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又下起了雨,H市的夏天,闷热潮湿,台风一来,暴雨不停,方北今天又忘记了拿伞,不过好在公寓离公司很近,走路都只需二十分钟,所以她也没有着急回家,索性将丁婉手边的活计接了过来,帮她做了这个月的工资表。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方北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吃老本,而且她平时的开销用度一向很少,除却每月的房租,以及必要的花销,她基本从不动工资,而入职这三个月来,第一个月未等拿工资,她就受了伤,第二个月她又在医院中度过,第三个月才开始恢复正常,重新上班,所以简辽发给她的那张工资卡,她从未查询过余额,甚至连初始密码都没改。
如今一看,她才发现,如果业务人员不拿提成和绩效工资的话,她的基本工资竟然是所有人中最高的,而且还加了各种福利以及商业保险。
H市的平均工资,一向领跑全国,甚至远超B市,但是方北看到自己的收入后,还是瞠目结舌。
因为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挣这么高的工资,感慨之下,她不禁侧头看向简辽的玻璃房,他今天也没着急下班,不是因为忙,而是没了着急回家的理由——简小哈同学终于心愿得偿,去美国找妈妈了。
“简总?”方北轻敲简辽办公室的门,简辽听到她的声音,说不出心内是什么感觉,这一周来,方北恢复上班,笑容依旧,可他有时都不敢看她,因为他担心得要命,他害怕她累着,害怕她再度昏睡不起。
“你自愿加班,我可没有加班费给你!”简辽言简意赅,仍旧不改毒舌本色,但方北知道他是在故作轻松。
小哈随表舅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后,简辽就再未展露过轻松的笑颜,尽管小哈才走了两个礼拜,他却想儿子快想疯了。
“简总,您给我的工资太高了,我受之有愧,而且我还误工了一个月,如果让公司其他同事知道的话,是会起争端的。”
“那好办,你明天都还给我,我一分钱不给你发,可好?”不知不觉,她就惹恼了他,她好像总能惹火自大狂妄的天蝎男。
“简总,您明白我的意思的,公司还处于起步阶段,钱都要花在刀刃上,我当然也希望收入持续增长,但一定是可持续发展,才有动力啊!”方北笑着说完,简辽却没有往日的配合,仍旧是一脸严霜。
“方北,到底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再有,你不是老板娘,自然没资格管束老板!”
简辽一语既出,方北几乎有点要咬到自己舌头的意思,自从脑后伤痊愈后,她整个人似乎都乐观多了,因为既然是新生,就更应该好好把握,好好珍惜,自然也包括好好报答简辽的知遇之恩。
只是没想到,她和简辽的关系,最近总是笼罩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气氛,他似乎对她抱有颇多怨气,凡是说话,都要呛着来,再难有以前的默契于心。这里面,既有小哈离开的原因,也有一些方北力图回避的缘由。
“那我谢谢简总赏识,薪水自然是多多益善了。没事,我就先走了!”方北磕磕巴巴地说完,转身离开了简辽的玻璃房。
方北转过身的一瞬间,原本气势汹汹的简辽,也一下泄了气,他望向方北的目光中,充满了失落与迷惘,她会回头注意到他的失神吗?
事实上,如今的简辽,也接近了崩溃边缘。小哈开心地在机场与老爸飞吻作别后,根本不会想像到他那一向英明神武的老爸,站在安检口,哭得就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伤心委屈得不成样子。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他一边抽泣,一边大骂,小曼这招太绝了,她在等他向她妥协,筹码就是孩子,简辽也是作茧自缚,他这辈子早被孩子套牢了。
所以,简辽这两周来的苦闷,并不比当日的方北少多少,他想过妥协,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即使当年他也有错,但他就是放不下身段,放不下爱恨,甚至放不下方北。
方北缓缓走回座位,细心地将丁婉的活干完,又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大雨似乎完全没有变小的趋势,扑打到窗上还很凶猛,时刻提醒着人们天气有多恶劣。
正在方北发呆的瞬间,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方北听到铃声不由浑身一颤,她连忙拿起来查看,居然是他。
“小北,我想见你!”他的声音一如当年那般悦耳动听,她却全然没了当年的柔肠百转。
游大志的车就停在楼下,其实正门口一向不准停车,但谁让他是老板呢?
出现在门口的方北没有撑伞,甚至连包都没拿,她穿着最朴素的白衬衫,仍旧搭配最简单的黑西裤,实在不像出入职场的精英女性,但是她的脱俗气质,即使是最朴素最简单的衣服,也掩盖不了的。
当年,疯狂痴迷《黑白双雄》的游大志,在大学校园内一看到那张方北拍摄的单人海报,就被她这份绝世独立的脱俗气质深深打动。
所以,在她遇见他之前,他已经认识了她好多年;所以,在她欣赏他之前,他已经暗恋了她好多年。
游大志一如当年那般绅士,他撑着伞走到了仍有些紧张的方北身前,“小北,别紧张,我就是来和你道别的,我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游大志波澜不惊,但是难掩口气中的伤怀,方北鼓足勇气抬头看他,似乎又有些触动,他们也是同学,纵然没有大学同学那般纯真,毕竟也诚心交往过。
“大志,你要去哪里?其实你能力很强的,留在国内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发展呢?”方北一如当年那般善良温柔,即使他曾经那般捉弄过她,她也不曾记恨过他。
游大志举重若轻地笑笑,“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我们上车细说,好不好?”
方北想不出理由拒绝,只好随游大志上了车,她仍是按老习惯坐在了后座上,游大志竟也随她坐在了后座上。
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方北突然有些紧张,但游大志只是坐在她身旁,望着车窗外的雨帘发呆,可他突然说出的话,再难让方北保持平静的心情。
“小北,那几个人是我找的,我想收拾方南,早就想了。”
“大志,你说什么?”方北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游大志,似乎要用凌厉的目光把他剥皮穿骨一般。
游大志努力轻松地微笑,最后还是徒劳,“方北,我从小到大都没被人骗过,但是有一个人做到了,那个人就是林蓓蓓。”
方北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已经失去了所有了戾气,恍惚中,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包括游大志对她的“一见倾心”,以及“不折手段”。
“大志,你喜欢林蓓蓓?”方北的轻声疑问,让游大志莫名红了眼圈,他最难面对她,因为他知道自己对她都做了哪些不堪的事情。
“我们俩从小就认识,甚至还被戏称过青梅竹马、金童玉女,那种感情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只是你知道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尤其对自己而言。林蓓蓓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曾以为,即使我和她做不成恋人或夫妻,也会是最值得信任的伙伴,所以,她要求我接近你的时候,我去接近你了,她让我戏弄你的时候,我也没有丝毫犹豫。
但是,人的感情的确不归自己控制,我不受控制地喜欢上你了。硕士毕业时,我对你说的那番话,都是我的真心话,只是没有想到,这世上真的还有至纯的白。
当日在街头重遇你,我真是抱着很简单的想法,希望与你继续做朋友,哪怕只是闲暇时一起喝喝茶。但是,你一如既往地拒绝我,我被你的冰冷态度惹火了,随后而来的简辽,再次成功激起了我的挑战欲。
房租那件事,是我给他下的绊子,因为我就是见不得你那般对他好的模样。但我没想到的是,方南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当他失魂落魄地喊你小北时,我就知道了你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我也知道方南是林蓓蓓的独一无二,事实上,自林蓓蓓将方南引荐给我后,我们三个一直是最亲密的盟友。
资本市场历来是沧海横流、尽显英雄本色,我们不捞,也有别人去捞,未料到我是惹火上身,林蓓蓓天生就是做生意的女人,下手又狠又准,连我也不放过。
方南在这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可想而知。那几个小钱,对我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我只是气不过,林蓓蓓怎么可以这么不讲情面地对待我,难道只因为她的白马王子要小试牛刀,就拿我做实验对象吗?
所以我派人找了那个地头蛇,就想给方南些厉害瞧瞧,但我的本意只是当着林蓓蓓的面,揍方南一顿,杀杀他的威风。结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害苦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