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按时间往前看,八百多封邮件,都是叶嘉写给她的信。
她很久没想起叶嘉了,那个伤害她至深的误会,与叶嘉毫无关系,她也从未怪过叶嘉,但是叶嘉一直没有放下过。
她找到他第一封发给她的邮件,轻按鼠标,他没写标题,打开邮件,很简单的几个字,“方北,怪我,我不该回来。”
时间正是她流产的那天,叶嘉当时应该还在等她的电话,她忘记了。出院后,她向家里报过平安就将手机关机,最后扔在哪里了,她都不知道。
林蓓蓓代替方南发的那条绝情短信,尽管简辽删除了,但方北还是看到了,因为她的手机有短信回收箱,或许简辽也是有意为之,想让她彻底死心。
回到家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三句话后,方北就给家里打了电话,从此关机,再也不愿见到那部带来心碎消息的手机。
她宁可方南当面对她说比那绝情千万倍的话,也没必要这般看不起她。
所以,孩子的事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既是为他着想,也是为自己。
接下来的十几封,叶嘉都是很简单的几句话,“方北,对不起,我会向方南解释;方北,对不起,我一定会帮你;方北,对不起,我……”
她心底有隐隐的痛,但是她早就遗忘了那一段时光,她像电影剪辑师一样,把人生中不喜欢的片断都果断剪掉了。
十多封后,叶嘉写道,“方北,我今天回去,我知道方南回Z市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我。
如果你愿意,我带你一起走。如果你不愿意,我会一直等你。”
那天中午,叶嘉就飞回美国了,此后,他还在试图向方南解释,开始时也会在字里行间表示对方南的愤怒。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很少提起方南了,他会告诉她这一天来的经历,他拿到驾照了,买了人生中第一部汽车,拥有了男人的第二“情人”;他的公寓空了那么久都没有灰尘,难以想象;他去了时代广场一个人过中秋节,在街头大喊她的名字。
她看着那些鲜活的文字,一边微笑,一边落泪。
二百多封信后,他伤感地写道,“方北,这么久都联系不到你,我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
我从蓓蓓那里知道了你的消息,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即使你能和别人结婚,你的心还是永远属于方南的,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方北,你真的来到这片国度了吗?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方北有些哽咽,原来叶嘉才是真正了解她的那个人,真正的知己。
此后,叶嘉的信,不再那么频繁,但基本上也是两三天一封,他常常问她在哪里,却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
有时他写道,“今冬有雪灾,在国内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铲雪车,我想起了大三那年圣诞之前的雪夜,我当时不该让他送你回寝室,他不配,而我,更不配。”
这是他少有的愤怒的时候,她却看着看着,又破涕为笑。
有时他会给她发照片,尤其是在度假的时候,那些弥漫雾气的平静的湖水,那些黄石公园中壮丽的石头,那些阳光下灿烂微笑的小孩子,但是没有他。
或者,有时他什么都不写,只是在标题中发个笑脸。
一年后,他常常说起天气,今天的天气真糟;今天的天气真好;今天的天气真像那年那月某一天……
叶嘉还会给她发音频文件,她打开后,里面传来他两年前的声音,“方北,我……”
他没有说出下一句话,周围充满海浪与海鸥的声音,他知道她喜欢看海,特意录下大洋彼岸海的声音给她听。
她听了许久,最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方北,我快疯了,可笑吧。”
他的笑声听起来那么熟悉,那么悦耳,却又如此令人心酸。
彼时,她正在那片热带雨林中,拼命挣脱宿命的束缚,她也一样快疯了。
“方北,老豆打电话又催我了,你说结婚真有那么重要吗,为什么到了这个年龄,就一定要结婚呢,国外也有很多光棍啊,想不通!
你说我找个外国媳妇,好不好?生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抱回去给他看。
还是羡慕你,也不知你和简辽有小宝贝了没有,你最好生个女孩,等她长大了,嫁给我儿子,好不好?”
她对着屏幕,轻轻点头,“好。”
接下来,他没少提到自己身边的女孩,但是没过几天就没有了下文。
他总是提起电影院,他总是约对他感兴趣和他感兴趣的女孩去看电影,看过之后就没下文了,倒是结交了不少影友。
渐渐地,她的鼠标点到了今年,就在一个月前,他突然发了一封长信,她还没看到仔细内容,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吓到了。
他同样情绪激动,“方北,你骗了我,你骗了所有人,你根本没有与简辽结婚。
你,孩子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方南?”他是在控诉,为她控诉。
“我恨不得马上回国去找你,我与方南一样混蛋,自以为是,自以为你没事,自以为你一切如常,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
他打了很多的问号,既是质问她,也是质问自己,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方北,我明白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方南,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我恨不得活劈了他……
方北,告诉我,你在哪里,让我去找你,让我弥补自己的过失,我没有任何奢想,只是让我见见你,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方北,求你了……
方北,我从小到大也没有诅咒过人,但是我诅咒方南,我诅咒他这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最爱的人,我够毒的吧,我怎么会这么恨他呢?
事实上,我更恨自己,在你最痛苦最难过的时候,我在做什么?什么都没做,方北,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
方北,有句话藏在心底很久了,时至今日,我要告诉你,我爱你,我等你!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信,哪怕一封一个字也好,给我回信,给我电话,我会不顾一切赶到你身边。
方北,来我身边,我需要你。
方北,回来,回来,快回来。”
她望着屏幕,泪流满面,她低下头,扯下办公桌上的纸巾,用力擦掉眼泪。
“叶嘉,谢谢你,原谅我,我没法去你身边,我病了。”
方北此时已经知道自己的脑伤后遗症有些严重,她经常失去短时记忆,以致时常要把工作任务记在小本子上,以免耽误工作,有时还会头疼,好了之后,隔几天又开始。
虽然这一次,她并没有想象得有那么糟糕,但是,的确就有那么糟糕。
那天,她在陆医生那里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伤感,她知道自己即将解脱了。
确诊之后的几个月里,事实上是方北人生中最轻松的时光,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那么多疯狂的想法要付诸实践,她去了许多自己从来没有去过亦未曾想过要去的地方。
她辞了职,从B市出发,沿着祖国大好河山的经典旅游路线,一路南下,看山看水,漫无目的,惬意轻松。
有很多时候,面对眼前的人间胜景,她都忘记了致命的病痛,以及伴随呼吸已久的压抑不安,露出了最为开心的笑颜。
她新买了一部数码相机,拍下最美的景色,但是相机中没有自己,每晚回到宾馆后,她都会仔细欣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时间都不固定,但她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再出发。
有时候,她也体力不支,迈不开步,爬不动山,游不了水,索性坐在景区的入口处,一坐半天,原来人生就是如此,有些事,有些人,即使近在眼前,也是无缘一见,包括她和景新。
离开K市后,方北基本没有主动和景新联系过,景新却总能知道她的近况,甚至包括她的最新联系方式。
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就连不期然间,见到景新靠在车前,站在单位门口等候她下班的寂寞身影,她的眼中都没有多少惊奇,只是报之以淡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