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回S市前的一个月,方北经常刚一躺下,就进入了昏睡,没有失眠,没有梦境,只有沉睡,只有黑暗,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陷入这种永远的昏睡,没有意识,但也没有痛苦。
她可以把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一并忘记,这颗心可以永远归于沉寂,她是真的累了。
在无意识的昏睡中,方北有时也会做梦,她梦到过景新,他仍旧看着她微笑,但越走越远。
她也梦到过方南,但是每次一梦到他,她就会马上惊醒,她千疮百孔的心已经脆弱到不能再承受他的阳光笑容了,醒来后,她的眼角全是泪水。
有一次,方北竟然梦到了那片雨林,她好像躺在吊脚楼的竹榻上昏睡,姜闻坐在她身旁,紧握着她的手,轻唤她的名字,方北,北北,回来。
姜闻眼中的泪,肆虐而出,一颗一颗滴在她脸上。铁石心肠、手段毒辣的他也会为她哭吗?
方北捂住眼睛,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但转瞬间,方北又回到了他那间令人窒息的居所,他抱着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不停地亲吻着她,她极力推开他,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最后还是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拼命挣扎中,蚊帐被她的手扯掉了,他隔着蚊帐就撕开了她的衣襟,她想喊,姜闻,求你,放开我。
但是,她喊不出口,她不能求他,她不能向他屈服,因为没有用,她求过他。
那个此生最为黑暗的夜晚,他趁心力交瘁、疲惫不堪的她昏昏欲睡、放松警惕之际,猛地将她扯入怀中,狠狠地吻住了她,似乎要把她整个人吻进自己骨血里。
她拼尽全力抵抗,却还是无法挣脱他,终是被他压倒在那张布满肮脏、罪恶和不堪的床上。
无计可施之下,她哭着求他,恳求他放开她,他真的放手了,她把他当成真的君子,再没有提防他。
她还以为他会继续听她的,啜泣之后,就低声劝他第二天回去自首。他坐在床尾,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说到最后,她靠在床头疲惫地睡着了,梦中似乎回到了学校,她又见到了方南,终于可以把心里话和盘托出。
但是,那只是梦,永远无法实现的梦,因为当她被他的激烈动作惊醒的时候,她什么都失去了,一切都没办法回头了。
他捂住她的嘴,不顾她泪流满面、拼命挣扎,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一切,她的翅膀从此被剪掉了,再也挣脱不了大地的沉重,就此对生活、对生命、对梦想,无言以对。
她看错人了,信错人了,真可耻,真可恨,自作自受,不可救药。
她恨他,但是她更恨自己,她为什么要信他?
如果没有他,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病,这么多的遗憾,这么多的痛苦?
如果没有他,阿正不会死,可可不会死,景新也不会死,他们都会好好活着,真正该死的人,就是方北和姜闻。
她早该在一切发生之前就与他玉石俱焚,拼个你死我活,抑或,再早些识破他的本质,不要被表象所迷惑,明哲保身,逃之夭夭。
但是晚了,这么多年,她恨自己远甚过恨他,即使领悟,已然迟了。
所以,她失去方南,失去景新,甚至失去阿正,都是她一个人的错,重回吊脚楼时,她居然仍旧对他抱有可悲的幻想,结果换来的又是什么?
她好痛,痛得撕心裂肺,她想喊,但喊不出口,他施加给她的耻辱和痛楚,她一辈子也洗不清。
那一枪为什么是哑弹?他故意把枪留给她,故意与可可聊天,故意装了哑弹,他早就把她掌控得牢牢的,他知道她心软,知道她无能,所以他有那个胆量让她开枪。从头到尾,他都在戏弄她,都在蹂躏她,她永远逃不出他的掌控。
她到底开枪了,他安然无恙,她却接近崩溃,甚至经常被那一幕从梦中吓醒。
有时醒来后,看到睡在身旁的他,她竟然庆幸那一枪没有打死他,因为她承受不了自己那软弱可欺的恶,从此再无能力与他周旋、抗争、拼命。
如果不是阿正,她永远走不出那片令人窒息和发疯的雨林。可她逃跑的时候,为什么不拼命拉住阿正,阻止他回去?她早知道姜闻是怎样的穷凶极恶,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走远?她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有为阿正着想,是她害死了阿正,就是她。
也是她间接害死了可可,如果她不去见可可,可可或许还会坚持着把孩子生下来,她为什么非赶在孩子即将出生之前去见可可?
还有景新,她为什么不拦住他,阻止他去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就此留住他?他总说她任性,可她从来都没有对他任性过,一次都没有,她为什么不再任性一次?
呜,好痛,好难过,她几乎快要窒息,她狠狠抓住睡衣的前襟,不停地哭喊,直到被手机铃声从恶梦中唤醒。
她无力地睁开双眼,洁白的顶棚逐渐清晰,她轻抚脸颊,满手冰冷,她是真的在哭。
她从床上坐起,拿起了枕边的手机,上面的号码很熟悉,但想不起来是谁。
她擦干眼泪,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低沉而果断,“你好!”
“方北,我是方南!”听到他的声音,她应该很期待才对,因为这十年之中,她无数次期待过他的声音,期待他来找她,期待他回到她身边。但是,她早知他们之间已无任何机会,物是人非事事休。
所以,此刻听到魂牵梦绕的那个声音,尽管泪水肆虐而出,但她马上用力拭去,语气平静得超乎自己的想象,“方南,你好,有事吗?”
“方北,你过得还好吗?你……会回去参加校庆吗?”他的声音充满了犹豫和不安,这么多年,只有方北会带给一向自信满满的他这份犹豫和不安。
“那你回去吗?”她竟然可以笑着对他说话,声音却已经有了一丝颤抖。
“我若回去,只想见到一个人。”他的口气突然郑重起来,事到如今,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仍旧在笑,“那个人是谁啊,一定对你非常重要,是叶嘉吗?”
这么多年,她虽然早就输得一败涂地,却也是会捅刀子的,她仍旧知道方南最深的痛楚是什么。
“叶嘉给我写了信,他的论文还有一处需要修改,来不及赶回来,而且美国那边的工作已经定了,他可能短期内都回不来。”方南的语气重新变得一如平常,事实上这也是他最心痛的时候。
原来,叶嘉一切顺利。方北欣慰地点头,自己那封信纯属多余了,她又做错了,但是错得太多,也就无所谓了。
“那就好。”她言简意赅,已经在准备告别语。
“方北,回去吧,回去看一看,就当为了我们这些大学同学,为了我们认识这十年。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呢,我们已经走完了三十年,人生的三分之一。我想见你!”他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心里话,只是不知她是否还会固执己见,他从来都把握不住她。
“方南,我也很想见你们,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时间,可能回不了母校了。
若是你还能经过排球场的话,看到幸运树,可不可以对他说句话?”
“好,你说吧!”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圈也红了,他早明白她会拒绝,但还是无法承受。
“如果有一天,你的对面出现了一个把排球打出界外的男生,请替我帮他捡球,并告诉他没关系,因为……我一直爱他。”最后五个字,她啜泣着没有说完,而是直接挂断了电话。
方南拿着手机,站在位于银行大楼十七层的办公室窗前,许久未动,偌大办公台上的显示屏上,有一封很长的邮件,来信人署名叶嘉。
叶嘉在开头写道,“方南你好,我本不该给你写这封信,但是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大三那个初冬的夜晚,方北站在银杏树下,误把我当作了你,她对我哭诉她那半年多的痛苦和等待,她是为了你才鼓足勇气回校园的。
方北到底有多爱你,她自己都不知道。我当初错听了她的话,对你隐瞒了这件事,因为我也有了私心,我喜欢上了方北,也曾以为自己有过机会,但从一开始,她的心里就只有你,没有任何人。
她是为了保护你,而选择了欺骗你,你就完全相信,毫无保留地相信。
但是,你从来只看到了她的表面,却看不到她的苦衷和她对你的爱。
这么多年,你计较的得失,在意的过往,放弃的情感,与方北的逆境比起来,算得上什么呢?
方南,我们的心都被蒙蔽了,看不到真相,也失去了探求真相的欲望,因为方北太坚强了,以至于我们都以为她没事,都以为她如常,她要多勇敢,才有勇气重新去见你?
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写任何东西了,因为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对你破口大骂,可是我跟你比起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么多年,唯一对方北好的人,也从未放弃过她的人,只有景老师。但是如今,景老师不在了,所以方北的精神支柱等于垮了,你想过她会有多痛苦吗?
我的确不该写这封信的,但我的归国日期延后了,我没办法及时参加母校校庆,但我知道方北一定会去的。
我最后一次请求你,去见方北一面,把你们之间这么多年的心结打开,让她可以真正释怀,别管是为了谁。
下面这封信,是方北发给我的,你读下去就会明白一切,但你若没有再见她的意图,就请立刻删除,千万不要往下看,这也是为了你着想,否则你的良心会一辈子不安,尽管我知道你早就丢失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