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也没见过简辽这副架势,心知他也是动了真气,急忙拾起了擀面杖,继续替他擀皮,“简总,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不是常这么劝我吗?小曼是多好的妻子呢,别干傻事,带着小哈去找她吧!”
简辽看着远处欢快不已的小哈,眼中不知怎么就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气,“方北,这世上,小哈就是我最亲的人,为了孩子,我可以忍受一切。
说实话,我奋斗了这么久,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也够了,之所以每天还这么奔波,也是为了孩子着想。小曼却在电话里指责我不管孩子,你说有这个道理吗,到底是谁不管孩子呢?”
方北闻言,无奈地笑笑,未发一言,接着连擀带包,看来今天必然是简辽的诉苦大会,相爱亦相磨。
“当年,她说走就走,你知道孩子在机场哭成什么样了吗?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抓着亲妈的头发不放,看得我心都碎了。
她呢,掰开孩子的小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连滴眼泪都没掉,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
从那天起,我就发了誓,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儿子哭成那个可怜德行。结果,她现在良心发现了,发现儿子是亲生的好了,丈夫是原配的好了,我就这么贱,她给道令牌还算恩赐了?”
方北仍旧无声无息,饺子却已包了六七十个,简辽得不到应有的回应,心中更是火大,“反正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从来不顾及我的感受,她不过是仗着我爱她,如今我算彻底醒悟了。想回头?晚了,老子不奉陪了。”
“简总,若是小曼向你道歉呢?你会重新接受她吗?”方北的轻声细语,让怒气冲天的简辽一下子没了声音。
“简总,其实你要的就是那一句话,小曼想要的,也不过是你还爱她那句话,你要的是句对不起,她要的是句我爱你,你扪心自问,这辈子除了小曼外,你还会像爱她那样去爱别人吗?”
简辽望着眼神分外温柔的方北,竟然许久都说不出话来,方北不由笑道,“我替你回答,你不会了,因为她就是你的唯一和命运,更何况你们还有小哈。
如果真为孩子着想,去找小曼吧,别荒废时光了,其实金钱也好,地位也好,成功也好,都比不上与自己心爱的人一起看细水长流好。”
“方北,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简辽到底还是说出来了,他真是她的知己,亦是她的伯乐,有担当有情义。
“简总,其实,我昨天也想开了,我该去找景新。这么多年,景新都在等我,我只是过不了自己这关,但是我的确该放下过往,奔向新生了。
我最该感谢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出来,现在却能走出来了,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一家团聚。”
简辽看着波澜不惊的方北,眼中已是万千种情绪杂糅,他早就明白,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对他说出这一番话,他们彼此欣赏,彼此信赖,甚至彼此取暖,但就是不能相爱相守,这是早就注定好的结局。
这第二顿简方合作的饺子,味道有点怪怪的,小哈倒是破天荒地吃了五个,连喊好香,简辽却有些食不下咽,方北依旧安之若素,但是吃得也不多。
小哈吃过后,有点犯困,方北担心孩子存了食,又陪小哈疯玩了一个小时,才哄小哈睡觉。
临睡前,小哈缠着方北讲故事,方北就讲了冥王哈迪斯强留冥后贝瑟芬妮的故事。
“为什么吃了石榴,冥后(贝瑟芬妮)就永远留下了呢?”小哈听了这样奇特的故事,不见困意,反而很是好奇。
“因为石榴的谐音就是留,冥王(哈迪斯)一心想留下自己的妻子,但又因太爱面子,不好明说,只好以石榴作为心意的表达,他的妻子或许也不忍离开他,所以就每年抽出三分之一的时间留在他的身边,剩余时间留在自己的妈妈身边。”
“冥后(贝瑟芬妮)真幸福,还能见到妈妈。”小哈眼中充满羡慕,亦是说出了自己所想所求。
方北温柔一笑,又亲了亲小宝贝光洁的额头,起身时,无忧无虑的小哈已经睡着了。
简辽抱臂倚在小哈卧室的门口,也在全神贯注地倾听方北的改编版故事。
“方北,你这故事太暗黑了,就不怕教坏我儿子?”
接过简辽递过来的热茶,方北亦是笑得颇多无奈,“北欧童话总是追求完美,希腊神话倒是没有,很多时候都很贴近人性,尤其是真实的人性。”
“如果你是贝瑟芬妮,你会留下吗?”简辽一言既出,方北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
“方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简辽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是方北只有那一瞬的失神,转眼就恢复了常态。
“不会,我一定会毫无犹豫地回到大地母亲的身边!”她笑着喝下杯中的热茶,眼圈也莫名红了。
“简总,我先告辞了,下午还要与同学聚会,感谢您又给了我半天假。”出门时,方北微笑着与简辽道别,简辽也不好再送她,因为小哈一个人在家,绝对不能出意外。
“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再喝多了,以免口不择言。如果你再说什么大爱天蝎男之类的,我保不住真动心了。”
“哈哈,谨遵领导意见!”方北笑着挥挥手,转身进了电梯,简辽亦是笑着目送她离开。
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方北突然顺着扶杆跌坐在地,她满头冷汗,眼前发黑,瑟瑟发抖,那黑色的梦魇随时都有回到眼前的征兆。
“求你,求你放了我吧。”方北抱紧双膝,无力地啜泣道,同时也悲伤万分地意识到,她永远不可能恢复正常,亦根本不可能给景新一个完整的自己。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也在不断堕落,重新堕落到无穷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
叶嘉晚上的时候,再次打不通方北的电话,她没有关机,但是打过去的电话与发过去的短信都没有回复,她到底去了哪里?
彼时,方北已经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大半天,她知道自己很累,也知道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她完全没了心情去顾及。
走到最热闹的淮海路时,一家国际知名的珠宝店正在举行店庆活动,所有钻戒都打五折,只限今晚。
方北站在落地窗外,看着精心挑选婚戒的诸多情侣,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向往与羡慕,但下一秒就是无穷无尽的心痛与伤感。
“方北,你怎么在这里?”听到这悦耳的呼唤,方北木然地转过头,手拎着包装袋的林蓓蓓挽着方南的胳膊站在她身后一米处,他们也是来选婚戒的吗?真是运气好极了。
“我在这里闲逛,好巧啊!你们来选婚戒吗?这里正在打特价。”她好像在微笑,真是奇怪,这种时候竟然能笑得出来。
林蓓蓓春风得意地笑道,“是啊,小南看了几样都没选中,我正和他商量着去欧洲选选看呢。”
方北下意识地看向面色如常的方南,他与昨晚一样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即使在吃痛猛地推开她的那一刻,也是这般镇定自若。那只是一个报复之吻,她最后狠狠地咬了他。
她不由笑道,“方南的眼光一向是错不了的,人都是挑最好的,何况是结婚戒指呢?”
方北说完,林蓓蓓神色微变,方南仍旧一脸沉静,“方北,看你脸色不好,我们正好也要回宾馆,你现在住哪里,顺便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我找得到回家的路,谢谢你们,再见!”她真的找得到回家的路吗?其实早就迷失了吧。
方北转过身,每走一步,都是心碎欲裂,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非常像林蓓蓓的声音。
方北扭过头,却发现林蓓蓓跌倒在地,手中的袋子已经不见了,而方南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追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跑过了下一个路口。
周围的人都有些愣神,全然未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蓓蓓,你怎么了?”方北立刻跑回去扶起了蓓蓓,她的半条手臂竟都在流血。
“方北,快去追方南,那人手里有刀!”林蓓蓓话音刚落,方北已经追着方南狂奔而去。
“方南,方南,快回来!”方北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拼命追逐着方南,可他头也不回地追逐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跑越快,完全没有理会她的大喊。下一个路口,方北突然再也寻不到方南的身影。
“方南,方南?”方北近乎绝望地大喊,四处逡巡之下,突然在一个狭窄的巷口看到了方南的身影,他怎么会一眨眼的工夫就被那么多人围攻?
巷口处,六七个人围着方南一个人狠打,他开始还能还手,但很快就没了招架之力,林蓓蓓此时也气喘吁吁追了上来,见到方南被那些暴徒殴打,登时傻了眼。
“蓓蓓,报警,快报警!”方北的大喊总算让林蓓蓓恢复了正常意识,她颤抖着从包里拿出手机时,方北已经如离弦的箭般冲入了巷口。
方北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将路旁的活动垃圾桶一下子举起来,直接砸向了那几个穷凶极恶的歹徒。
垃圾桶虽然没有砸中他们,但也就此将方南从围攻中解救出来,因为对方数人全然没料到还有这么不要命的疯女人,登时都被她的气势汹汹吓得后退了数步。
“你们都给我滚,别碰我的男人!”疯了一般的方北此时已经扑到了浑身是血的方南身边,他跌坐在地,西装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方北,快走,快带蓓蓓走,这伙人就是冲着我来的,你快走!”
方北不顾方南的挣扎,用力扶着他站起,想就此逃走,但是凶悍万分的对方,绝不会就此轻易放过他们。
数道恶毒阴险的目光交汇之后,领头的一个歹徒,拎起了刚才掉落在地的垃圾桶,缓步但坚定地向跌跌撞撞的他们俩走去。
“小北,快走!”方南拼尽全力推搡着方北,却发现方北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无论如何也不放手,她仍不管不顾地搀着他拼命逃跑。
正说着,对方手中的垃圾桶已经对着方南砸了下来,方南看到地上的阴影,下意识地想拥着方北向前一跃,却失足跌倒在地。
重重跌在地上的那一刻,方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只听一声巨响,他不由浑身一震,但是意料之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方南勉强睁开双眼,正好看到了方北那毫无血色的脸颊,她跌倒在他的背上,双眼紧闭,乌黑的头发散落着,从未这般凌乱过。
鲜血蜿蜒地顺着她洁白的颈项缓缓流下,触目惊心地红,落在地上的垃圾桶也布满了一大块血迹。方北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方南,即使生死不明,她的双手仍旧死死地按在他的头上。
“方北!”方南撕心裂肺的呼喊几乎划破了H市的整个夜空。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