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就过去了,没关系。”她的声音为什么如此正常,令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真的看开了吗?
方南也对方北的释然略感诧异,随即又是心虚不已地微笑,“是啊,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知道多说无用,你和简辽去了哪个州,有没有要孩子?”
不能哭,也不要哭,至少现在不在他面前哭。方南,你知道我们有过孩子吗?
她望着他,心碎欲裂地微笑,他总是把她的一切都想象得很好,他总是看不到她的坎坷,她的伤怀,她的苦衷,哪怕是别人微不足道的谎言,他也深信不疑,也能坚信她过得很好。
“方南!”林蓓蓓的车已经开到了门口,令她奇怪的是,方南却未等在门口,而是在远处和人聊天。她从车窗伸出手来,一边呼唤他的名字,一边轻轻挥手示意,但是当她看清方南对面的人时,她再也笑不出来了,方北,到底还是来了。
这一年半来,林蓓蓓总有些心慌,那临走前一天的数个电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方南,但是却成了她心底的一颗定时炸弹,她知道自己亏欠方北,那个绝情短信,一定意义上,才是他们最后分手的关键。
方南事后告诉她,方北和简辽移民出国时,蓓蓓长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解脱了,但是她心底觉得怀疑,因为最了解女人的,永远是女人的情敌。
方北那么爱方南,即使恨他入骨,以她的个性,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投入别人的怀抱。
林蓓蓓通过多种渠道打听简辽的消息,最后得知,简辽去美国与小曼复合了,方北根本就不在他身边。
从此,林蓓蓓时常惴惴不安,她知道方北从未放弃过,也根本不可能放弃。只要方北来找方南,势必要毁掉自己精心维持的一切现状,方南会毫不犹豫地跟方北走,林蓓蓓也会再度被方北打回原形。
所以,此时此刻,她无法维持常态,她看着远处的两个人,情绪有些失控,她甚至没办法做到方南那么若无其事的虚伪客套,她坐在车里,冷若冰霜地注视着方北,她一生的敌人。
“你和蓓蓓结婚了吗?”她云淡风轻,他面红耳赤,他看不到她心里的大雨滂沱,她看得到他心里的愧疚无奈。
“还没,但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蓓蓓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也该好好回报。”
他词不达意,前言不搭后语,却是说出了心里话。他愧疚的,永远是蓓蓓,他误解的,永远是方北。即使时隔多年,方南的情感天平还是从来没有调正过。
方北强忍泪水,还在微笑,“你成熟了,恭喜你们。”
方南低下头,嗫嚅道,“方北,谢谢你。”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她苦笑不止,他们从来都不是势均力敌,她爱得太深,输得太惨,她并不因为他与蓓蓓走到一起难过,真正难过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如果他真的像她爱他那般爱她,他就绝对不会一再地误解她,因为方北这辈子,只爱过方南一个人,从头至尾,就他一个人。
方南却不知道,即使其他相干不相干的人,包括他和她的情敌都知道,他仍旧不知道,也只有他不知道。
“我偶然路过,听说你在这里工作,所以来看看,我一切都很好,你多保重!”
她伸出了右手,仍旧五指纤细,腕如玉砌,他曾经最想牵一辈子的手。
方南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揪紧过,他很想说,对不起,方北,都是我的错,我辜负了你。
但是,他是活在现实之中的人,感情只是生活中太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不愿留在过去的情愫之中,他走出来了,早就走出来了,与他所认为的“她”一样,他们终究和解了。
他一脸释然,绅士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她在他手心里,真温暖,但只有一秒,缘尽于此。
他从不留恋,从不回头,所以这次,她少见地先转过身去,在他的视线中,一步又一步走远,即使泪水肆虐,他依旧看不到,即使心口流血,他依旧看不到。
方南望着方北的背影,眼眶湿润,那一刻,他知道,他们的缘分彻底断了,那一天,是2011年365天之中,极其普通的一天,对于方南和方北来说,都是记忆深刻的一天。
他离开时,坐在林蓓蓓的车里,驶离了重遇的伤心之地,说不出为什么,林蓓蓓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在下一个转弯的路口,他盯着红灯良久,绿灯亮起的时候,他侧过头向车窗外望去,看到街边一对牵着手过马路的年轻情侣,终于落下了掩藏许久的泪水。
她离开时,坐在出租车内,肩膀剧烈地颤抖,痛哭流涕,她知道她不该哭,随后就开始哈哈大笑,但还是阻止不了眼泪的肆虐,她一边对好心问候的司机说没事,一边俯在后座上放声大哭,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意义,在那一刻,全部清零。
从G市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回到家乡小城后,方北的记忆力逐渐变得很差,她经常想不起自己想要做什么,总是手里拿着件东西发呆。
父母终于等到她平安回来,分外高兴。可是未到一周,父母就发觉家里多出一个人后显得分外拥挤。
方北离家太多年了,从上大学开始,已经快有十年,父母习惯了没有她在身旁的日子,虽然一开始是情非得已,但多年下来,逐渐步入老年的父母却习惯了。
人总是要生存下去的,她回归正常生活后,还是要过日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都不能缺少,她的积蓄本就不多,这一年半来,也所剩无几了。
学历高不成低不就,在家乡小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身边的同龄人和老同学,孩子都有两个了,事业稳定,生活幸福,而她依旧是两手空空。父母也对她的婚姻大事,很是头疼。
方北已经不愿再让父母操心,她在家休整了一个月后,重新出发,去投奔晓夏了。
晓夏在B市生活奋斗五年了,见到方北回来,高兴得都快疯了,两个人躺在晓夏租住的单身公寓里,似乎都找回了大学时代的快乐时光。
晓夏不停地说着自己这么多年的经历,方北听得很认真,有时和晓夏一起开心大笑,但是很少提及自己。
晓夏问起方南的近况,方北淡淡地说,大概要结婚了,晓夏就不再说话。
方北第二天就开始投简历找工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还是在找工作,她好像被奇异的胶水粘在原处,从未进步,她与时代脱节了。
历经坎坷,她重新找到了一家报社的工作,薪水不高,三险一金,重回吃不饱但也饿不死的生活状态,但她已经很知足了,她需要把生活填满,否则她就会胡思乱想。
方北找到工作后,就搬出了晓夏的公寓,自己在远郊区租了不大的一居,房租还算便宜,就是每天仍旧要挤地铁,那不是开往春天的地铁,而是永远拥挤不堪的地铁。
为了方便找工作以及与家里联系,方北还是配上了手机,她常常给晓夏打电话,却很少有时间见面。
晓夏对她当日的绝情离去,还是耿耿于怀,每每提及就要骂她两句,方北只好微笑着都接纳。她明白,在这个冰冷的大都市中,她们都很寂寞,很孤独,很无助,朋友太可贵了,简直比大熊猫还要稀有。
那段日子,方北每一天都有新的变化,她似乎又回到了2003年,九年之前,遇到方南之前的时候,每一天都无忧无虑。
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时间的魔力,抚平一切伤痕,忘记一切过往。如果真的能忘,她情愿再也不想起。
方北很多年不用电脑了,如今却每天都要用电脑,工作的缘故,她经常收发邮件,她重新申请了一个新邮箱,同时也想起了自己遗忘已久的旧邮箱。
她用力回想密码,试了几回,邮箱打开了,邮箱快满了,她不由感慨,垃圾邮件怎会这么多?
她看一封删一封,删了几封之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叶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