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听到游大志口中的真相,双目失神,许久都止不住自己的颤抖,“那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祈求我的原谅吗?还是让我更加看清你?”
“方北,我不祈求你的原谅,我宁可你恨我,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方南。”
“你住口!”方北再难掩饰自己的愤怒,“大志,你这是在触犯法律,你难道不懂法吗?无论受伤的人是不是我和方南,你就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和自首之意吗?你为何还可以这般冷静地对我说?你真正该做的事,就是去向警方坦白,争取宽大处理,早日改过自新!”
“方北,你有证据吗?你以为单凭你的一面之词会有人相信你吗?我知道你认识个警察老师,你们俩还交情匪浅,可是他有几斤几两,我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他帮得了你吗?连林蓓蓓和方南都知道如何明哲保身,你为什么就学不会呢?”
游大志眼中的凶狠烈焰,几乎让方北无力面对,她瞪大眼睛,努力不让无用的泪水滑落,口中喃喃自语,“你们好可怕,就这样无情践踏他人的尊严和自由。你说的对,我的确没有证据,可是老天是公平的,大志,你不要以为你逃得掉。”
方北含泪说完,就要打开车门,孰料车门早已经被紧紧锁住,她拼命推门的瞬间,游大志已经从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浑身颤抖的方北刚要大喊救命之时,游大志俯在她耳边说的话,几乎让她再难动一下,“小北,方南的罪名也不轻,再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如果我坐了牢,他也逃不了,你想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他终于找准了她的命门,但她仍旧没有屈服,“如果方南真的做错了,就该接受惩罚,而且该为此忧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最放不下的林蓓蓓。”方北语气坚决地说完,一把挣脱了他的束缚。
游大志再难保持绅士风度,而是近乎恼羞成怒,“方北,你自以为的公理和公正,其实都是人制定的,自然也可人为改变。”
方北冷笑着点头道,“的确如此,但是你也别忘了,法律也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制定出来不止对你个人而言。大志,我劝你好自为之。请你打开车门,让我下车!”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喊了出来。
游大志看着激动不已的方北,只是摇头大笑,“方北,你真的是只小白兔,如此纯洁无瑕,但你又知道这种纯洁对邪恶的魔鬼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吗?”
“那你打算怎么办,毁了我,还是杀我灭口?告诉你,我都不害怕!若你还不打开车门,我就能与你拼个你死我活!”喊到最后,方北的双眼竟已变成血红,游大志从未见过方北这副模样,心头不能说不震动。
不知不觉,他就轻按了电子车锁,但仍旧不打算轻易放弃,“方北,我可以补偿你,多少钱都可以!”
“游大志,你记住,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用钱来摆平的!”方北颤抖着说完,几乎是撞开了身侧的车门,铺天盖地的雨帘让她觉得呼吸顺畅,她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大雨之中,眼中的伤心之泪再次被雨水冲刷掉。
当浑身湿透的方北回到公司的时候,简辽正坐在电脑前整理客户资料,他专心致志,全然没有预料到方北的去而复返,“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幕后黑手是他,对不对?”
方北悲痛欲绝的呼喊,几乎让简辽无力面对,方北的发梢和指尖都在下雨,她的心里同样也下着大雨。
“方北,你冷静些!”
简辽已快步走向了方北,她却立即向后退了数步,一边后退一边落泪,“我这么信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景老师,我这么信任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当日,站在景新的宿舍中,她何尝不是这样肝肠寸断。
方北也曾以为能放下一切,与方南做一对世上最倾心相爱的恋人,但是一切都随着方南母亲鹃姨的到来画上了句号。
“方南,我好害怕啊,可不可以下次再去见阿姨?”
大三下学期开学后不久,方南的母亲就来了S市出差,方南兴致勃勃地通知了方北,誓要带她这个丑儿媳早见公婆。
“方北,别害怕,你见到我妈妈就知道她人有多好了,而且蓓蓓和叶嘉也会一起去的,别害怕。”
为了让方北打消顾虑,方南那天特意让叶嘉陪着方北去,方北也力图展现最完美的自己,她甚至向晓夏借了漂亮衣服,以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头发也被晓夏高高地盘了起来,安安还帮她施了淡妆,这一战会胜利吗?
“方北,别紧张,我以前见过鹃姨,她人很和善,你做好自己就行。”一路上,叶嘉不时给她鼓劲,带给她十足的安心,方北也点头微笑。
但是,当方北随叶嘉走进宴会厅的那一刻,她才知道,黑色的梦魇永远不会放过她。
那此生最为黑暗的三天中,她曾多次试图自尽,但都被姜闻提前发现。
最后,姜闻担心痛不欲生的她趁自己睡着时成功寻了短见,就抬起她莲藕般白嫩又布满青紫的胳膊,给她打了一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没有致命的痛楚了。
整个人都飘在粉色的云彩上,有点晕,又有点恶心,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她趁他不备,终于成功报了警,但仍是神情恍惚、语无伦次。
她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怎么随姜闻走到了海边,又怎么和他并肩坐在了崖石上。
她只记得世上那片最美丽的海,一望无际,蔚蓝澄澈,令人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当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洗刷掉所有耻辱和不堪。
所以,就连他拿枪指着她时,她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紧他拿枪的手,不停地说开枪,直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枪响,才彻底将她惊醒。
姜闻的那把枪,是一把货真价实的GLOCK17,但是没有放子弹。所有的子弹都在方北打电话报警时,被站在暗处冷眼旁观的他,一颗一颗扔在了地上。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自己的死亡。
姜闻的父亲,没有偷渡成功,在羁押期间就去世了,他得了癌症,未等到公正的审判,就提前接受了老天爷的判决。
当他得知姜闻的情况后,一言不发,只会冷笑,但当天晚上就病情加重,再无缓和。
S市警方一举破获了建国以来最大的贩毒案,所有要犯都被依法审判,正义伸张,大快人心。
但是,付出的代价也一样惨重。十年来,牺牲的卧底警察就有十七人之多,还不算众多受伤的一线缉毒干警。其中,就包括景新。
景新后背受伤严重,右臂骨折,虽然经过半年修养,可以进行正常活动,但没办法再做刑警。
还有方北,身心俱损,姜闻给她吃了避孕药,她没有意外怀孕,却中了他的“毒瘾”。
他给她打的那一针,到底是什么,始终是个谜。
但警方在姜闻丢弃的针管中,检测出了世界上最昂贵的毒品——业内称之为“万劫不复”的成分。
因为不知道姜闻的用量,所以即使方北的检测显示阴性,她还是被迫开始了长达半年的“戒毒”过程和心理治疗过程。
那生不如死的半年中,方北患上了抑郁症,警方指定的心理咨询师定期来找她谈天,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从入院开始,就再没开过口,一句话都没和别人说过。
期间,前来调查的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警,见面就劈头盖脸质问她是不是有意帮姜闻逃跑,他是不是她男朋友。
她终于喊了出来,但是,即使她把喉咙喊破了,别人还是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
她趁人不备,抓起暖壶就丢向那个小女警,随后扑到人家身前,把小女警压在身底,狠狠地打。
小女警被吓得花容失色,完全忘了反抗,脸上也挂了彩。两个身高力壮的男刑警一起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疯了一样的方北扯开。
最后,方北被绑在床上,她浑身颤抖,使劲挣扎,直到被注射了镇静剂,才彻底安静下来。
小女警临走前,一边嘤嘤哭泣梨花带雨,一边不忘讽刺方北力气大,说她如果当日有今天那么英勇,就不会被姜闻挟持那么久,所以她根本不是被胁迫,而都是自愿的。
方北听后,什么都说不出来,头一偏,一口血喷出来,彻底晕了过去。
此后,方北的精神也垮了,吃什么吐什么,有好几次血压过低,差点没下病危通知书,直到景新坐着轮椅去看她。
每次来,景新也不强迫她说话,只是常让她晒太阳,给她读书,约翰斯贝坦克的《煎饼坪》、《愤怒的葡萄》,还给她看照片,方南的照片。
方南消瘦了不少,但是仍旧阳光,有篮球场上的,有课堂上的,有聚会上的,还有趴在图书馆自习室座位上打瞌睡流口水的。
方北将照片紧紧拥在怀里,默默流泪。
景新望着方北痛不欲生的样子,眼中充满怜惜,语气沉痛地说道,“北北,我的右手废了,以后连笔都拿不稳,更不用说拿枪了,但我还有左手,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他死了,不会再回来伤害你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多久?
从头至尾,你都没有做错,甚至非常勇敢,为什么要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你不要再对别人宽容,而是要学会宽恕自己。”
“景老师,我后悔,我恨自己,我不该走,我为什么不听方南的话,我没办法面对自己,我——”
景新转动轮椅,挪到方北身前,将泣不成声的她拥在怀里,“傻丫头,回来吧,他一直在等你!”
阳光下,景新的眼中闪烁着晶莹,他紧紧拥着颤抖不止的方北,但是他知道,方北会慢慢好起来的,重新站起来的。
方北的确是在景新的鼓励和方南的关爱下,重新站起来了,可她终究还是逃不出宿命的安排。
那个曾被她痛打的小女警,就坐在方南母亲鹃姨的身旁,是鹃姨的座上宾。
方北走进来的时候,小女警与鹃姨正相谈甚欢,小女警早就注意到了方北,眼中的笑意更浓,方北却整个人都不能再动。
“小北,你来了!这是我妈妈。妈,这是方北。”坐在另一旁的方南大步走来,热情万分地挽起了方北的手臂,拉着她直接走到了鹃姨身前。
尽管与自己的父亲同岁,可是鹃姨看上去就像四十出头,保养得体,举止大方,气质高雅,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崇敬。
“方北,你好!一个假期都听方南在念叨你,你真不简单!”鹃姨笑颜相对,可是眼中却是一片清冷,方北读得懂那眼神的特殊意味,鹃姨看不起她,第一次见面就看不起她。
“阿姨,您好!”方北努力笑着应答,同时将手中准备的礼物提了起来,“阿姨,这是我从家里带的特产,送给您!”
“真是谢谢,小南,你快接过来,别让方北提着了。”方南乐滋滋地接过了方北精心准备的礼物,全然未在意方北的失神。
小女警坐在原位,若无其事地看着方北微笑,她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虽不明显,但每次照镜子,都在提醒她,那个毒贩的“歹毒”女朋友有多嚣张。眼下,她已经找到了最好的报复机会。
那一顿宴请,方北什么记忆都没有,只记得两个女人的眼神,鹃姨发自骨子里的蔑视,小女警小人得志的微笑。
“小南,尹警官真是帮了我大忙的,不然那笔被韩国骗子欺诈走的货款,我现在还讨不回来,你替我敬杯酒!”
“谢谢尹姐!”方南径直走到小女警身旁,连干了三杯。小女警见此,也不甘示弱,回敬了三杯,热闹的气氛一时打动了除方北之外的所有人。
方北坐在位置上,似乎在看一幕荒诞剧,命运的荒诞剧,她再次跌落谷底,而且永难超生。
丝毫不出方北的预料,鹃姨整晚都没有看坐在方南身旁的方北一眼,相反与小女警和坐在小女警身旁的林蓓蓓相谈甚欢,甚至是用方言交谈。
对于叶嘉而言,与早已熟识的鹃姨交流,则更无芥蒂。唯一受到冷遇的人,就是方北。
方南整晚都兴奋异常,还不时让方北敬酒,方北皆顺从地听从指挥,鹃姨表面热情,却连酒杯都不屑于与她碰一下,坐在一旁的叶嘉都看出了一丝端倪,唯有心怀天大期盼的方南看不出来。
隔岸观火的林蓓蓓,也早就发现自己拥有了第二次争夺方南的机会,因为她这次的后盾实在过于强大,是方南最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