呼。我看学校规定说印刷这种计划外资料需要您或者李会计的批准,我打电话就是想请您和复印室说一声。”
汪磬晖在电话里完全隐去了刚才和尚小静的冲突,裴佳笙和史桐励不由得都赞许地点点头。毕竟如果被范维星知道了刚才的事情,即使大家都明知道错主要在汪磬晖,范维星还是会为了做出某种“重视外援人才”的姿态而找尚小静一点麻烦的。
被打断了致辞的范维星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还是爽快地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我马上打电话给档案复印室的小尚,你们过五分钟去就行了!”说完,似乎是轮到他抓牌了,于是他又急匆匆地截断了通话。
学校这边,汪磬晖握着已经只剩下忙音的电话,夸张地一耸肩。史桐励则皱了皱眉头,道:“磬晖,等一下去印资料,我自己去吧。”剩下半句话“尚小静似乎被你吓得不轻”,史桐励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过凭着四年死党的默契,史桐励不说,汪磬晖也明白他的意思。刚刚闯了祸的热血青年感激地看了史桐励一眼,将移动硬盘塞在了史桐励手中。
看样子范维星打起电话来,还是相当有效率的。史桐励再来到档案室的时候,尚小静表示她已经接到了范校长的电话,可以给他们印这些资料。史桐励道了声谢,将U盘递给尚小静,便随意地等在了一边。
尚小静将U盘连上电脑,点了几下,一旁的打印机就开始怪叫着吞吐起暗黄略有些发灰的纸张来。打印内容确实多了些,而打印机的速度也不敢恭维。看那速度,似乎一时半会还完不成。
“要不然,史老师您先回去,等全都印好了我再给你们送去吧。”尚小静看看电脑上的进度显示,似乎还要很久,便有些歉意地说。
史桐励原本盯着打印机发呆,头脑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尚小静这话,他突然依稀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好。啊,不,没关系,我在这里等一下就可以了,反正明天开学,今天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听他这样回答,尚小静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便低下头开始整理起已经打印好的讲义。初一三个班,初二也有两个班,每班四五十人,数理化还有英语的讲义,确实是个相当庞大的工程。
看着尚小静将一叠叠讲义麻利地摞好、墩齐,史桐励想了想,也上前去帮忙。尚小静抬起头,向他感激地一笑。史桐励觉得档案室除了打印机吱吱啦啦的声音之外,就是整理讲义的“哗哗”声,这气氛似乎有些僵住,便随意地跟尚小静聊起天来。
尚小静话不多,多半时候都是史桐励再说,她认真地听着,不时抬起笑得弯弯的眼睛,好脾气地点点头,或者“嗯”一声。这样的温顺让史桐励又想起刚才她被汪磬晖惊吓到的场景,忍不住又劝她不要把刚才汪磬晖的暴躁之举放在心上,还说汪磬晖就是性格急躁,但是并无恶意。
“史老师也不用这么放在心上,我知道汪老师不是这种人。”尚小静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轻声回应。史桐励安慰地朝她笑笑,不由得就讲起他们大学的一些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