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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eronflight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8:17

史桐励讲的,无非也就是一些大学生的平常小事,比如社团活动,或者班级集体出游等等。他的本意,大概也不外乎是想说明,汪磬晖的本质不坏,刚才突然爆发的坏脾气也不可能是针对尚小静,所以请她放宽心。

尚小静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读过的也只是一所再普通不过、升学率也极其不起眼的县城高中。可是在她读高中的时候,她的老师也像城里任何一名高中老师一样,对学生们灌输过关于大学的种种美好描绘。

这样的经历,使得尚小静对大学的生活,更多了些因为曾经错过、反而被格外美化了的幻想。听着史桐励讲起大学的事情,尚小静的眼中,不知不觉便多了些神往。

10、开学典礼

史桐励注意到尚小静眼神中流露出的艳羡,却迟疑着不再说下去。他有些拿不准自己这样会不会让这个小姑娘误以为自己是在炫耀大学生活,毕竟女孩子通常都很敏感,而且很多女孩子的思维方向,都是他或者汪磬晖永远无法预测的。

可是这一次,似乎史桐励是有些多虑了,尚小静是纯粹地羡慕大学的生活。见史桐励停下不在说,这个一直都不爱说话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自己没考上大学的遗憾,以及对大学的向往。

相比起许多寒门金凤凰刻苦求学成绩优异最终却因家境所迫不得不与大学擦肩而过的悲情传说,尚小静的故事确实缺乏必要的剧情冲突与波澜。事实上,这种经历对于任何一个同龄人来说,都显得太大众化了一些。

她确实努力,但还达不到头悬梁锥刺股的程度;她家境普通,但温饱总能维持,家人也都健康地活着,没人遭遇意外也没人患上什么不治之症;她成绩不上不下地徘徊在中游,大概应该算是正态分布当中最高频的那一区间。

尚小静也按部就班地参加了高考,并且像许多高考考生一样落榜了;在那之后,她像许多落榜生一样,没有选择复读,未必因为拿不出复读的钱,只是因为复读也很难取得很好的效果,将一年浪费在高四的教室里,尚小静自己还在犹豫,她的父母已经坚定地认为这实在不值得。

如果从延续百年以上的家谱上查阅起来,尚小静确实可以算是李玉霞的远亲。就凭着这一点微量的血缘关系,她的父母用多年的积蓄包了一份红包,带着红包和尚小静一起拜访了范维星李玉霞伉俪。于是,尚小静就在乡中心学校上班了。

不过通知她上班的时候,范维星也说得很明确,尚小静的编制是“临时工”,因此只能说让她暂时有事做,至于这饭碗能端多久,范维星不敢保证。按照学校的教务计划,文员岗位转正的期限取决于尚小静做这个工作多久;而这个工作年限,多半要取决于范萍大学毕业之后的发展去向。

换言之,如果范萍大学毕业之后,打算“回到生源所在地支援中小学基础教育”,那么在她上任之前,范维星就会及时地辞退临时工尚小静,并且召开校务研讨会对转正文员岗位的提案进行表决通过。

虽然如此,尚小静的父母倒是毫不介意。反正那时候范萍才刚刚读大学一年级,而像尚小静这样的乡下女娃多得是。她们只不过是端上两年公家饭碗,随便做点事,不要吃家里的闲饭而已。等到结婚成家,反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家里也懒得考虑那么远的事情。

既然工作已经安排好,而尚小静对大学的憧憬或者幻想又不足以促使她对父母的安排表示否决或者反抗,于是尚小静就到徐坞乡中心校的档案复印室——当时还叫做档案室——上班了。

这一番经历,尚小静叙述得轻描淡写。史桐励本想表达一下对尚小静没能读大学的惋惜之情,可是抬头看看尚小静的表情,又意识到,对于没上大学这件事,尚小静根本就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失落。

史桐励发觉这一点的时候,又不知说什么了,一时有些语塞。尚小静却似乎并没注意到史桐励的表情变化,只是一边整理着源源不断吐出来的讲义和练习卷,一边继续叙述着自己对大学的羡慕,语气平常得就像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

不知怎地,看着尚小静乖巧文静的侧脸,史桐励总觉得想感慨些什么,却想不出自己究竟想感慨的是什么。他于是又将目光从尚小静身上移开,专心清点起手中的讲义来。

讲义终于在临近傍晚的时候印好了,尚小静和史桐励也聊了不少,但多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尚小静对于大学校园生活的好奇,在史桐励的讲述中得到了相当大的满足。资料太多,史桐励打电话叫来了裴佳笙和汪磬晖,三个人一起将纸质的三座大山搬回备课室。

按照范维星下达的教务计划文件,开学典礼订在第二天早上八点。从七点半开始有学生在本班班主任的带领下,到操场上站队,等待典礼开始。

汪磬晖从窗户看到操场上,各班班主任老师纷纷都扯起了最大的嗓门,高喊着“向前看——齐!”“向前——看!”,一边维持纪律一边整队。操场上嘈杂的吵嚷声,卷在夏末秋初的热浪中从窗口挤进来,汪磬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七点五十左右,学生集合得差不多了,主席台前铺着红桌布的长条桌上,也摆好了花生瓜子、水果和矿泉水,虚位以待。零食和矿泉水的空隙之间,还摆着如同人民代表大会一般正式的、写着每位出席典礼校领导大名的塑料牌。

裴佳笙将头发在脑后拢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马尾辫,就想问问汪磬晖是不是他们也要去操场集合。她一转头,正好看到汪磬晖手里端着个七乘五十的双筒望远镜看向主席台方向,嘴角还浮着一丝愤世嫉俗的冷笑。

“我说磬晖,你不至于吧!”裴佳笙显然是被汪磬晖这架势吓了一跳。她知道身为天体物理系的学生,汪磬晖和史桐励一定会带着望远镜;但是她却没想到汪磬晖会用观星望远镜做这种有些无厘头的事情。

汪磬晖听到裴佳笙的惊诧,放下了望远镜,撇撇嘴,带着些讽刺意味地说:“果然最中间的牌位上写的是范维星喔,还比别人的都大一号呢。”顿了顿,他又补充:“校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连他面前的果盘,都堆得比别人满。”

还没等裴佳笙说什么,一旁的史桐励听到汪磬晖这番话,也忍不住转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磬晖,这就不对了。人家又没招你没惹你,干嘛要说写人家名字的是牌位啊?”汪磬晖却不回答,只是一耸肩,又要举起望远镜。

高跟鞋有节奏的脚步声打断了三人的谈话。郝主任脆快的话也随着脚步声一起响起:“你们三个都在这里呀,跟我来,今天开学典礼,范校长还要向全校师生介绍你们呢!”郝晓园一边说,一边顺手拉了一下裴佳笙的手,又拍了拍汪磬晖的后背和史桐励的肩膀。

在三个年轻人这里,郝晓园的形象还是相当正面的。至少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是郝主任带着他们熟悉了校园环境,而且郝主任远比范校长更有正事多了。因此她一开口,他们并没说什么,很快就跟着她一起走了。

汪磬晖他们三个跟着郝晓园走到操场上,绕过学生们的队列到了主席台旁边。当他们走过的时候,旁边也会有一两双好奇的眼睛偷偷地跟着他们转动几下。只不过那些眼睛很快就会在老师严厉的关注下,重新恢复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状态。

初秋时节,八月最后一天的骄阳下,操场上的师生已经完全站好。八点整,有一个人影大摇大摆地晃悠上了主席台,对着麦克风话筒吹了吹又敲了敲,于是操场上也跟着“嘘嘘”“当当”了几声。汪磬晖看看表,刚想这个范维星的时间倒是掌握得很准,可是他一抬头,却发现麦克风后面站的并不是范维星,而是何连。

何连试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高喊了一声:“现在开始整队。好,全体注意,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他的口号喊得虽然缺乏节奏感,却底气十足,和上次在接风的酒桌上表现出的唯唯诺诺,完全判若两人。

随着何主任的口号,操场上又窸窸窣窣地嘈杂了起来。何连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拖着麦克风往主席台上檐的阴影下躲了躲,又重复了几遍刚才的整队口号。紧接着,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到:“好,大家立正站好,等待范校长来主持开学典礼。”

这句话说完,何连又走下了主席台。经过郝晓园和三个大学生身边的时候,他有些谄媚地说了声“郝主任早”,又堆砌了一脸笑意,像汪磬晖他们三个点了点头,算是打个招呼。郝晓园矜持地微笑一下,没有说话。

操场上静了下来。有的老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可是别人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互相咬耳朵的神秘相。汪磬晖看着手表,忍不住有焦躁起来:“怎么回事,范维星不是说了八点开始,现在都八点十五了,他人呢?”

汪磬晖的质问,或者不如说是抱怨更准确,并没有明确指向。裴佳笙和史桐励互相看看对方,再看看汪磬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何连缩着头背对着他们,也许是假装、也许是真的没听见这番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汪磬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张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郝晓园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可能爆发出来的批判:“范校长一直喜欢在开会的时候,故意迟到半个小时。小汪不用急,等到八点半,他就来了。”

“让所有人等他一个,他就很有成就感了?”汪磬晖冷硬的反问脱口而出。裴佳笙悄悄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使个眼色叫他别说了。汪磬晖不屑地瞟了仍然没有转头的何连一眼,闭了嘴,却不肯收回一脸义愤的表情。

11、校长致辞

果然就和郝晓园说的一样,八点半的时候,范维星的啤酒肚准时出现在了主席台前。何连敏锐地觉察到校长的存在,急忙跟上去,请他入座。与此同时,何连迅速地将立式麦克风搬到长条桌前,调整好了高度和角度。范维星朝何连点头一笑,于是其他的校领导,此时也不知从哪个角落纷纷出现,鱼贯入座。

何连调好麦克风,正要宣布开学典礼开始,范维星却朝他摆了摆手。何连急忙俯身凑上前去,听范校长对他说了句什么,便连连点头。紧接着,何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主席台,堆满了一脸香港小姐般的笑容,请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也一同到主席台上去。

汪磬晖虽然满心反感,终究还是明白这种场合不是随心所欲的时候。他也只能在脸上摆出新闻发言人的微笑,尽量做到得体,显得不那么愤世嫉俗。相比之下,裴佳笙和史桐励倒是自然得多了。

郝晓园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上去。在她刚刚挂职到徐坞乡中心校的时候,开学典礼、校运动会或者类似场合的主席台上,也有过一把安排给她的交椅。不过郝主任却说,自己是负责后勤工作,在这种时候当然最好还是在幕后岗位上保障大会顺利进行。

也许郝晓园的提议并没有那么必要,不过范维星还是对她忠于职守、专心工作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肯定,并在全校范围通报表扬。随后,郝主任的这一提议在何连、李玉霞以及其他相关或无关部门,全票通过。

主席台上的座次带着浓厚的绿林味道,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范维星在这学校里一手遮天的权威地位。而同意郝晓园的提议,其实是相当于是承认了她不受制于中心校当中的“范维星体制”。至于郝晓园是出于什么动机提出了这一建议,没有人讨论,至少范维星、李玉霞他们从来没听到过相关讨论。

大家都知道范校长对这个城里挂职下来的后勤部主任还是颇有忌惮的。毕竟下乡挂职对于一个距离退休年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干部来说,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犯错后的惩罚,一种是重用前的锻炼。

郝晓园从来没有犯过什么错误,那么只能是后者了。她本身是做教育方面的工作,范维星不得不考虑到,以后徐坞乡中心校会进入郝晓园管辖范围的可能性。因此,他还是要尽量避免得罪这个女干部。

当然,史桐励他们三个年轻人决不会想到那么多。他们只会佩服一下郝晓园不搞表面文章、专注于本职工作的职业素养。除此之外,汪磬晖也在羡慕她可以不被摆在主席台上当道具的特权。

走上了主席台之后,何连热情地用广播喊了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学生过来,带他们到主席台下的储物室搬出了三把椅子,在范维星的身后排开,请他们落座。汪磬晖努力压抑着心中不耐烦的情绪,和裴佳笙、史桐励一起坐了过去。

这一套充分的前期准备之后,姗姗来迟的开学典礼终于隆重开始了。汪磬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八点五十。

大会第一项,校长宣布开学典礼开始。其实范维星自从考察过城里的重点中学之后,便始终觉得,如果有机会,徐坞乡中心校也应该像城里的中学那样,由口齿清楚、声音悦耳的漂亮女生来做主持人。只可惜徐坞乡读初中的女孩多半木讷,也不太懂得收拾自己,而且也抗拒在公众面前讲话,因此这个主持的重担,只能由范校长亲自挑起了。

大会第二项,升国旗,奏唱国歌。全体起立,少先队员行队礼,其他师生及员工行注目礼。说是全体起立,其实坐着的也只有范维星他们领导一行,还有刚刚坐下的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

范维星说完那句话,自己先带头站了起来,啤酒肚的下半圆抵在座位前的长条桌边。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李玉霞会计站起来的时候,还抬手正了正盘成盆景造型的头发。

就像任何一名小学生可能写出的作文那样:“国旗冉冉升起,国歌庄严地奏响。”汪磬晖确实对国旗一丝不苟地行着注目礼,可他的心中却忍不住想,就从教师例会上范维星那副一开始发表讲话就踌躇满志的样子,和同一句话总要滔滔不绝反复强调的习惯,真不知这开学典礼要开多久。

国旗升到旗杆顶,国歌的录音也放完了,范维星又微微前倾,凑到麦克风边,中气十足地宣布:“礼毕!”他没说“全体请坐”,因为那会导致操场上的师生也席地而坐。而如果他们坐着听他训话,那他的好心情无疑会大打折扣。

事实上毋需任何提示,在范校长的带头示范作用下,大家先后都坐下了。乱是显得乱了点,不过反正操场上也几乎没什么人在关注他们。

汪磬晖估摸着范维星讲话的时候,前面那排人应该不会回头看他们三个大学生,便推了推史桐励,悄悄朝他比了个手势。那个手势是汪磬晖他们寝室的暗号,如果出现在课堂上,就代表了“我要打瞌睡,有事提醒我”这一深刻内涵。

史桐励也对范维星的战斗力深有体会,见了这个手势,不由会心一笑,点点头。于是汪磬晖就往椅背上一靠,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瞌睡打到自然醒,汪磬晖看表,发觉范校长已经讲了半个多小时。他看看史桐励又看看裴佳笙,三人无奈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汪磬晖正打算重新回去找周公聊天,不过还没闭上眼睛,就终于听到了振奋人心的一句:“最后,我再说最后一点……”

这大约长达五六分钟的“一点”说完后,范维星终于说出了那句:“好,我的讲话就到这里。”可惜,操场上酝酿着的热烈掌声还没来得及爆发,却又被他的下一句话整个消灭在了萌芽状态:“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本学年有三位来自城里名牌大学的优秀大学生来我们徐坞乡中心校进行支教工作,我们掌声欢迎他们!”

接下来,又是一番关于要热情好客、要体现乡土的人情味之类的动员。范维星讲的激情澎湃、口沫横飞,可惜操场上的回应似乎一点也不热烈。范维星也十分大度地没有在意,他终于过足了演说家的瘾之后,终于清清嗓子,站起来搞搞扬起手臂,摆出了一个拥抱太阳的的pose:

“下面,就有请城里来的大学高材生,啊,这个这个,天之骄子,啊!祖国未来的栋梁,啊!不远万里来我们徐坞乡支教的老师,来为我们讲几句!大家鼓掌欢迎!”说完,自己先带头用力拍起手来。

范维星校长一边兴致高涨地拍手,一边转过身来,热切地邀请三个年轻人到台前来发表些讲话。三人互相看看,都没有吭声,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起来。

坐在范校长身边的李玉霞虽然没有回头,却时不时就转转脑袋,似乎是在随意地扫视两边,其实眼角的余光一直都偷偷地扫着三个支教大学生。见了这番情景,她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轻咳一声,皱了皱眉。

李会计这声轻咳带出的飞沫大概还没来得及扩散到空气中,何连又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上前打圆场:“那个……范校长,因为我也疏忽了,事先没告诉他们要讲话,所以三位老师也没有准备。要不然这次就算了,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再来做个总结吧!”

对于何连这种乖巧识时务的举动,范维星眼中流露出满意的赞赏。不过贵为一校之长,掌握着全校教职员工生杀大权的范维星还是要适当地摆一摆校长的架子。他故作矜持地对着何连皱起了眉头,打着官腔道:“小何,这就是你的工作失误了。下次教师例会的时候,你要对三位老师公开道歉,知道了吗?”

何连答应得很虔诚,头点得就像鸡啄米一般。见他这样,汪磬晖他们三个反倒有些看不下去了。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汪磬晖咬了咬嘴唇,史桐励说:“范校长,这次确实是我们没有准备,因为我们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没有经验,也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有些地方做得不够,也请见谅。”

史桐励的语气十分诚恳,范维星听得也很受用。他立即换上了一副笑容,模仿着电视上的伟大领袖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嗳呀,史老师这说的哪里话,真是太客气了。本来是小何失职,我代表他像你们道歉了啊!”何连也在一旁唯唯诺诺,反复表示抱歉。

“要不这样吧,范校长,何主任。”史桐励看了汪磬晖一眼,提议道,“大家也在这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我看我和佳笙就算了,让汪磬晖代表我们两个,简单地讲几句就行了。”一边的裴佳笙也附和着点点头,而汪磬晖则不置可否,没有正面表态,却也没有表示拒绝这个提议。

范维星闻言,连连摆手:“哎哟,那哪行啊!这个这个,你们来到我这里支援我们的教学工作,不论哪一位,对我们的贡献都是不可估量呀!不行不行,都要讲都要讲!”一边说着,一边扯着史桐励的衣袖,想要拉他到话筒前。

12、进驻办公室

范维星的动作让一贯随和的史桐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向后退了一步,不着痕迹地摆脱了范维星的魔爪。

史桐励不想再纠缠下去,不过仍维持着礼貌:“范校长,就让磬晖来讲吧。其实这个支教的想法是他最先提出来的,也是他联系有关部门争取到这个锻炼的机会。至于我和佳笙,一方面是作为他的朋友,一方面也想锻炼自己,就一起来了。所以,小汪一个人,足以代表我们三个的。”

“这样啊,那么,汪老师……”范维星看向汪磬晖,汪磬晖这回没有推辞,淡淡地向范维星点了点头,上前几步。何连急忙要帮他搬椅子,却被汪磬晖摆手制止。他随手拉过长条桌前的麦克风,调整到正好能让他站着讲话的高度。

何连有些犹豫地小声说了句:“汪老师,您要不然还是坐下讲吧。”汪磬晖却自顾自地试了一下麦克风,对何连的话只装作没听到。何连有些尴尬,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范校长拦住:“小何,让汪老师按他的习惯来嘛。”

汪磬晖干脆利索地整理好麦克风,环顾一下操场,又回头看了看裴佳笙和史桐励。随后他开口道:“老师同学们,大家好。”下面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条件反射的掌声。汪磬晖听到这完全没有真心的掌声,却会心一笑,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们都只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学生而已,在座的同学,每一位日后都有可能和我们一样。所以,希望不会因为我们的到来,影响到大家正常的学习生活。”汪磬晖的话对于何连和范维星来说,风格似乎陌生了些,两人都感觉到,似乎汪磬晖的下文完全不在他们的预测范围之内。

别说何主任和范校长,就连裴佳笙和史桐励,都忍不住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汪磬晖下一句准备说什么。汪磬晖却似乎完全无视了这些人的反应,既不看他们,也没有看着主席台下操场上的学生方队,完全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预感到我等一下将会得到也许将是今天上午最热烈的掌声。”汪磬晖微笑着,说出了这样一句,嘴角还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而在台下的嘘声还没来得及响起的时候,他马上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的话讲完,意味着开学典礼圆满结束。而我在读书的时候,盼望这种仪式快点结束时的心情,和大家今天是一模一样的。”

操场上的师生很明显地一愣,主席台上的范维星嘴角也禁不住跳动了一下。大约只有几十毫秒的静默之后,台下的学生们突然哄堂大笑起来。伴随着笑声的,还有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裴佳笙和史桐励,也忍不住笑着鼓起掌来。

面对台下学生们的反应,何连的脸上挂不住了,表情有些扭曲。范校长倒显得大度,他只是最初的时候愣了一愣,马上便恢复了一脸诚挚的笑容:“以前都没看出来,汪老师除了认真,原来还这么幽默。看来以后讲课,也肯定非常吸引人的吧!”

范维星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还热情地拉着汪磬晖的手握了握。汪磬晖脸上似乎一脸无辜的正经,眼角却泄露了他心中的得意。显然今天这种效果,他认为确实非常好地替他表达了对这开学典礼的倦怠。

裴佳笙和史桐励都完全明白汪磬晖的意思,何连似乎微微咂摸出一点味道来。只有范维星也许没听懂,也许听懂了但是故意装作不懂。总之,开学典礼在操场上持久的热烈掌声和主席台上融洽和谐的气氛当中,圆满结束了。

开学典礼的当天下午,学生放假,老师们则集体回归,整理办公室,准备明天正式开学上课。上次例会的时候范校长已经隆重推出了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因此老师们对他们三人也算是脸熟。在办公室也会打个招呼。

郝晓园替三人分配了办公室的位置,他们再将一些常用的必要物品搬过来,整理活动就算是大功告成。毕竟他们住的地方,就在办公室楼上,需要什么,就算是上楼去拿,也并没有多出多少工作量来。

安排好位置,郝主任就离开了,留下他们三个大学生在办公室“熟悉环境”。不过事实上,办公室的结构很简单,因为初中部全体老师的数目一共也就只有十来个,不分年级不分学科,都无差别放在了同一间办公室当中。

其他的老师们对于汪磬晖他们三个城里来的大学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注。大概在他们眼中,这三位不像是来混留校、评优那种政治资本的人,那么多半不过就是因为觉得无聊而来体验生活的小年轻而已。或者换句话说,某种程度上,他们认为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就是在进行一次另类的、长期的农家乐旅游。

如果汪磬晖知道了这些老师们的想法,一定会以银河系的名义发誓说他是认真的。很可惜,既然已经先入为主地抱定了那种印象,就说明他们已经不打算再对这个推测进行反复求证确认了。没有人会问他的心态,自然也不会有人对他说他们的想法。

徐坞乡规模不大,整个乡里至少有超过一半的人,都以各种远近高低各不同的方式沾亲带故。这使得这乡里的人情味很浓厚,但是这种人情味带来的另一样副产品,就是存在各种小圈子,乃至派系。

比如说,在乡中心校初中部的老师当中就分了两派观点。一派认为范维星校长大概是对那个清秀内向的文员尚小静有着某种超越同事和上下级关系的期望;另一派却认为尚小静好歹也是李玉霞的远亲,所以范校长应该更倾向于让尚小静成为他们家和县里某些有用人士之间的纽带。

这种议论无疑让参与讨论的老师们兴致高涨,反正这个办公室里的“原住民”们都早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立场。而这一下午当中,讨论的主题虽然经常发生漂移,但不得不说,从微积分的角度上说,仍然还是存在瞬时专一和稳定的。

至于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这三个城里来的小青年,则被他们完全无视了。既然并没有把他们当做什么严肃的存在,那么在以严肃的态度谈论起不严肃话题的时候,自然也不会想到要避讳他们。

于是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他们三个,第一次正式和未来的同事们接触,便有幸欣赏到了一场热烈而参与度极高的讨论会。

裴佳笙只将这当做获取信息的一种方式,随和地听着;汪磬晖的嘴角却微微带着些讽刺的冷笑,却又不肯说他讽刺的是什么。相比之下,史桐励的反应,难得有一次比汪磬晖显得更加激烈。

“我先回去拿几本教参,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买的东西。你们先聊吧。”史桐励丢给汪磬晖和裴佳笙这样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教师办公室。裴佳笙随意地点点头,汪磬晖则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有多想。

史桐励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时候,汪磬晖听到旁边另一张办公桌上,正巧有一个笃定而自信的声音,宣布了一个未经证实或证伪的假说:“哈,要不是李玉霞那母老虎厉害,估计范维星早该收了尚小静当二房喽!”

这句不知是谁说出的话,引来了其余人的一阵哄堂大笑。汪磬晖却忍不住对着裴佳笙皱了皱眉。裴佳笙理解汪磬晖的意思,也只能无奈一下,表示回应。

汪磬晖对此毫无兴趣,将头转向了一侧,却注意到靠近办公室一边的角落里,坐着一位看起来年纪大些的老师。他似乎并不热衷于参与其他老师热烈的谈话,而是一直低头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间或抬头看看摆在一边翻开在某一页的课本。

正当此时,有三四位女老师整理完自己的办公桌,闲了下来,就互相嘀咕了几句,往裴佳笙这边走过来。汪磬晖就坐在裴佳笙对面的办公桌,于是她们过来时,也就顺便和汪磬晖打了个招呼。

汪磬晖出于礼貌,也微笑地回了个招呼。不过随即,他便被几位唧唧喳喳的女老师排除到了谈话之外——她们的话题,基本上完全围绕着裴佳笙。除了恭维她漂亮有气质,也毫不掩饰她们对于她出生在城市的羡慕。

一个头发烫成方便面样的中年女人伸手捏起裴佳笙的短袖淑女衫,在手里捻了几下,略显夸张地感慨道:“真不愧是大城市的呀!看人家这衣服,这料子多好!这款式多时髦!哪像我们,一个个土得掉渣。”

这番话,完全听不出她究竟是带着嫉妒的酸意还是只有纯粹的感慨。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引起了另几个人的随声附和。裴佳笙见过世面,也经历过应聘和社会实践等等考验,此时倒是显得低调得体。她一边谦虚着,一边又表示,这衣服其实很普通,如果她们喜欢,她回到城市可以买来送她们。

汪磬晖对这些女人的话题完全没有兴趣,可是她们偏偏就围在裴佳笙的周围,就在他对面一抬头便能看到的地方。汪磬晖微微皱了一下眉,环顾四周,带着一些好奇,不由自主地站起来朝角落里专心写东西的老师那边凑过去。

13、支教前辈

角落里那位老师似乎对整个办公室里的嘈杂充耳不闻。直到汪磬晖静静地站到了他身边探头看他正在写的东西,他仿佛才刚刚意识到自己以外其他人的存在。这位老师抬起头来朝汪磬晖和悦地一笑,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吧。”

这位看样子该是位前辈的老师,乍一看似乎该有五六十岁了。他头上已经冒出了不少白发,额头也刻着几道不算浅的皱纹。汪磬晖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位老师,却觉得他似乎该是位十分随和平易的好好先生。可是这种感觉,和他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参与其他人闲聊的行为,似乎又不十分相称。

汪磬晖心中的疑惑和好奇,从他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他的目光落在桌上一本合着的备课笔记上,那笔记本显然是被翻过了许多次,已经有点卷边。可是卷边的地方,却又被透明胶小心翼翼地贴过。

本子的封面上“姓名”一栏,用粗钢笔写着三个行楷书法体的字:李智学。李老师意识到汪磬晖在看自己的本子,呵呵一笑,将备课笔记朝一边推了推,道:“练了这么多年的书法,写出来还是这么难看,让年轻人见笑了。”

对李智学的自谦,汪磬晖下意识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手写字体一直是他一个不大不小的缺陷,他的字体偏大,笔迹也很潦草,如果连成一片的时候,常常显得很乱。这也是汪磬晖更喜欢用电脑打字的原因之一。

“来这边支教,很好啊。”李智学老师看着汪磬晖,突然感慨了一句。汪磬晖不知这话是因何而出,眼神中显出疑惑来。李智学看看他,突然说:“大概十五年前,徐坞乡中心校成立的时候,我主动要求从城里调到徐坞乡下教书,大概就和你们现在一样热血吧。”

听到这番话,汪磬晖不禁对眼前这位前辈肃然起敬,他的后背也下意识地挺直起来。面对汪磬晖这反应,李智学不由得哑然失笑:“小汪,其实你也不用想得太严肃啦!徐坞乡又不是什么偏远山区穷乡僻壤,只是不比城里而已。我在哪里教书不是一样地教呢?”

李智学说的也许是真心话,可是在汪磬晖听来,却觉得他未免过于谦虚了。而他说的那些话,更让汪磬晖对他的支教经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汪磬晖斟酌了一下词语,自认为语言组织得比较礼貌得体了,才开口问道“李老师,那您当年来这边原本是打算像我们一样只是短期支教,还是那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乡下教书一辈子了?”没等李智学回答,汪磬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您当年决定来乡下的时候,又是出于怎样一种想法呢?”

对于汪磬晖的这些问题,李智学忍不住笑了起来。汪磬晖却仍然一脸严肃认真,语气诚恳:“李老师,请您相信我并不是想要刺探您的隐私,只是您的经历,实在非常令我敬佩也让我感到好奇。”

“我知道你没恶意,我也理解你的好奇心。”李智学老师听得到汪磬晖这句认真的自我剖白,脸上的笑意更浓厚了些。他略带着点研究的神情看了看汪磬晖,突然反问道:“你问我当年是什么想法,那么小汪你现在来乡下,又是一种什么想法?”

汪磬晖咬了咬嘴唇,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郑重其事地说:“李老师,我的想法其实我自己看来也很幼稚,但是我仍然觉得这应该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顿了一下,他才又继续说道:“我说出来,您想笑就笑吧。其实我心里也清楚,理性地想想,这很可能就只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幻想而已。”

李智学看到汪磬晖兼有着严肃和自嘲的表情,却没有笑,反而用和汪磬晖一样认真郑重的表情和语气回应他:“小汪,你说吧。其实现在很多年轻人参与这种支教活动,很多都是为了混资历、争先进之类的。不过像你这样主动联系主动过来,我相信一定和他们不一样,所以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改变一个乡一代人的未来。或许是我太异想天开了吧,不过我还是想试一试。”汪磬晖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坦率。李智学虽然也大概猜得出这个热血青年的想法,可是现在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觉得心中似乎被某种澎湃的力量冲击了一下。

早在前几天教师例会之后,就有别的老师对李智学八卦过,说这次来的三个小年轻也和李老师当年一样,是自愿从城市来乡下中学做教学工作。末了还说,或许他们当中也会有人做出和当年李老师一样的选择。

当时李智学对这些八卦猜测一笑而过。他自己是师范学院毕业,而且本身职位就在中学老师的编制当中。他当年的行为严格说来,并不是“支教”,只是主动请求调职而已。而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他们三人是综合类大学的毕业生,都不是教职,因此和他当年的情况还是有很大不同的。

不过李智学并没有什么闲心和人争论这些。能争论或者能解释的话,早在十五年前他递交了调职申请的时候,就已经说尽了。

最先反对他当年决定的,毫无悬念,是他的父母,其次就是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其他一切有望当他“一人得道”之时也能“鸡犬升天”的亲戚。毕竟李智学这一约等于自毁前途的行为,很大程度上使得一些指望他出人头地以便于日后借光的亲戚们,美好的期望完全化成了泡影。

李智学老师那时候能够坚持自己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也要感谢他当时那个浪漫主义女友的支持。在那个爱做梦爱幻想的女孩子眼中,李智学做出这样一个艰难的决定,无疑有着闪光的灵魂和高尚的品格。

只可惜,两人结婚之后没几年,李智学的妻子被生活打磨得越来越现实,终于深刻地意识到生活不是散文诗,于是两人之间出现了触动本质的原则性分歧。分歧的最终结果,就是女人带着刚刚两三岁的孩子回归城市,而李老师继续奋战在乡村教育第一线,至今单身。

汪磬晖认真地听着李智学老师讲他过去的经历,若有所思。李智学看着汪磬晖专注的表情,突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感慨了一句:“其实我在十五年前,申请到欠发达的乡下地区当中学老师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雄心勃勃地要改变一个乡村的未来。”

“那您成功了吗?”汪磬晖脱口追问道。李智学有些自嘲地笑笑,反问:“我在徐坞乡一呆就是十五年。成功没有,你觉得呢?”汪磬晖似乎明白了李智学想要表达的意思,却仍然嘴硬,不肯按照李智学的意思回答,却又提了一个问题:“那十五年前,这个徐坞乡又是什么样?”

李智学明白了汪磬晖的含义,右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办公桌:“十五年前,徐坞乡中心学校刚刚成立。那时候没几个人上学,因为就算是国家实行义务教育,不收学费,可是学杂费也是要钱的。最重要的是,小孩子来上学,相当于家里就少了大半个劳动力。”

汪磬晖这回没有接话,只是抬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被他在心中当做前辈看待的李智学老师。李老师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要说进步,这十五年来还真不能说没有。至少现在徐坞乡已经没有完全一天书都没读过的小孩子了。”

“没有完全一天书都没读过的小孩子?”汪磬晖下意识地抓住了这句话,重复推敲了一遍,突然意识到什么,追问道:“也就是说,还是有读书读得不够的小孩子?”

看得出来李智学对汪磬晖的反应有些意外。这青年不仅捕捉信息的能力比他见过的这个年龄的年轻人都更强,而且能够非常敏感地提炼出他所感兴趣的内容,并且迅速地反应在他的观点立场上进行表达。

李老师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点了点头,却说得似乎很平淡:“不少小孩子不会考高中,或者上了高中念不下去;也有一些小孩子初中阶段就辍学;少数小孩子可能念不到初中,会在小学毕业或者甚至没毕业的时候,就终止学业,进城打工。”

听了这个答案,汪磬晖忍不住咬了牙嘴唇。他体内的热血又在涌动了,虽然从理智上,汪磬晖完全明白李智学十五年都没能完全做到的事情,不可能被他一个连师范教育背景都没有的热血青年在一年之内解决。

然而这却并不影响他带着些悲壮意味地认为,自己应该以一种为国牺牲敢惜身的大无畏精神,来“改变乡下一代人的未来。”

李智学老师完全理解这个青年心中所想。他今年已经快四十岁,是越来越趋于心如止水的年纪了。但是十五年前的李智学,也正像今天的汪磬晖一样,踌躇满志、热血沸腾。

想起当年的自己,李智学的眼里又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隐忧。十五年前血气方刚时期的性格,也让他碰过不少壁。而这些年来在现实的打磨之下,他已经变得越来越圆滑妥协。他一方面希望汪磬晖不会受到那么多挫折,另一方面又期待汪磬晖可以不要像自己一样蜕变。

只是这种矛盾的心理被他埋了下去,没有讲出来。毕竟每个人的路,还都要每个人自己走出来。

14、第一堂课

汪磬晖也和李智学一样陷入了沉默,可是他想的内容却完全不一样。他想的是,虽然李老师似乎十五年来并没有将这里改头换面,但是总还是有一些改变悄悄地发生过。那么又怎么不能认为,也许自己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将这些改变放大,甚至增加一些新的变化呢?

随着量变不断积累,最终就会发生质变。

质变发生的那天,或许他甚至可以认为,那就将是他汪磬晖创造的一个理想国。

事实上汪磬晖一度将乡下幻想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炊烟相望鸡犬相闻的桃花源。现在看来,所谓的世外桃源不过就是幻想而已。他以为乡下或许就能比城市更加淳朴,不过从现在所接触的这冰山一角管窥蠡测,自己最初大概是太过天真了。

尽管桃花源已经成为泡影,汪磬晖却仍然没有放弃相信,自己可以通过教育,将一个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小地方改造成一个乌托邦理想国。

听完了李智学老师的故事,汪磬晖认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临近晚上,裴佳笙喊他一起吃晚饭,汪磬晖才和李智学老师道了别,离开了办公室。

史桐励下午去了县上,办好了无线网络业务。裴佳笙和汪磬晖晚上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徐坞乡,并且一直呆在宿舍。汪磬晖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回来之后没去办公室,史桐励随口答道:“我回来的时候还特地从门口看了一下,好像办公室也没什么要做的事情了,我就直接上楼回了宿舍。”

对这个回答汪磬晖和裴佳笙谁都没有多想,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既然明天就开学了,他们决定去镇上找一家卫生状况还说得过去的馆子,表示对假期的正式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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