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新工作很繁忙,身体即使吃不消,他仍在坚持,很多时候都是半夜回家,早已在客房睡下的方北会在客厅留下一盏淡黄色的台灯,为他照明。
景新每次见到那淡黄色的灯光,心中总有些莫名的感动。好不容易有闲暇的时候,他会陪方北在警队大院中散散步。
方北的身体还很差,走多了就会累,但是她的心情好像逐渐好转,笑容越来越多。阿正真的带她走出了那片心灵的雨林,她重新迎接阳光了。
K市四季如春,气候宜人,滇池洱海,如雷贯耳,但方北哪里都没去,她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向景新告辞。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方北给景新包了饺子,她的厨艺生疏了很多,但是人的潜力永远是无限的,许多做不成的事情,只要用心,终究还是会成功,就像她的逃跑,她的康复,她的解脱。
等景新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时,热气腾腾的饺子已经上桌了。
景新几乎开心得说不出话来,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茅台,两个人也不多说话,碰杯就干,一顿团圆饭吃到最后,都有些醉了。
景新坐在沙发上,让脸色红润的方北将头靠在他肩上,用大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如此放纵自己的情感,方北没有拒绝,两人沉默良久,她还是说出了心里话,“景老师,我要走了。”
她很久没叫他老师了,他早就明白她想说的话,尽管提前很久就做好了准备,但他的胸口还是狠狠着了一记闷拳,有些痛,有些酸,说不出的压抑。他将下巴倚在她的头顶,望着窗外,默默出神。
“景老师,我喜欢过你,但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如今,我更是连做母亲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根本不值得你爱。”
“方北,不要说傻话!”景新不理她,仍旧紧紧拥着她。
“景新,你真的觉得我们合适吗?你是缉毒英雄,我是毒枭情妇,你的上级会批准吗?”
方北抬起头,微笑着对他说话,他却快要发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冲动愤怒。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方北,我明白你在怪我。这么多年,你都在怪我,你怪我将你牵扯到他的世界中,我一开始就不想的,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这么多年,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警告自己,我犯下的错误到底有多严重,我努力弥补,拼尽全力,如今,终于成功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让我靠近你,照顾你,补偿你?我们为什么要为别人犯下的错误始终折磨自己?”
方北的眼圈通红,但她和景新一样,都努力不落下泪来,因为泪水太廉价,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景老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谁也不怪。我曾经痛恨自己,为什么不听方南的劝告,如若不然,我不会掉入致命的陷阱,这么多年不得解脱。
但是现在,我已经清醒了,从始至终,错的那个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
你说得对,为什么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这段日子,我彻底想通了。
我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下药,他早就做好了我会成功逃脱的准备,他根本不想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即使他真的死了,他也妄图掌控我的生活,让我永远属于他。
但是,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错了。我会好好生活,好好活下去,我要去找方南,我要把自己这么多年压抑的情感都告诉他,无论他接受与否,我不想再给自己留遗憾。
所以,请你原谅我,我的心里,只能放下一个人,把他拿出去了,才能装下另一个人。你不是那个可怕的人,我知道你一定会成全我。”
景新无言以对,他只能将她最后一次拥在怀中,也是最后一次诉说自己的情感,“方北,我等你,我等你把他拿出去。”
方北第二天就乘飞机去了G市,她从未这么奢侈过,景新第一时间帮她订了机票,还告诉了她,方南现在的工作单位以及地址。
但是方南的其他情况,即使景新知道,他也没有告诉方北,她迟早会知道的,至于到底有缘无缘,交给上天决定吧。
方北到达G市分行后,正好快到下班时间,她一直站在门口等,进出的人都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与方南一样精明干练。
方北站了二十分钟,突然觉得心慌,她不知道自己昨晚的勇气从何而来,她知道景新的心意,但是她没办法接受,她之所以获得新生,除了阿正,还为方南。
这一年多来,自从知道是可可的陷害导致那场不能解开的误会发生,她就不止一次地期待再见方南。
她也是为了他,才能忍受不堪回首的一切,坚持着逃跑,坚持着呼吸,坚持着苏醒,坚持着痊愈。
她根本没想过复合,她就想再见他一次,说出一切误会,也说出自己这么多年不能为外人道的苦衷。
她一边满怀希冀,一边心中忐忑,她从未这般焦急过,也从未这般恐惧过,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退缩,否则此生再无机会。
方南从大厅中走出时,穿着淡蓝色的西服,很少有人能像他一样将浅色穿得那么干净,那么自然,他一路上不停与人笑着打招呼,他还是那么阳光,那么迷人,那么引人注目。
人海中随意一瞥,方北就能准确寻到方南的身影,见到他的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就快跑到门口去喊他的名字,但是她喊不出了,因为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向大厅的休息区挥手示意。
坐在沙发上等候多时的摩登女郎,巧笑倩兮、风情款款地走到他身前,他拱起手臂,对方默契地挽住他,随之四目相对,笑而不语,一如多年之前,令方北最难忘的默契。
方北怔怔地呆在原地,下巴重新拘谨,这是方南的能力,他从不用做什么,就能将她一朝打回原形,再不能超度。
恍恍惚惚之中,她忘了自己为何来到此地,浑身都是冰凉的。
当年,时隔半年,他会等她,却在与她擦肩而过之后,臂弯中就有了佳人。
如今,时隔一年半,他从未等她,不用擦肩而过,臂弯中的还是那位佳人。
原来,这世上最了解他和她的人,竟是她此生最仇恨的人,他早就告诉了她,方南的选择,她却仍旧不愿相信,仍旧固执己见,仍旧单纯幼稚。
不知不觉间,方南已经和林蓓蓓走出了大楼,林蓓蓓让方南在门前等,她去取车。林蓓蓓总是太会照顾方南,在人前总是给尽他面子,让方南也很是舒服。
等待间,方南与下班的诸位同事,一一打过招呼,无意间,那个伫立远处的消瘦身影,令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错。
当他质疑自己的时候,脚步已经先于主人做出了选择,他走向她,呼吸稍有些急促,她再次从天而降,每次都选择他全无准备的时候,真的是她吗?她什么时候回国的?
“方北?是你吗?”即使走到近前,他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瘦了很多,几乎变了一个人,但是眼睛没变,鼻子没变,嘴唇没变,她脸色苍白,但神色还好,事到如今,她会原谅自己吗?
方北抬起头,似乎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方南,他竟然走过来了,真的向自己走过来了,她本想放弃了,刚才的短暂一刻,是她最绝望的一刻。
即使在被姜闻钳制的一年多时间里,她也未觉得有这般绝望过,但是眼下,他走过来了,她能得到最终的救赎吗?
“方南,你好!”方北努力牵起嘴角,面对他,她还是很难微笑,她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放肆,可是她实在贪恋这一刻来之不易的相聚,他的发,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比以前更加好看,几乎好看得不真实。
方南看着方北,几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一直想再见到她,可是再见之时才知道,他没有勇气面对她,因为她还是没有怨恨他,一切如常。
她永远那般冷静,那般超脱,就是这份冷静,这份超脱,更加让他难以忘记当时分手的情景,他到底亏欠了她。
方南努力平复心情,戴着歉意的笑容说道,“小北,当初的事情,我做的太过分,真对不起。我后来去公寓找过你,里面已经空了,我又去找过简辽,他已经移民了,听说你们一起去的。
我原本还不信,后来打给阿姨,她说你和简辽结婚后去美国了。简师兄那个人,的确不错,比我好。你现在一切还都好吗?这次回来是探亲吗?
能在这里巧遇到你,真好。一会儿你若没事,我们一起去聚聚吧,蓓蓓马上就过来了。”
一语既出,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冻结了。她知道他往家里打过电话,但是一个电话代表不了什么,她没想过他真的去找过她,可是她不在。
是的,她没办法在,如果她在,她一定不会放手,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