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可可才对方北道出了实情,她波澜不惊地陈述事实,她是如何帮姜闻找到那味神奇的草药,如何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熬药,再亲眼看着姜闻端药去给全不知情的方北喝,好像在说完全不相干的小事。
可可随后云淡风轻地笑道,“闻哥太过了解你,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为他生孩子,若是你真的怀上了,别说生下来,你自己都活不下去。这世上,你是他唯一的牵挂和不舍,他一辈子戒不掉的毒,想断都断不了,何况是你回到他身边之后呢,所以他就想了这个法子把你留住。
无论如何,我们都没他们狠,对吧?早知道我该给自己留一碗,否则也不会苟活到今天。”
方北听着小宝宝天籁般的心跳,完全不在意那些过往。她直起身来,轻轻抚摸可可的脸颊,眼中只有平静,“可可,好好照顾自己,你有宝宝了,要做母亲了,不要像以前那般任性!”
可可见方北不责怪她,眼中渐渐没了得意,转而泪流满面,“我就是没他狠,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一送货回来就天天缠着我,根本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只要我怀了孕,被抓之后就不会判死刑!
天杀的阿正,我饶不了他,他以为凭他的阴谋诡计就能决定我的生死?他想得美!他成了英雄,我们都是人渣,我的孩子生下来也是人渣,只会像我一样饱受白眼和欺负,我不会让他如愿的!”
“可可!”方北用力握住可可的手,几近泣不成声,“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只是憎恨命运,为什么让我遇到他?
但是,我也感谢命运,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阿正这样正直善良的人,他不仅带我走出了那片雨林,也带给我活下去的勇气。
你从来都没有像我一样爱错人,为什么要执迷不悟?生而为人,就是辛苦的,有哪一个人不是面带微笑、心存苦意?
阿正为了你,用心良苦,他不顾自己安危,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忍心让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你必须生下孩子,弥补自己的过错,也弥补我的过错。
如果不是我,你们怎么会失去第一个孩子?我永远亏欠你们,所以我现在这样子,也是应得的。
你恨我,怨我,我都无所谓,但请你善待自己,照顾好孩子,因为这是阿正最大的心愿!”
可可听罢,闭紧双目,默默流泪,“方姐,我真恨你,也真怨你,我唯一的错误,就是不够心狠,若是能早点下手,闻哥和阿正都不会死,红颜祸水就是形容你这种女人的。
你走后的半年里,闻哥像疯了一样,他大反常态,哪里危险就去哪里,他时刻在找送死的机会,偏偏命大,死不了。
他后来逮住了一个机会,当着诺叔的面,把书生活活打死了,你想像得到一群亡命之徒面对他一个人不寒而栗、不敢上前的情景吗?
所以,即使阿正不是警察,他早晚有一天也会因为你对阿正下手的。
这次送货若换作从前,闻哥绝对不会来的。他是为了你,他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他又不愿死在警察手里,宁可跳崖。
闻哥曾对我说,他有九条命,一条命扔在了海边,算是偿还了欠你的,另一条命就是当年跟随毒贩偷渡的时候,同行的人都被打死了,唯有他滚下了山崖,又没死成。
这次他又丢了一条命,但还有六条呢,如果我是他,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可可咬牙切齿地说完,睁开双眼,开始狂笑,“方姐,你不害怕吗?”
方北轻轻摇头,“若他还活着,我希望他来找我,这样他会再次暴露,警方就能将他绳之以法,完成阿正的遗愿,我也能报仇雪恨。”
可可望着一脸平静的方北,终于停止了大笑,“方姐,你和阿正是一样的人,我和闻哥是一样的人,所以我和你,永远不会成为朋友,只会是敌人。”
面色沉重的景新此刻已经走了进来,轻轻扶住方北的肩膀,“时间到了,让可可休息吧!”
方北欲起身之时,可可突然拉住了方北的手,“方姐,你别忘了帮我给阿正带句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可可说完,就平躺下去,用被子蒙住了脸,在被子下面不住颤抖。
泪水涟涟的方北,被景新扶出了病房,她每走一步都撕心裂肺,最后扶着白墙跪倒在地,痛哭不止。
方北从未觉得自己有这样恨过姜闻,他毁了自己,也毁了可可,更毁了阿正,她恨不得他粉身碎骨、死无全尸。
那天晚上,可可趁看守民警不备,用毛巾包住手,悄无声息地砸碎了卫生间的镜子,随后用镜子碎片割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大动脉,等查房的人发现时,溅在墙上的血都已经都凝住了,孩子根本没机会来到人间。
可可之所以坚持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方北,她就是不想让方北好过,她用世界上最笨的方法来报复自己最仇恨的人。
方北从万分气愤的景新口中,得知可可的事情之后,许久未语。她静静地站在透过阳光的窗前,只说了一句话,“将他们葬在一起吧,可可想说的,就是这句话。”
景新半晌未言语,最后低声说道,“阿正是烈士,可可是毒贩,这样做不合适。”
在此之前一直沉默压抑的方北,猛地回过头来,“不合适?阿正那么小就被你派来当卧底,合适吗?可可在边境流浪那么久,没人理没人管,合适吗?我,我当初被他挟持的时候,没人来救,合适吗?你告诉我,什么是合适,什么是不合适?”
景新一步走到方北身前,紧紧扶住她的肩膀,“方北,我早说过,你不要太感情用事,许多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是,我是傻,单纯,幼稚,愚蠢,否则也不会被害成这样,还在帮她。
我也真恨我自己,为什么死的是阿正,而不是我!姜闻肯定早就怀疑阿正了,就是从阿正帮我逃跑开始!
你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抓不住他,为什么要让他害死这么多人!”
景新将泣不成声的方北用力拥进怀里,不停安抚着她,“不要哭了,方北,你再哭,我的心就要碎了。我比谁都难过,连为阿正做最后一件事都做不到,还有比我还无能的人吗?”
方北闻言,更加悲痛,景新也红了眼圈。阿正去执行卧底任务之前,景新曾带阿正去自己宿舍吃过一顿火锅,一个男人,一个男孩,畅所欲言,不亦乐乎。
期间,阿正看到了景新放在书架上的影集,经景新同意后,他打开后仔仔细细地翻看,连赞景新穿着警服真帅,也不知自己将来执行任务回来,能不能像景新一样,穿上神气的警服,佩戴上奖章,照一张同样好看的照片。
阿正眉飞色舞地将自己对未来的畅想讲给景新,手翻到其中一页时,突然停了一下,他指着方北笑颜如花的照片,一脸促狭的笑容,连问方北是不是景新女朋友,好漂亮。
景新微蹙眉头,犹豫良久后,对阿正说了方北的事情。阿正听后,笑容消失,许久未语,临别时,他对景新说,一定不会放过姜闻。
阿正为了对景新的承诺,最后把一切都留在了缉毒工作的第一线上,将无悔青春永远地定格在了二十二岁。
方北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和父母取得了联系,方母听到她久违的声音,只骂了她一句没良心就再也说不出话来,方北也有些泣不成声,她永远感激景新为她所做的一切,但是再也无法接受他。
出院后,方北在景新的宿舍中住了一段时间,她也实在没地方可去,近乡情怯,她还没做好回家的准备,因为她此时仍旧有些萎靡不振,回到家后父母一定会起疑心,她情愿自己承担一切。
期间,她再次配合警方调查,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掌握的情况,对方也不多问令人尴尬的问题,景新对她的精心保护,任是铁石心肠的人都无法不动容。
事实上,方北也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根本未牵涉其中,姜闻也从不让她涉及。
方北也曾问过景新,阿姨的情况,景新告诉她,阿姨是无辜的,她只是为姜闻他们提供住处,兼带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虽然也知道他们不是好人,但是没有办法选择,人都要生存下去,无论条件多么艰苦。
姜闻在此之前,一直在诺叔周围活动,可可怀孕之后,姜闻就搬到了他们后来居住的地方——深处于蔓延百里、密不透风的神秘雨林之中的寺庙,周围地势复杂、人迹罕至,不熟悉地形的外人一旦不小心进入,极有可能有去无回,是纯天然的避险住处和隐居胜地。
姜闻先给了独自一人看守寺庙多年、等待负心丈夫归来的阿姨不少钱,让她照顾他们几个人的起居生活,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过问他们的事情。
勘察新居周围环境之时,姜闻偶然间发现了寺庙附近那个无人居住的破旧吊脚楼,随后他就放下了手头的一切交易,而是在那里进行了长达了两个月的精心修葺,也就是可可潜入内地、陪在方北身边的那段时间。
阿正当时也对姜闻的反常举动深感奇怪,他先是放任可可冒险潜入内地,后是他自己停止贩毒活动,但阿正来不及多查探,因为不久之后,姜闻就派他去为诺叔送货。
阿正回来后,在吊脚楼第一次见到被囚禁的方北,他就明白了一切,这是姜闻处心积虑为方北打造的永远飞不出的“鸟笼”。
从可可潜入内地的那一刻起,姜闻就按部就班地开始了与方北“重逢”的准备工作。
也正是由于阿正的情报,景新才最终确定了抓捕姜闻的计划,只是期间太多波折,姜闻太狡猾,合适的时机一拖再拖,终于等到收网的一天,他却再次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