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还是绝情离开了,方北抱膝坐在只有一个人的黑暗的屋子里,很久都在啜泣,最后她恨自己恨得发疯,用手指紧紧抓墙,十指都抓破了,还没有停止。
第二天,她十个手指缠着创可贴,径直去上了班。虽然脸上没有笑容,但是效率高得出奇,连中午的盒饭都点两份,她守着格子间,将米饭一口一口咽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简辽整个上午一直在忙,此刻才透过办公室的透明玻璃,看到了脸色也近乎透明的方北,他很吃惊,她虽然一切如常,可是眼睛里却有种深深的绝望,令人窒息的绝望。
不知为何,她十个手指都受了伤,饭量也凭空大了起来,一个人就吃掉了两个人的饭量。
简辽虽然惊奇,但是并没有走过去慰问方北,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找到了最关心自己的人,相信方南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女朋友,或许两个人吵架闹别扭了也有可能。
午休时间,坐在方北隔壁格子间的丁婉趁着没人在,看起了电影,耳机开了最大音量,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方北,听到了一段分外熟悉的台词,她睁开双眼,看向丁婉的屏幕,原来是《河东狮吼》。
她也侧过头和丁婉一起看,看到搞笑的地方,她们俩也一起笑,但是看到全片快要结束之时,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柳月虹向第三者妥协时,她咬住嘴唇,轻声问她曾经最爱的相公,“你碰过人家没有?”
她的相公根本没有遵守昔日的承诺,只是做出一副为所有人包括她在内着想的圣人状,“你一生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爱上我。”
原来,他只是给不起,她红了眼圈,绝望地笑着喝下忘情水,孑然一身离去。这一幕如此伤感悲壮沉重,与整部电影都不太搭调。
方北突然想起了叶嘉,她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一幕伤心落泪了,因为这一幕演出了他们共同的悲剧,他和她都把爱情想像得太美好太重要,却不知,忘情弃爱,总好过肝肠寸断。
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方北听到柳月虹质问负心人那一句“你碰过人家没有”之时,已经是比戏中人还要伤怀,坐在偌大的办公室中,她突然泣不成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丁婉见此情景,几乎不知所措,她急忙将电影关了,不停地摇晃方北的肩膀,“方姐,方姐,你怎么了?”
方北用力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泪水顺着指缝倾泻而出,办公室内的简辽早就察觉到了不对,一个箭步冲出办公室,急奔到方北身前,“方北,你怎么了?说话!”
丁婉从未见过平日里气势迫人的简总有这么慌乱的时候,在一旁早就傻了眼。
简辽扫了丁婉一眼,立刻恢复常态,“丁婉,你去门口守着,若有同事回来,就告诉他们今天下午放假,拿上东西就快走,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处理。”
丁婉慌忙点头,径直跑出了办公室。简辽见丁婉走远,将颤抖不已的方北从座位上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回了办公室。
他将她平放在沙发上,随后放下百叶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但是即使隔着门,方北伤心欲绝的痛哭声,仍旧让人伤怀不已。
“方北,你到底怎么了?不仅手受伤了,还哭成这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辽扶着方北的手臂,焦急万分地询问,方北兀自哭了很久,最后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她的失语症似乎又要重犯。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终于有些清醒,拼尽全力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坐起,似乎此刻才看清对自己嘘寒问暖的简总,眼眶再次湿润。
“简总,谢谢你,我没事,我想辞职。”方北抽泣着说完,就要起身离开,简辽听到她的话,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他对她怎样,她并不是不知道,虽然明知她早晚会离开自己,可事到临头,他还是舍不得。
“方北,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可以对我倾诉一下,至于辞职的事情,以后再说。”简辽劝慰方北的时候,也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他留不住她了。
“简总,我要辞职,没有原因,我累了,想回家了。”说不清为什么,方北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扶着沙发站起来,从未觉得脚步这样沉重过,每迈一步都重如泰山,恍惚中,一股热流顺着腿间滑下,她低下头,看到了白色地毯上的一片鲜红。
简辽本有些发呆,却突然看到黑色的真皮沙发上有些浓稠的液体。他心内大惊,转过头去,面前的情景再次令他方寸大乱,方北即将摔倒的瞬间,他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她。她腿间的刺目鲜红,让一向沉稳的他发出了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呼,“方北!”
“病人流产了,才一个月,很可惜。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否则也不会这么不小心,情绪起伏这么大。她身体状况很差,精神状态也很糟,尽量不要多提这件事,等她家人来了再解释吧!”
简辽坐在病房门口,听着医生的嘱咐,从未觉得有这样郁结过,期间他给方南打了很多次电话,方南都没有接,又用方北的电话打,最后只换来一条短信,“方北,没必要这样纠结,就让一切到此结束吧!”
简辽抓紧手机,很久都没有抑制住想把它狠狠摔碎的冲动。他稳定情绪后才走进病房,方北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闭紧双目,默默流泪,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却这样不知不觉地失去了他。
如果她早知道,她什么都不会做,也不会冲动万分地做出挽留。那个人要走,就让他走吧,她不在乎,因为她还有最亲的骨肉和宝贝,可是现在,他还是把什么都带走了,什么也不给她留下,绝情到底。
“方北,喝点热水吧?”简辽坐在方北的床边,已经守了一天一夜,她从未睁开过双眼,也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她是真的绝望了。
期间,她只说过一句话,还是在昏睡的时候,她说的是,“方南,你说宝宝起什么名字好?”
那一刻,坐在病床边,年过三十,久经风浪都面不改色的简辽,紧紧抓着方北的手,无声痛哭。
方北在医院观察了三天,随后被简辽送回了家,尽管简辽坚持留下照顾她,她还是摇头,最后,简辽只好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补品和食物,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她轻轻点头,简辽才不放心地离开。
简辽走后,方北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无力地躺下,她重新睡回了沙发,那张床她再也不愿面对。
闭上眼睛,黑色的梦魇重回眼前,方南与蓓蓓,笑颜相对,越走越远,远处似乎有教堂的钟声,方北大声地呼喊,但是没有声音,她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一切仿佛无声电影,可笑滑稽却又如此历历在目。
方北似乎回到了大二那年的夏天,身心俱损,致命痛楚,那是姜闻带给她的永远烙印。如今,方南以胜过姜闻万般厉害的折磨和蹂躏,再次给了方北致命一击。
她躺在冰冷的家中,呼吸中都带着抽丝剥茧的痛,她这次是真的垮掉了。
短短一个月,她瘦了将近二十斤,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照镜子有时会惊吓到自己。简辽终于同意了她的辞职请求,但是会隔几天来看望她,两个人坐在凌乱不堪的客厅里,没有话说,只有沉默。
简辽最后一次来看她,带来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出头,却已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模样清秀,眉眼之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方北过了很久才明白那种特殊韵味在哪里,那女孩和她有些相像,尤其是眼睛。
简辽说,这是他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丈夫在城里工地上打工,她怀着孕,也不好再干重活,就让她来照顾方北,一日三餐,打扫卫生,方北也无需给工钱,只需让她住在家里即可。
简辽临走给方北留下一部新手机,方便她联系他。因为方北的手机从医院回来后就再未开过机,永远打不通。他知道她在回避什么,所以也就没有提起那条绝情到底的短信,她不需要更深的一道伤口了。
方北望着女孩清秀的脸庞,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而女孩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也让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事实上,她们俩也算互相照顾,由此,可可住进了方北的房子。
与方北相同,可可也不喜欢说话,很多时候,两个人都有种错觉,这间面积不大的房子似乎根本没有人居住。
可可坚持让方北住卧室,方北淡淡地说,“不是为了照顾你这个孕妇,而是我觉得沙发上温暖。”
可可听了,也就不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