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景新长出一口气,亦是最后一口气,他仰面躺在救生艇上,眼睛无比眷恋地望向璀璨夺目的耀眼星空。
景新知道他错了,最后一次见面,他应该答应方北,他真想永远陪在她身边,看她哭,看她笑,一路追随她到老,可惜他做不到了,方北,再见,永别。
方北跪在景新墓前,捂着嘴不停痛哭流涕,她从未哭得这样悲戚和绝望过,曾几何时,他是她唯一的希望和救赎。
她知道自己亏欠他,也曾做过最后的努力,但他从来都为她考虑至深,临别时仍旧在骗她。
那最后一见,竟真的是天人永隔,他却比她早了太久。
她哭得快要失去知觉时,去而复返的老张实在不忍,走上前去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老张,下一刻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方北又回到了景新的宿舍,坐在她身旁守护的小女警见她醒过来,很是欣慰。
方北情愿相信一切都是梦境,她疯了一般跑下床,冲进了景新的卧室,他不在,只有他看着她微笑的照片在。
方北靠住门,不停啜泣,直到老张将她拉到客厅坐下,痛心疾首地对她讲述景新牺牲的过程。
景新和其他六个同事都牺牲了,事后调查证明,一切都是毒贩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们上钩,包括那个胃出血的同事,也是毒贩事先下药所为。
他们每一步都精心安排,万无一失,而最主要的报复目标,就是景新。
在混乱的枪战中,甲板上的人无一生还,双方几乎是玉石俱焚,其中一个人的枪法特别准,每一枪都直中眉心。
更为诡异的是,他的枪不止打向警方,也打向毒贩,枪枪毙命,但是唯独对一个人失了准头,那个人就是景新。
在双方枪战过后,那个人驾着游艇,赶到了提前备好的另一艘游艇所在处,他将昏迷不醒的景新移到游艇上后,就点燃了最先交易的游艇,驶出不远后,整艘游艇都燃烧起来。
当支援警方赶到时,游艇已经快要沉没。景新他们刚一上船,所有的电子监听设备就都失了灵,警方马上意识到对方早有准备,第一时间采取了应急方案,但即使是火速救援也没有对方手中的枪快。
他们找到景新,已经是三天之后。景新身上中了二十多枪,每一枪都没打中要害,他最后是因失血过多而死,见惯生死的法医从他身上取子弹时,都红了眼圈。
他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屈服过,而是留下了最后的线索,他用自己的血迹写下了那个人的姓,姜。
方北得知一切后,面无表情,未发一言,片刻之后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狂笑,止也止不住,她的精神彻底垮了。
她赢不了他,阿正赢不了他,景新也赢不了他,有生之年,无人能战胜得了那个死神一般的姜闻。
但是,无所谓了,因为她即将离去,而且是永远离去,他再也赢不了她了。
离开K市之前,老张将一本黑色的笔记交给了方北,他看着憔悴不堪的方北,心痛不已。
“小方,这是景新的遗物,其他的都处理好了,而且他好像早有预感,基本没有留下多余的东西。
惟有这个,是他临去执行任务之前交给我的。这么多年,他每次去执行任务之前,都把这个本子交给我保存,回来之后再拿回去。
这次,他回不来了,我也从未打开看过。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最珍贵的记忆,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方北颤抖着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冲老张鞠躬致谢,随后离开了警队大院。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往火车站,而是走进了一家咖啡店,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北轻轻翻开他的日记,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景新留给她的话——
“我喜欢静静看你,也喜欢静静被你看,景新,二零零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方北的泪珠掉线珍珠般地落在景新飘逸有力的字迹上,她接着往后轻轻地翻看,原来那不是景新的日记,而是一个素描笔记本。
方北从不知道景新会画素描,也不知晓他画画那么好看,所有的图画都是钢笔勾勒的线条,寥寥几笔,熟悉的校园跃然纸上,有启明楼,有图书馆,还有食堂,但是几页之后,都是方北,只有方北。
每一页都有日期,从二零零二年景新初见方北开始,一直到景新最后一次见方北,方北的样子,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深深映在景新的脑海、心底、笔下。
原来相识十年,他们相聚的时光却是那样短暂,自从景新的右手受伤后,他很久没画。
但是方北考完六级的那天,斜挎着书包、拿着耳机、走出考场时的疲倦神态,却再次鲜活地呈现于景新的笔下。
景新付出了天大的努力,却从不肯让方北知道一分一毫。
有的人爱三分,却要说七分,有的人爱十分,却连一分都不肯说。
方北捂住嘴,努力不发出啜泣之声。景新宿舍之中的那盏小台灯,也永远留在了景新的记忆中,方北守在台灯旁,似乎在打盹,眉头微蹙,神态却是如此安静祥和。
方北只等过景新那一次,多半时间,即使醒着,方北也是躲在房间里,听到景新轻手轻脚进屋的声音后,才放心入睡,他们俩都是世上最会伪装和最虚伪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方北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次相见,景新画的是方北低下头为他系鞋带的样子,他终于画了自己,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方北的头发,他终于给了他们俩一次团聚,却成为永远不能成为事实的奢想。
景新在日期之后,写下了他心底的答案,“我愿你为我系一辈子鞋带,可惜为时已晚。
若你看到这最后一句,证明我已去往天国,好好活着,即使只为了我。”
那一刻,方北再也忍不住自己的哭声,她坐在咖啡馆里放声大哭,不顾一切地大声喊他的名字,他却没法再回答她,“景新,景新,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方北没有将笔记带走,她留给了景新,她在他墓前,一页一页撕下来,将它们化为灰烬,送给他看。
她一边撕,一边说,她一定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好好治病,即使只为了他。
所以,方北回到B市后,又去了医院几次,但是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即将卸下所有重担,去追寻远去的景新。
临去S市前,方北还是鼓足勇气给叶嘉写了一封回信,很长的一封回信。
景新的离去让她明白,有些事,有些人,是一定要珍惜的,这么多年来,她总认为自己在失去,失去自由,失去自我,乃至失去方南。
事实上,她得到的也很多,景新的默默保护,简辽的悉心照顾,阿正的英勇搭救,以及叶嘉的孤独守望。
所以,她不能再那么自私,应该给叶嘉一个交代,即使只对自己有意义。
方北从第一次见到“讨厌”的方南写起,也写了对温润如玉的叶嘉的第一印象,还有当年令她一见倾心的景新,她甚至提到了操场边那场致命的邂逅。
有生以来,方北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这十年来的坎坷不平与阴差阳错都讲给叶嘉一个人听。
她寥寥数语又完完整整地将当年被挟持的事情告诉了叶嘉,那件事情是她心头永远的痛,可当她将事实全部写出来的时候,她不再痛了。
方北还提到了那片她以为永远走不出的雨林,她写到了阿正,那个英勇无畏、阳光灿烂的男孩,也写到了可可,那个心机难测却又单纯到极点的女孩。
她也写了执迷不悟、穷凶极恶的姜闻,但一笔带过,很少提及。
方北将自己的头伤轻描淡写,只是说康复很漫长,最近才完全恢复记忆,想起邮箱密码,因此,今年才看到叶嘉的信。
最后,方北写道,“叶嘉,这十年,我是向上天偷来的,其实我本不该活着。可是,生命的意义本就卑微而又伟大,所以,我会好好活着,幸福地活着。
但是,请不要再徒劳无功地等我了,我已经拥有了人生的另一半,每一天都是崭新的。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会好好把握自己。
叶嘉,请善待自己,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