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乌有之乡》作者:heron_flight【完结】 > 乌有之乡.txt

第二天,最先接触到学生的是裴佳笙。而她所上的第一节课,就是初一学生的英文。.5

不过对于这个被杏花父母当做参照物的女生,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也就仅仅是认识而已。她本来的名字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丽达是她自己取的“艺名”,后来也就这么印在了户口本上。对于她,除了平时浓妆艳抹了一些、做派放荡了一些之外,他们所听说过的也就仅限于她是靠课余时间在县城的洗浴中心从事特殊服务业来赚钱读书和养活自己。

然而就这一点约等于传闻的皮毛了解也够他们对杏花家长的教育宣言感到惊悚的了。裴佳笙和史桐励更多地是对杏花的同情,而热血青年汪磬晖虽然这段时间虽然已经被现实敲了无数下脑袋所以比起最初的豪情满怀毕竟是清醒冷静了不少,却还是着实对这“笑贫不笑娼”的现实版接受不能。

在理想主义热血的催化之下,这种“接受不能”又在汪磬晖头脑中迅速反应生成了悯人救世普度众生的英雄主义幻觉。

看着眼前这位小汪同学的神情,裴佳笙和史桐励就意识到汪磬晖大概又进入了以天下为己任模式。裴佳笙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史桐励则和裴佳笙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善意地微笑了一下,算是对自己这位热血好兄弟的纵容。

纯理科出身的汪磬晖其实在平时还算是个相当理性的现实主义者。可是一旦让他有机会自我膨胀出了过度的社会责任感,他就会马上暂时性转化为一个具有宗教般狂热不切实际的救世主情结的超现实主义热血青年。

当然,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次支教本身就是这种救世主情结大爆发的产物。既然已经带着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的义气陪兄弟来了乡下,裴佳笙和史桐励对此早已习惯。况且对于丽达的情况,他们两个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甚至也暗暗期待汪磬晖真的能够“拯救”这一个刚刚十几岁的“失足少女”。

显然汪磬晖深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用兵之道。在找失足少女丽达谈话之前,他没忘了和裴佳笙还有史桐励一起先去找李智学老师了解一下被拯救对象的背景资料。

“说那个孩子啊。”提到丽达,李智学就忍不住先叹了口气,“那孩子本来伶伶俐俐的,念书也会使点巧劲,比别人少用很多时间成绩也没有落下。就是没走上正道,可惜了。”

从李老师的叙述当中,三个两耳不闻天下事的大学毕业生才明白,原来这种例子他们也有机会见到活的,而不仅仅是书上或者电视里那些供充满感情进行和谐之用的负面典型。

以前丽达也有个和穗枝或者杏花,或者任何其他女生一样的名字。只不过似乎已经没人记得了,甚至她的父母也想不起来。

丽达长相不差,如果花些心思打扮起来也相当有些姿色。凭着这点不知该算是好处还是坏处的资本,从小学六年级开始女孩便和社会闲散人士混在了一起,并且和不止一个混混拍拖过。

“出道”开始混的第一件事,丽达就改了自己的名字。她嫌原名土,就自己照着电视上给自己取了这个土不土洋不洋、倘若翻译成英文大概相当于曼哈顿大街上的“翠花”一样的昵称。和她交往的混混们觉得这名字叫起来带劲,于是就这样叫开了,她索性就用这做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而且甚至还自作主张给自己改了个连姓都没有的名字,丽达的行为无疑就被她的父母视为耻辱。他们原来在外面打工没时间管女儿,等注意到丽达的情况想要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了了。

父亲的老拳和母亲的耳光并没有使丽达浪子回头,反而让她和家里彻底决裂。丽达并不住在自己家里,至于她是如何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还能供自己读书,李智学并没有说得十分明确,但是已经足以证实汪磬晖他们三人之前听过的传闻。

据李智学说,丽达的确是利用双休日和假期在县城的洗浴中心从事特殊服务行业。除此之外,她也是县城里混着的太妹,手机上存在不长不短的一串可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朋友的号码,当然其中还夹杂着好几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其中甚至和范维星的电话号码本也不乏几个交集。

这也正是丽达做着这种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却始终都没有被学校开除、甚至连一个处分都没有领过的原因之一。

范维星自己或许并没有接受过丽达的服务,但他确实属于丽达的广义客户群。范校长背着李会计在县城的洗浴中心挑选特殊服务的时候被自己学校的学生认出来,虽然还没有“坦诚相见”,也够他的小辫子被丽达抓在手里的了。

不得不说,当时有那么一瞬间范维星还是很有气势地想要开除了那个不仅违反校规,更重要的是又抓到自己把柄的女生。但是丽达在县城比范维星更有“群众基础”,况且,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丽达的要求只是要正常读完中学然后考高中,并不算高。

自己堂堂乡中心学校校长,当然犯不上和一个初中还没毕业已经混了两三年的坐台小姐一般见识。范维星说服了自己,丽达也算是信守承诺,并没有将范维星的重大机密泄露给李玉霞会计。

至于说成为了杏花父母为杏花选定的学习榜样,大概是丽达从来不知道也不会想到的。

说完了丽达的情况,李智学老师用几句叹着气的感慨进行了总结:“唉,那个孩子真是可惜了!本来伶俐着,要是家里好好教育一下,保不准以后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说不定就能考上大学,留在城里了呢。”

“那她现在不想以后考大学了吗?”裴佳笙带着几分同情发问,潜台词却是,靠身体交易产业赚学费的孩子就一定不能考大学了吗?

李智学似乎是听出了裴佳笙的意思,又似乎并没有听出,只是表达自己个人的惋惜之情:“谁知道她现在怎么想呢?说不定还是想考上大学以后再找个正经工作的。只是这些年正是她世界观人生形成的时候,以后未来难免会受到经历和观念的影响啊!”

33、问题学生

丽达的状况无疑极大地刺激了汪磬晖的热血。他对李智学介绍的关于丽达的信息在头脑中进行了整理再加以演绎,丽达的故事在热血青年的意识里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媲美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的国产主旋律励志片了。

这种刺激的直接后果就是,在寒假开始的前一天,汪磬晖终于打好了许多页腹稿,将丽达叫到了备课室准备进行说服教育。

他本来想选在教师办公室的。但是考虑到丽达的故事在整个徐坞乡中心校的教职员工圈里已经广为流传耳熟能详,汪磬晖不愿当着其他那些中心校“土著”老师们的面和丽达谈论她的隐私——至少汪磬晖坚持认为这是隐私,虽然知道的人多了些,于是就灵机一动,将约谈地点改为了备课室。

备课室一般只有他自己还有史桐励和裴佳笙,汪磬晖认为这都是自己人,而且是受过高等教育、懂得尊重他人隐私的好同学,因此并不太忌讳。

丽达推开备课室门的时候,还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她吊儿郎当地拉开汪磬晖对面的一把椅子坐进去,瞄了一眼满脸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年轻支教老师,同时嘴里还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

面对着一个嚼着口香糖似听非听的女生,汪磬晖费了相当一番努力才维持自己严肃正统的说教面孔。他自己平时并不很买所谓“主旋律”的账,但当他借用部分主旋律词汇来进行对初中生思想观念的重要教育时,也没有能够淡定接受对方明目张胆走神的定力。

汪磬晖靠着不断地在头脑中告诫自己“这只是一个初中的孩子,不要太苛刻了”硬逼着自己和颜悦色地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谆谆教诲”,终于逼近了自己忍耐力的极限。丽达似乎对汪磬晖愈来愈难掩的气压有所察觉,却并没有当回事,反而带着一丝兴趣,继续摆着一副三心二意的样子等待下文。

“丽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呢?”汪磬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濒临崩溃。他完全是在奇异的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支撑下,才坚持没有爆发,而是貌似心平气和问出了这个问题,虽然语气已经露出了无力感。

盯着年轻老师那副仿佛是在攻克什么历史性难关的表情看了半天,丽达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诚恳的眼神似乎正在认真思考老师提出的问题,而微微撅起的妩媚唇角却立场分明地表达了她心不在焉的态度。

被自己学生略显放肆轻浮地上下打量着的目光刺激得有些愤慨,汪磬晖索性迎上了丽达的视线,冷冷地盯回去。之前泛滥的骑士精神在感到受冒犯的边界自动转化为凛然不可侵犯的战士模式。而在被丽达嬉笑着抛了个媚眼的时候,汪磬晖咬牙切齿地克制着咆哮的冲动,冷眼等待看到丽达接下来会有何举动。

正在僵持的时候,备课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史桐励进来拿了两本讲义,但并没有对正在僵持的两位非典型师生表示注意便自顾离开,还没忘记再将门带上。

这个小插曲让备课教室几近凝滞的气氛稍有松动。等史桐励离开后,丽达看着汪磬晖,突然“扑哧”一笑,从椅子上探身向前,朝汪磬晖凑过来,同时半真半假地说:“汪老师,你很帅啊,没想到性格也这么可爱。”

对丽达的嬉笑,汪磬晖似乎自带免疫系统。他保持着严肃的面孔:“丽达,作为一个接受中学教育的中学生,请你认真考虑我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

丽达闻言撅了撅嘴,似乎是故意想让汪磬晖听到地自言自语:“真是,对女孩子的赞美怎么能这么不领情呢!”

汪磬晖再次无视了这句嘟囔,张了张嘴,一句讽刺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丽达小姐,看过过你刚才的才艺展示我完全不怀疑你的专业技能,但是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就算你的专业会对寿命产生影响,从一线退役之后你要应付的岁月比起你的从业时间仍然堪称漫长。我不认为你在退役后可以靠回忆生活。”

话一出口,汪磬晖又有些犹豫了。女孩子的心灵往往敏感,就算已经有了“女人”的内核也不例外。然而出乎热血青年意料的是,丽达似乎并没有被这句讽刺伤到,反而抬起一只手,半掩着嘴咯咯笑起来。

热血青年感到了一瞬间的挫败。虽然汪磬晖显然比丽达年龄更大学历更高,但论起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丽达见过的世面和实战的经验对汪磬晖来说显然都是高山仰止的。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更加超越了惊诧,几乎令汪磬晖目瞪口呆了——丽达突然站起来,妩媚一笑:“老师,你太一本正经了哟!不如这样吧,把你的童男子身给了我,我就和他们断绝来往,专心读书,用老师您认为干净的方法养活自己。”一边说着,丽达还上前几步凑到汪磬晖身旁,作势要倒在年轻老师的怀里。

汪磬晖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吓了一跳,本能地跳起来向后一躲,盯着丽达的目光犀利得几乎能够杀人。丽达却似乎游刃有余,在扑个空摔到地上之前便轻松地稳住了自己的动作,哈哈大笑起来。

被面前的学生笑得有些心里发毛,汪磬晖再次后退了半步,却仍然没有放弃“教育一名学生树立正确观念”的重大使命。大笑的丽达没有继续逼上前来,于是小汪定下神,欲言又止,似乎正在组织语言。

但是没等汪磬晖组织好语言,丽达已经再次开口:“汪老师,您说的道理我并不是不懂,以前也不是没有人说过。有些大道理,甚至我的有些客人都会说。”这次言语间却认真了许多,也收起了之前一直挂在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

热血青年下意识地就想要脱口反问“那你为什么还不听”,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十有八九会得不到回答或者得到一个诸如“生计所迫”这样的官方回答。这样想着,汪磬晖便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丽达,示意她如果还有话那就继续说。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超出了汪磬晖的预料。丽达几乎完全收敛了之前漠不关心不以为然的表情,低下头抿了抿嘴,突然又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直视着热血青年的眼睛,目光中的认真严肃让汪磬晖一瞬间感到格外陌生。

盯着汪老师,丽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似乎还没有打好腹稿。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起一只手来辅助语言,手上却还不自觉地敲着兰花指。这个动作又让汪磬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丽达见状,忍不住轻笑几声,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汪老师,刚才我开玩笑的,不好意思,您别当真。”丽达似乎斟酌了一下,还是先为自己刚才的出格举动道了歉。汪磬晖点点头算是接受,想要在自己表情中加入更多一点的善意,却因为对刚才还心有余悸而无法完全放松。

丽达忽略了汪磬晖老师略显不自然的神情,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将目光移开。汪磬晖花了几秒钟从刚才的“调戏”中缓过神来,又从一直与女生鲜有接触的单身学术青年模式切换到了热切关心祖国未来希望的热血青年模式,表情也不再那么僵硬,只简单地示意丽达继续说下去。

丽达张张嘴又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汪磬晖的模式切换对丽达而言算得上是种鼓励,于是她在不算太长的迟疑之后,终于再次抬起头,平视着汪磬晖的眼睛,郑重而诚恳地发表了讲话:“汪老师,您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是社会顶尖上的人才。而我们这些小蚂蚁的事情,您不懂,也不用您管。”

说完这句话,丽达看看面前的年轻老师,在对方有所回应之前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口,恭敬地以标准动作鞠了个躬,说了声“老师再见”,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谢谢老师”,随后便离开了备课室,就好像刚才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学生向老师请教了一两道习题。

“我不懂什么?”汪磬晖下意识地反问,但是备课室里已经只剩了他一个人。热血青年自嘲地耸耸肩,他实际上也很清楚,自己或者任何一个老师找丽达就刚才的议题进行讨论的话都不会得出更有效结论的。

汪磬晖自认为相当缺乏悲天悯人怜贫惜弱的圣母情结,并不会对丽达的事情产生类似于愤慨的同情或者忧郁的感伤那些浪漫主义超现实情愫。然而他对“道理”却有异乎寻常的执着,如果让他就此无视这件“有违道理”的事情,似乎也不太可能。

试图对丽达的事情找出“合理解决方案”未遂之后,汪磬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件事现在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件具体的事情,而被他自动抽象成了一个“不合理模型”,而他正企图对模型进行合理化修正。

徒劳的思索过后,汪磬晖终于又想起了李智对于丽达的情况说过的话。他皱了皱眉,暂时不想继续纠结下去,但并没有忘了将这件事同时加入自己头脑中的“待解决问题清单”和“与裴佳笙和史桐励的待讨论问题备忘录”当中。

热血青年如范希文般摇了摇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头,发出了一声听起来似乎很沧桑的叹息之后,终于将目光重新盯上了桌上的下学期备课材料。

34、午夜的再次惊魂

寒假似乎是突然一下子就来了。正如李智学预言过的那样,汪磬晖雄心勃勃想要召开的家长会最终还是终止于计划组织阶段。当各个班的学生们几乎众口一词地宣布自己家长不可能将原本可以用于砌长城等全民重点工程的宝贵时间浪费在到学校开会这一点,汪磬晖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预想的那样的意外。

才仅仅过了一个学期,最多再加上一个不完整的暑假而已,热血青年却对支教这件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对于曾经在火车上热血沸腾地构思过的“改变一个乡村的未来”,汪磬晖终于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他已经失去了当时那种志在必得的信心。

从最初的超现实主义热血当中渐渐冷静下来,汪磬晖意识到自己的疲惫感和不确定感并非因为有什么“封建残余势力”在进行垂死挣扎负隅顽抗。毕竟生性固执的热血青年从来就不会因为外界的阻力而改变主意。

让汪磬晖对自己行为的高尚性定位发生动摇的是他自己在接触了这个现实的徐坞乡之后,心中产生的怀疑。本该是是联系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重要纽带的家长会看起来甚至没有存在的必要,而通常应该是在家长会上进行讨论和解决的儿童辍学问题,在徐坞乡却是靠着成绩作假这种汪磬晖一贯不屑的手段得以解决。

手段或者目的对汪磬晖来说都不重要,然而颠覆了思维观念的状况却让他表现出一副仿佛徘徊在崩溃边缘的样子。

汪磬晖并没有马上在裴佳笙或者史桐励面前批判讽刺什么,那副神态却被他的两个同学看在眼里。汪磬晖不想说,以裴佳笙二十年同学的了解和史桐励四年同班同寝室的经验,当然不会去做对汪磬晖脑子里的东西刑讯逼供这种徒劳的事情。

寒假的校园一下子冷清了很多。裴佳笙和史桐励看着汪磬晖的纠结,只能对着日历数着日子盼望省城的寒假快点开始。

因为依据裴佳笙的推断,省城放假就意味着陈然会回来,回来之后陈然就可以和汪磬晖在一起。而汪磬晖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该会正常一些。不过这样的期盼,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来就是了。

至于被史桐励和裴佳笙在背后一边议论一边盼望的人,目前还在旅游学校里一边三心二意地准备期末考试,一边平时和汪磬晖没话找话地发发短信联络感情,一边也没忘了持续不断地准备着专升本的复习。陈然目前还不知道自己肩负着要挽救一个纠结中的热血青年这样关乎国计民生的重任。

裴佳笙和史桐励对汪磬晖钻牛角尖行为的放任和纵容,反而使得三人在学校的生活比之学期中的时候平静了不少。范维星校长、何连主任还有李玉霞会计这些校领导和领导家属一放假就离开学校不见人影,汪磬晖也没有了批判对象,倒消停了不少。

相比起汪磬晖的暂时偃旗息鼓,史桐励的生活倒是丰富多彩了不少。学期的时候他要上课,仍然享受着临时工待遇的尚小静顶着OL般的职务名称,也同样有许多杂事要做。尤其临近期末的时候档案复印室更是几乎整天不停地吐出一沓沓资料和考试卷。现在放了假,史桐励不用上课,尚小静则是完全闲了下来,自然是不容错过的约会最佳时机。

史桐励几乎每天都在和尚小静约会,而汪磬晖对日期的关注很明显地表示他也是在计算陈然放假的时间。于是大学的时候被异性追求最多的裴佳笙,这时候反而成了三人当中唯一一个孤家寡人。

当然裴佳笙并不介意。她仍然是每天和史桐励还有汪磬晖一起去备课室整理好上学期的教案、讲义、试卷等等,或者为下学期进行预先备课。

生活仿佛又恢复到了上个暑假的状态。下学期的课程对于三个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来说并不困难,但毕竟年代久远有些生疏,因此他们备课的时候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就算是还没有将丰满理想与骨干现实间差距纠结出个所以然的汪磬晖,工作起来也仍然像从前一样一丝不苟地投入。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星期左右,陈然给汪磬晖打来电话说她快要放假了。根据对其他异地恋爱案例的观摩,汪磬晖认为自己这时候是应该十分激动的。至于为什么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激动,他并没有十分留意——或者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以为的那样激动。

汪磬晖的情况,裴佳笙自然没有发现,但同为男生而且还是铁哥们的史桐励倒是觉得兄弟的情绪似乎有些勉强。他隐约觉得汪磬晖实际上完全将自己代入到了将要见到女朋友这种模型当中并按照模型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而不是本身自发的感觉。

不过,既然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对模型进行自我代入,而史桐励又已经有了个几乎天天都可以见面的尚小静,史桐励虽然远非为了女人可以插兄弟两刀的重色轻友之辈,却也对汪磬晖的事情不再过多留心。

忽略了汪磬晖的情绪议题,至少有一点是在三人中已经达成共识的:陈然回来之后,他们都不希望她再住到范维星家。学校的宿舍有充足的空间,自从郝主任走了之后除了他们又没有其他人住进来,因此他们已经商量好,等陈然回家的时候,就让她也住到徐坞乡中心校的宿舍里,正好和裴佳笙一个房间。

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和正在忙于考试的陈然商量,汪磬晖、裴佳笙和史桐励已经认定陈然一定会表示赞同并接受。距离陈然放假还有不到一个星期,裴佳笙认为应该去县里进行一次较大规模的采购,不仅为陈然的入住做准备,他们自己也需要补充一些食物和日用品了。

考虑到从徐坞乡到县里的交通不太方便,一天只有上午下午各一班车,汪磬晖和史桐励决定让裴佳笙留守。她需要什么只要写个清单交给汪磬晖,至于大包小裹地挤车跋涉,据汪磬晖说,“这种不适合优雅的裴佳笙同学做的事情,尽可以交给我和桐励两位男士。”

对于汪磬晖半真半假的贫嘴裴佳笙哑然失笑,不过她明白自己的同学是好心,也就没有表达异议。于是第二天早上,汪磬晖和史桐励叮嘱了裴佳笙几句诸如“注意安全”之类的模版句式,便乘长途车到了县里。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县里买好东西,再乘下午的长途车回到徐坞乡。不过因为汽车故障这种不可抗因素,他们最终到达县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虽然最终在傍晚前完成了购物,但原定计划显然无法继续执行,汪磬晖和史桐励只能在县城滞留一晚了。

决定留宿县城并找到宾馆的时候,汪磬晖一瞬间想起了学期中的那次至今未解密的“午夜惊魂”事件,不由得有点担心一个人住在学校的裴佳笙。然而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办法赶在晚上之前回去。而且在目睹了据说是三星级宾馆的住宿条件后,震惊的汪磬晖致力于列举顾客意见,一时间又忘记了那个鬼故事。

最终还是史桐励打断了正在对床单上虫尸的生前物种和死亡时间进行研究鉴定的汪磬晖,劝了一句:“算了,磬晖,反正就一晚上,县城就这条件,凑合一下吧。”汪磬晖虽然还有批判的语言蠢蠢欲动,但他也知道史桐励说出的是当下的真理,也懒得反驳了。

安顿下来之后,汪磬晖代表自己和史桐励给裴佳笙发了短信汇报情况,裴佳笙收到短信之后,想了想,只是回复了个“收到”,又嘱咐了几句便没再说什么。毕竟那次午夜惊魂已经有些久远,而后来也没再发生过,裴佳笙本能地进行了选择性遗忘。

当天晚上,裴佳笙对县城宾馆的治安状况并不十分放心,忍不住又想给两个男同学打电话关照几句。然而宿舍的信号强度实在不敢恭维,裴佳笙也没有多想,便拿起手机信步走出宿舍。

办公楼走廊里的信号并不比宿舍强,裴佳笙拿着手机拨着号,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走到了空无一人的学校操场上。晚上的操场格外安静,黑漆漆一片,只有她自己宿舍窗口微微透出灯光。正在打电话的裴佳笙完全没有注意到,操场上似乎又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裴佳笙打完电话正要回宿舍,却在距离门口还有几步的地方撞上了一个颇有弹性的啤酒肚。这个城里女生被突然出现的人形路障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范维星,不由得愣了一下,似乎还没想好是应该放下心来还是更加受惊。

范维星身上散发的酒气让裴佳笙忍不住皱起眉头。如果将范维星看做质点,他的运动轨迹尚算稳定,但是这个质点本身的稳定性似乎欠佳。

已有几分醉态的校长晃了一阵才站稳并摆出了校长的姿态开始对假期留校的教职工嘘寒问暖:“小裴呀,这么晚还没睡呀?”没等裴佳笙回答,他已经又跟上了一连串的问候。从生活是否习惯到工作是否适应,范维星似乎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将一整篇的《校领导慰问教职工用语》有感情无条理地背诵出来。

35、自封的护花使者?

漆黑的夜里,裴佳笙看不清范校长的表情,但只是对方醉中带着不怀好意的声音已经足够让她心生恐惧。她迅速地看看四周,一片空旷,除了范维星和自己之外再无半个人影。裴佳笙不由得有些心里发虚,想要逃进办公楼,可是没等她行动,衣领已经被范维星拉住。

对于这个城里来的女大学毕业生,范维星大概图谋已久,只是没机会下手,而裴佳笙也不买他账而已。现在碰到这样一个占尽天时地利的机会,范维星当然不打算放过。更何况,平时那个为了校长身份而摆出的道貌岸然的做派,也早被酒精溶掉不知哪里去了。

范维星开始动手动脚的时候,裴佳笙想要喊出来,却因为恐惧和紧张,声音都噎在了喉咙里出不来。她试图挣扎,但范维星并不放在眼里。在范维星看来,唯一能对自己构成阻碍的,就只有裴佳笙身上因为冬天所以穿得又厚又多的衣服而已。

正当模仿野兽派风格的范维星正在努力解决这个唯一障碍的时候,突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人影,从后面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拉住了范维星的衣领,另一只手则一拳打在了范维星的头上,打得他不由发出一声惨叫。

遭到突袭的范校长下意识地松开裴佳笙,愤怒地寻找突然冒出的攻击源。裴佳笙趁机转身缩进办公楼,一口气跑上楼梯,回到宿舍将门窗都反锁起来,又在门口顶了一张书桌,狂跳的心脏才开始慢慢地恢复平静。

平复了一下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的情绪,裴佳笙本想给汪磬晖打个电话。可是想到三更半夜汪磬晖和史桐励必然都睡了,而且就算打了电话似乎也没什么用,裴佳笙听听外面似乎也已经没了动静,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机,按捺下提心吊胆的心情睡下。

第二天上午汪磬晖和史桐励乘坐早班车回到徐坞乡的时候,裴佳笙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考虑到汪磬晖的脾气个性,裴佳笙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提起前晚的“事故”,而两个男生也没有细心到主动发现蛛丝马迹的程度,这件事似乎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范维星校长昨晚受挫,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这样想着,裴佳笙也希望这件事就此揭过,只当没有发生。然而到了中午,她才意识到昨晚的事件除了受挫的范维星和希望息事宁人的她自己之外,还有第三位当事人存在。

史桐励本来准备要去家访,却在教学楼门口被一个大概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拉住。对方大摇大摆走进校园的时候,史桐励本以为是无关人士,想要径直绕过,却被拦了下来。

“我叫向阜元!”拽着史桐励的衣袖,向阜元中气十足地宣布。史桐励退后一步摆脱对方的手,有些疑惑地看了向阜元一眼。向阜元似乎看懂了史桐励的不解,又将声音更加提高了几度,涨红了脸硬是憋得声若洪钟:“我来找那个城里下来支教的女大学生老师!”

听到这样的话,史桐励不由得有些狐疑,他可从没听说裴佳笙在这小山村里还有父老乡亲。不过想到裴佳笙又不混江湖,也不太可能有灭门血洗不共戴天仇家追杀她,况且这时候汪磬晖也正和裴佳笙在一起,史桐励觉得这个向阜元似乎也做不出什么事情来。于是他随手朝办公楼一指:“她在四楼备课。”说完便转身离开。

按照史桐励的指示,向阜元找到了备课室。备课室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说话声。向阜元也没有敲门,直接大手大脚地一推,闯了进去。

备课室里裴佳笙和汪磬晖正在讨论问题,突然闯进一个不速之客,汪磬晖见是陌生人便几乎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戒备地盯着向阜元,冷漠的语气因为对方毫无礼貌可言的举止而略带不善:“请问您找哪位,有事吗?”

汪磬晖故意让自己刻意端出外交部长般的态度和对方的粗鲁形成对比,向阜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样一个强对比的存在,忍不住显露出敌意:“我找昨晚那位城里来的女老师!你又是谁?”

向阜元的态度对热血青年来说无疑是个刺激。裴佳笙见汪磬晖被激怒准备毒舌,连忙站起来拉了他一下,抢在汪磬晖开口前便想息事宁人:“您要找的大概就是我吧,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裴佳笙的答话,向阜元并没有马上回答,却先将裴佳笙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种似乎是在看猎物、又像是在挑拣商品的目光让汪磬晖心中的厌恶又翻了几番,可是裴佳笙本人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再出头,只能冷冷地撇撇嘴,没有说话。

将女大学生从头看到脚,确定了裴佳笙是个漂亮有气质的年轻女生,向阜元才满意地咧嘴一笑,八颗参差的黄牙在两片嘴唇间一闪而逝:“小姐你好,我叫向阜元。昨晚可太不给面子了,我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您就没影了!幸好我今天找到这里,不然可就错过啦!”

裴佳笙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到底想说什么,汪磬晖已经忍不住开了口:“请问这位生物,您刚才持续制造的噪音究竟是想表达什么?”

热血青年已经由暗讽升级到了明嘲,确定了目标的向阜元却无视了汪磬晖的口头檄文,直接转向裴佳笙,再次开始口沫横飞:“你尽管放心安息,昨晚那个混账校长已然被我揍了一顿,想来此后定然不敢再来寻衅麻烦,不用谢我,小事一桩!”

这番半通不通还嵌入了几个文言文和书面语错误用法的拿腔捏调让汪磬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裴佳笙似乎仍然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如何回应,于是汪磬晖屏蔽了那些语病,直接提炼出了一个问题:“昨晚?”他转向裴佳笙,“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哟?兄弟,你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啊?”对于汪磬晖表现出的无知茫然,向阜元倒有些意外,语气中的敌意也因为炫耀味道的剧增而显著减少:“昨晚可是多亏了我呀!虽然这位小姐大概已经因此而对我心生爱慕,不过,这是咱应该做的嘛!”

汪磬晖闻言再次皱起眉头,这两者之间有任何转折——或者任何逻辑关系吗?当然考虑到对方所表现出的中文水平,汪磬晖并不觉得个把语病或者表意不清有什么意外,但是向阜元怎么就自说自话地认定裴佳笙必然会“爱慕”他?

凭着从幼儿园开始的革命友谊,汪磬晖被激发进入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血义气模式。他实在不认为裴佳笙会因为任何合理理由“爱慕”眼前这个猥琐男,于是忍不住转向裴佳笙:“佳笙,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沉默了半天的裴佳笙说话,向阜元再次抢过了发言机会,将昨晚的事情按照个人主观好恶添油加醋之后复述了一遍。在向阜元的版本中裴佳笙是个被本校权贵、剥削阶级范维星盯上的待宰羔羊,而他自己则被描述为凌空出现英勇救美的英雄骑士。

对向阜元的叙述,裴佳笙并没有反驳。而汪磬晖对范维星多少有点了解,也自动从向阜元的故事中筛选出了符合逻辑的真实有效信息。他有些懊恼自己和史桐励昨天的决策,又有些担心裴佳笙,一时间也忘记了针对向阜元进行驳斥打击。

两个城里年轻人的沉默被向阜元自动默认为对自己的话表示相信和认同,而这样的认知对向阜元来说无疑是催化他更进一步的鼓舞:“我说,这位小姐不用担心以后那个老家伙打击报复!看在你这么漂亮又是城里人的份上,我愿意给你当护花使者!”

裴佳笙闻言忍不住皱起眉头,可是看着对方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又不敢反驳。一旁汪磬晖已经看不下去了,本着革命同志的崇高友谊,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将裴佳笙护在自己身后,冷冷地瞪了向阜元一眼:“不必劳您大驾监守自盗。有我在,我相信不会有人来采我们学校这朵花。”

听着汪磬晖冷硬又有些暴躁的话,裴佳笙不由得在他身后悄悄拉了一下汪磬晖的衣角。热血青年话中的敌意已经足够明显,如果对方也是个急脾气,那么接下来很可能难免一场肉搏战,裴佳笙并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

然而向阜元似乎并没有在打架中吃眼前亏的打算。他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将汪磬晖上下打量了一番,咽了口唾沫后又将脖子梗起来,做出一副不屑置辩的轻蔑表情,从鼻子里响亮地“哼”了一声。

“你自己问她,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嘛!让她自己说到底需不需要护花!”向阜元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胜率便避开了与汪磬晖的言语对抗,转向被他认定是软柿子的裴佳笙,“让她跟你说,我可忙着,没时间跟你耗!”

向阜元一边拔高声音发出宣言,一边环顾四周。他想要用看表这个动作来对自己很忙加以佐证,可是抬起手腕之后才反应过来他的手腕上并没有戴着手表。于是他就将手顺势继续前伸,大喇喇地抓过了裴佳笙放在桌上的手机。

36、辍学危机

看到裴佳笙的手机落入“敌手”,汪磬晖劈手拉住向阜元就要将手机夺回来。然而向阜元随即就像泥鳅一样从青年手中滑出去,绕到椅子另一边,用裴佳笙的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又按了几下按键。

由于两人之间多了几张椅子屏障,在汪磬晖揪住向阜元之前,向阜元已经完成了操作,将手机重新扔回桌上。这个动作让汪磬晖下意识地将动作停顿了一秒,向阜元就趁机跑出了备课室。

迟疑了一下,汪磬晖最终放弃了继续追杀,而是转向了裴佳笙:“佳笙,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没等裴佳笙回答他就继续追问了一句:“有谁欺负你了?”

听到“欺负”二字,裴佳笙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她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拿起手机看了看。

向阜元似乎并没有对手机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损害。他只是用裴佳笙的手机拨打了他自己的手机号,然后将自己的号码存进了裴佳笙的手机里。然而让裴佳笙感到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的是,那个不要脸的家伙将自己的名字存为了“你男人”。

裴佳笙盯着手机,厌恶地皱皱眉,毫不犹豫地删了向阜元刚刚存入的号码。随后她抬起头,看了仍在用平时不多见的耐心等待自己回答的汪磬晖一眼,似乎仍有顾虑,但最终还是将前一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正如裴佳笙所顾虑的那样,一听完裴佳笙的叙述,汪磬晖便暴怒地拍案而起:“范维星他眼里还有没有一点法律和道德了!这个人渣到底是有多欠扁!”一边吼着,血气冲天的汪磬晖已经忘记了现在是假期而范维星即使是在学期也很少在岗,握紧拳头就要冲出备课室去找范维星叫板。

幸好狂暴状态的战士被他的同学及时拉住:“磬晖!别发火!为一个有辱师德的校长发火太不值得,而且他现在也不在学校!”

是不是值得这个问题不足以让汪磬晖解除攻击准备,但后面那个切实存在的根本问题倒是让汪磬晖不得不暂时停下了准备进攻的脚步。然而裴佳笙很清楚这种暂停并不意味着狂化状态的汪磬晖已经彻底解除战备,只能说是一种战略性的等待。

幸好这时候史桐励因为忘记带一份学生信息资料而重新出现在备课室。年轻人见了自己两个同学这样,不由得愣了一愣,明智地决定推迟了家访。他也看得出汪磬晖的战略等待状态,因此,史桐励对裴佳笙递了个眼色,同时拉着汪磬晖在备课室一个远离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接收到同学发出的信号,裴佳笙明白史桐励的意思是让自己和他共同配合劝劝愤怒的热血青年。一般来说,作为汪磬晖最好的同性和异性好友,在劝说汪磬晖这件事上他们两人的配合一直相当默契。然而这一次,裴佳笙实在不想维持那种默契,刚才及时拉住汪磬晖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虽然理智上明白汪磬晖暴怒之下做出的事情未必有什么好处,但想到范维星对自己做出的事情,就算一贯没什么脾气的裴佳笙也忍不住咬牙切齿。而这种情况下还要裴佳笙劝说想要替自己出头的汪磬晖别生气,史桐励也明白这有些强人所难。

于是,史桐励只能叹口气,一边拉住自己的同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重复过不知多少遍的那些老生常谈。

其实三个人心里都很清楚,这些道理汪磬晖并非不懂,甚至因为他平时就很有想法的缘故,可能比裴佳笙和史桐励更加明白。只不过汪磬晖本来脾气又暴躁,性子又急,难免会经常拍案而起。

热血青年很快地冷静下来,分析了一下实际情况和史桐励唠叨的利害关系,终于不得不承认冲动是魔鬼。既然现在范维星并没有对裴佳笙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国内这方面的法律显然也不够严密,那么在徐坞乡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三个一无后台二无权势的学生,还真就不能把徐坞乡中心校的土皇帝范陛下维星怎么样。

虽然在幻想中可以对人渣进行种种折磨乃至非人道毁灭,汪磬晖终究还是清晰地明白,从法律的角度上他们确实无法对范维星做什么。至于说那些可能存在的非法路径,汪磬晖表示自己就算再冲动热血,也不会无知到用自己的光明前途换一个人渣不值钱的余生的程度,因此请史桐励和裴佳笙放心。

最终,汪磬晖以比刚才史桐励更加沧桑的姿态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桌上,却没再口述出什么无情挞伐范维星或者范维星所代表的社会污浊势力的檄文。

“桐励,以后我们还是尽量别让佳笙自己一个人了吧。”沉默了几秒钟,汪磬晖再次开口。裴佳笙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而史桐励则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见汪磬晖已经拿过了笔记和资料继续备课,便也没再说话。

突然的静默使得备课室的空气仿佛要凝固。裴佳笙试图将目光锁定在面前有些被揉皱了讲义,却一个字都没看进。而史桐励看看汪磬晖又看看裴佳笙,终于决定还是去家访,反正汪磬晖现在除了备课貌似也没什么别的事情。

和自己的两个大学同学打过招呼,史桐励离开了备课室。裴佳笙心烦意乱了一阵,终于还是在汪磬晖体贴的沉默工作——或者说工作狂本性的再次展示——之下,渐渐地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重新放到了眼前的备课资料上。

中午吃过午饭再经过下午这段时间的缓冲,认真备课的过程多少还是淡化了汪磬晖的暴躁情绪和裴佳笙的烦乱心情。等临近傍晚六点史桐励结束家访回来,在备课室看到的景象已经相当和谐宁静,上午的插曲几乎就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史桐励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备课室的两个伏案认真工作的年轻人。几乎是在史桐励进门的瞬间,汪磬晖便问了出来:“桐励,家访什么情况?”汪磬晖自己还没有对学生做过正式的家访,因此对这项频繁出现在七八十年代作文选上的典型活动抱有相当的好奇心。

“我正想和你们说呢。”史桐励的表情似乎有些疲惫,他回答的时候还轻微地皱了皱眉毛,“今天下午我先去了小香家,然后顺路又去了杏花家。”

从兄弟的表情汪磬晖和裴佳笙就能看出他接下来有什么流水账以外的话要说。然而史桐励接下来的一句话似乎并没有足够的能量搭配他如此不同寻常的表情:“杏花的父母说要让杏花退学,出去打工补贴家用。”

汪磬晖本来已经想象了许多种比这更加令人发指的可能性,听到这个消息反而像是明明接到了空袭警报最终却只等来几个杂兵的战士,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在这种地方让小孩退学的家长还少吗?”还是细心的裴佳笙打量了一下史桐励的神色,追问了一句:“除了退学还有什么?不能让她至少读完初中吗?”

史桐励叹了口气。跟着汪磬晖到乡下践行那个热血的“改变一个乡村未来”的计划却屡屡受挫之后,他的叹气,根据汪磬晖描述并通过了裴佳笙的确认,越来越像小汪高中的班主任了。

评估了一下裴佳笙和汪磬晖可能出现的情绪,史桐励最终还是如实地直说了:“杏花的父母说,女孩子早晚是别人家的,而家里已经给她花了很多钱。杏花要么就退学,要继续上学的话,就要像丽达那样,自己筹集学费。”

“丽达!?”汪磬晖不由得激动地喊了出来。显然刺激到他的并不是这个熟悉的名字本身,而是这个名字出现的场合:“怎么丽达那样的还成了榜样了?”他忍不住一拳砸在了桌上:“杏花的父母到底有多愚昧才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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