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景新开车带方北去了一家环境优雅、气氛闲和的四合院会所就餐。
景新刚参加完联合国安理会就打击贩毒和跨国有组织犯罪举办的专题辩论会,景新与国际同行交流经验时,都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各国要进一步加强合作,同时又尊重彼此的禁毒战略,交流颇有成效,也更加坚定了大家深入合作共同打击毒品犯罪的信心。
在B市下了飞机后,景新特意请了半天假,赶来见了方北,尽管知道她并不愿意再见到他,他还是来了,因为回去之后,他将会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以此告别自己最钟爱的刑警生涯。
任务结束之后,景新就会来B市的刑警学院教书度日,成为真正的大学老师,与他的“爱徒”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呼吸、等待黎明。
这一方面是因为景新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他再耽搁治疗,背部的旧伤每每加重,即使他再争分夺秒、废寝忘食,他还是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一线工作了。
另一方面也是景新向组织主动要求的,他的工作经验丰富宝贵,有必要传授给后来人,正义的事业永远不缺少优秀杰出的接班人。
方北抱着果汁杯子,听着景新对教书生活的打算,眉眼间一直有淡淡的笑意,半年不见,她又有些新的变化,似乎真正开朗起来,放下了一切过往。
景新望着方北,即使近在咫尺却仍如远隔天涯的方北,心中有些酸楚,但更多是开怀,他为她由衷高兴,她如果真的能忘记一切,包括自己在内,未尝不是人生幸事。
方北彼时并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病情,只是隐隐有些预感,所以与景新的这次相见,她也是做好了诀别的准备。
景新为她付出的太多了,当年的事情,谁对谁错,她都忘却了,甚至包括她最憎恶的那个人,她都淡忘了。
“景老师,那我等你回来。等你安顿下来,我还可以去你所在学校旁听,很多年没听你讲课了,真是怀念!”
她一如当年,单纯可爱,景新心头一热,但随后还是凄凉,时光无法倒转,那个刻意在他的课堂上坐最后一排的小女孩,到底渐行渐远。
他曾以为他能保护她,他没能护她周全。他曾以为他能照顾她,他只能看她走远。
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有这一个她是他心头永远萦绕的痛与爱,放不下,丢不开,但是,最后,还是要放手。
景新转头望向窗外,四合院中的静谧月色美好得不像人间,难怪苏东坡会有把酒问青天的冲动。
他虽还未到四十,却身心俱疲,而余下的不多时光,他也做好了打算,那就是孤独守望,守望心中的这一轮明月,无怨无悔。
方北随景新走出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事实上,一晚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多半时间都是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为了打破冷场,景新有时会说些自己教书后的打算,还似乎不经意地提到了阿正。
阿正的父母在他年少时就已去世了,他是被唯一的亲人奶奶养大的,而在他卧底的第二年,奶奶也去世了,临终也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景新依照方北的意思,还是将阿正和可可安置在了一起,就在K市的人民公墓中,周围青山绿水,环境宜人,相信阿正和可可一定喜欢。
方北听景新语调平稳地说完,眼圈红了又红,趁景新不注意的时候,轻轻用纸巾拭去了眼角的晶莹。原来,她并不曾真正忘记,那些记忆鲜活而生动,记忆中的人却天人永隔。
景新执意将方北送到了她租住公寓的楼下,一路上,他头冒冷汗,不停地换着坐姿,方北明白他的背伤已经不容他过度劳累,所以到了楼下的时候,坚持让景新上楼休息,明早再走。
景新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方北,嘴角留存似有若无的微笑,当她靠近车窗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执住了她的手,将她挣到自己面前,再次仔细端详。
她又瘦了很多,留了多年的长发已经不见了,变成了齐耳的短发,剪去青丝,是否也能剪断所有情丝纷扰呢?
他凑近她的脸,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用手指刮了一下她高挺的鼻梁,一如多年之前。
当年,他站在讲台上逗她的时候,也是这轻轻一刮,她面红耳赤,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小模样,那样清晰动人,宛如昨日。
此时此刻,方北的眼中仍有晶莹,她知道景新的心意,这是告别,最后的告别,一切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所以当景新开着车远去的时候,始终云淡风轻的她,站在原地已经泣不成声,下一秒,她突然迈开脚步,追随着景新的车影,拼命奔跑。
她在心里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不知跑过了多少个路口,他到底走远,她大口喘气,泪流满面。
“景老师,景新,对不起!”她终于能够开口,随之掩面哭泣,远去的车影突然停住,车里的人打开车门,走下了车,他刚想跑过来,只跑了几步就发现鞋不跟脚。
原来是鞋带开了,他强忍剧痛,刚想弯下腰去系鞋带,方北已经跑到了他的身前,用力抱住了他。
他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但她的双臂是那样用力,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可是他很快就紧紧抱住了她,原来两个人互相依靠时,是最稳固的。
“景新,让我帮你系鞋带吧,以后都让我来系。”耳边传来的低泣,让景新的眼圈也红了。
方北住在景新宿舍的那半年,每天出门之前,景新都强忍巨痛冒着冷汗俯下身去系鞋带,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对于原本身手利落的他来说,现在竟然是比登天还难的动作,但是他又必须做,否则背部会更加僵硬。
事实上,他也知道自己在赌气,与命运较劲,即使早知道一切都不能回到从前,他还是在努力。
方北每次见到他这般痛苦地折磨自己,都会马上阻止他,她蹲在他身前,轻轻将鞋带系好,随后抬头对他微笑,示意他可以出门了。
每到那个时候,他都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抚摸她海藻般茂密的头发,但是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她受的伤害太多了,他不能那么自私。
当他终于能得偿心愿,抱住自己的女孩时,她却和他轻声道别,第二天就转身离去。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孑然一身却坚定不已的她走进登机口的那一瞬间,他知道,他们没有任何机会了,所以他再也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包括对自己的身体。
她和他是一样的,心里放进了一个人,永生永世就再放不下另外一个。她是他的“她”,他却不是她的“他”。
这一刻,她做出了不是承诺的“承诺”,他不是不欣喜若狂,可他知道,那不是爱,只是怜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即使是她给予的。
而且,他没有多少时间好好照顾她了,尽管他曾以为自己可以,但现在是真的不行了。
“傻丫头,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什么都好起来了!忘记和你说了,我有女朋友了,是护士,她可会照顾我了,我们打算明年结婚!”
他笑中带泪、波澜不惊地对她陈述“事实”,她对他的话一向深信不疑,此刻更是愿意只信好不信坏。
她抽泣着放开手,用手背抵住口鼻,只留通红的眼睛在外面,一边后退,一边低泣,“景老师,对不起,祝你们幸福,你一定要多保重!”
他再次将她“推远”,也是此生最后一次,如有可能,他真想将她永远拥在怀里,但是来不及了。
他缓缓走到她身前,轻轻地捧住她的脸,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一吻,“方北,再见!”
他说罢,就像初见她时那般帅气微笑,随后慢慢后退,直到毅然转身,快步走回车里,渐渐驶离了她的视线,最后一次。
此后,方北再无景新的消息,她得知病情后,原本想给景新打个电话,闲聊几句,算作最后道别,但他总是关机,她知道他工作性质特殊,所以也不愿多打扰。
离开B市前,方北还是约晓夏吃了一顿饭,晓夏不知她辞了职,也不知她患病,还以为是正常的聚餐,一晚上电话不断,晓夏仍旧在四处撒网、遍地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