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在景新和姜闻的脸上,两人的神情竟然惊人的一致,心痛、不甘、怨恨、愤怒。
景新一把推开了姜闻,“姜闻,我也早说过,方北和整件事情都无关,你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啊!”被景新推倒在地的姜闻,突然嘶吼了一声,他从雨水中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全然不顾老张的搀扶,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而他跑去的方向,正是D大。
“不好,方北!”景新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马上掏出手机,按键的手指几乎都有些颤抖,上午十一点,方北应该还没有下课,寝室电话也没人接。
下一刻,景新飞快地打开车门,直接坐上了驾驶位,但是打了几下火,都没点着,老爷车竟然这个时候熄火了。
未等神色紧张的老张开口,景新也大步向D大的方向奔去,方北,你一定不要有事!
伴着阵阵春雷和春日密雨,满头大汗的方北,就快将偌大的社科阅览室拖了两遍了。
图书馆这个月正好招勤工俭学的同学,每天五元钱,负责图书返架、晚上值班、打扫卫生,对于正处于经济危机之中的方北来说,真是天赐良机,除此之外,她也一直在寻找新的家教,只是还需等待机会。
配话机的钱,七拼八凑后,终于全部还给了晓夏,方小北却已接近山穷水尽,所以这每日里勤工俭学的五元钱,对她来说,就是一天的生活费用,实在是艰苦朴素的最佳代言人。
方北已经拖到了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她拄着拖把,望着光滑的地面,不禁长舒一口气,眼中尽是劳动后的喜悦,再抬手看表,已接近十一点半,也是该去喂饱肚子的时候了,下午还有课,晚上再来值班即可。
方北拎着拖把走出阅览室,正向卫生间走去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一把拽住,力道很大。
方北不由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扭过头,神情严肃的方南,让她来之不易的好心情登时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再不见踪影。
“小北,你讨厌我没关系,但是没必要委屈自己。”图书馆的楼梯间内,方南靠在墙上,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委屈自己?我什么时候委屈自己了?”方北低垂着头,抱膝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始终不去看方南的眼睛,因为她害怕一看,就再没有勇气抗拒他。
“你忘了我寒假前对你的忠告了吗?那个家伙不简单,他不是好人,你必须对他敬而远之。”
方北闻言,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方南一眼,他的眼中充满焦急不安,他是真的为她忧心,她却心内更痛,因为她曾经为他的这份关怀感动不已,如今却已变成天下最大的笑话。
“姜闻不是坏人,他其实很可怜的。”方北略显无奈地低声说完,方南的眼中却已升起了熊熊怒火。
“方北,你觉得这样子有意思吗?”不容方北质疑,方南已经扯住她的双臂,将她从台阶上狠狠拽了起来,“就因为我说蓓蓓很可怜,你就说他也很可怜,他哪里可怜,你告诉我!”
“无聊,你放开我!”方北用力挣脱,方南却将她的肩膀抓得更紧,直至将她重重推在墙上。
“方北,别折磨我了,求你了!”方南眼中的痛苦,已让气恨交加的方北说不出一个字来,她侧过头,眼中隐藏已久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对于方南来说,方北太胆怯,林蓓蓓太勇敢。在这场情感拉锯战中,他早就不胜疲惫。
“方南,如果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那个排球场边的夏夜,就在方北撞过的那棵树附近,林蓓蓓哭泣着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在林蓓蓓六岁时,父母就成天吵架。一次剧烈的争吵过后,两人在再也无法忍受对方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离家出走,而将只有六岁的林蓓蓓遗忘在了家里,因为他们都以为对方会照顾孩子。
六岁的孩子能怎样照顾自己呢?她被父母整整遗忘了两天两夜,就她一个人在又大又空的房子里忍受着孤独、饥饿和恐惧。
最后还是隔壁的阿婆看到她家里的灯整天整夜开着,又没有人进出,才起了疑心,报了警。
警察联系不到各自在外散心的林父林母,只得把门撬开,这才发现了躲在衣柜里紧紧抱着玩具熊的蓓蓓,小脸惨白,惊恐不定,最先进去的警察都红了眼圈。
这件事情使父母二人脸上很没有光彩,但他们一回到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互相指责,无休止地争吵。
只不过,他们没注意到林蓓蓓的眼中再也没有痛苦哀伤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与年龄绝对不匹配的、冰冷到足以在人心口上插一把尖刀的目光了。
从那时开始,林蓓蓓就知道,今后的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了,因为在那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四十八小时内,她曾无数次地趴在门口守候,祈求父母能够马上回家,陪在她的身边。但他们没有,若不是警察撬开门,恐怕她就会被活活……
她不敢想,童年的梦魇的确会影响人的一生,成长总是要付出辛酸的代价而又不足为外人道。
当林蓓蓓饱含痛苦、毫无保留地对方南倾诉这一切时,方南整个人都呆住了。
方南终于明白了林蓓蓓为什么那么争强好胜,那么盛气凌人,有时甚至偏执到了极点,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给自己寻求那自小就严重缺乏的安全感罢了。但无论她争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都抵不上方南对她的关怀和照顾。
就在方南对初次见面的林父林母说出那一句“请叔叔阿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蓓蓓”的时候,林蓓蓓就已经知道,这是上天对她年幼时不幸生活的补偿,所以方南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也只属于方南一个人。
方北呢?虽然家境不算富裕,但她拥有幸福的家庭,平淡的童年,绝对没有林蓓蓓那样的阴影,为什么她总是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呢?
原因就在于她总是把一切事情都想象得太完美,但现实世界就是残缺不全的,她追求的完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根本不经一摔,就已变成了满天满地的碎片。
越想追求完美,不完美的事情就越多,她为自己编织的美丽梦想,一个接一个地破碎。
最近一个破碎的美丽泡沫就是大学梦,而接下来得一个最残酷,也最痛苦,就是方南。
“方北,你现在知道蓓蓓的事了,你明白我的煎熬了吗?如果我处理不当,蓓蓓恐怕真的会想不开,我只是想将对她的伤害降低到最小。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妄图得到你最终的原谅,但是,请你一定保护好自己,姜闻不适合你,即使他对你,比我对你好百倍,他也要你回报得更多,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方南,你总是正确万分,总是大义凛然,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那你为什么要说你喜欢我,你为什么不一早就选择林蓓蓓?”方北呜咽着说完,胸口剧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为什么就这般不争气?
方南几度欲开口反驳方北,却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到底怎样才能让方北咽下那口气?他的欲言又止,却让她更加痛心疾首。
“方南,我理解你,相信你,体谅你,你就有体谅过我吗?我心里的苦,谁又能知道?
姜闻是比较复杂,可你知道他的困境吗,他的遭遇并不比蓓蓓好到哪里去。
我只是想尽朋友之力,尽可能地帮助他,但是我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心,始终以朋友的方式相处。
这也是我最不能原谅你的地方,因为你早已对林蓓蓓动心了,却又要和我牵扯不清!”
“方北,不是这样的,我——”方南情绪激动,还欲辩解之时,方北已经用力挣脱了方南的桎梏,转身欲走,方南不容她走远,直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混蛋,你放开我!”方北情绪激动之下,不停挣扎。
方南完全不理,将头深埋在方北的颈窝,不住啜泣道,“方北,我喜欢你,别离开我!我们好好的,再也不吵架,再也不冷战,我只要你!”
“方南,如果没有蓓蓓,我一定毫不犹豫,马上答应你,但是蓓蓓就在那里等你、盼你,她对你不好吗?对你不真诚吗?你早就累了,我也早就累了。
三个人的困局,总要有一个人离开,我走,我成全你们,你不要再为难了!”
方北泣不成声地说完,再次推开了与她同样痛不欲生的方南,转身跑下了楼梯。
只有五层楼,为什么会这么漫长,似乎永远跑不到头,中间有几次,她都差点摔倒,但是她一步也没有停,就那样哭着跑出了图书馆。
瓢泼大雨中,天与地似乎都没有了界限,方北心碎欲裂地一路狂奔,周遭的景物都在旋转,她完全失去了方向。
视线模糊中,有一个与她同样浑身湿透的人朝着她狂奔而来,会是方南吗?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跑到她面前的那个人。
“方北!”那个人的呼唤,如此让人安心,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
“景老师!”
“不要叫我老师,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是你的老师,叫我景新,景新,记住了吗?”
春雷乍响,方北不由浑身一颤,景新伸出温热的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随即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