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最先接触到学生的是裴佳笙。而她所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初一学生的英文。.3
“反正你们只待上一年就要走,这种没必要知道的事情,还是不要多问了吧。”面对汪磬晖的追问,李智学似乎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来。
这个明显含着某种隐情的回答,更加激发了汪磬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好奇与执着。他不死心地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都是听到了脚步声的当事人,怎么可能说我们不应该知道?”
面对汪磬晖锲而不舍的质疑,李智学用摇头叹气作为答复:“你们平时,处处自己小心保护自己就行了,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多问了。”汪磬晖皱了皱眉,知道不可能再从李老师这里问出什么,索性也放弃了继续追问,想要到室外去转转。
巧的是,汪磬晖正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看到范维星进了校门,迈着方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办公楼。他连忙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又处于礼貌和习惯,问了一声校长好。
虽然这一声问好并不一定代表他真的认为校长有多好,不过在范维星听起来,还是相当受用的。因此他的表情也就格外灿烂,高兴地在百忙之中停下脚步:“哎呀,是小汪啊,放假也不出去玩玩,还在学校工作,真是该让我们的老师都向你们学习啊!”
汪磬晖却似乎并没有心情跟他客套寒暄。范维星话音才落,他便单刀直入地问:“范校长,请问我们徐坞乡中心校,有什么灵异传说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范维星原本还意犹未尽,打算摆着校长的身份多说几句外交辞令,听到这问题不由得一愣。汪磬晖见状,补充道:“我们昨天晚上好像听到宿舍走廊里有些奇怪的声音,但是又没有看到人,所以就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关于鬼的传说?”
虽然话是这样问了,可是汪磬晖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地宣布,他根本就不信神神鬼鬼的那一套。既然不信神鬼,那就说明他显然是在怀疑,昨天晚上的声音来自于人的行动。
范维星当然也看得出这一点,也猜得到汪磬晖大概是话里有话。不过汪磬晖的本意只是泛泛地对学校治安表示质疑而已,但不知为何,一丝貌似是有些心虚的神情在范维星眼角一闪即逝,只是汪磬晖完全没有留意到。
挺着微凸啤酒肚的校长皱了皱眉头又眯了一下眼睛,好像是斟酌了一下说辞。汪磬晖的头微微歪向一侧,似乎有充分的耐心等待范维星说出一套不管什么风格的答复来。只是他那表情比起范维星来说,就显得太稚嫩了些。
范校长又清了清嗓子,现在他的表情已经变得胸有成竹了。汪磬晖却从范维星那种信心十足的表情当中臆想出了一丝挑衅,于是他也挑挑眉毛,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但看他那表情,又显然并不打算真正相信对方的说辞。
“你是说,那个办公楼的五楼啊。”范维星慢条斯理地开口。或许这不过是他身居中心校头把交椅,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场合养成的讲话习惯。但是在汪磬晖的眼中,这样缓慢的语速,无疑有着故意拖延时间、争取进一步构思鬼故事的嫌疑。
不过汪磬晖现在倒是并不急于质疑,他只是冷笑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副礼貌的外交表情,等待着范校长继续说下去。
至于这个热血小青年心里想的,无外乎就是格外注意范校长的话中有没有什么漏洞,来证实他对于范维星回应内容的真实性所做出的否定假设。
范维星倒是没注意汪磬晖的神情,似乎他也并不怎么在意对面这个年轻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在他看来,反正汪磬晖一介书生,而且在徐坞乡最多只呆上一年,对他范维星不会构成任何实质威胁或者影响。
况且就算汪磬晖想要做什么,范维星毕竟还是在体制之内。小汪一个区区书生,想要撼动一个庞大而根深蒂固的体制,恐怕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心里抱着这样的想法,范校长自然有恃无恐。他似乎也并不十分将汪磬晖提出的任何问题放在心上,刚才那一瞬间条件反射般的心虚,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恢复信心之后的范维星甚至懒得考虑自己接下来要讲述的鬼故事细节,只是粗略地想了一下,便开了口。
无外乎就是多少年前,这里曾经是一篇墓地,墓地里埋葬了冤魂。而每到特定的某些时候,就会有冤魂跑出来,趁着午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到人间来游荡。而这一回被汪磬晖他们三个听到的脚步声,应该就是有冤死鬼不甘心,带着怨气跑出来的。
“范校长,我听说鬼走路都是没有脚步声的啊?”汪磬晖一直耐着性子听范维星校长编故事,终于在看起来差不多可以到结尾的部分,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对这个问题,范维星回答得倒是相当快:“谁说没有的?鬼也可以走出脚步声的!”他信誓旦旦地说,那表情就好像他真的见过走出脚步声的鬼。见对面这个大学生仍然一副怀疑的表情,范维星又补充道:“鬼对人有怨气的时候,就可以走出脚步声。”
汪磬晖皱了皱眉头,突然又问:“那,范校长,我很好奇这片墓地以前埋葬的都是什么样的人,会有这么大怨气,那脚步声已经几乎像活人一样明显了。”看他的神情,汪磬晖是认定了脚步声来源一定是人,只不过明知故问而已。
可是范维星并没有被问住,反而将错就错地回答:“啊,我听老人们说,鬼的脚步声越明显,就说明这鬼怨气越重。”他本想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可是看汪磬晖的意思,大有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反正这年头的大学生,十个有八个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范维星这样想着,索性越编越离奇。
明明在徐坞乡中心校建立以前,这地方不过是一片普通的荒地,他却信口开河道:“还有你说这地方呀,建学校之前,就是个乱葬岗啊。什么屈死的、横死的,或者没主的尸体,就往这里一扔。”
听着这些毫无新意的鬼故事,汪磬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忍不住冷笑。他本来就偏向于唯物,从小和同学、朋友们一起看恐怖片的时候从来也没见他怕过。事实上,汪磬晖在看鬼片的时候最热衷的就是挑影片当中的bug,并由此证明“那都是假的”,然后乐颠颠地诏告天下。
现在领教过了范维星讲述的这些一听就让人觉得粗制滥造的内容,汪磬晖认定,这绝对是他二十多年来所听过的最蹩脚的鬼故事。
并且,他也准备回到宿舍之后就将这鉴定结果和裴佳笙还有史桐励共享。这样想着,汪磬晖也没再问下去。他操着外交辞令和范维星又寒暄了几句,便回到了备课室。史桐励和裴佳笙出去买东西,他便准备等他们晚上回来,再和他们说。
24、话中有话?
晚上汪磬晖将范维星的说辞复述出来时,裴佳笙与史桐励对这个故事的反应也和汪磬晖完全一致。他们不约而同地认定,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鬼。
如果不是鬼的话,那多半就只能是人了,可是很多时候,人比鬼还要可怕得多。裴佳笙显然还没有完全从昨天晚上的惊吓当中缓过来,除了后怕之外,她又开始对即将到来的今天晚上感到伤脑筋。
昨天搬到史桐励和汪磬晖的宿舍毕竟只是权宜之计,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裴佳笙不由得想起,如果郝晓园主任还没回城就好了。
当然,现实当中不像电脑游戏可以频繁使用存档读档的绝活,生活中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如果”。郝晓园主任已经回城,这是既定事实,裴佳笙只能在此条件下,再想其它更有可行性的应对方案。
比如说,将汪磬晖和史桐励的手机号设置成单键快速拨号。并且,在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用桌子将宿舍门顶住,同时在桌上倒放一个细口玻璃瓶,如果真的有人破门而入,至少玻璃瓶滚落的声音可以及时将自己惊醒,同时对那“入侵者”也多少有些警示作用。
尽管每天将桌子搬来搬去确实很麻烦,而且对于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种每日早晚各一次的体力劳动多少有些勉强。不过……裴佳笙忍不住叹了一声,除此之外,似乎暂时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法了。汪磬晖和史桐励也承认,他们也无法提出什么更好的建议。
然而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似乎又都平静得很,走廊里再没出现过奇怪的脚步声或者其它什么不该出现的声音。汪磬晖忍不住有些讽刺地想,如果真的是像范维星校长所说,那天晚上裴佳笙听到的脚步声是因为乱葬岗的鬼魂作怪的话,那么这些鬼魂上班还真是不积极。
虽然平静了许多天,但是这却并没有让裴佳笙完全地放心下来。甚至因为这意料外的平静,反而让她潜藏的不知所措愈发蠢蠢欲动起来。随着一天天貌似平静地过去,她仍然没有真正完全放下心来,依旧每天晚上和早上都要将沉重的桌子搬来搬去一回。
在这种情况下,裴佳笙愈发地想念起郝晓园主任来。记得他们三个大学毕业生刚刚“进驻”徐坞乡中心校的时候,有郝主任陪着,虽然并不是同一个房间,但是也让她心里踏实许多——至少比现在要踏实得多。
因为这个原因,裴佳笙也不自觉地格外关注着郝晓园的消息。虽然已经回城,但是作为曾经在此处挂职的、尤其是“城里来的”女干部,学校里关于郝晓园前主任的传闻还是相当可观。当然,绝大多数都是些一本正经到几乎可以媲美本地新闻的人事变动。
比如说,郝前主任回城之后不久,就因为“奋战在在徐坞乡中心学校的后勤岗位,为一线教职工办了许多实事,工作成绩突出,切实促进了乡镇地区教育的普及和水平提升”等等一系列原因,获得了提拔,在市里依旧主管教育。
裴佳笙提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汪磬晖几乎是欢呼雀跃起来:“如果事实如此,说明这个社会多少还有救!郝晓园倒真是一位能做事的干部。”那严肃正经的赞赏语气,几乎让有点让裴佳笙和史桐励感觉到,这个一贯喜欢批判讽刺的热血青年,是不是脑子烧糊了。
一般来说,关于一个人的小道消息会有两种,一种是出现在正式消息之前的传闻,另一种则是通常出现在正式消息之后的八卦。对于郝晓园,鉴于她在徐坞乡中心学校一贯一本正经八面玲珑的作风,前者消息并不算多。但是后者,随着市里的人事消息得到证实,在她曾经挂职过的乡学校开始渐渐多起来。
因为课程安排恰好赶在空节而坐在办公室里的汪磬晖,在看到三个年龄各异但是神态高度相似的女老师一起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预料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又要被动听到一些八卦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话基本上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在信息渠道不甚发达的乡下尤其如此。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三位女老师一坐下,就开始说起了前几天刚刚传下来的、关于郝晓园升迁的消息。都是汪磬晖听过的内容。不过,这些“消息灵通人士”的一大特长,就是每次提起相同的事情时,都会拓展出不同的延伸内容来。
于是,汪磬晖毫不意外地听到其中一个女同事夸张地感慨:“郝晓园嘛,到底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不一样啊!”而她的一个同班则马上符合:“就是就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说是和我们一起工作,实际上人家攒够了政治资本之后都是要回去的,就是不一样嘛。”
汪磬晖一边批阅着手中的作业本,一边努力屏蔽周围的说话声。不过,那第三位女同事不甘落后的声音太有穿透力,还是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当然了,人家是市里派下来挂职的,就连范校长都得忌惮她三分,和我们当然不可能一样!”
听到这话汪磬晖便忍不住对那三位“广播员”多了几分留意。就他的印象里看来,郝晓园为人处事、讲话发言都给人一种滴水不漏的感觉。虽然汪磬晖自己对这种左右逢源的圆滑并不十分感冒,但是郝晓园的老于世故并不令人反感。他甚至不得不承认,恰恰是因为这种圆滑世故,才使得郝主任在做后勤部主任的时候得以做成很多有利于师生的实事。
不过当然,这种承认,并不能动摇汪磬晖对自己处世风格的坚持。而且关于自己的处世风格,除了性格固执之外,他也并不否认其中也或多或少含有一点愤世嫉俗的叛逆。
这些想法在汪磬晖的头脑中始终存在,不过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再拿出来自己强化记忆一番,就被刚才那第二位女老师的议论声打断:“也就是市里的挂职干部吧,要是换了我们,想让范维星对我们有那么一丝儿的忌惮,都根本就不可能嘛!”
汪磬晖这才注意到他们对范维星校长和郝晓园的评论。范维星对郝晓园存在忌惮?这倒是有点新鲜。他现在忍不住开始有点佩服那个市里挂职下来的郝主任了。一边想着,他突然又想起新上任的那位后勤部主任,一股愤愤不平之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那三位正在亲切座谈的女老师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个支教大学生的心理活动,她们平时或许会因为汪磬晖与众不同的举止或者言论,而带着看西洋镜的心态多看他几眼;但是现在她们显然热心关注着她们认为远远比那个热血小青年更重要、更具有吸引力的议题。
讨论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说来说去,无外乎也就是些大同小异的八卦,多数集中在省市县乡各级年轻女干部的破格提拔方面。
“算啦,不用想那些高不可攀的东西了。”最终,三位“与会人士”之一对她们此次妇女大会的讨论进行了总结陈词,“人家郝晓园主任是郝晓园主任,咱们是咱们。咱没她那个位置、没她那种命,就甭想着有人家那成就。”
第二位代表对此表示了高度赞同:“对啊,就是人比人气死人。人家郝主任是市里派下来的干部,咱就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啊。”
“要想爬上去,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途径。”紧皱眉头的第三位与会妇女代表再次不甘落后地发言,进行了貌似相当条理清楚的分析,“只不过,在徐坞乡中心学校这一亩三分地想要混出头,只靠我们这样傻干肯定是不行的。”
汪磬晖几乎停下了手中的批改工作。虽然他一贯都将此类对话归类于无意义八卦,但他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她们说出的的确就是徐坞乡中心学校的事实。虽然他一直试图抵制,但他还从来没能真正改变过这学校里范维星一手遮天的现状。
正想着,热血大学生又听到那三位女老师当中的一位发表言论:“我们这样肯定不行,但是也不可能人人都像范萍那样嘛。”她的同事回应了她:“范萍是命好,生在校长家里。像我们平头百姓想要出头,多半就只能找范校长……”她顿了顿,突然换了一副着重强调的语气:“请他‘从上面活动活动’吧。”
汪磬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这次他彻底停下了批改作业。他自己平时讲话就喜欢使用各种双关语进行讽刺调侃,而现在听了这句话,他不由隐约觉得,那位女老师似乎话里有话,只是一时间他还不能理解那弦外之音。
但是另外两位女老师已经完全明白了她们同事的话。她们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却发出了痛快的、嘎嘎的笑声。笑够了,其中一位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仅仅从上面活动还不够,这活动还要有力度。而且,要能出血的话效果更好!”一边说着,她一边用拇指和食指做出一副点钱的样子。
话音才落,她们会意地互相看看,笑得更加惊天动地。汪磬晖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一点她们的所指,但有不能完全确认。
25、“模范作用”
汪磬晖当然不会打算直接询问那几位女老师他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宁愿去和自己的两个同学探讨一下。不过……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这种话题毕竟还是不好去找女生讨论,于是考虑范围内就只剩下了史桐励。
史桐励现在显然不在办公室,而且根据课程表,这节史桐励也没有课。于是汪磬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便迫不及待地上楼去找他。然而在楼里绕了几圈,他却发现史桐励似乎并不在宿舍,也不在备课室。
对于这个行为一贯都并不出格的同学此刻的去想,汪磬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能性。他掏出手机想要发短信或者打电话,可是又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不过是对某些女老师的八卦进行的猜测而已。想到这里,他又将手机放了回去。
不过还好,汪磬晖一个人在备课室呆了几分钟之后,史桐励就推门走了进来。汪磬晖注意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他并没有将这放在心上,仍然像平时一样打了个招呼,就开始说起了刚才听来的话。
一开始的时候,史桐励还努力表现出认真听的样子,也尽量进行一些有意义的回复。然而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他就又开始显出心不在焉来。汪磬晖注意到这一点,也一下子失去了讨论的兴趣。他忍不住打断自己的陈词,试探着问了一句:“桐励,你怎么这么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史桐励摇摇头,含糊地说了句“没什么”,但是那表情明显地表示出他的心口不一。汪磬晖一贯懒得过问其他人的私事,包括裴佳笙和史桐励的私事也不例外。见了这情景,汪磬晖难免感到无趣,索性也就不再说话,走出了备课室。
汪磬晖离开的时候,史桐励的心思仍然飞在十万八千里开外,甚至忘记回应汪磬晖的招呼。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的时候,汪磬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操场上。史桐励从窗口看着那个热血青年的时候,感到自己刚才有些对不住他。但是这点对兄弟的愧疚也无法集中,靠在窗台上的史桐励不知不觉中,又走神了。
操场上的汪磬晖与其说是在散步,倒不如说是在漫步。大概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因此他并没有注意自己的运动轨迹,只是一直低着头,绕着操场的跑道走着不规则的圆形。
直到十分钟后下课铃声响起时,汪磬晖才仿佛突然被铃声惊醒过来。上午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除了宣告下课,还有着宣布午休尤其午饭时间到来的重要意义。因此,铃声才响过不到一分钟,已经有零星的身影出现在了操场上,飞奔着去抢占学校那两个生锈的篮筐。
又过了几分钟,大部分学生开始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奔向操场或者角落里一个作为食堂存在着的简陋小平房,或者冲出校门奔回家去觅食当作午饭——因为当地仍然是一日两餐的习惯,这些在学校接受一日三餐的作息时间的学生们回家是吃不到正餐的。不过,鉴于学校食堂的简陋和拥挤程度,还是有不少同学宁愿中午回家啃干粮。
看着蚂蚁一样从教学楼溢渗出来的学生流,汪磬晖立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的神,转身回了办公楼。
下午没有汪磬晖的课,于是他径直上了办公楼的五楼。那里现在基本上已经成为了他们三个大学生的生活区,细心的裴佳笙甚至购置了电磁炉,解决一顿午饭是没问题的。
在五楼的宿舍里,裴佳笙正在煮挂面,而史桐励不在宿舍。于是汪磬晖随口一问:“哎?桐励中午不回来了吗?我刚才还在备课室看到他。”裴佳笙不在意地摇摇头,道:“没,早上去上课之后就没见他回来,他已经好几天中午没回来了,你没注意吗?”
汪磬晖顺手抓起一桶方便面就要拆包装,同时他反问了一句:“我还真没注意。不过裴佳笙,你有没有觉得史桐励最近有变化?刚才在备课室,我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听了这话,裴佳笙不由得抿了抿嘴,促狭地微微一笑:“就你这还算得上室友啊?史桐励是恋爱了,连这你都没发现?”随后,趁着汪磬晖一愣的功夫,裴佳笙将他手中还没来得及拆开包装膜的泡面桶一把夺过来丢在旁边:“你还是少吃这种垃圾食品!正好我多煮点挂面,一起吃吧。”
对于裴佳笙的提议,汪磬晖还没有意识到那提议的内容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的头脑一时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忍不住反问:“史桐励恋爱了?和谁?怎么没听他说起过?”
“汪磬晖同志,如果这你都要听他说了才知道的话,”裴佳笙一边将一些青菜叶放进电磁炉,一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住了汪磬晖:“那么我只能说,我谨代表全人类向你这种既迟钝又近视的生物表示由衷的鄙视。”
最后的一句玩笑话,裴佳笙是在模仿汪磬晖惯用的调侃腔调。然而汪磬晖似乎并没有十分留意其中的调侃意味,却仍在一本正经地追问:“和谁啊,快说说。”他推了推眼镜,戏谑地补充了一句:“这小子,交上女朋友居然也不和我们说一声,也不请我们吃喜糖,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裴佳笙闻言,再次抿嘴一笑。她故作神秘地四下张望了一阵,清了清嗓子,故意皱起眉头沉吟了几秒,做出一副神神道道的样子,示意汪磬晖附耳过来。汪磬晖也十分配合地挑挑眉毛,凑到裴佳笙跟前表示洗耳恭听,于是裴佳笙再次清了清嗓子。
“听好了,小汪同志。”裴佳笙故意压低了声音,“史桐励最近一有时间就往学校资料室跑,你说他能是和谁?”
汪磬晖反应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反问:“资料室……那就是尚小静吗?”
听到这个答案,裴佳笙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居然能猜对,也真是不容易了。我说你的眼睛除了看星星和看社会阴暗面之外,是不是真的就看不见别的东西啊?”
这样说着,她又伸手像拍小孩子一样拍拍汪磬晖的肩膀:“你自己想想,你有多长时间没去过资料室了?但是你的习题、讲义、试卷那次不是别人帮你印好了拿给你的?你就从来没想过史桐励为什么那么积极往资料室跑?”
看着汪磬晖一脸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裴佳笙忍不住戏谑地补充了一句:“你总不会是以为,史桐励每天帮我们两个去印讲义、印补充资料还有卷子和作业,是因为看上你了才对你献殷勤吧?”
毕竟是从小学就发展起来的“坚情”,汪磬晖和裴佳笙太熟悉了。因此对于裴佳笙的这句玩笑话,汪磬晖也不以为意。他只是自己拍了拍脑袋,自嘲地说:“我是真没注意到这小子往资料室跑得那么积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最近我除了备课上课之外,好像主要都忙于批判那个校长范维星了。”
热血青年那副无辜的样子逗得裴佳笙忍不住捂嘴“扑哧”一笑。随后她也玩笑地加上了一句:“这样看来,果然范维星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啊,居然让你这么恨不得诛之而后快,连自己兄弟的人生大事都没留意到。”
面对裴佳笙这句玩笑,汪磬晖却没有接茬。提到范维星,他又忍不住想起了今天上午在办公室听到那些女老师们的议论。从她们那心照不宣的表情和话外有话的语气看来,她们对范维星的评论一定有其更深层含义。
汪磬晖并非完全不懂,只是他还是无法确定自己那似懂非懂的猜测究竟是不是她们想表达的内涵。在察言观色这一方面,汪磬晖一贯都没什么自信。尽管他自己也经常喜欢使用各种比喻讽刺或者反讽,然而实际上,他并不适应这种意行言外的高深对话。
他突然有联想到上次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范维星后来讲的那个蹩脚的鬼故事。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的话……汪磬晖不由自主地将这两件事联想在了一起,他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如同上下夸克一般存在着某种或许不可见但必然应该存在的联系。
这样想着,汪磬晖忍不住就抬头打量了裴佳笙一番,眼神里带着些担忧。他总觉得也许应该提醒这个女生些什么,但是又不知从何开口,而且他也并不能确定自己的推断就一定能够成立。
裴佳笙却完全忽略了汪磬晖的目光。她一边关上电磁炉并将里面的面条盛到碗里,一边向汪磬晖眨眨眼,带着调侃的意味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汪磬晖,你看史桐励都找到女朋友了,你也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个人问题才对。”
对这一句“突然袭击”的话,汪磬晖反而并没有十分放在心上。他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又不是说有就有,就算我想考虑,也得有人给我考虑才行。难不成要我对你下手?”汪磬晖自嘲地玩笑了一句。
明知道小汪同学并没有认真将这个话题当回事,裴佳笙却还是郑重其事地进行了答复:“只要想,就一定会发现的,比如说,陈然。”
26、“木头”开窍
汪磬晖完全没想到对于自己漫不经心调侃的问题,裴佳笙却认真地给出了答案,那郑重严肃的态度使他一时间不由得一愣。
他当然认识陈然,他还帮她补习过,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陈然或者陈然对自己的感觉。即使以前裴佳笙和史桐励拿这事打趣过自己,他也一直就当是同学间随意的玩笑,从没当回事。但是这一次听裴佳笙的语气,显然不是玩笑了。
裴佳笙说完这句话,端了自己那份煮面条,向汪磬晖促狭一笑就转身回了宿舍,扔下一个愣在走廊里的汪磬晖呆呆立在原地。
这个热血青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吃完了面条还顺手洗好了碗。他觉得这些事情似乎自己完全靠的是脊髓反射来完成,而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裴佳笙对他说的那些关于陈然的话。下午汪磬晖没课,他索性也就不去办公室。
史桐励想必又是在资料室逗留,而裴佳笙下午有课。汪磬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备课室里,面前摊开着一本讲义,可是将近一个小时他都没看进任何一个字。
陈然的样子始终在汪磬晖的头脑中晃来晃去。他一会儿想到在范维星为他们三个支教学生准备的“接风宴”上第一次见到陈然时,她那有些畏缩、有些胆怯的表情;一会儿想到她朴素清纯的外貌风格,这种清纯和他那些同样走清纯路线的大学同学不同,是一种更加低调更加原生态的朴实,而有了范萍的对比使得这种朴实更加明显。
汪磬晖觉得自己头脑开始有些混乱了。他忍不住又想起给陈然补课那时候,他自己对“一个乡下女孩改变命运的奋斗”那豪气万丈的感慨。他知道自己确实同情陈然,并且因为她不甘于满足现状而做出的努力而对她有几分敬佩。但他喜欢陈然吗?汪磬晖咬了咬嘴唇,无法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纠结了半天,汪磬晖又想起裴佳笙说陈然对自己的好感。但是裴佳笙似乎并没有明确说过这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到了什么程度。汪磬晖用力晃晃脑袋,他觉得自己更加糊涂了。爱情这东西,对这个热血青年来说,显然比小行星带的尘埃气体组分要复杂得多。
当给陈然补课的那些情景在他头脑中第三遍回放的时候,汪磬晖突然将面前一页都没翻过的讲义向前一推,猛地站了起来。他再次想到了暑假时那让他为之满怀豪情的“乡下女孩的奋斗”,并且终于相信,他对陈然的关怀、同情以及感慨,就是出于他对她的好感,或者说,他对她的爱情。
汪磬晖心中默念了几遍陈然的名字,现在他终于能够安静地坐下来,并且看得进眼前的讲义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确定了一个想法,不过他不打算和裴佳笙还有史桐励他们说——汪磬晖觉得没那必要。
就在这个星期五的上午,汪磬晖恰一整天都没课。于是他只和裴佳笙还有史桐励说了声“我有事去一下市里”,就离开了乡中学直奔汽车站。史桐励还有些不解,想要问问自己的兄弟又发什么神经,却被裴佳笙拦住。
史桐励看看汪磬晖大步流星穿过操场走向校门的背影,又看看裴佳笙,满脸问号。裴佳笙却抿嘴一笑,促狭地对他说:“不用问啦,小汪准是去市里看陈然去了。这个满脑子只有星星的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
对这个解释史桐励忍不住坏笑起来,发出了恍然大悟的长长的一声“哦——”但是汪磬晖这时候已经走远了,也就没有听到自己两个同学对自己的议论。
对于陈然的学校汪磬晖记得名字,也知道她什么专业。至于说地址不熟,在公共交通发达甚至过于发达以至于经常拥堵的城市里面是不算什么大问题的。汪磬晖拜托许多拉客的跑线车司机围追堵截终于离开长途客运车站之后,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陈然的学校。
和任何城市那种常见的的旅游学校一样,陈然的学校周围也遍布着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网吧。汪磬晖随便钻进一家,在那所学校的官方网站教务处页面上关掉了若干网络有些的弹窗广告之后,终于查出了陈然所在的班级和那个班的课程表。
陈然下课走出教室,突然被叫住了。她循声望去看到汪磬晖站在走廊里的时候,那表情虽然惊喜,但更多的却是惊诧:“汪磬晖?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红,眼睛也不敢直视那个热血青年。虽然抱着自认为近乎于妄想的期待,她还是不敢相信汪磬晖来找自己的原因会是自己想象的那样,于是她故意加上了一句玩笑:“不会是嫌徐坞乡太小所以来这里支教吧?”
“下节没课了吧?”一贯伶牙俐齿的毒舌青年似乎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反而先蹦出了一句他平时最为鄙视的万能寒暄句式。听了这话,陈然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高材生,现在是中午,你说下节有没有课?”
汪磬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废话,本来还想用别的话题蒙混过关,可是经陈然这样一说笑,他不免有些发窘。他迟疑了一下,陈然则笑着看着他,耐心地等他回答。
最终汪磬晖自嘲地耸了耸肩,反问道:“那个,中午一起出去吃饭怎么样?”第一次试图约女孩子出去,小汪不由得有些紧张,没等陈然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想请你吃个饭。”
听了这话陈然心中一阵惊喜。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和汪磬晖之间会有这样的场景,只是因为无论是从成长环境还是教育背景上,自己都比汪磬晖差得太多,她一直以为自己始终只能仰视他,从来不敢奢求有一天能够真的发生。
然而陈然却微微偏过头不看汪磬晖,掩饰着自己眼中惊喜的神色,矜持地沉吟了一阵才微微地点点头:“好吧,反正室友都有约了,我下午也没课。”话虽如此,陈然心里却也有些紧张,不知道那个脑子里全是星星的理工男能不能听懂自己暗示他可以进一步约会。
尽管是个全无经验的菜鸟,在有些时候汪磬晖倒是也有些无师自通:“下午没课吗?那么不是我是否有幸预约陈大小姐这个下午?”
掺杂了认真与调侃的语气从汪磬晖的嘴里说出来,不管怎么听都显得有些滑稽。好在陈然不是裴佳笙,远不如裴佳笙那么促狭。她一边按捺不住心花怒放的惊喜,一边却仍然模仿言情小说女主角那样矜持地点了点头,脖子上的曲线运动高贵优雅得好像英国女王。
但是汪磬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热血冲动地拉起了陈然的手,在校门口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带陈然去了西餐厅。
看样子虽然也在城市里读了一段时间的书,可是陈然对西餐的餐具并不十分熟悉。她有些迟疑地看着面前的刀叉,又偷偷四面瞄了几眼邻座,才小心翼翼地模仿着邻座那两位女孩的样子,将刀叉握在了手里。
这个有些胆怯的动作落在汪磬晖眼中,无疑就成为了“淳朴”的代名词。他觉得自己心中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怜悯,还有他自己的热血,这种热血使得他将自己对陈然的好感都上升到了社会责任的层面上——汪磬晖觉得自己有责任爱上这个试图通过学习改变自己命运的女孩并且帮助她达成目标。
这是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但汪磬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它奇怪在哪里。而他的思想活跃着,眼神便不自觉地盯在了陈然秀气却有些不自然的手上。陈然被看得有些紧张,手心也微微冒了汗。
终于,当服务生毕恭毕敬地端着第一道开胃菜出现在餐桌旁的时候,毫无思想准备的陈然心中一惊,手中的餐刀“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脸随之“腾”地烧红,低下头不敢看一眼对面的汪磬晖,更不敢想象周围人会投来什么样的目光。
陈然显然是多虑了。在这个大排档KTV化、中餐馆大排档化、西餐馆自由市场化的时代里,是不会有人留意到热闹气氛当中这一声响的。汪磬晖倒是镇定自若,他有些怜惜地看了陈然一眼,随手拈起餐刀像转笔一样娴熟地在手指上转了个圈,道:“服务员,麻烦拿一套新的餐具行吗?”
换上了新餐具的陈然似乎也并没有少一些局促。偏偏愣头青的汪磬晖又不懂语言表达的艺术,单刀直入地就问了出来:“陈然,我……那个,做我女朋友行吗?”
听到这话,陈然的第一反应是脱口而出“当然愿意”,可是她又怕那样会显得自己太随意。于是她迟疑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开口道:“那个,我们学校,也有同学……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陈然并不是那种擅长编谎话的女孩子,因此这句话说得也格外底气不足。只是在汪磬晖听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意味了。热血青年的好胜心被激起来,他突然觉得现在要让陈然成为自己的女朋友,不仅仅是出于自己对她的好感,更是几乎上升为一场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战役了。
27、第一件礼物
“是你们学校的同学吗?”听了陈然的回答,汪磬晖的问话带了些咄咄逼人的气势,“你接受了?”陈然更显得手足无措起来:“是……是的。不过,我……没有接受。”汪磬晖霸道地一挑眉,自动进入了演讲模式:“陈然,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的同学怎么样,但是既然你没接受,那为什么还要管他们?”
没等陈然回答,汪磬晖又继续说下去:“况且,你这样纯朴、上进的女孩子,也不应该仅仅满足于此,应该有更好的发展!”说到这里他又有些动情:“陈然,在徐坞乡你来找我们说想要补课参加专升本考试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该是一辈子呆在那里,被范维星他们家那种人欺凌压迫!”
陈然倒是没料到汪磬晖会突然扯到这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愣。就在陈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汪磬晖继续慷慨激昂下去:“陈然,既然你来市里上了学,那么你还想回到范维星他们家或者就在徐坞乡过一辈子吗?”他完全没给陈然插话的机会:“要说实话。”
听到这个问题,陈然迟疑了一下,犹豫地摇了摇头。这一摇头便又如同启动了一个链式反应,让汪磬晖马上继续说下去:“那就把眼光放远一点!不要满足于身边的小圈子,你是应该有更好发展的,陈然,要去争取未来!”
最后一个感叹号将刚好来上菜的服务员吓了一跳。但最多不过是一愣,服务员还是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将意大利面和牛扒熟练地摆上餐桌。只之转身离开之前,那个服务员用仿佛是看外星人的目光,隐蔽而极有分寸地瞥了一眼疑似传销中的热血青年。
汪磬晖的语气当中似乎带着一点无意间显露的优越感。或许并无恶意,只是因为出身于名校,尤其陈然最初又是以求助者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这时候说起这些话来,汪磬晖便不自觉地将陈然和她所代表的群体当做了弱势。
这种感觉隐隐约约,并不明显,却还是让敏感的陈然心中闪过一瞬间的不是滋味。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又被汪磬晖排山倒海般的“演讲”压了过去,甚至就连陈然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十分留意这一闪即逝的感觉。
等到热血青年终于发表完了论述,陈然轻轻放下手中的刀叉,悄悄地在衣服上擦擦手心的汗,对着汪磬晖红着脸点了点头。汪磬晖便像个刚刚打赢一场战役的将军一样,停止了长篇大论,终于温和地微笑起来。
陈然低下头,似乎有些不敢直视汪磬晖的眼睛。而汪磬晖却没有注意到这些,他感到自己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所迷惑。他意识到面前这个安静而有些胆怯的女孩现在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于是,也就是他的初恋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骤然沉默了下来。陈然依旧显得有些局促,小心翼翼地用金属叉子挑起意面送进嘴里,动作陌生谨慎得好像每根意面都是一条蛇;汪磬晖则抄起特制餐刀,用几乎类似于电弧切割的手法将已经开始有些变冷的牛扒切成小块,再将盘子推到陈然面前。
从西餐厅出来,汪磬晖似乎是沉吟了一下,随后拉住了陈然的手。陈然下意识地轻轻向回抽了一下,对方没有松手的意思,于是陈然也就默认了汪磬晖的这个动作。她心中甚至有些窃喜,能够得到汪磬晖成为自己的男朋友,她不是没幻想过,只是从没想到过有一天会真的实现。
汪磬晖拉着陈然,两人默默走了几步,汪磬晖突然没头没脑地发问:“你有手机吗?”陈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汪磬晖是在和自己说话。她脸上微微一红,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同学之间也没有很多来往,平时也没有人打电话,所以……”
没等陈然的一句话说完,汪磬晖便拉着她拐进了步行街上的一家手机专卖店。陈然还瞪着眼睛不知所措,汪磬晖却转过头:“喜欢什么样的?有手机的话方便以后联系。”看着陈然的表情,他迟疑了一下,突然又笑起来:“就算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好吗?”
陈然带着有些惊异的表情,先是愣愣地点点头,随即却又摇了摇头。汪磬晖却无视了她后来的动作,直接将女孩拉到了柜台前。陈然看看汪磬晖,他却随意地瞥着旁边一款智能机的广告,并没有看自己的女朋友。
不知为何,陈然觉得自己无力拒绝汪磬晖的礼物。最终她随意地指了柜台里的一款,柜台的售货小姐一边替她拿出来,一边热情地介绍着诸如这款手机功能齐全,不过因为是去年的旧款所以正在减价一类的广告语。
“就这个吧。”柜台小姐热情的广告间隙,陈然小声插了一句。于是汪磬晖一挥手截断了余下长度未知的广告,示意售货员开票拿货,而陈然依旧有些腼腆地沉默着站在一边。
买过手机之后,汪磬晖又拉着陈然一起跑去附近的代售点办了手机卡。全部齐备之后,他拿着陈然的手机往自己的手机上打了个电话,又回拨了一次,将手机塞给了陈然。陈然接过手机低声说了句“谢谢”,却又被汪磬晖忽略了。
汪磬晖从市里回到徐坞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乡中心学校一片漆黑,他穿过操场的时候一眼就认出办公楼仅有的两个亮着灯的窗口,就是他们三个支教大学生的宿舍。
几乎是刚一踏进乡中心校的大门,白天在市里的事情就自动从汪磬晖头脑中退散了。他现在一心想着的,又是“如何改变徐坞乡一代人的命运”这种被他热血沸腾地赋予了宏伟壮丽的跨时代意义的重大课题。
“我回来了。”汪磬晖推开自己宿舍门的时候,看到史桐励正坐在床上看书。史桐励本想问问自己这个同学今天到底去市里做什么,却被汪磬晖抢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桐励,是不是快要期末了?”
“是啊,怎么了?”问题来的突然,史桐励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他皱了皱眉头,刚想问汪磬晖为什么一回来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热血青年已经主动开始了演讲:“桐励,这是我们在徐坞乡中心校经历的第一次期末考试。我觉得我们应该努力一下,把这学校的期末考试规范化科学化,这样才能让这里的学生在升学考试当中拥有尽量平等的竞争力!”
同学四年来史桐励早已经习惯了汪磬晖的各种“雄心壮志”,因此对他这想法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汪磬晖自顾自地说完,将手中东西一放,却又去敲裴佳笙的宿舍门了。
听着隔壁宿舍的敲门声,史桐励并没怎么关心。他很清楚那个热血青年准是去把刚刚和自己说的话再和裴佳笙重复一遍,而且他也知道,裴佳笙的反应和自己肯定不会有什么显著性差异。
倒是汪磬晖刚刚随手丢在简易书桌上的一张收据让史桐励皱眉疑惑了一下:这小子的手机用得好好的,为什么又要花几百块钱买个还不如他原来手机的新手机?
裴佳笙很快就笑吟吟地跟在汪磬晖后面一起进了两个男生的宿舍。等到裴佳笙在一张空床上坐下了,汪磬晖便第三次重复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同时对着两位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