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乌有之乡》作者:heron_flight【完结】 > 乌有之乡.txt

第二天,最先接触到学生的是裴佳笙。而她所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初一学生的英文。

如果是在城市里,据裴佳笙的了解,现在的孩子们最晚在小学一二年级就会开始接触英语,因此初中生的英语基础,一般总会有一些的。不过乡下是什么情况她还真是没概念。裴佳笙觉得自己也许有必要了解一下,看看要采取怎样的一种教学节奏比较合适。

尽管她自己有意地不去想,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裴佳笙的心里还是有一种紧张不同于单纯第一次上讲台的紧张。某种程度上,不知为何,她莫名地有些担心,万一自己太低估了这些乡下孩子的基础,如果课讲得太简单了的话,被轻视的感觉可不会好受。

“有多少同学以前学过英语,举起手来给老师看看好吗?”自我介绍之后,正式上课之前,裴佳笙站在讲台前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下面初一的小朋友面面相觑,一片沉默。这又让裴佳笙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地方的初中英语教学还真是要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

她略带失望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讲台上的课本翻到了第一页,准备开始讲课。突然,有个小姑娘飞快地举起了手。裴佳笙有些惊喜,赶快让那个小姑娘站起来,带着些期待地问她:“你是在哪里学的,学到什么程度了呀?”

小姑娘似乎有些犹豫,低头拧了两下衣角:“嗯,我……”还没等她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突然教师的另一边,响起一个顽劣的、男孩子的声音:“老师,小香撒谎,她才不可能学过英语呢!”

裴佳笙愣了一下,环顾教室四周却没能找出声音的来源。叫小香的女孩子似乎有些生气了,小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她也不管是谁喊了刚才那句,就梗着脖子,瞪着黑板争辩道:“我才没撒谎,我就是学过英语!”想了想大概是觉得力度不够,又补充强调了一句:“我去过城里,你没去过,你嫉妒才说我没学过英语的!”

“小香,别吵了,来告诉老师,你的英语学到哪里了?”裴佳笙一边制止小女孩的吵闹,一边再次问道。小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裴佳笙便循循善诱:“小香去过城里,是在城里学的英语吗,还是在家里学的,学到哪里了?”

她本想引小香用英文和自己对话几句,可又不知道这个小女孩的英语水平究竟如何。如果自己说得太难,怕打击了小香,让她失去学习英语的动力;可是万一自己说得太简单,若是被这些初一的小孩子看轻了,以后的教学工作开展起来,可就会格外艰难。

就在裴佳笙快要决定让小香坐下,自己还是按照原计划开始讲课的时候,小香突然又开了口:“老师,我的英语是跟电视上学的!”裴佳笙闻言,想起确实有些电视台会有一些儿童英语教学的节目,只是没想到真的有孩子会用这种途径学习,她有些意外。

裴佳笙刚想表扬小香看电视自学英语的精神,小香的下一句话却让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小香略有些得意地大声说:“我学了好多单词呢!”说到这里,她兴奋起来,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如数家珍地列举:“我会好多单词,像cool、hot、baby、cute、kiss,还有fuck!”

最后一个单词被小香读得尤其响亮,大概是因为它在各种电影或者肥皂剧当中,总是被喊得气壮山河吧。裴佳笙听着有点哭笑不得,小香却还没意识到,又继续兴致勃勃地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以后要当个有失忆症的office lady!”

想当办公室白领很正常,可为什么一定要有失忆症的白领,裴佳笙只能归因于,小香同学一定是日韩系的肥皂剧、或者描写职场忧郁症男主角和失忆症女主角的小说看太多了。这是个人生观的问题,裴佳笙觉得,或许还是让小香的班主任来关注一下比较合适吧。

这样想着,裴佳笙对小香的话未置可否,便让她坐下了。可是看着小女孩失望夹杂着不平的表情,她又有些不忍心,于是补充了一句:“小香同学确实知道不少单词啊。”看着小姑娘脸色转晴,她才继续说:“这学期,由我来和大家一起,从最基础的字母开始,系统地学习英语。希望大家都能够认真听课、努力学习,我也会尽力帮助大家进步!”

开场白之后,裴佳笙便正式开始了她支教经历当中的第一节课,也算是代表汪磬晖和史桐励进行的、在徐坞乡中心校课堂上的第一次亮相。

相比之下,汪磬晖的第一堂课和裴佳笙就很大不同。给一班初一学生们上的第一堂课数学课,汪磬晖并没有讲课本上的内容,也没有像一般城市里重点中学的老师们那样,先说一番所谓的“尖子生”学习方法并介绍一番本校有哪些名师或者知名校友。

刚上了初中的小朋友们还带着不少新奇感,同时也仍然保留着小学时双手放在身后、靠在椅背上端坐的习惯。满眼手背后坐端正的学生,又让汪磬晖感到十分不习惯。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状态确实比较容易管理。

如果现在教室里是向城市里的贵族小学那样,打着“提倡天性”的旗号纵容满屋子大吵大闹,难保汪磬晖不会爆发,夺门而逃。那种盛况,自从大学的时候在社团活动中见识过一次之后,汪磬晖严正地发誓这种场面,他有生之年再也不希望见到第二次。

因此汪磬晖努力无视了让他感到不习惯的内容,把讲义放在讲台上,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大家好,这学期我教大家的数学课。事实上我教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大家无论哪一门都能够认真地去学习,而不是为了应付父母或者老师,更不该是为了应付考试。”

事实上汪磬晖一边对学生们说着这些关于学习态度的大道理,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同时鄙视自己。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认,除了这些他自己都已经听得耳朵生茧的的大道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说完了学习态度,汪磬晖看着地下学生们似懂非懂的眼神,突然又想起自己和告别送行的同学走进候车室那一刹那,头脑中闪过的“豪情壮志”。如今,他热切地感觉到,改变这些学生们人生轨迹、重塑他们未来的时候到了。

汪磬晖不由自主地澎湃起来。他相当突兀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在座的同学们,你们的理想都是什么,有人想要站起来谈谈吗?”

教室中一片沉默,刚上初一的娃娃们面面相觑,就是没有任何人回应汪磬晖的问题。他们也许还在想,这个老师不讲课,却说这些奇怪的话,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同学们的反应对与汪磬晖来说也不算很出乎意料,但的确让他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意料之中失望,却反而格外地激起了他的一点理想主义热血。如果一年之后,能将这些农家孩子改造成充满各种理想甚至幻想、并且对未来抱有高度乐观主义期待的初中生,该是多富有英雄色彩的一件事情。

一边想着,汪磬晖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多少去过城市?”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摇头。这个班里没有人去过城里。于是汪磬晖继续发问:“那么,有多少人了解城市、想去城市?”

这次倒是有几只手臂举了起来,只是更多的学生,却仍然保持沉默,带着疑惑的神情盯着他,似乎是在努力推测这个老师究竟是什么意思。

15、郝主任返城

汪磬晖意识到自己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他认为有意义的答案,索性也不再提问。他走下讲台,在整个教室绕了一圈,随后重新站到了讲台上,用一种演讲般的腔调开口:“同学们,我希望大家都能够多关注一些外面的世界!”

说出了这句话,她似乎还嫌不够,于是特地又强调了一遍:“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外面的世界远远比你们现在看到的、甚至比你们所能够想象的世界都更加广阔!”

汪磬晖突然想起,这些乡下小孩虽然没亲自到过城里,电视总该是家家都有、大概也都是经常看的。然而电视里的世界,难免经过了各种筛选或者粉饰,和他们以后将用自己双眼看到的世界必然是不一样的。

“不要太相信电视或者报纸,也不要轻信网络,以及一切诸如此类的媒体。”汪磬晖的目光在教室里那些听着他的眼睛中间扫视了一圈,继续演讲,“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狗血,也不像新闻联播那样光明主旋律。”

讲台下面的目光,无论是醍醐灌顶的、莫名其妙的还是似懂非懂的,都集中在了汪磬晖的身上。汪磬晖最后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一堂课演讲般的说教:“对于信息,要学会怀疑和判断,而作出合理判断的最好方法,就是多了解各个方面不同的声音。”

史桐励没有遇到小香那样的学生,也没有像汪磬晖那样热血澎湃。因此史桐励的第一堂课,就显得跟任何一个师专刚刚毕业分来的、普通的新老师没有任何区别。他第一堂课也是数学,不过是初中二年级。

初二的学生对初中生活已经有了相当的熟悉和适应,一般说来,也应该已经找到了合适的学习方法。因此对于这些,史桐励都没有多说,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便开始讲课。他一开始略有些紧张,不过因为准备充分,因此几分钟后,就自然进入了状态。

相比之下,史桐励的出场亮相算是最正常的了。还好范维星校长携李玉霞会计以及何连主人一起观摩的是史桐励的课,因为开学第一天,只有他的课在下午。而上午的时候范维星显然还在睡觉。

当然,作为一校之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想要百忙之中抽出点时间来听听基层老师的课是相当困难的。范维星觉得身为校长,他抽出一节课的时间来观摩,已经足以让地球的自传轨道偏离0.1毫米;如果再花费更多的时间,那么恐怕明天木星会成为金星的卫星。

于是乎,通过史桐励的这一堂课,范维星只斑窥豹,以点带面地推断得出结论:城里来的支教大学生,授课水平相当不错,方法中规中矩,风格朴素正常。既然如此,他作为校长也就充分放心了。

正式开学后范维星第二次在校园露面,则是两个星期之后了。因为校后勤部主任郝晓园挂职期满,即将调回城市,因此以范维星为核心的徐坞乡中心校领导集体,准备代表全校师生及员工,设宴欢送郝主任。

欢送酒席仍然订在了上次范校长携李会计、何主任以及家属等一干人为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三人接风的那个“金富贵大酒店”。酒店的霓虹灯仍然没有修好,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消失的笔画比原来还多了那么一两笔。

本来一般老师是没有必要参加这个送行酒宴的。可是范维星却说,应该邀请来指教的三位大学生一起。毕竟在这几个大学生过来之后,是郝晓园替他们安排了很多事情。郝晓园一再婉拒说不用送行了,范维星却半开玩笑地说,不行,他们三个小青年一定要向郝主任敬一杯酒。至于其他人,范维星却说,都是沾了三个大学生的光了。

范维星的理由对于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来说无法拒绝,毕竟郝主任确实帮助过他们很多,尤其是裴佳笙。可是汪磬晖还保留着那次接风酒宴上,虽然不至于糟糕到毕生难忘却也绝对说不上有多愉快的记忆。

在宿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汪磬晖一开始还跟裴佳笙和史桐励提议道,要不然就找个什么理由,比如说要备课,或者有什么别的事情,推掉这次应酬,改用别的方式对郝主任表达一下感谢吧。这话乍一听似乎可行,然而仔细一推敲,史桐励便否决了汪磬晖。

“磬晖,我想这件事情,我们还是推脱不了。郝主任一定是通情达理的,但是看着我们的远不止一个郝晓园。郝主任还让范维星别这么大动干戈,范维星都坚持了,说明他至少想要做出某种姿态。要是我们不去的话,就算郝主任不说什么,还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呢。”

听了这样一番分析,裴佳笙也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汪磬晖有些烦躁,忍不住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愤愤不平:“盯着我们又怎么样,谁爱盯就让他盯去!我们又不图他们什么,凭什么还要看他们眼色了?”

史桐励拍拍汪磬晖的后背示意他息怒,又分析道:“乡下人很重视排场和场面上这些事情的,不像城里人那样实用主义。”他轻轻叩了几下桌面,像是在安抚被汪磬晖砸疼了的桌子:“如果我们不去,他们会觉得我们看不起他们,那么我们以后在徐坞乡做任何事情,都可能遇到额外不必要的阻碍。”

汪磬晖抿着嘴,听着史桐励的话,没有反驳,眼睛里却满是不服。史桐励站起来,用力按了一下汪磬晖的肩膀:“哥们,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我们毕竟身在社会当中,就还是要按照这个社会里的规矩办事啊!”说完,还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知道。”汪磬晖回答得有些没精打采,眼中的不服却并没有退去,“来之前我就猜到这种山高皇帝远的闭塞乡下可能会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现在看来,恐怕我还还是太低估现实的力量了啊!”

一边发表着感慨,汪磬晖一边站起来,随手推开了窗户:“大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只怕等我回去了,也该被这鬼地方同化堕落了!”

汪磬晖的话明显带着讽刺批判。裴佳笙见汪磬晖如此不平,忍不住好心劝了一句:“磬晖,实在受不了的话,不然你就先回去吧。只是……你因为要来支教延毕了一年,结果乡下却是这个样子,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谁说我要回去了?”汪磬晖不假思索地反问,“我既然申请了要来,这对我我而言就是一个责任。无论现在情况如何,我既然来了,就有责任坚持到最后。”这番话他说得义正言辞,仿佛又是在发表某种关于“责任”的演说。

看着汪磬晖的态度,裴佳笙和史桐励不由得相视一笑,也不再试图对这个热血青年进行任何劝说。反正他们都知道,汪磬晖终究是个相当理性的人。就算有时候抱怨甚至批判,他也不至于因为冲动而不计后果地做出什么严重的事情来。

虽然百般不情愿,汪磬晖也终于还是和史桐励、裴佳笙一起出席了郝晓园主任挂职期满的欢送会。到场的除了一手操办起这场欢送的范维星校长之外,还有顶着一头盆景的李玉霞会计,以及永远充当复读机和兼职秘书的何连和他的家人。

欢送会在正经而热烈的气氛中开始了。郝晓园敬了全体一杯酒,说是感谢范校长和李会计在她挂职工作期间的支持配合、感谢何连在工作上愉快的合作,当然也顺便说了一下,感谢领导给她这个下乡锻炼的机会,虽然在座的并没有她在机关时的领导。

说了一圈感谢的场面话之后,郝晓园又转向了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这一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摆着一脸撒切尔夫人般的笑容,而是诚恳地说:“小汪,小史还有小裴。”话音才落,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急忙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郝晓园也站着,手中端着酒杯,似乎想说的话一下子又不知从何说起了。她抿抿嘴,终于开口道:“你们三个都是天之骄子,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都是人才。我非常感谢你们对乡下基础教育的关注,和你们主动下乡支教、不求回报这样一种精神。”

三个年轻人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都腼腆地笑笑。郝晓园却仍然认真着:“从你们身上我也看到了当代大学生应有的精神面貌。而且对于徐坞乡的下一代来说,你们也使得他们有了一个榜样,有了努力的方向。”

从郝主任的眼神能看出,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汪磬晖想起自己之前还在宿舍讥讽痛陈这欢送会所折射出徐坞乡,或者至少是徐坞乡中心校领导班子“讲排场、重浮套”的“劣根性”,此刻听着郝晓园这番话,不免有些惭愧,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汪磬晖还在惭愧,史桐励又不善言辞,只能靠裴佳笙来代表他们三个作出回应:“郝主任您过奖了。我们还没出社会,什么都不懂,这段时间在徐坞乡中心校,也多亏了您的照顾和指导。其实是我们应该感谢您呢!”

16、礼尚往来

“佳笙快别这么说。我主管后勤,安排你们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如果有什么照顾不到的,我还要向你们道歉。”郝晓园浅浅一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好啦,别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你们随意,我就先干为敬。”说完,她便一口气干了杯中酒。

郝晓园将酒杯在空中翻转了一下,表示已经见底。范维星用力鼓起掌来:“好!郝主任真是好酒量!”何连听见校长发话,忙跟着开始拍手,边拍边说:“郝主任姓郝,酒量当然就好!郝主任,这次回城一定会提拔吧,可别忘了咱徐坞乡中心校啊!”

对范维星的场面话以及何连的随声附和,郝晓园滴水不漏地应酬了过去。紧接着,她再次敬了全体一杯,欢送酒席便在范维星的主持之下,进入了自由时段。

所谓的自由时段,其实也就是范维星、何连他每逢酒席最喜欢的黄金时段。因为在这个时段当中,大家都会使尽全身解数,搜肠刮肚添砖加瓦地进行一些有色笑话、段子或者花边新闻的大比拼。有女士在场的时候,这样的赛事进行得尤其热烈。

至于李会计,她自然要端着矜持的“校长夫人”架子。因此她往往是强忍住笑,稳住头顶的盆景,并且摆出一副合适的表情,从而能够表示:对所有的这些段子,高贵的李玉霞只是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才勉为其难地俯就一下这种低俗文化。

只有在私下里回味这些笑话的时候她才会肆无忌惮地嘎嘎大笑起来。而现在就正是一个她摆矜持姿态的机会,更何况桌上还有年轻的城市女大学生,她就更不能落后了。

裴佳笙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被当成一个类似假想敌的参照物。她几乎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合,难免感觉有些尴尬。然而这时候,正是范维星喝得最痛快的时候,自然不会注意到桌上还有不能适应他们这种“酒桌文化”的人。

随着尺度的逐渐升级,汪磬晖的嘴角不知不觉中悄悄浮现出一丝冷笑。史桐励留意到汪磬晖的情绪变化,怕他一冲动说出什么冷嘲热讽的话来,忙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汪磬晖会意,不屑地撇撇嘴,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送短信给了旁边的史桐励。

明明就在旁边,还要用短信交流,史桐励又觉得汪磬晖这未免又太过头了点。他看了短信,上面写着:“放心吧,我才不屑于和这种低级趣味的人一般见识。”他看过短信再抬头看汪磬晖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热血青年一脸漠然,正低头用手机上网。

郝晓园主任很快注意到了裴佳笙的尴尬、汪磬晖的抵触和史桐励的无语。而她自己虽然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可以对各种场合镇定自若,但终究也不喜欢现在的这种气氛。于是她又站起来,端起酒杯。

这个提杯的动作犹如一声号令,席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正夸夸其谈激情四射的何连、范维星,还有僵着脖子矜持端坐的李玉霞、缩在一旁埋头吃菜的何连夫人和儿子何鹏程,以及似乎已经开始感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全都一起举杯起立。

“请让我再敬大家一杯。挂职这段时间,工作上的事情,有范校长跟何主任的热心指导;生活上有两位大姐的照顾。”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啊,当然了,李玉霞大姐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上都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随后便是一些感谢的话。和她刚才的开场白表意相近,却显然更加深入了一步,也提升了一个层次。

事实上郝晓园说的,也就是一些万能的场面话。这些话,郝晓园在市里的时候就早已稔熟于心,毕竟政府机关当中,耳濡目染之下,这种话人人都会说上几句。不过在酒精的作用下,再加上席间有赏心悦目的美女在场,范维星觉得,郝主任这些话听起来也格外入耳。

因为刚才郝晓园这一番得体的致辞,气氛又由刚才的“赤诚相见”,微妙地转回了和谐融洽的相互夸赞乃至吹捧。汪磬晖正佩服地看着郝晓园奇迹般地扭转了乾坤,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汪磬晖拿出手机,看到史桐励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三个字和一个标点:“学着点!”他转头看史桐励,耸了耸肩,并没有出声,但是那意思却很明显:“我学那有什么用?”史桐励却只是笑笑,转过头去,与何连的夫人碰了一杯,后者满脸受宠若惊的神色。

然而这正经的场面维持了没多长时间,范维星再次蠢蠢欲动起来。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向裴佳笙敬酒——敬她一个人或者敬他们三个。好在他还没有完全喝醉,至少他还记得自己身边存在一个李玉霞,因此也不敢表现得太放肆。

范维星每次敬酒的时候都拉上了集体作为挡箭牌,比如说“我代表全校师生,感谢裴老师成为了我校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或者“我谨代表我们徐坞乡中心校整个领导班子,向你们对乡镇基础教育的关注,表示由衷的敬意和感谢”等等致辞,几乎随口就来。

“范校长,何主任,我敬您二位一杯吧。”汪磬晖突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史桐励一把没拉住,不由得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裴佳笙,裴佳笙也用相似的眼神回应他。汪磬晖显然从不热衷于酒席上的来来往往,那么当他在非必须场合主动敬酒的时候,大概就有些讽刺的话要从他口中说出来了。

但是何主任和范校长显然并不知道这个定律。对于这个年轻人突然的举动,他们倒是感觉很高兴。毕竟这让他们找到自己圈子里规则的存在感。而汪磬晖对这存在感的承认,让他们乐观地预见到,在不久的将来,三个大学生迟早会和他们拉近距离的。

尤其令范维星兴奋的,则是他已经高瞻远瞩地预测:汪磬晖所代表的是他和裴佳笙、史桐励组成的那个小群体,那么他范维星或许也可以有理由相信,裴佳笙作为这个小群体当中的一员,迟早也会越走越近,最终进入到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大概是因为沉浸在预言当中时的表情太过扭曲,李玉霞终于忍不住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范维星猛地回过身来,清清嗓子,重新若无其事地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正经样子。

“我要感谢您二位对我们这微不足道的纯个人行为所给予的高度关注。”汪磬晖平端着酒杯,带着礼貌得体的微笑,可是他的两个同学出于对他的熟悉,却完全能够听出这漂亮说辞当中的讽刺意味。

范维星显然没听出这话中的讽刺含义,还举着酒杯打着哈哈:“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何连看了范维星一眼,以约五秒钟的平行时间线延迟,将校长的话重复了一遍。一遍重复,一遍留意着范校长的表情。

汪磬晖完全无视了何连,同时打断了范维星的客套话,继续说:“另外,我还要感谢范校长让我们尽快熟悉了学校的运行和工作规程,更要感谢何主任。”他说着扫了一眼何连,何连下意识地抬起头,听到自己名字时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

然而,端着酒杯的汪磬晖却没再多看何连一眼,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感谢何主任对学校领导集体各项精神忠实而高效率的传达。”何连听着这话,直觉上似乎有些不对味,可是汪磬晖一脸无邪的热情微笑又打消了他的疑虑,于是他又扯开嘴角笑了。

这番致辞说完,汪磬晖将手中的酒杯在餐桌上的玻璃转盘边缘,极富有风度地轻碰了一下。于是随之而来的,就是酒杯磕转盘“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汪磬晖将手中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轻轻放下酒杯,淡定地坐下。

裴佳笙一直注意着范维星与何连两人的表情变化。等汪磬晖一坐回座位,她便忍不住在桌子下面朝他比了个拇指。汪磬晖眉毛一挑,得意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下去。

在场的人当中,除了裴佳笙和史桐励之外,郝晓园也听懂了汪磬晖的弦外之音。不过她始终不动声色,只是饶有兴趣地看了汪磬晖一眼。在她看来,这个青年语藏机锋,思维很快而且很有才华。只是汪磬晖城府太浅,眼里容不得沙子,以后在社会上,一定是少不得要经历些磨练。

欢送会终于进入了尾声,范维星再次举杯,进行了总结发言。大家起立听完总结发言之后,便纷纷将自己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这场酒桌上的欢送会圆满结束。

郝晓园自己安排,是明天一早乘长途车到县里,在县里再转车回城。因此,这是她在徐坞乡中心校宿舍住的最后一晚。在校园门口下了范维星安排的车,走回宿舍的路上,郝晓园突然对裴佳笙说:“小裴,乡下也并不比城市里更简单,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护自己。”

裴佳笙觉得这话似乎有些没头没脑,不由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过她还是认真地向郝晓园点点头:“谢谢郝主任,我会保护自己的。”

“要学会观察注意周围的人,小心有可能使坏的人。”郝晓园说完,笑着拍拍裴佳笙的肩膀,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17、新后勤主任

郝晓园离开没多久,学校公布了新的职工和干部调整名单。当汪磬晖看到范萍的名字出现在“后勤部主任”一栏的时候,他突然愤怒了。史桐励和裴佳笙还没来得及看到名单具体内容,就已经听到了汪磬晖的质问:“这究竟是按什么规则安排的校领导?”

并没有对象可以供他质问,因此汪磬晖只能是狠狠地一砸备课室的桌子,扯下墙上贴得并不牢固的名单,一边在手中挥舞,一边对着空气大吼大叫:“郝主任刚回城,范萍还在大学混日子,怎么就已经挂名当上了后勤部主任?”汪磬晖将名单用力一摔,名单却轻飘飘地打了个转,落到桌上。

这样的安排让史桐励和裴佳笙也有些意外,他们一起凑过来,裴佳笙从桌上捡起名单,看了看义愤填膺的汪磬晖,又低头看向了干部调整名单。史桐励也探头过来,就这裴佳笙手中看过去。

粗粗浏览一遍,他们就明白了汪磬晖的义愤来自何处。范维星、李玉霞、何连等等都没什么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范萍的大名,赫然出现在新任后勤部主任那一栏。

“这……也许是同名同姓的吧。”史桐励小心翼翼地推测着,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汪磬晖的脸色。汪磬晖却不屑地撇撇嘴,冷笑道:“不至于就这么巧吧?以前的校领导名单里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个名字,开学典礼上我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块牌位啊!”

裴佳笙和史桐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都知道,汪磬晖有些理想主义的正义感过剩,有些事情或许是已经公认的潜规则,他明明也清楚得很,却偏要故意拖出来批判鞭挞一番。

汪磬晖却对他的两个同学连看都没看一样,径自转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太不可思议了,这简直就是鬼扯!我要问问校长大人怎么想的,如果范维星坚持要这么做,那我就要去找教委反映!好歹也是乡中心学校,难不成还是他家开的了?”汪磬晖说完这番话,走出了备课室,顺手将门“砰”地一摔。

备课室的两人被这一声吓了一跳。史桐励看看裴佳笙,后者叹口气,摇了摇头,回以一个有些无奈的眼神。史桐励怕汪磬晖真的去质问范维星,闹出些不必要的冲突,于是向裴佳笙示意了一下便跟了出去。

汪磬晖几乎将整栋办公楼都跑了一遍,也没有找到范维星的影子。校长室和校务办公室都是铁将军把门,汪磬晖问了几个人,也都说范校长根本就没有来过学校。这无疑让汪磬晖的愤怒又加深一层,身为校长却整天不来上班,无疑让这个正气过头的小青年觉得这校长实在是太不称职了。

满腔愤慨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汪磬晖在紧锁的校长室门口转了两圈,握起拳头咬牙切齿了一阵,却也完全没有什么办法。正在这时,史桐励终于找到他,便匆匆赶上来,捶了汪磬晖的后背一下:“你小子又要发什么神经了?”

“我怎么是发神经,我明明是在维护社会秩序!”汪磬晖听出史桐励的问话并非认真,却还是忍不住反驳道。史桐励不由得摇摇头叹口气,拍了拍汪磬晖的肩膀:“哥们,你还记得大二那年咱班评助学金那次不?”

汪磬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大二上学期的期末的时候,汪磬晖和史桐励他们班里要搞什么助学金发放的改革。据他们的辅导员说是为了尊重每位同学的个人隐私,不再采取每位同学陈述情况、全班同学无记名投票的形式,而改为每位同学上交申请,由辅导员和班委会统一审定。

评选结果在全班的时候,汪磬晖就像现在这样暴跳,虽然助学金这种事情从来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可是当他看到有几名家境贫寒、为人低调的同学被几个还达不到贫困标准的同学挤占了名额时,还是忍不住去找了辅导员。

在辅导员面前提出异议的时候,汪磬晖的理由很简单:整天穿着名牌、平均三个月换一款手机的同学,凭什么能够得到助学金?况且据他们私下了解,那同学也不过是想得一笔外快去交女朋友而已。大家心知肚明,那同学自己也满不在乎。

然而辅导员的理由更加简单:这是系辅导员组和班委会的讨论决定,汪磬晖就算是有再多的理由,就算是能拿到那同学的财产证明,也改变不了评选结果。这件事情直接导致,汪磬晖从那以后在没有参加过班委会组织的任何活动,比如春游或者集体烧烤。他宁愿呆在实验室或者天文台,也不肯再参加班级活动。

汪磬晖做出了肯定的回答后,却有点不明白史桐励为什么要这么问。于是他有些挑衅地看着史桐励,等待他对这个问题作出解释。

“磬晖,你现在想找范校长争论这件事,和你当年找咱辅导员争助学金问题的效果,大概是一样的。”史桐励有些无奈地说。见汪磬晖仍然不服地瞪着眼睛,他又补充道:“更何况我们在徐坞乡只有一年,犯不上为这种事情浪费时间的。”

听了史桐励的话,汪磬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反驳的语气很冲:“可是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反而如果纵容这种行为,就是更严重地纵容范维星那种人肆意挥霍社会资源,那才是真正的浪费!那是浪费全人类的时间!”

史桐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明白汪磬晖这股火气绝不是针对自己,可是不得不说,汪磬晖的正义感,有时候就连史桐励都觉得是太过头了些。而他这脾气也实在有些过于暴躁。

抨击过之后,汪磬晖自己也觉得眼前的史桐励实在无辜。他耸耸肩,带着些歉意:“抱歉桐励,我刚才又暴躁了。”史桐励理解地笑笑,没有说话。汪磬晖随意地看了一下手表,道:“先回备课室吧,等下我还有初二的物理课,你也有课吧。”

“我今天上午没课,下午有课。”史桐励一边回答,一边跟汪磬晖一起回了备课室。裴佳笙打量了汪磬晖一番,见他似乎确实已经平静下来,才放了心。过了一会,快到了汪磬晖的上课时间,他和两个朋友打了声招呼,就去了教学楼。

接下来的几天,汪磬晖再次验证了想在酒桌和牌桌以外的地方找到校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便放弃了去找范维星理论的打算。可是正当史桐励以为小汪这次终于打算妥协、于是准备鼓励他一下之时,他无意间一瞥汪磬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却发现原来汪磬晖正在准备材料,准备向教委反映。

晚上备课吃夜宵的时候,史桐励到裴佳笙的宿舍将他的发现告诉裴佳笙,裴佳笙真不知道是应该佩服汪磬晖的恒心,还是该批判他的固执。还没等她作出决定,汪磬晖已经出现在门口,并对他们两人说:“我准备将范维星的恶劣行径反映到教委去!”

裴佳笙闻言,故意反问:“磬晖,你打算反映到教委哪个部门啊?”她明知道以汪磬晖的性格和涉猎面,甚至不可能知道教委一共可以分为哪些部门。裴佳笙希望能够通过这个问题,让汪磬晖在复杂而庞大的体制结构面前知难而退。

谁知汪磬晖却认准了一条路跑到黑。他故意忽略了裴佳笙的实际用意,答道:“肯定是有关部门。我知道有关部门是中国最神秘的部门,但是我相信一定能够让范维星得到他应得的!”最后半句,汪磬晖用的是英文“what he deserves”,尤其强调了其中的负面情绪。

在之后的几天里,正好是汪磬晖课比较多的日子。他的日程被上课、备课和批改作业占满,暂时无暇继续他“伸张正义”的伟大工作。史桐励和汪磬晖也就抓住了这个机会,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态度,想要劝说汪磬晖不要继续管这闲事。

“磬晖,我们在这里只是一年,这一年之间我们能改变的是在太有限了。”这样的话史桐励和裴佳笙都已经跟汪磬晖说过了N遍,N值区间二十到无穷大。

大概由于重复次数太多,导致宇宙为了维护其概率论和随机性的稳定,不得不让范维星在十一长假第一天下午难得地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他和县政府的几位朋友已经约好,在乡中心校的办公室会合,一起去打麻将、吃传说中有机无污染的纯天然农家土菜。

精力过剩的愤怒青年汪磬晖上完了这星期的课,准备继续着手整理材料。可就在路过校长办公室的瞬间,他意外地觉察到校长办公室这回没有上锁。汪磬晖发现新大陆般,试探着敲了敲门,真的听到了里面范维星热情而中气十足的一声:“进来吧!”

汪磬晖推开门,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他稍微迟疑了一秒钟,才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现实世界的清醒状态下,看到真实的范维星出现在了办公桌,而不是饭桌、牌桌或者是酒桌前。

“哟,是小汪啊,找我有事吗?”发现来人不是约好的牌搭子,范维星一开始确实有点失望。不过他看清了是汪磬晖之后,又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

18、理想VS现实

范维星的热情不是装出来的。他对这几个大学生,至少目前还是发自内心地欢迎。当然三人之中他最欢迎的还是裴佳笙,不过对汪磬晖和史桐励,他也一样充分表现出了东道主的热络,一指自己斜前方的沙发:“小汪坐吧,怎么星期六还不休息啊,真是辛苦了。”

“范校长,您好。”汪磬晖没有坐下,却反而站得更直些,严肃地说了这句开场白。虽然他已经跟自己的两个大学同学说了很多次他要来找汪磬晖进行理论,但当这件事突然发生在他预测的时间表之外时,汪磬晖还是感到有那么一闪即逝的不自在。

汪磬晖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思路,直视着范校长似乎有些疑惑的眼睛,道:“范校长,我看到了学校最新的人事调整。我比较好奇而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一个还在外面读大学的在校生,可以当上学校的后勤部主任?”

说话的时候,汪磬晖有意注意了语音语调,尽力不使自己的话显得火药味太浓。不过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范维星校长似乎完全就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范校长端起茶杯惬意地呷了一口,眯着眼睛道:“小汪,这你就不懂啦,徐坞乡天高皇帝远,哪有那么多规矩。”

范维星说着,注意到眼前这个大学生皱起了眉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小汪啊,其实那些教务处啊,后勤部啊,不过就是分出来给人看的而已。实际上呢?你也看到了,徐坞乡就这么一个小地方,能有多少学生?徐坞乡中心校,能有多少事情?”

说到这里,范校长看着汪磬晖不服气的神情,只觉得好笑。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小汪啊,跟你说句心里话,这后勤部本来就是个虚职,当初郝晓园要过来,我也是得罪不起市里才让她当了后勤部长。她倒是忙得很,又是要校产登记,又说要采购实验器材,还说更新教学设备。结果呢,做是做了,也没什么用嘛!”

“郝主任做的这些事情,哪里没用了?”汪磬晖忍不住反问。在他看来,郝晓园的那些措施倒是对教学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可是范维星显然和他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又不能吸引生源增加创收,又不能提高升学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意义?”

汪磬晖咬了咬嘴唇。他原本只是觉得范校长安排范萍当后勤部主任有违原则,可是听到范校长这番话,他几乎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汪磬晖现在开始幻想,推翻范维星这一决策,应该是件关系到徐坞乡下一代未来的英雄壮举。既然如此,他觉得自己更有必要据理力争。

然而无论汪磬晖多么旁征博引地指出了多少规定,讲了多少“原则”或者“道理”,范维星却始终以不变应万变。他只管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汪磬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那表情就像是在三心二意地欣赏一场脱口秀。

终于范维星的手机“叮”的一声,是他的牌搭子发来的短信,对方说已经在校门口,车不好进于是就不上楼了,让他也快点下去。于是范维星站起来,截断了汪磬晖的话:“好了,我还要忙,你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汪磬晖面对着范校长的逐客令,本来是想坚持的。可是他看到范维星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便意识到自己再怎么说下去也只能是白费口舌。他竭力保持礼貌的态度,向范维星说了声:“您忙,我不多打扰。”便转身离开。

范维星的论调,汪磬晖并不感到陌生。这种理论他从前就在各种文学或者纪实作品中看到过,只是他一直以为,那多半应该是作者基于某些潜规则的夸张手法。至少,汪磬晖从来没想过,真的会有人将这写话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而且似乎完全不以为耻。

当他自己亲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汪磬晖几乎开始怀疑,他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是生活在一本《官场现形记》当中。

如果真是这样,汪磬晖宁愿自己生活的是一本《聊斋志异》。这年头,鬼狐妖怪似乎比某些人还更可爱一些,果然还是蒲松龄老先生洞明世事,一语道破真相。至于说《生化危机》的话,他觉得僵尸失去意识已经很可怜了,不应该再用范维星这种人对它们进行抹黑。

汪磬晖离开校长室的时候仍然愤愤不平,满脑子反对。他觉得如果不找个什么人来发表一下反对意见的话,自己的脑子就要炸开了。

第一个被汪磬晖锁定又排除的目标,就是他的两个大学同学。虽然他们三人关系一直很好,但是……如果和他们说了自己今天的“遭遇”之后,裴佳笙和史桐励又能说些什么,汪磬晖自己也差不多能背诵个八九不离十。

那两人无非就是劝他稍安勿躁,别跟范维星一般见识吧。汪磬晖忍不住耸肩,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在跟范维星这个人较劲。在他的意识当中,这种行为已经被他单方面升华到了捍卫某种规则、抵制某一股浊流的高度。

想到这里,汪磬晖也不想回宿舍或者备课室,就在办公楼办公区的走廊里绕了几圈。因为是周末,所以办公楼里几乎没什么人。档案室的尚小静或许还在,但是一想到上次的冲突,汪磬晖就觉得有些不知如何面对她。

至于其他的同事,或许会有人为了享受免费空调而主动以加班的名义来办公室吧。可是汪磬晖想起他们就忍不住皱眉头。他觉得自己和他们真是完全没话说,他在他们面前,有时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幼稚的优越感,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疏离感。

汪磬晖一边信步穿过走廊一边放任着脑子里的意识流。突然他一拍脑门,大声自语了一句:“差点都忘了,我不如去找李老师问问吧!”他的声音太突然,在空旷的楼里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回音。汪磬晖听着回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自己扮了个鬼脸。

他记得刚才路过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好像是虚掩着的。当时因为没兴趣和那些所谓的同事有更多接触,汪磬晖完全没想过要进去。不过现在他要找李智学老师,汪磬晖觉得应该先去办公室看看。

果然,汪磬晖推门进去,就看到李智学低调地坐在他的角落里,扶着鼻梁上金属框圆眼镜,看样子是正在认真备课。办公室没有别人,李老师闻声抬头,看到汪磬晖,热情地朝他笑着摆摆手:“小汪,星期六也不休息不出去玩玩,还来办公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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