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这两个月一直在准备博士答辩,他终于从曹超那里打听到了方北的下落。
曹超这么多年,也一直在帮叶嘉打听方北的消息,只不过他再不好意思和安安联系。
但是,曹超最后还是从同去参加方南婚礼的安安口中打听到了方北的近况,安安还将方北最新的号码告诉了曹超。
毕业多年消息却依旧灵通的安安告诉曹超,方北这一年多来都在B市工作,好像仍然单身。
更为八卦的消息是,新娘蓓蓓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所以这场婚礼完全是奉子成婚,自由的方南到底被套牢了。
曹超还告诉叶嘉,一身盛装的方南得知方北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奔出了门外,但是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接下来的婚礼,方南一脸怅然若失,完全看不出一点儿喜气。
叶嘉咬紧嘴唇,许久未言,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他活该。
叶嘉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方北打电话,他打算博士一毕业就回国,正好还能赶上参加母校D大六十周年校庆,他隐约感觉到,方北一定会去的。
即使方北不去,叶嘉也就快找到她了,他一直在心中默念,方北,等我,一定要等我。
所以叶嘉看到方北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方北发出信一个月之后了。
那一个月,他忙得不可开交,忙着准备论文答辩,忙着联系工作单位,好像又重新经历了一次大学毕业,又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
但是,他知道自己最想见的人,马上就会与自己重逢。
所以,叶嘉尽力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等到他们重逢的那一刻,他就是方北永远的避风港,再不让她受任何一点委屈和风吹雨打。
叶嘉开着车走在路上,等候红灯时,打开了手机邮箱,他逐页翻看,当他看到熟悉的那个名字时,绿灯亮了。
叶嘉急忙将车停在准停区,在手机上读着她写给他的长信,他终于知道了她所有的苦衷与凄凉。
读到最后,叶嘉已是浑身颤抖,他脸色苍白地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的晴朗天空,过了很久才稳定住情绪。
最后,他喃喃自语,“方北,你独自一人承担这么多的痛苦,骗了方南那么多年,你真傻。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骗我,但我不是方南,没那么好骗。我决不会让你再次失望,一定要等我回去!”
方北动身去S市前,将公寓彻底收拾了一下,屋子不大,但这一年多来,住得很是舒服。
她毕业离校后就一直租房子住,从B市到H市,再从H市回B市。
房价五年中涨了接近四五倍,房租也自然水涨船高,但是无论低位还是高位,她都买不起,所以只能凑合租房子住。
生活对方北来说,凑合得太久了,她早就从完美主义者变成了犬儒主义者。
如今,她终于可以结束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她打算回到父母身边,虽然还没有将实情告诉父母,也没有想好怎么说,但她这只倦鸟是该归巢了。
方北的东西从来就不多,如今在B市,她所有的东西还只是一些衣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真正的家。
有时候,方北抱膝坐在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公寓阳台上,会有片刻的发呆。
人生真是奇特,生来时一无所有,离去时仍是一无所获,贫穷也好,富贵也好,终点都是一致的。
她没有伤感,只有解脱,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母。
给叶嘉发了邮件后,方北会定时去看看邮箱,但是没有回复。
她想,叶嘉或许也真正想通了,她很高兴,如果叶嘉真的给她回复了,她才会更加紧张不安。
一个人了无牵挂是最好的,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因为她不能给予叶嘉任何回报,与其让叶嘉为自己忧心,莫不如彻底相忘于江湖,就像她和方南。
陆医生是一位少见的极其负责任的好医生,他期间又给方北打过几次电话,询问了她的近况,并且一再坚持让她进行手术,尽管风险很高,但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几率。
方北询问了大概的手术费用,基本上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也不够,而且术后风险很高。
她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无知无欲地躺在病床上度过下半生;或者醒来后彻底失去以前的记忆,只有孩童的智力,但均是可能,陆医生说的时候,都很注意措辞。
方北犹豫片刻后,只问陆医生完全康复的机率有多大。
陆医生沉吟片刻,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大概只有百分之十。
方北听后反而爽朗地笑了,她又问如果不接受手术,她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陆医生说,或许半年,或许一年,但会有奇迹发生。
方北点头道,的确会有奇迹发生。但她真正想说的是,这种奇迹应该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老天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如果真的公平,就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方北尽管不愿再想起那个人的任何事情,但她每天都希望能得到他落入法网的消息,让景新、阿正和那些牺牲干警的英魂得到安宁。
方北回到B市的一年,生活孤独,但有乐趣,她每到周末常常去买很多零食,有一次甚至买了一大包跳跳糖,含在嘴里噼哩叭啦作响,她坐在床边,不停地晃着双腿,抿着嘴笑,好像重新品味了童年,她越活越小了。
她还买了很多暖色系的床单,由于蜗居的客厅很小,放沙发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又睡回了床,但不是房东提供的,而是她自己买的折叠床,简单、结实又耐用。
她不需要双人床了,每次躺在温暖的床单上面,她都觉得心安,她最需要的也仅仅就是安全感而已。
蜗居的可爱还在于整洁,东西少,收拾起来也方便。每到周末,方北往往开着电脑,放着歌,就开始大扫除。
有时她也会放一些吵闹的摇滚乐,但多半时间都把门窗掩好,拿着拖把有节奏地拖地,自得其乐。
每到扫地时,她就会发现自己掉落了很多头发,总是扫不干净,最后就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拾起来,用手指转几圈,缠成一团再扔掉。
有时,她也在想,若是一根头发能卖一元钱,她早就发财了。方小北生于贫困,注定一生贫困,虽然她也曾在奔小康的大道上积极争取过,但是留给她脱贫的时间毕竟不多了。
方北也曾认真考虑过手术的可能性,她并非悲观厌世,也绝非为情所扰,她放弃手术的根本原因,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就是一场货真价实的人生豪赌,但胜负早已分明。
这一辈子,她总是输给自己,所以最后一次,她不想再输得那么难看,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没必要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就好像她对方南永远不变的执着,但最后还是萧郎路人。
事实上,她已经很少想起方南了,如果她还那般在意,她就不会遥遥地透过酒店的玻璃去看方南和蓓蓓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面的新郎新娘,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他们是真的登对,而方北和方南,除了名字有联系之外,已经再无任何一丝牵绊。
所以在蜗居生活的一年多时间里,是方北十年以来最平稳的一段时光,开始的半年里,她每天都有变化,每天都有起色,每天都有希望。
直到得知方南要结婚的消息,平静的涟漪投下了一块巨石,她失去了平静的心态,又有些抑郁。
一个月后,她知道自己旧疾复发,随后辞了职,一路向南,去看山,去看水,走了两个月。
最后得知了景新牺牲的消息,再回到B市接受保守治疗,断断续续半年之久。
但从陆医生那里打听到康复的机率很小之后,方北就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母校六十年校庆,每个毕业生都收到了电子邀请函,方北想起了自己的幸运树,或许这是一个契机,向过往正式告别。
所以,余下的一个月,方北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蜗居,把自己生存过的痕迹亲手消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