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走了三站地后，小路痴方北就下了车，因为她害怕再坐下去，就找不到回学校的路，而现在的地点，她还比较熟悉，太清宫，S市历史最悠久的道观，坐北朝南，四进院落。
方北上学期的宗教实习课，就是来太清宫实地考察，领会传统文化。同专业四个年级的同学，都在一个天高云阔的秋日上午，集体涌进了古色古香、壮观肃穆的道观，听道长讲述太清宫的历史和过往，以及道教文化的精髓。道教作为本土宗教，自然充满了中国人独特的智慧。
当时，观内道友甚多，祈福、求签、问道，令这些伊甸园中的莘莘学子惊奇不已，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新奇，皆是深远，皆是超脱。
与道长的座谈会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左右，会议室内最后只剩下专心听讲的六七个人，方北一直很细心地记笔记，快结束时才发现身边的安安和晓夏都不见了。
座谈结束，走在最后面的方北，一出门才发现，这一众同学都挤在红墙绿瓦的院子里，一人捧着一个供果，正啃得不亦乐乎。
安安和晓夏见方北晃晃悠悠地走出来，急忙挥手，一同高兴地举起手中的红苹果，“看，道长送给我们的呢，吃了会不会长生？”
方北见安安和晓夏满脸搞怪的神情，忍俊不禁地说道，“你们还真以为是人参果啊？”
仙风道骨的道长此刻也走了出来，见到他们这些“小信众”在清修之地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也是满脸愉悦，最后爽朗地笑了出来，“这是人家供给神仙的果，寄托了心愿，你们吃了人家的心愿，有朝一日一定记得要还回来。”
方北闻言，不禁回头望向道长，道长也是笑着看着她，从供桌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她，方北急忙摆手微笑，她并非不愿回报他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一日，她没机会也没能力回报，岂不是让人家的愿望落空，她不能那般自私。
直至今日，她重新走进太清宫，仍旧记得道长当日语重心长的话，“小姑娘，看你面相很好，只是立世较晚，难免蹉跎。葛洪葛天师言，我命在我，不在天。你做好自己，无怨无悔即可。”
这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方北当日并未放在心上，今日重入太清宫，才蓦然想起，而她却于不知不觉间，将这几句话都对姜闻说了，只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但他会像自己那般听从他人的忠言吗？
方北想到此，亦是不胜疲倦，当日的求签处，依旧一派胜景，求健康，求姻缘，求仕途，求学业，求平安，求团圆，一签三十元，当日的她还暗想好贵，今日口袋里正好多出理发的三十元，要不要求个清楚明白？
方北犹豫的瞬间，脚步却已先做出了决断。交费领签，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梳着发髻、青袍在身、唇红齿白的小道士身前，看上去，他的年纪与自己不相上下，对人生却早已超脱。
“小姑娘，你想问什么？”小道士接过竹签，仔细看了上面的号码，随即抽出了身旁布袋中的签语。
“道长，我——”方北迟疑间，身后的人突然开了口。
“道长，你看我们俩有没有缘分？”一语既出，身后排队的众人，皆是一脸好奇的神情。
方北回过头去，姜闻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再次成功令她呼吸不畅，他竟然真的找到了她，不过还好，早过了十点半。
小道长看看惊慌失措的方北，又看看波澜不惊的姜闻，微微笑道，“施主，你真想知道吗？”
“想知道。”
“不后悔？”
“不后悔！”
“三分而已。”
道长说得简单干脆，旁人听到不免心内叹息，方北莫名轻松，身旁的姜闻却已脸色青白，他狠瞪了小道士一眼，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远。
方北站立原处，几乎不知所措，后面排队的人已经走上前来，方北刚想走，小道士却叫住了她，“小姑娘，这签语给你，你就送给刚才那位施主吧。你尽力而为，但求问心无愧吧。”
说到最后，小道士眼中也有了唏嘘之情，方北点头谢过，急忙追着姜闻跑了出去。
“姜闻，你等等！”听到方北从未有过的挽留，姜闻登时停住了脚步，这世上，只有方北的呼唤，能让他回头。
“这道签语送你吧！”方北将签纸递到姜闻身前，姜闻却丝毫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方北，你念给我听。”姜闻看着方北，眼神格外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又不是不识字？”方北最近真的是很反常，从来没有温柔，只会发飙。
“你不念，我就不要。”姜闻亦是干脆得很，反正这就是两人最近相处的常态，彼此都没有好言好语。
“真是服了你！”方北无奈地打开黄色的签纸，上面的红色箴言，又让她感慨良多。
“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方北轻声念了出来，姜闻听到后，面色越发沉重，眉间的寒意已快让方北浑身冰冷。
“姜闻，送给你！”方北破天荒地拉住了姜闻的手，把签纸放在他的手心，“听人劝，吃饱饭，最简单的道理，就是最真的道理，你一定要信。”
“那你信吗？”姜闻反而执住了方北的手，分外用力，几乎快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若问这句话，我坚信无疑。”方北努力平息呼吸，尝试与姜闻好好沟通。
“你我只有三分缘分，你也信吗？”姜闻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他为什么就这般执着呢？
“我，也信，这就是命。”方北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姜闻神色顿暗，转而松开了手。
“你自然信，因为这就是你所想所求，你这签求得真值。”
“姜闻，你听我说——”未等方北说完，姜闻突然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暗沉，意味不明，一下就吓得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方北，你总让我听你说，你今天也听我说一回。你对我说过，我命在我，不在天，所以，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信，我只信你。
我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我爸很喜欢求仙问道，每逢初一、十五都来这里求平安，就连大年初一也是，他每年都会来抢第一柱香，心诚得很。
我不知道神仙会不会保佑作恶多端的他，但我知道神仙不会保佑我，因为他没有给我想要的答案。”
“姜闻，你既然什么都明白，就做好自己。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一世安稳。今天来这里，我也是想为你求平安。你信我，就不要让我失望忧心。”
“你不想失望忧心，为什么又总让我失望？”姜闻凌厉的目光几乎快要穿透方北的心，她真是对气势迫人的姜闻束手无措。
“我们要的不一样。姜闻，你知道吗？我喜欢简简单单的人，我希望，将来能拥有平淡的生活，与自己所爱的人共度余生，没有起伏，没有波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大风大浪不适合我。
但是你不同，你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绝对不会甘于平庸，这辈子一定会做出自己的一番大事业来。你需要的，绝对不会是我这等平庸之辈，而是能帮助你成就大业的人。”
“做事靠男人就行了，不需要女人付出什么。”真的不需要吗，恐怕是要拿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取他的呵护和怜惜。姜闻的心愿，方北实在没办法成全。
“唉，谁要是将来能成为你的老婆，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前一刻还语重心长，后一刻就插科打诨，方北的确变了，再也不如当日那般单纯可爱。
姜闻立于原处，面色暗沉，许久未动，方北兀自向前走了很远，突然回过头来，微笑着说，“你还傻站着干吗，这都快到中午了，不吃午饭吗？”
说罢，方北就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但是姜闻追逐的脚步更快，那一头黑发越来越近，他的心头重新充满喜悦。
“你想去哪里吃？要不我带你去海滩公园旁边的碧玉园？”姜闻低声询问，似乎唯恐遭到拒绝。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方小北一个人，能令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姜老大诚惶诚恐、胆颤心惊。
“不去那里吃，太远了，我们去东校门的牛扒店吧，很好吃的。”方北兴致勃勃地说完，突然挽住了姜闻的胳膊，用另一只手指向天上，“快看，大雁！”
晴朗的天空中，排成行的鸿雁，时而一字，时而人字，历经无数风霜雨雪，春来秋往，天南地北，一生都在路上。
姜闻抬头观雁，心中满是凄凉，因为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变成一只流浪远方的孤雁，因为他没有回头的路，只能不停向前飞，远离家乡，远离过往，远离挚爱。
“如果来生能变成一只小鸟该有多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方北看着大雁飞走，很是感慨。
“你想变成什么鸟，凤凰吗？”姜闻看着一脸憧憬的方北，不知不觉就问了出来。
“哈哈，我啊，要变也是最普通的鸟，变不了凤凰的，丑小鸭还差不多。”方北笑着说完，又拢了拢头发，她实在是不习惯披头散发。
“方北，若是你变成小鸟，我也愿变成小鸟，永远守在你身旁，比翼双飞，生死相许。”
姜闻很想说出心里话，但方北仍旧没有给他机会，他一出神的工夫，她就转身跑进了路旁的一家淑女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