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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恍如隔世

作者:曾诗若 当前章节:35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30

在西南边境生活的一年,是方北人生中最为迷茫和最不真实的一年,她的头伤时好时坏,有时会昏睡很久,呼吸微弱,好像要一睡不醒,但姜闻总有办法让她苏醒过来。

姜闻来见方北的第一天,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姜闻后来又轻轻划了一根火柴,火柴熄灭后,人就不见了。

她转头看到他消失不见,所有的愤恨积上心头,无法可解,无处可解,一口气没上来,倒在床上晕了过去。

这一场昏睡,又是半月之久,她经常梦到自己处在一个又黑又冷的地方,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恍惚中,总有人在耳旁轻唤她的名字,方北,北北,回来。

是方南吗?不,他走了,不会回来了,心痛到极点,她就醒了。

原来,无论是梦境之中,还是现实之中,她都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方北第二次醒过来,姜闻只留下一个背影,照顾她的阿姨一直坐在旁边落泪,看到她醒过来,眼中充满惊喜。

这次又足足躺了一个星期,她才能下地走路,走起来歪歪斜斜,随时都要摔倒,倒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不过,她的活动天地变大了,她可以走下吊脚楼了,这在以前,是根本不能想象的,只要她想走出屋子,阿姨都会一脸惊恐,好像她要杀了自己,方北想象得到她的为难之处,也就不再坚持。

她轻飘飘地走下楼,环顾四周,一片醉人的绿色,但是没有明显的出路,她彻底迷失方向了。

在这片醉人的绿中,时间仿佛也静止了,这里没有四季区分,也没有日历,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她只要身体允许,就会在四周散步,她时刻在寻找逃跑的机会。

那一天中午,阿姨吃过饭后,倚在躺椅上睡着了,方北坐在她身边,似乎不经意地欣赏四周的风景,一刻钟后,阿姨醒来时,她已经没了踪影。

方北在雨林中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她向着寺庙钟声传来的方向逃跑,四周那样安静,连自己凌乱的脚步声都会让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脸上、胳膊上、腿上早被不知名的叶子划伤,留下一道道血痕,有些痒又有些麻,但是她都不在乎,她只有一个念头,跑,永远跑下去。

为什么钟声这样近,跑过去那样远?方北越跑越累,最后几乎快要直不起腰来,她用力地敲着自己不争气的灌满铅般的双腿,“方北,别逼我恨你!”

好久没说话了,此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都觉得陌生,眼泪夺眶而出。

下一刻,她鼓足勇气接着没命地开始奔跑,但是,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阿姨追上来了吗?

她不敢回头,还是拼命向前跑着,不断跌倒,不断爬起,即使像蚂蚁搬家那样缓慢,蚍蚨撼树那样可笑,也要迈动脚步,总之要逃出生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吊脚楼的,她最后可能是累晕了,身后的脚步时缓时急,但是一直没有追上她,就像猫抓老鼠,总是逗弄得老鼠筋疲力尽,才将其生吞活剥。

当她一头栽倒的时候,他就追上了她,将昏迷不醒的她抱起,紧紧揽住怀里,伸出颤抖的手轻触她布满血痕的脸,心痛不止。

方北醒来后,阿姨就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精干瘦削的小伙子,他包着头巾,穿着短衣长裤,每天来给她送上一天的饭食,每次来的方向都不一样,她无从揣测逃出去的方向。

每次他来时,总要看着方北把早餐吃下去,她开始时不明白他指手画脚说些什么,只是大声喊着阿姨在哪里,她要见阿姨,两个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却都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最后,无计可施的他从后腰处掏出一把手枪,重重放在吃饭的小竹桌上,意思很明确,吃,他们俩都活,不吃,要么你死我活,要么玉石俱焚。

方北想去抢那把枪,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蹦出来,她下意识就去拿枪,小伙子早就预料到她会抢枪,此举正中下怀,抬脚将她踹倒后,举枪就对准了她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扳机。

方南博士毕业之后,在家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鹃姨想让他继承家业,他没有听从,恰值银行招考工作人员,他报了,考了,最后上了。

工作迈入正轨,人生也开始迈入正轨,回到Z市之后,林蓓蓓隐身了,很久没出现,她永远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叶嘉回了美国之后,给方南发了很多邮件,打了很多电话,方南不看也不接,多年的兄弟就此决裂了。

叶嘉试图联系过方北,可是也没有消息,无计可施之下,他询问过林蓓蓓,林蓓蓓告诉他,方北和自己的老板结婚了,生活很幸福。叶嘉听后,手机脱手滑落,掉在地上摔坏了。

此后三年,叶嘉一直在美国生活工作,没想过要回国,三年之中,他遇到过喜欢自己的人,也遇到过自己心动的人,却只限于萍水相逢,再无深交。父亲一直催他,他也努力适应过其他女孩子,但到最后,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他只想再见方北一面,告诉她,他很抱歉,因为他知道,即使她能和别人结婚,她的心,也是永远属于方南的,而他自己,就是他们分手的罪魁祸首,他无法原谅自己,除非亲眼看到她很幸福。

第三个年头,叶嘉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巧遇到了简辽。他看到简辽的一刻,难以压抑心头的激动,身旁的人恰在此刻提起,简辽今天是与太太一起出席。

叶嘉闻言,一步冲上前去,可是简辽臂弯中的人,却不是叶嘉朝思暮想的方北,而是端庄优雅的小曼,他们俩身边还有活泼可爱的简小哈。

简辽正与朋友热情交谈,提及小哈的妹妹再隔六个月就要出生了。所有参加聚会的人,都感受到了他们的恩爱与幸福。

叶嘉趁简辽落单时,端着酒杯走了过去,他本还想和简师兄客套几句,但开口就询问了方北的下落,简辽见到久别的叶嘉,也格外高兴,但他一听到方北的名字,神色顿时一暗。

简辽将方北与方南分手后的事情都告诉了叶嘉,他说他到美国后,也曾托朋友去看望方北,但她已经搬走了,就此杳无音信。

阿正的枪口对准方北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想,或许该解脱了,但是枪里没有子弹,阿正用力按了六七下扳机,一颗子弹也没射出来。他动作敏捷地卸下弹夹,空无一物,他青筋暴突,大骂了一声,足有五个字,其中有一个字,方北听懂了,闻。

下一刻,阿正把枪重新放回身后,一手将方北拉了起来,仍做出让她吃饭的手势,她也很想吃,坐下刚端起碗来,一口血却先喷到了洁白的米饭上,阿正将她踢伤了。

阿正不顾她的阻止,一手揭开她的上衣,左肋上已经青紫了一大片,越发称出周围近乎毫无血色的雪白肌肤。

那一刻,阿正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与阿姨阻止方北下楼时的眼神一样,他不怕打死她,却害怕打伤她。

方北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古怪逻辑,只是拨开了他布满硬茧的手,将单薄的衣服整理好,摆着手对惊恐未定的他说,不要怕,她不会告诉闻。

她有意将闻字说得很重,阿正看着她呆住了片刻,但是方北知道,这一句,他听懂了。

此后,阿正就对她友善很多,还带了神秘的黑色药膏给她擦,不容她拒绝,一定要他亲手擦过才放心。大概过了半个月后,方北感觉左肋的疼痛消失,就再不让他掀自己的衣襟。

但他们俩面对彼此,都不再吭声,因为鸡同鸭讲,根本无法交流。他也不想和她交流,盯着她吃过早饭,他就唿哨一声,顺在吊脚楼的栏杆,直接滑下楼,不拘什么方向,翻着跟头进了雨林,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期间,她又逃跑过无数次,但是都被阿正追了回来,每次她刚一跑,他就奇迹般出现在她附近,有时还会恶作剧地比她跑快两步,然后在她面前做鬼脸,方北就歇斯底里地开始骂他,什么难听骂什么,他摇摇头,摊开双手,意为听不懂,随便骂。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总有一个失去耐心,方北失去耐心时,就自己转头走回吊脚楼;阿正失去耐心时,就不顾方北的激烈挣扎,直接将她架在肩上,扔回吊脚楼。

日久天长,彼此熟稔了,阿正完成早饭任务之后,有时也不着急走,他会坐在楼下哼着歌谣编草鞋。

方北看到阿正编草鞋,才发现他从来不穿鞋,脚板却一点儿也不脏,阿正编好一双,就放在正厅外,最后竟有了十多双。

方北来到这里之后,衣服早被阿姨换成了类似傣族姑娘的短衣长裙,虽然好看,逃跑时却很不方便,脚上的鞋,倒还是自己的运动鞋,但在湿热的天气里,有时也会捂脚。

她在阿正走后,会换上他编的草鞋,很合脚,也很舒服。她赤脚踩着草鞋,在吊脚楼周围,前前后后地走,听着永远寻不到的寺庙传来的神奇钟声,恍然间,就有了出世之感。

两个月后的一天,阿正没有来,方北起床后,在吊脚楼前转了好久,她看着太阳的方位,就知道他迟到了。

一天之后,她再次不顾一切地钻入了雨林,不停环顾四周,他都没有出现,她难掩心头的激动,仍旧向着寺庙钟声传来的方向狂奔,她终于找到了那座神秘的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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