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那一觉的确睡得太久,方北做好饭后,数次轻推开门,都只见到叶嘉安静香甜的睡容,连呼吸都是那般沉稳均匀。
久经失眠之苦的方北自然知道这种深度睡眠有多么难得,所以她没有叫醒叶嘉,一个人吃饭,看电视,睡前洗漱,以及迎接第二天的黎明。
“方北,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清早醒来的叶嘉,倍感神清气爽,可是盛夏的阳光也在提醒他,他到底睡了多久。
方北的公寓不大,他却是找了好久,才找到了站在阳台上看风景的方北,她穿着带有樱桃小丸子图案的家居服,整个人看上去有些可爱又有些俏皮,全然不见了昨日的伤感,他真心高兴。
“呵呵,见你睡得那么安稳,哪里忍心叫醒你,我做好早饭了,先去洗漱吧!”
早餐很是丰盛,方北不仅熬了香气扑鼻的小米粥,还买了油条和豆浆,炒了清淡的油麦菜,并配上了几样精致的酱菜。
叶嘉的口味,方北自然也熟知,因为在猪狗不如的考研岁月中,叶嘉常陪方北一起吃饭,鼓励她,帮助她。
整个早餐都很安静,方北不时转头看看早间新闻,叶嘉则精心地为方北剥着煮鸡蛋,一如多年之前的某人。
“方北,什么时候去上班,我送你!”末了,叶嘉兴致勃勃地询问,方北却笑着摇头。
“我今天出差,中午的火车,简总昨晚通知的。”
“出差?你的身体能吃得消吗?简师兄这不是成心为难你吗?你不好意思拒绝,我去和他说!”
叶嘉几乎有些义愤填膺,方北见此连忙摆手笑道,“没事的,只是去C市,而且只去三天。你放心住下,等我回来,我们再出去好好逛逛。”
“方北,我放暑假了,足有一个月。若你不计较,我就不另找住处了,但我只怕影响你。”叶嘉笑着说完,方北已是喜不自胜。
“那太好了,你在国外的时候,每天只能看邮件才能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今你回来了,我焉有让你去别处之理。不过,你真的不回Z市看望叔叔了吗?”
方北小心翼翼地询问,叶嘉还是微微变了脸色,“不回去了,我那个小妹妹大概已经上幼儿园了吧!”
叶嘉说罢,就低头喝粥。方北见此,心中也不由感叹,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嘉也是如此。
叶母去世不到半年,叶父就迎娶了新人,还未从丧母之痛中走出的叶嘉,因此彻底崩溃。
当日,所有人都找不到他,方南甚至硬着头皮给方北打了电话,向她询问叶嘉的下落。
自他们分手决裂后,那还是方南第一次给方北打电话。
方北接到方南的电话,颇感意外,但她语气恳切地说,如果找到叶嘉,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方南。
放下话筒后,方北就离开了寝室,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操场,所有遇到过叶嘉的地方,她都去了。最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快步跑了过去。
那天是周末,学校竟然放起了最为经典的爱情大片《泰坦尼克号》,礼堂内人山人海,座无虚席。
方北只能靠着微弱的光线寻找叶嘉的身影,她从一楼第一排开始逐排逐座地寻找,全然不顾他人的非议,一直寻到二楼的最后一排,那里只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终于找到了他。
叶嘉望着银幕,眼眶通红,一个人在这里尽情释放悲伤,他曾经那么幸福的家庭,早已分崩离析。他从未想到,最为不幸的事情发生之后,父亲竟然这么快就背叛了刚刚去世的母亲,以及最为亲近的儿子。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个父亲即将迎娶的女人,只比自己大五岁,而且已经怀了孕,这也是父亲执意要娶她的理由,一贯冷静沉稳的叶嘉,前所未有的疯狂,甚至以断绝父子关系来迫使父亲放弃。
可是,叶父并不在意叶嘉的“要挟”,甚至在电话里直接告诉叶嘉,他和那个女人已经登记,既成事实,无法改变。
叶嘉这时才深刻领悟,对父亲来说,他从来都不重要,那个男人早已铁了心,一定要彻底抛弃过往,奔向自己的新生活。
方北缓步走到叶嘉身旁,轻轻坐下,抓起他冰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叶嘉,别难过,你还有朋友,有方南,有蓓蓓,也还有我!”
听到最后一句,叶嘉再难控制,泪如雨下。银幕上的滔天巨浪已起,无数人历经生离死别,叶嘉又何尝不在经历现实版的泰坦尼克。
方北不忍叶嘉再难过,她起身站起,将哭成一团的他轻轻拥入自己怀中,让他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将悲伤全部释放。
他的泪水沾满了她的衣襟,她躲也不躲,轻拍他的后背,语调平缓,“叶嘉,考完研那天,我在礼堂门口等了你好久。
那天真冷啊,冻得我脚都麻了。那半年是我最难捱的半年,好在有你。
所以,你在我进考场前,答应一考完就陪我看电影时,我好高兴啊,考试时的兴奋感都是你带给我的。
可是,你没有去。方南告诉我,你回家了。我当时什么都没想,还以为你就是正常的回家,却没想到是阿姨……”
是的,那天刚一回学校,方北就将所有考试用品都扔在了寝室,跑去礼堂买了两张票,独自一人站在礼堂门口等候良久,叶嘉与她约好的,她从未想过他会失约。
电影快散场时,终于有人走到了她身前,不是她翘首以盼的叶嘉,而是她最难面对的方南。
方南一脸严霜地走到了方北身前,“方北,叶嘉不会来了,让我转告你,你回去吧。”
“叶嘉为什么不会来?”方北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分手后,她和方南的见面屈指可数,有时,她甚至暗想他是否被火星人劫走了,但是她也明白,这世上并不存在火星人,他只是被林蓓蓓劫走了。
“他家里出事了,一接到电话就赶回去了。”
“什么事情?严重吗?”方北几乎有些颤抖,她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只期盼方南不要说出坏消息。
“叶嘉的妈妈今天中午去世了,坐在办公椅上过去的,秘书发现时,早已回天无力了。”
“你说什么?”方北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方南的眼中却没有任何隐瞒。
“几天前,身体不适的阿姨就给叶嘉打过电话,想让他今年寒假早点回家。他为了陪你考完试,就说晚几天再回,结果……”
“不,这不是真的,方南,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情急之下,方北竟然拽紧了方南的胳膊,但是方南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痛,再次惊醒了她。
“方北,是真的,叶嘉没有妈妈了。”方南说到最后,竟也有了颤声。
方北低垂下头,轻声啜泣,“都怪我,若不是因为我,叶嘉就不会……”
“方北,回寝室吧,天气太冷,小心身体!”方南说完,已欲转身离去,方北却破天荒地拉住了他的手,让他心头莫名一颤,他仍旧为她心动,该死的心动。
“方南,请告诉我,我能为叶嘉做什么,我一定尽力去做。”
方北的声音充满哀求,方南回过头,凝望着泪水涟涟的她,几乎快要将此前忘记她仇恨她的所有决心都丢弃掉。
“好好准备复试吧,叶嘉相信你一定能考上,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别让他失望。”
两个月后,方北和晓夏一起坐着半夜出发的硬座火车,颠簸了二十多个小时,终于去了理想中的高校参加了研究生复试,最后如愿被录取。
在此期间,无论方北给叶嘉打了多少电话,他都是关机。
复试回来后,她去宿舍门口等过他多次,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故意躲着她,不想得到任何同情和怜悯。
后来,通过叶嘉的一封封邮件,方北始才知道,那是叶嘉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岁月,先是与最挚爱的母亲天人永隔,后又与最崇拜的父亲反目成仇,他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了。
所以,他们俩的电影之约,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完成,她轻拥着他,让他在她怀中将所有委屈和伤怀尽情释放。
不经意地抬头,方北竟看到了方南。方南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叶嘉,眼中的伤感穿透了所有的灰暗,直击方北的心脏,让她无力面对。
此刻,叶嘉紧紧地抱着方北,泣不成声。方北下意识地想向后退,挣脱叶嘉的手臂,但是她很快明白,她和方南早已不是恋人,根本没有躲闪的必要。
在席琳迪翁的动听歌声中,方南毅然转过了身,一步步远离了方北和叶嘉,没有人看到他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他们马上就要毕业了,真的即将各奔前程。
方南将去H市开始新的学业新的生活,方北要去B市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林蓓蓓听从父亲的指令去海外办事处学习工作,叶嘉放弃保研选择了公派留学,这会是最后的分离吗?
所以,今晚的礼堂,挤满了大四的情侣,因为他们都知道,再过几天,无论曾经多么相爱至深,都会就此挥手道别,其中就有安安和曹超。
安安与方南一样,都被推荐保研,家在S市的曹超极力奉劝安安选择本校,安安却偷偷选择了与方南一样的X大,她去参加复试之前,甚至都没有告诉终日忙着面试找工作的曹超一声。
安安与方南一起搭伴去参加保研复试,一起有说有笑地回到学校。等在学校门口良久的曹超,遥遥见到那一幕,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手中的十一朵红玫瑰轻轻地扔入了身旁的垃圾筒。
事实上,曹超还准备了另一样礼物,他用废寝忘食地做家教补课赚来的一千元,为安安买了一枚金戒指,他希望他们毕业就结婚,打破大学情侣的宿命。
结果,看到安安和方南并肩有说有笑走过来的一刻,曹超也感到了彻底的崩溃,此刻他才明白方北当日为何哭得那般伤心,今日的曹超也一样伤心,只是他是男生,他不能那般绝望到底地痛哭流涕。
“曹超!”发现他萧索身影的安安,几乎是笑着向他跑了过来,要热情迎接她吗?还是狠狠抽她一耳光?
曹超最后用力抱住了安安,那一刻,曹超眼里的泪水尽情滑落,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他们的路到底走不下去了,因为另一个人的心早已不再独属于自己,就如方南和方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