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我说过,我喜欢的人已经死了!”方北用力挣开了方南的手,方南的手滞在半空,似乎抓住空气也是极大的安慰。
方北努力控制自己的颤抖,无论是声音还是身体,她实在不忍心看到方南如此难过的样子,嘴唇不停哆嗦着,还欲说些什么。
“方南,你——”未等方北说完,方南突然用力将方北抱在了怀里,将下巴覆在她的头顶,不断落泪。
那滚烫的泪水落在方北额头的一瞬间,方北知道她再也没力气抵挡方南了,这一刻,她情愿麻醉自己,忘记所有黑暗和伤痛,贪心地索取他的温暖,哪怕只有这一刻。
砰地一声巨响,路过水房门口附近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除了方南与方北除外。
这种声音在冬季的开水房并不意外,但是,今天令他们有些意外的是,那个拎着破碎暖壶的男生,站在水房门口,呆立不动,全然不顾自己被热水溅到的小腿。
他望着历史楼前深情相拥的一对情侣,面无表情,片刻之后,开始苦笑,随后重新走进开水房,站在白色的蒸汽中,人生中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眼圈通红。
多年之后,叶嘉站在早已成为社区服务站的开水房前,仍然记得当年那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那般难过,或许方北那句悲剧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你看,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那一刻,他似乎看到了方北和方南,以及自己和蓓蓓,未来的命运——那一场感情的困局,是四人注定无法逃脱的悲剧。
因为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知道自己爱上了方北,突如其来,但确定无疑,万劫不复,但永远不悔。
那个纷乱的冬夜,与叶嘉同样心乱如麻、六神无主的方北也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室的,只记得方南一直在她耳边不停地低语,他眼中充满希冀,但又有挥之不去的忧伤。
至于她自己的回应,她也记不清了,两个人好像一起走到了那棵幸运树前,默默出神,许久无语,最后,方南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对她说,他可以等,等她康复,等她好起来,等她接受自己,总之他会一直等。
此后数日,方北都没再见到方南,第一天的时候,她觉得一切正常,书照背,自习照上。
第二天的时候,她有些心不在焉,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连笔记都忘了拿。
第三天的时候,她在课堂上望向窗外,目光始终盯在篮球场,可没有他的身影。
第四天的时候,她寝食难安,几乎又有些焦躁,什么书都看不下去,只想离开学校。
自从回到学校之后,方北一直没有勇气走出校园,她自动将自己禁足,每次望向校门外,她都会不寒而栗,但是今天,她没办法继续在校园中久待,寻不到方南的校园令她窒息。
方北顺着三三两两的购物大军,缓缓地走向了离学校不远的乐购超市。记得大一的冬天,她和晓夏在门口光顾了新疆大哥的烧烤摊,每个人吃了两根正宗的冒着油星的羊肉串,一共才四元钱,却大饱口福,开心得像在过年。更不用说大二上学期期末那个蜜里调油的冬日下午,那是她和方南最甜蜜的回忆。
原来,快乐其实也很简单,可是她的快乐却再也找不回来。
走进喧闹不已的超市,音响中正播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曲,因为即将要到圣诞节,所以超市中布置得红红火火,促销额度格外吸引眼球,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片节日盛景,人潮汹涌,几乎摩肩接踵。
方北以前也很喜欢逛超市,可是今天的她刚向货架走近几步,突然觉得四周的声音齐齐拥挤过来,转过头去,每个人好像都在盯着自己,面带冷笑,神情诡异。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惟有不停地摇头,方才能把头脑中的恐怖景象去除,但是没有用处,她越发无助,最后只能狠狠抓紧自己的头发,闭紧双眼,任凭黑暗一波又一波袭来。
“方北,方北!”耳畔的呼唤很是亲切,方北努力睁开双眼,黑暗逐渐退去,灯光下的面容,神情专注,充满关怀,十分熟悉。
她倍感安慰,紧绷的心情也渐渐放松,当她彻底松开头发时,指间的断发已足有几十根。
“方北,你不舒服吗?”叶嘉见此,更加担心,轻声询问。
叶嘉今天下午没有课,他刚去图书馆坐了小半天,就开始心绪不宁。
这几天来,他同方北一样,并不轻松,历史楼前那一幕,仿佛循环电影,一遍又一遍在眼前重放,他也被这令人窒息的回忆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因此,他就来了超市,本想给蓓蓓和方南选两件圣诞礼物,蓦然回首间,却在隔排的货架前发现了脸色惨白的方北。
“叶嘉,我,我可能有些状况,你能不能扶我出去?”方北的声音几乎有了求救之意。
叶嘉闻言,毫不犹豫,立刻扶住方北的肩膀,快步从非购物通道走了出去。
方北刚被叶嘉搀着走出超市门口,室外的冷空气霎时袭来。小北风刮在脸上,就像最锋利的剃刀,方北却觉得分外透彻,她俯下身体,用力深呼吸,一分钟之后才恢复正常的状态。
当她抬起头来时,她才察觉到始终守在自己身旁的叶嘉,眼中的忧虑已不是一星半点,自是非常过意不去,“叶嘉,谢谢你,我没事了!”
“你经常这样吗?还是今天超市人太多,空气污浊,所以有点晕了?”
“我也说不好,我停药很久了,得病最开始的时候经常会有些可怕的幻觉,医生就给我开了些镇定剂,让我能安静下来。
病情好转后,就只用抗抑郁的口服药,最近也不怎么吃了。今天是意外,因为我很少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方北缓缓地说完,本以为能让叶嘉减轻担忧,孰料叶嘉已经不只是担忧,还有更多说不出的心痛。
“方南真是个混蛋!”叶嘉毫无预兆地说出这句话后,立刻明白自己有多冲动,不由面红耳赤。
方北闻言也有些愣住,但是叶嘉并不给方北更多的反应时间,而是越加用力地扶住了她,“我现在就送你回学校,不要在这里傻傻站着了,小心感冒!”
不容方北拒绝,叶嘉就这样一直扶着她走回了学校。一路上叶嘉都显得心事重重,少见地一言不发,方北也是真没精力说话,两个人虽然一路沉默,却有些天然的默契。
方北也是多年后才深刻领悟,叶嘉与她同样是巨蟹座,都属于凡事多为对方着想,很少为自己考虑的人,这种人很善良,但也很容易受伤害。
滥好人之所以称为滥好人,就是因为这种好人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回报,他们都太想爱他人,太想对他人好,却忘记了最值得珍爱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们过早地对他人投入太多,却忘记了自己的心早已在对方经意和不经意的伤害下,千疮百孔。
等到顿悟的那天,他们这些滥好人,就成了最绝情的人,因为他们绝对不会再回头,否则就会心碎致死,这是他们对自己仅有的一点关爱。
当他们步入学校的时候,暗红色的天空竟然飘下了朵朵雪花。
叶嘉尽管心事重重,但对于生于南国的他来说,下雪的确为人生一大乐事。
叶嘉微微抬起头,看着晶莹的天使从天而降,压抑的心情也稍稍舒缓了一些。
自幼生于北国的方北,对于下雪司空见惯,但她同叶嘉一样,十分喜欢雪花飞舞的样子。
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不约而同伸出手,迎接那飞舞的精灵,就如新年前夜。
“方北你看,雪花真是六角形的,好美!”叶嘉的手套接住了许多美丽的雪花,他一边惊叹,一边举到方北眼前。
方北托住叶嘉的手掌,仔细端详,唇边不由自主浮起了恬静的微笑。
叶嘉屏住呼吸,仔细端详着方北清秀精致的眉眼,只觉得方北比手心的雪花更美。
如有可能,他希望她也能变成这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许他精心守护,永不融化。绮念一出,登时心跳如擂鼓。
方北此刻抬起头来,全然未发现叶嘉的绮思,微笑着说,“我教你一个最美的方法赏雪。”
方北说罢,一把拽住叶嘉的手腕,小跑到了最近的路灯下,望着脸上布满好奇和兴奋的叶嘉,甜甜笑道,“你听我的命令,一、二、三,抬头向上看!”
话音刚落,叶嘉与方北同时抬起头,叶嘉看到眼前的人间胜景,几乎快要停止呼吸。
此刻,漫天的雪花顺着柔和的灯光铺天盖地而来,纷纷扬扬,永无止尽,她们似乎专门为他们俩飘落人间,从此零落成尘,但却就此掩盖了大地情人的无数伤痕,无怨无悔地奉献自己的洁白。
雪花不断落在两人头上,眉上,眼上,脸颊上,甚至嘴唇上,凉冰冰,但不停歇,恰似冰雪恋人的轻吻。
方北从小最喜欢这样看雪,雪花旋转着,飞舞着,顺着柔和的灯光,飘落天际,撒落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