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最先接触到学生的是裴佳笙。而她所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初一学生的英文。.4
对汪磬晖的话裴佳笙笑着点点头,却仍然没有正面回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和主题无关的问题:“磬晖,你今天急匆匆地去了市里,现在才回来,到底是去做什么了啊?”一边问着,她一边还偷偷地向史桐励挤了挤眼睛。
汪磬晖没有注意到自己同学的小动作,史桐励却迅速领会了战友发来的密报。于是他马上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去看陈然了吧?好嘛,看来你小子是终于开窍了?”
“陈然的新手机号,你们要不要也记一下?”汪磬晖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似乎也并没有听出自己两个同学的戏谑意味,反而拿出自己的手机认真地反问另两人。裴佳笙看着他这副认真的表情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好啊,你说吧。”
既然汪磬晖如此无趣,这个话题也就失去了其作为八卦存在的意义。史桐励和裴佳笙当然也都明白这一点,于是话题很快又在汪磬晖的带领下回归到了期末考试的“规范化”和“科学化”。
对于汪磬晖的想法,他的两个同学当然都是赞同的。从学前班入学一直到大学毕业,他们也都是从大大小小的考试当中摸爬滚打过来,算得上是久经沙场。所以他们也都很清楚应试是个熟练工种,从未经过正规应试教育训练就能够一鸣惊人的先进事迹也只能存在于新闻联播里的那个平行世界当中。
因此,他们都支持汪磬晖的想法——况且汪磬晖决定的事情他们就算想反对通常也都无效。不过只有他们两个支持显然不够,这一点汪磬晖也明白。尤其在徐坞乡这种地方,想要推行一项措施往往需要相当冗长的步骤,还要克服来自诸如范维星那种人的阻力。
热血青年坐到简易书桌前开始认真地考虑推行科学规范化期末考试的计划来。
28、考试改良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几乎没什么人,整个学校的教职员工除了门卫,似乎也就只剩下尚小静还在值班了。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本想找校长或者其他主管教学的校领导说说自己这个想法,毕竟就算是明知道都是一群占窝不下蛋的伪母鸡,汪磬晖也还是不得不承认这种事情又必须经过他们,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可是找过一遍之后他们才发觉,似乎只有档案复印室还有人。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尚小静也相当支持他们要对期末考试进行改进的想法。
“我就是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我也希望咱徐坞乡的孩子能在以后升学考试的时候和县城的学生、市里的学生有同样的起点啊。”尚小静由衷地说。裴佳笙本想表达一下对尚小静当年落榜的不幸经历表示一下劝慰,却及时发现尚小静对于落榜这件事的失落程度远远没有达到需要被劝慰的程度。
意识到这一点,裴佳笙咽下了没有出口的柔声细语。好在因为根本没来得及出口,所以倒也有效避免了到时达不到预期效果导致的尴尬。汪磬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女孩子细微的心思,自然也没有想到劝慰尚小静那般人道主义的举措。他只是单纯地将右手在空气中一挥:“尚小静老师,太谢谢您的支持了!”
被大自己两三岁的汪磬晖当面叫做“老师”的尚小静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也就是临时工,不用叫我老师,叫我小静就可以了。”汪磬晖还想说什么,裴佳笙却从后面用力一拉他的衣角,对他使了个眼色。
汪磬晖明白裴佳笙的意思是想要和自己先借故离开,留个二人世界给史桐励和尚小静。就算再一本正经,这点举手之劳的方便他也绝不会不给自己的哥们。于是他回头又看了裴佳笙一眼,说了句“你们先聊着,我和佳笙先去备课室”便跟在裴佳笙后面一起离开了。
等到了星期一,汪磬晖在没课的时候拿着前两天写好的期末考试改进计划去找范维星校长的时候,其实丝毫都不意外于范校长的态度。
范维星打着哈哈,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办公桌上敲着:“小汪啊,你这个想法很好嘛。”他还想打几句官腔,却被汪磬晖毫不留情地抢先插言:“既然范校长也认为很好,那就请校长支持一下了。”
习惯了打官腔的校长没想到汪磬晖会如此“逼宫”,小耳朵和啤酒肚不由得同时抖动了一下。可是汪磬晖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认真神情又让他感到好笑,也不想和这个城市来的大学生一般见识。
带着一种乡官特有的那种带着些轻蔑意味的宽容,范维星只是在真皮的老板椅上稍稍直起了身子,道:“小汪啊,你们这个计划呢,我看你们可以试着执行。如果有什么需要校方配合的地方呢,尽管提出来,和校方进行协调,如果能的话,学校都会配合你们,你说这样如何?”
说完这些话,范维星得意地看着汪磬晖的眉头一皱。他有些不屑地想,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还想在他范维星的地盘上掀起什么波浪?当然场面话还是要说的,而且他也知道以汪磬晖的头脑,肯定也清楚他的弦外之音,而他也恰恰就是要对这几个小孩子强调自己在这学校的绝对权威统治。
然而出乎范校长意料的是,短暂的一皱眉之后,汪磬晖的表情竟然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年轻人所特有的踌躇满志:“真是十分感谢范校长的支持,那么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回去开始着手了。”
汪磬晖向着范维星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就准备离开。走出校长办公室门之前,他突然又笑着回头补充了一句:“如果正好也可以联系一下新闻媒体来报道一下徐坞乡中学的教学改革工作。”他顿了顿,没等范维星答话就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原来的郝晓园主任,毕竟以前在徐坞乡中学工作过,现在又在省里管着教育方面,她应该也会感兴趣。”
看着汪磬晖走出办公室又替自己关上门,范维星仍无意识地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不知道那个大学生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要将事情扩大,也不在乎他提到郝晓园是真有此意还是故意给自己听。他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啜了一口还没有完全晾凉的茶水。
范校长的想法表现得已经很明确了,表面上说要汪磬晖有时就尽管提出来,实际上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那段话的重点其实在于“和校方进行协调”。表面上他是放任这个支教大学生任何行动,实际上在他这个土皇帝的“帝国”之内,没有自己的直接授意,恐怕是不会有任何部门敢给这些外来的大学生开绿灯的吧。
对于范维星的算盘,汪磬晖也听得出一二,只是他心里反感,便索性故作不知。热血青年明知道多说无益,但想到反正少说也未必就更有益,就忍不住还是故意呛了范维星几句。
汪磬晖未必真的打算将区区一个期末考试改良大张旗鼓到要将已经回城快三个月的郝晓园请回来,当然更没兴趣惊动永远高唱主旋律的新闻媒体。因此说过了这几句气话,他心里也很明白终究还是要真正着手去做才是正道。
找过了范维星,汪磬晖又向校财会室走去。倘若按常理说,这种事情是没必要现在和财务部门说的。不过因为徐坞乡中心校会计兼出纳兼财务——也就是学校唯一的财务人员李玉霞——和范维星校长存在着特殊关系,于是一切向校长申报的事情同时也要向李会计报备,也就成了一条潜规则。
虽然一贯对各种潜规则深恶痛绝,汪磬晖还是不得不暂且同流合污一下。李玉霞会计的态度完全在这个大学毕业生的意料之中。李玉霞甚至没有听完汪磬晖说什么,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范校长怎么说就怎么样吧!”语气中除了嗤之以鼻就是不屑一顾。
“刚才我找过范校长,他说如果学校会尽量配合。那么也就是说,李会计您也同意了是吧?”汪磬晖这次倒是没介意李玉霞的态度,却礼貌地反问了一句。李会计皱着眉点点头,头上的盆景也就跟着晃了一晃:“;范校长怎么说就怎么样!”
在李玉霞注意到眼前这个小青年的表情之前,汪磬晖得以及时地将嘴角的冷笑伪装成礼貌的微笑:“那么就谢谢李会计了。到时候如果财务方面需要的话,按照范校长的指示,可能还要麻烦李会计您。”
没等那两片涂着浓郁口红的嘴唇再动一下,汪磬晖已经点点头退出了财务室。他又大踏步地朝教务处那边走去,没听到李玉霞在办公室咕哝了一句:“就凭几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年轻,不过就是来呆个一年半载的,还想在中心校折腾出什么名堂?”
教务处长何连的答复也完全在汪磬晖的意料之中。除他的话几乎完全就是范维星那番话的山寨版,如果不是个别地方存在语序或者用词的微调,汪磬晖几乎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一台复读机。既然如此,他也就懒得废话,扔下几句放之四海皆准的礼貌用语之后,就又匆匆地转身离开。
又找过了几个貌似打酱油但又实在不容忽略的部门之后,汪磬晖回到教师办公室。他几乎是在有些赌气的情绪了,对于他想要改良期末考试的措施,全校上下几乎众口一词地表示了态度上的积极支持。而在实际行动上,则是自觉自动地与一把手范校长保持高度一致。
这一连串的官腔或者打太极的外交辞令让汪磬晖有些暴躁。如果说在此之前,改良期末考试只是一种设想的话,那么现在他反而是抱着要“为真理而奋斗”的决心,非改不可了。只是具体操作起来,确实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计划。
汪磬晖猛地拉出自己的椅子,将桌面上的几本书烦躁地往旁边一扫,坐了下来。旁边另外几个老师见了热血青年这样,自觉地移开了目光,假装自己不在。他们和这个来自名校的“高材生”本来就有隔阂,更何况上次关于妇女议题的一番争吵的硝烟还没完全散尽。
只有李智学老师从手中的备课笔记上抬起头,慢吞吞地扶了扶眼镜,和颜悦色地问:“小汪,情绪似乎不高啊,怎么了?”
听到问话,汪磬晖本想无视,毕竟他还记得上次李智学的光辉高大形象崩塌事件。虽然后来李老师的形象仍然得以重建,但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多了一层隔膜的感觉。然而李智学语气中诚心诚意的关切,还是让汪磬晖改变了主意,想要和这位支教前辈说说。
然而他现在又不屑于让其他老师参与到关于自己想法的讨论之中了。于是汪磬晖又猛地站起来,三两步走到角落处李老师办公桌旁,自己扯了一张椅子坐在李智学办公桌的一侧:“李老师,我是想要把乡中心校的期末考试科学化规范化一些。”他又将自己前两天对史桐励和裴佳笙宣布过、今天又重复过无数次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令汪磬晖有些失望的是,李智学只是沉吟着“哦”了一声,并没有明确表态。
29、紧锣密鼓
李智学的反应让汪磬晖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他本以为一直被自己视为“支教前辈”的李老师就算已经没有了自己以前想象出的光环,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总该是支持的。于是汪磬晖索性也不多说,只是站起来,随口说了声要去找自己的同学有点事,就离开了办公室。
汪磬晖知道这时候裴佳笙在上课而没课的史桐励大概又在档案室,不过他并非真的有什么事要找他们。于是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就回到了备课室。
备课室如他所料,空无一人。汪磬晖有些烦躁地抄起桌上的书摔了一下,却还是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想期末考试的改良具体该如何操作。他拿笔刚在纸上写了几行,手机的短信铃声却又突然响起来。
突然的打扰让汪磬晖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情绪有有些暴躁起来。他抄起手机看了一眼,却是陈然的一个问候。他没心情回复,随手将手机扔在一边,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好。迟疑了一下,他最终还是重新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下。
从汪磬晖的电报体回复当中陈然大概也能够看出他或许是在忙些什么,于是也就不再打扰了。汪磬晖等了两分钟不见回复,就又将手机扔在了一边,继续手里的工作。
临近中午的时候,汪磬晖在备课室听到有人敲门。他有些疑惑,毕竟这备课室除了他自己、裴佳笙还有史桐励之外几乎从来都没人过来,而无论是自己还是另两个同学在这里都从来没有敲门的习惯。他略带诧异地抬起头,说了声“请进”,同时又下意识地起身去开门。
汪磬晖刚刚站起来,备课室的门就被慢慢推开了。一看是李智学,汪磬晖不由得有些意外,愣了一下。
李智学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意料之外的访客。他手里拿着几张字纸走到了青年的面前,将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往桌上一摊:“听说你们假期的时候就在这里备课,果然在这找到你了。小汪啊,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纸上写满了横平竖直的钢笔字,排列得工工整整、规规矩矩。汪磬晖疑惑地看了李智学一眼,目光转向了桌上的纸。而当他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不由得就愣住了。
对于小汪的反应,李智学似乎并没有非常在意。他拍拍汪磬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随手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在了汪磬晖身边。随后,李老师依旧是用那种平和而慢调的语气开口道:“小汪啊,你说的考试的事情,确实很有道理。我想了一下,我们学校以前的期末考试比起正规的考试,确实是差了一些。”
“那么,李老师您认为怎么改进比较合理?”最初的意外过后,汪磬晖觉得自己对李智学的敬意又重新凝聚起了不少。他原以为李智学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就代表了这个似乎已经被磨平了棱角的老前辈的态度,却没想到李老师竟然会如此认真地想出了具体方案来和自己进行探讨。
看来我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汪磬晖半是惊喜半是自嘲地想着,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李智学的话上来:“小汪啊,根据我以前在城里教书还有近几年偶尔去市里观摩的印象,我觉得我们学校的期末考试不正规的几个地方,主要就是没有明确的考试范围、没有题型和题量的标准,并且考场氛围也不够严肃。”
一边听着,汪磬晖一边不由得皱了皱眉。李智学说的这些似乎都不是什么非常高难度的尖端问题,只不过因为算是额外的工作量,所以没人去做而已。看着李智学写好的期末考试改良计划,他又忍不住插言:“是不是也应该有个严格的、统一的评分标准?”
这个问题李智学似乎并不很积极:“评分标准啊,那是考完试之后判卷的事情了,可以到时候再说,现在还是先说考试当时的吧。”他依旧和颜悦色,态度却相当坚决。汪磬晖听得出来,况且李智学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他也就没有固执,而是听李老师继续说下去。
“再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出题思路和方向,不一定能够跟得上市里出题的升学考试啊。”李智学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汪磬晖认真地点点头:“这些方面我也想过,李老师,考试范围我觉得可以参考一些比较通用的教参,但是出题思路和方向……我想,要不然的话我和佳笙、桐励再搜集一下重点学校的教案或者以前的试题,再来总结一下吧。”
李智学用力点点头:“那真是谢谢你们了啊。其实我也想过,但是人老啦,也没什么力气做这些大事情了,头脑也钝了。”他自嘲地笑笑,又拍拍汪磬晖的肩膀:“学校老师当中真是缺几个你们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优秀大学生啊。”
听了这番话,汪磬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李老师太过奖了,我们也不过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年轻人,和前辈您比起来,要学的还很多呢。”李智学温和地笑了起来:“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肯来我们这里呆上一年,已经很感谢你们了。”
汪磬晖觉得自己应该按照国人的惯例再继续谦虚客套一下,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李智学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有转换了话题:“小汪,中午了,吃饭去吧。”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了起来。
“李老师您先去吧,我还要等等裴佳笙和史桐励。”汪磬晖不假思索地回答,全然忘记了刚才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他就用过要找自己同学的借口。李智学也没有追问,或许他也根本就忘记了汪磬晖刚才说了什么。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朝青年点点头就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汪磬晖和裴佳笙还有史桐励说起来李智学刚才发表过的观点,并没有什么悬念。无论如何,李智学终究还是这三个年轻人所敬重的支教前辈,即使愤世嫉俗的汪磬晖也并不否认这一点。三人一商量,汪磬晖便决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李老师的建议进行整理,写出完整计划,拿到范维星面前将他一军。
裴佳笙下午有课,这件事便交给了汪磬晖和史桐励。做出决定的时候,汪磬晖还不忘了像个出征的刺客一样满脸悲壮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我倒要看看这回看那个范维星还能说什么!”史桐励瞄了自己的哥们一眼,反正习以为常,便也不以为意。
上完了课之后裴佳笙仍然没得到汪磬晖和史桐励那边的消息。于是她就回到了办公室,随意地摊开一本备课笔记和一本教学参考书看着。下节课是惯例的自习课时间,自习课之后就是放学。因此除了各班班主任之外,其余的老师基本也都回了家,办公室没几个人,比起上午的时候便显得安静得很。
事实上这个女生并不真的十分关注徐坞乡中心校的期末考试。不过既然是自己的同学提出的想法,况且确实有道理,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支持了。这样想着,裴佳笙嘴角不觉浮现出了一丝微笑——从小到大也就只有汪磬晖那兄弟般的情谊才能破坏她乖乖女的形象。
一声清脆的“裴老师”打断了裴佳笙的神游。她抬起头,见是个扎着个常见型马尾辫的小姑娘,便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穗枝,有事吗?”被称作穗枝的小姑娘先是探头看了看周围,见办公室并没有几位老师,才将门推开一半挤进了办公室,随后蹭到了裴佳笙身边:“裴老师,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有空,穗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裴佳笙友好地笑着问。穗枝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开口:“那个……裴老师,我……就是想和您聊聊。”听了这话裴佳笙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安慰地拍拍穗枝的肩膀,随手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没问题啊,坐下说吧。”
穗枝坐下的时候似乎还有些迟疑,不过看着裴佳笙平易而带着些鼓励的表情,也就壮了壮胆拉开了话匣子:“老师,我觉得我的命真不好。”裴佳笙闻言一愣,不知小姑娘为何突然说起这番话来,不过她还是尽量保持着平和的语气:“为什么呢?”
裴佳笙温和友好的语气让穗枝的胆子更壮了一些。她脸上畏缩的表情也少了一些,抬起了头来对裴佳笙说:“裴老师,我觉得这个世界真不公平。”可能是情绪太强烈,因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姑娘语气中的愤懑几乎完全覆盖了语气当中原本的胆怯和生疏。
听到这话,裴佳笙不由得一愣。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对这个才初二的小女生进行一下光明的心理教育。迟疑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先不打断穗枝,而是继续微笑着倾听下去。
“裴老师,我觉得我的命真不好,为什么偏偏是生在乡下,而不是生在城里?”穗枝的眼睛似乎是相当愤懑不平地翻了一下。见裴佳笙没有开口的意思,穗枝似乎是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连珠炮般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生在城里,肯定和现在不一样。”小姑娘先是小声咕哝了一句,随后突然又微微提高了声音:“城里人的命和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嘛!他们的命本来都那么好了,像我生在乡下的,哪还有出头之日,那还努力个什么劲?”
30、批卷之争
对于穗枝愤愤不平的质问,裴佳笙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平心而论,穗枝的话或许确实有些道理,城乡差距的确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但是穗枝这种怨天尤人的态度显然不该鼓励,而且客观的差距,也不应该成为自暴自弃的理由。
裴佳笙想了想,尽量使声音显得温和地开了口:“穗枝同学,确实像你说的,这个世界在有些方面不是完全公平。不过整体上来说,还是公平的,有所失必有所得。也许你觉得有些方面别人……”
然而,没等这番安抚的套话说完,穗枝却有些冲动地打断了裴老师:“书上这么说,电视里这么说,裴老师你也这么说!”这番声音不大但却也算是爆发的话让裴佳笙迟疑了片刻不知说什么才好。而穗枝似乎并不打算听裴佳笙回答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下去:“既然社会上也在说要更加公平,那位什么升学录取的时候,不能给我们乡下学生降低录取线?”
听到这句质问,裴佳笙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幸亏穗枝是找自己而不是汪磬晖抱怨这件事。否则的话,这孩子恐怕是难免要接受汪磬晖的一番关于“另一层面的破坏公平”的教育了吧。
一边这样想着,裴佳笙就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穗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被倾诉对象的这个动作,她想发泄的话已经一股脑发泄出来,她也就自动安静了下来,恢复了刚刚进入办公室的时候那副有些胆怯的样子。
对此裴佳笙也不知该说什么。既然这个小女生已经发泄完了,大概她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吧。这样想着,裴佳笙也只能以一些关于“自强不息”“人穷志不短”的励志向陈词滥调来进行一番明知道收效甚微的例行说教。
而穗枝也并不言语,只是带着那副拘谨神情低着头听完全文,便站了起来,仍然低着头小声说:“裴老师,谢谢您和我说这些。我先回教室上自习了。”随后不等裴佳笙有任何反应,便微微一鞠躬,转身跑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被她随手一拉,一忽闪,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将裴佳笙那句:“努力学习吧”的结束语关在了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零星的几位其他老师并没有理会裴佳笙这边的一点插曲。不过从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不屑或者看戏的申请,显然他们对穗枝的话也并非全无赞同。裴佳笙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口气,摇摇头继续低头看备课笔记。
汪磬晖旋风一般冲进办公室的时候,裴佳笙仍然在专心地看着自己的备课笔记。办公室门“咣当”的一响和突然卷到自己办公桌前的旋风不仅吓了裴佳笙一跳,也让另一侧一个专心玩着手机游戏的老师侧目了一下。
不过冲进门的热血青年是不会理会他眼中的路人的。他只管将手中的几张打印纸在裴佳笙的桌上一放,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一样带着些炫耀的意味宣布:“佳笙,我们提出的方案计划范维星没有理由反对,所以就同意我们对期末考试进行改进了!”
跟在汪磬晖身后的史桐励也补充了几句,大概说了一下准备先在本学期期末试行的改进计划,包括和市里统一考试范围、预先出A卷和B卷进行抽取、预先制定统一的参考答案和评分标准等等。看起来是非常基础而理所应当的内容,却被当做了新鲜的“改革”,一想到这些,汪磬晖头脑中便又升起了经过他自己幻想加工过的社会使命感。
只看他的表情,裴佳笙和史桐励就很明白,汪磬晖一定又幻想自己是在进行着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毕竟如果不是习惯了汪磬晖的这点热血,他们从一开始也就不会跟着一起来支教了。
汪磬晖那边的“改革”仍在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裴佳笙发现自己似乎被小女生们当成了客串的山寨版知心姐姐。穗枝找她聊过之后第二天,一个名叫杏花的小姑娘也在自习课的时候找到了她。
如果论家境,杏花和穗枝差不多,而因为家里还有个弟弟,她的境遇甚至比穗枝更加不如。杏花的表情畏葸,因为睡不好觉而略显浮肿的小眼睛里除了眼角的米黄色分泌物之外,似乎还有一包泪,随时都像要流出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囔囔的,仿佛带着点鼻音。
比起穗枝,杏花的情况简单得多。她的父母要她停学,出去打工,赚钱补贴家里,供弟弟读书。杏花姐弟年龄差不了两三岁,成绩上也都没什么值得一提之处。就是这样一种简单的情况,裴佳笙听着,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温言软语地哄了杏花几句,裴佳笙觉得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替杏花描绘出的那个“读过书就能拥有”的美好前景是否真的存在。她更不指望能够用这些描绘来说服杏花的父母继续对杏花进行教育投资。
不管怎么说,先让杏花静下心来考完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吧。这是裴佳笙所能想到的最为平易近人的目标了。
期末考试如期进行。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紧锣密鼓地计划并获得了尚小静、李智学等人精神上或者实际上支持的、大张旗鼓的期末考试改革,虽然仍然只有个雏形,但进行得总还算顺利。至少汪磬晖认为,这可以算是徐坞乡中心学校教育史上里程碑式的一大步。
被这“历史性的重大进展”鼓舞着,汪磬晖拉开架势,大刀阔斧地准备开始批阅期末考试卷。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装订好的试卷拆封,却被李智学拦住了:“小汪啊,我知道你做出标准答案,还制定出统一的评分标准是为了让考试规范,也很辛苦,但是……”
李智学话没说完,迟疑了一下,似乎是对汪磬晖的性格和脾气有所顾虑。汪磬晖不知道这位前辈想表达什么,挑了挑眉毛,疑惑地等待下文。
“小汪啊,我知道你考试肯定是考虑到要公平的。不过,有些孩子的情况特殊,成绩上恐怕……能不能适当地调整一下?”李智学字斟句酌,总算是慢速说出了想说的话。
听了这话,汪磬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调整?李老师您指的是什么?如何调整?”没等李智学答话,他又凭着自己的理解想当然地加上了一句:“最终成绩入档的时候还要考虑到平时作业成绩,可能是要有微调的。不过这次主要还是想要通过考试成绩来分析一下题出的怎么样,教学计划要不要进行调整变动。”
李智学的表情仍然是亘古不变的和悦,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小汪,说出来你可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确实要考虑到有些孩子的特殊情况。我的意思是说,在最终给成绩的时候,能不能给有些孩子的成绩比实际高一些?”
对李老师的这个提议,汪磬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违反了期末考试存在的初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李老师,这恐怕不行。我认为初中阶段考试的初衷就是为了客观反映学生的知识掌握程度,查缺补漏。如果要修改成绩的话,那考试就没有意义了!”
汪磬晖的反应似乎完全在李智学的意料之内。他微微地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热血青年的肩膀:“小汪,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咱徐坞乡中心校不比你们念过的那些重点中学。”他顿了顿,见汪磬晖带着不解的神情看着自己,似乎暂时没有反驳的意思,便说下去:
“小汪,你不知道,有些孩子的家里因为家境或者别的原因,家里并不十分支持小孩子上学读书。这样的孩子,就只有成绩非常好,让家里人觉得会是寒门飞出的金凤凰,才会同意让小孩子继续上学。”
听了这个理由,汪磬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脱口质问:“这样的话既然明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那就应该努力学习,靠自己的能力争取到好成绩,凭什么要用这种方法?这种做法对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了吧?”
热血青年的反应显然是在李智学意料之中。他并没有马上反驳或者解释什么,却先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才回答道:“可能因为天赋或者学习方法的不同,并不是只凭简单的下苦工就能够在短时间之内得到效果。况且考试,本来也是存在很大偶然性的。”
对于李智学的最后一句话,汪磬晖倒是似乎深有体会,于是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不过旋即他又追问了一句:“可是李老师,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样都是对考场纪律尊严的侵犯,同时也是对教育资源公平性和考试公正性的挑衅。”
似乎早就猜到了汪磬晖会这样说,李智学又露出了他那经典的与世无争的笑容:“小汪啊,其实没那么严重。要知道在徐坞乡这种地方,让小孩子读书并不是为了能够培养出多少精英或者学到多少具体的知识,更多的是在于受教育这个形式上的过程本身的意义。”
31、权宜之计
看着汪磬晖一头雾水的表情,李智学并不感到奇怪,只是继续慢慢地说下去:“不管怎么说,只要经历过在学校受教育的这个过程,就总会有些不同。九年义务教育,对徐坞乡大多数的孩子来说,未必真的要教给他们什么具体知识,而是要影响他们的心态。”
说到这里,李智学顿了顿,看了汪磬晖一眼,又补充了一句:“你刚才说到公平,这或许恰恰就是教育资源失衡这种特殊情况下,维护教育资源能够回归到相对公平状态的一种无奈之举。”
李智学说着,看出了汪磬晖不服气的表情,于是主动解释道:“那个叫杏花的学生你应该也有印象,如果不是因为成绩不错的话,她父母早就不会让她继续上学。还有虎头,要不是因为是个男孩,成绩也说得过去,也早就要被父母领回家种田了。”他顿了顿,喝了口茶又添了一句:“这样的小孩还有不少,其实未必都擅长读书,但成绩又需要好一些。”
听着李老师说出这些情况,汪磬晖有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似乎并没有被完全说服,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脱口反问了一句:“杏花和虎头,说不定也只是个别情况,不能因为个别家长观念的问题而破坏考试的公平原则。”
热血青年说得义正言辞,李智学却也只能叹口气,继续解释道:“小汪,你不了解乡下的情况。别人的情况或许没有杏花或者虎头那样典型,但是,”他的手指不经意地在桌面上叩了几下:“那些家长们实用主义的功利心都是差不多的,只要应试教育体制不变……”
没等李智学说完,汪磬晖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抢着接口:“他们就会根据成绩来判断读书‘有没有出息’进而决定他们的孩子该不该读书?”
李智学笑了笑,点点头,又啜了一口茶水。汪磬晖的表情有些似懂非懂,李老师看出小汪的神情,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就乡下现阶段的情况,很多明明正确的观念或者规则实际上没有办法落实。小汪啊,记住,任何系统想要运行,都需要先适应这个环境。”
对于汪磬晖来说,他与其说是被李智学的道理说服,不如说他是因为李老师诚恳的表情和推心置腹的态度而做出了妥协。他又皱了一阵眉头,终于迟疑着说:“那好吧。”但他随即加上了一句:“不过,我不做这种事情。我可以把批改过的卷子打分部分留空,交给李老师您来决定分数。”
面对着汪磬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李智学再次忍不住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年轻人的肩膀,感慨道:“小汪啊,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也有过这么倔强而理想主义的一面啊。”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用力拍了拍汪磬晖的肩膀。
汪磬晖没有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耸了耸肩。然而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并不十分清楚这一耸肩是什么意思。
随后李智学找到裴佳笙和史桐励再说到成绩调整的时候,他们两个的反应毫无悬念地正常得多。对于李老师的理由,他们都十分理解,并且一口答应下来,按照需要提高大家的考试成绩。
两三天后汪磬晖果然将几摞批改过、没有打分的试卷交给了李智学。李老师朝那正义感过剩的年轻人点头一笑,表情中似乎带着几分感激。老前辈眼中那种显得有些谦卑的神色让汪磬晖忍不住心虚了一下,可是看李智学的样子似乎又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迟疑了一下,汪磬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朝李智学礼貌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到了操场上。星期六的操场上除了个别学生之外并没有什么人,与其说放任自家小孩在学校操场上三五成群地疯玩,徐坞乡的父母更倾向于选择让孩子趁休息日帮家里干活。
而这种略显空旷的冷清正是汪磬晖所需要的。他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在操场上,踩着前不久刚刚落下的冬天薄薄一层的小清雪,安静地想想刚才李智学说过的那些话。或者说,是替李智学老师说服自己。
如同内心天人交战一般的说服工作还没有结束,汪磬晖的目光又被操场上突然出现格外活跃的一景所吸引。
吸引了汪磬晖目光的并非什么特殊稀有景观,只不过是任何一所中小学都司空见惯的学生之间的冲突而已。简陋脱漆的篮球架下有两个男孩正握着拳相互怒视,如果一定要找出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点,也只能说就是正在对峙的两人数量级相差太远,一个明显比另一个大了好几岁也更加高壮而已。
年级较低的那个汪磬晖认得出是初中二年级的虎头,这学期他正好教虎头他们班的数学和物理。至于另一个,倒是个陌生面孔。从那一头染得不伦不类的焦黄色头发看来,大概已经脱离了学生身份,已经在“广阔天地”“锻炼”了相当一段时间。
将视线在两个男孩子之间来回扫视了几下,汪磬晖不由得就皱起了眉头。他通常认为这种校园冲突是青春期男生再正常不过的表现,然而眼前这社会青年和初中学生之间的力量对比看起来似乎有些悬殊,热血青年便冒出了“见义勇为”的念头。
反正小孩子之间的争斗几乎没什么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汪磬晖相信现在早已经不是一个小学生与阶级敌人斗智斗勇的时代。出于这样的想法,他并没有费心去考虑虎头和那个流里流气的黄头发青年究竟孰是孰非,只是简单地冲过去站在了两人之间:“校园不是打架的地方!”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虎头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一声“汪老师”,便有些呆呆地在原地发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而对面的黄毛青年则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一边抬起头一边将双手互相捏出“嘎嘎”的声音。然而打量了汪磬晖几眼,他却又咽回了似乎想说的话。
汪磬晖并没有和社会青年打交道的实战经验,也没有模仿着偶像肥皂剧或者动漫来摆貌似“黑道”的谱以雷他人的习惯。因此他只是保持着沉默,等待一大一小两个青少年的下一步举动。
虎头捏着拳头,一脸不服气的倔强神情,似乎只是因为老师在旁边所以才忍耐着没有动手;而对面的黄毛青年,将汪磬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汪磬晖并没有露怯的表现,才撇了撇嘴,丢给虎头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转身悻悻离去。
等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离开了校园,汪磬晖转身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虎头,才注意到虎头身后不远处还有个女孩子,躲在篮球架后面,抱着篮球架朝他们这边伸头窥探。女孩见汪老师看到自己,却突然转身跑了,汪磬晖只来得及认出那似乎是初一年级的穗枝。
半是出于责任感半是好奇,汪磬晖向当事人当中唯一留在原地的虎头发问:“那是谁,也是乡中心校的学生吗?”没等虎头回答,他又补充了一句:“到底你们因为什么事?”
“汪老师,他已经毕业了,他欺负穗枝,我看不惯他欺负女生!”虎头的情绪仍然有些激动,而因为是在老师面前,又多了几分拘谨。不过解释下来,汪磬晖总还是听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黄毛是乡中学毕业的学生,中考没考上高中,便上了职高,偶尔也会回来晃晃。今天的事情是因为黄毛在操场上碰到穗枝,就提出想要和穗枝“交朋友”。穗枝不同意,黄毛就要动粗,正巧虎头路过,于是就对峙了起来,直到汪磬晖路过。
虎头讲完,似乎是迟疑了一下,见汪磬晖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才补充了一句:“汪老师,我觉得这件事,其实穗枝也不全对。穗枝瞧不起人,说要家里有钱有权的城里人她才肯谈朋友。可是,”稚气的没有又转折地皱了起来:“不管怎么说,男生就不该打女生!”
听了这话汪磬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虎子未必懂什么中世纪欧洲贵族的骑士精神,但是一脸稚气的义正言辞倒是充分体现出了中西方文化的接轨。他想了想,微微收敛了笑容,半是严肃半是闲聊地问:“虎子,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沉默了几秒钟。对于虎头他们这些初中生来说,汪磬晖、史桐励和裴佳笙似乎总是比其他的老师们更加感到亲切。因此虽然还有些不好意思,虎头还是热切地说了出来:“汪老师,我以后想当个大英雄!”
汪磬晖因为这句语气郑重到近乎于誓言的话又忍不住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小虎子看到老师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抓了抓头,补充道:“汪老师,我在书上看到过英雄的故事,我真想当书里那样的大英雄!”
热血青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小虎子再次抬起头时,汪磬晖终于开了口:“小虎子,和平年代当中保卫和平安定的人,一样也是英雄。”
说完这句话,汪磬晖用力拍拍小虎子的肩膀便转身走了。而男孩却还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似乎是思考了一阵,才沉默着离开。
32、特殊“榜样”
虎头、穗枝与未知名黄毛社会青年在学校操场上发生的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不再有任何后文。由李智学老师领衔、全体教师参与、史桐励与裴佳笙客串、汪磬晖默许调整过的期末考试成绩也公布了出来,虽没有创造什么历史新的辉煌,终归也是皆大欢喜。
成绩刚一发表,汪磬晖就开始张罗要给学生开家长会。这想法说出来之后,其他原住老师们大都似笑非笑地咧咧嘴,明显是不加掩饰的看戏态度。裴佳笙和史桐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也就没说什么,最后还是李智学老师再次扮演了向热血青年介绍现实的角色。
“小汪啊,家长会在这穷乡僻壤,就是异想天开嘛!”善意的嘲笑中带着劝说的味道,“这地方不像你们大城市那么重视教育。大人忙起来还要学生请假回去帮忙,就算是闲下来也宁愿打麻将或者外出打工,哪里会愿意来参加家长会呢?”
对于这样的情形汪磬晖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挞伐。李智学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和气地笑笑,端起保温杯抿一口茶水,却并不说什么,任凭面前的热血小青年对“不合理的现状”进行义正言辞的声讨。
汪磬晖发表了一番批判演说之后,见李智学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自己也就平静了不少。他并不缺乏理智,也十分清楚李老师说的都是短时间内无力改变的现实。然而汪磬晖同时也坚持认为明白并不意味着就要忍住不说。
这个“异想天开”的提案最终毫无悬念地被无限期搁置了下来。除了期末考试成绩单成绩单之外,尽管心里无一例外地都不情愿,初中生们也还是在蓄谋已久的冲出去撒欢之前领到了假期作业。
裴佳笙对汪磬晖和史桐励说起杏花的父母要杏花辍学时,寒假还有两三天才会开始。因为之前已经听过李智学对于学生家境可能性的扫盲,汪磬晖对这个消息并不十分意外,甚至只是皱了皱眉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和大惊小怪,反而是裴佳笙感到的意外更多了一些。不过既然难得一次在“社会问题”上汪磬晖没有打断她,她也就继续说下去:“杏花的父母坚持想让杏花辍学,还说杏花虚岁已经十四五,不能再花家里的钱了。她要么就辍学,要想读书,就像丽达一样,自己供自己。”
听说杏花父母给女儿的这个几乎等于命令的“建议”,汪磬晖维持了没几分钟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丽达!?”喉咙里卡了一下,热血青年终于还是硬生生地将一个“靠”字咏叹调咽回去,却允许一句义愤填膺的感慨自发通行:“这还是不是亲爸妈啊!”
汪磬晖的反应有着充分的理由作为基础——裴佳笙提到的丽达就在乡中心校读初二,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同时过剩的汪磬晖不可能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