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南到底没有勇气将方北写给叶嘉的那封信读下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具有承受真相的能力。
这一路走来,他太顺了,可以说,在三十年的人生中,唯一让他碰壁、唯一让他挫败、唯一让他泄气的人,就是方北,只有方北。
叶嘉的近况,方南不是不知道,他早已不恨叶嘉了,但是每当想起那件事情时候,他知道那里结了疤,烙在心头,一辈子也去不掉。
因为若是没那件事情,那么他和方北,或许现在真的能够长相厮守。
如果半年之后,他找到了她,他会原谅她吗?他得不到答案,因为人生没有办法假设,走过一步就是一步,即使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方南开车回家的时候,他在路上听着广播,主持人抨击着房价,调侃着路况,揶揄着股市,这年头好像大家都满腹怨气,无论贫穷,还是富有,都一大堆愁事。
方南亦是。蓓蓓怀孕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以前是她凡事迁就着方南,但现在是方南凡事都要迁就着她,否则她就会默默流泪,随后就叫嚷着不要孩子,胡闹得厉害。
有一次,只因为方南应酬回家晚了,蓓蓓就赌气,说什么也不睡,硬是穿单薄的睡衣坐在沙发上,光着脚不停地在地板上摩擦。
方南回到家,一看到她那不怕着凉的样子,就急得不行,也顾不上换衣服,急忙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一路抱回卧室。
他们的房子有二百多平,从客厅走回主卧,路程不短,方南头一次感觉肩头的重担是那么重,蓓蓓却倚在他的肩头,嘴角留存微笑,不多时就睡着了。
方南知道蓓蓓还是觉得委屈,孩子来得很突然,他们俩都有点不知所措。
蓓蓓是打电话告诉他的,当时她已经在去医院的路上,她语气平静,波澜不惊,“方南,我们都快奔三了,也该活明白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在,我不会再成为你们的阻碍了,孩子也不会,你去找她吧!”
蓓蓓说罢,就果断挂断了电话,随后关了机。方南却像疯了一样,直接从办公室跑出去,几乎找遍了G市所有医院,最后终于在妇婴医院找到了她。
她穿着黑色风衣,脸白如纸,抱紧双臂,倚在膝盖上,看上去几乎弱不禁风,这是方南从未见过的林蓓蓓。
气喘吁吁的方南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他不知道一切是否还来得及。
他俯身单膝跪在她身前,从口袋里拿出了戒指。
其实半个月前,他就买好了。自见过方北后,他就明白这辈子势要和蓓蓓共度余生了,他并非不甘心,只是他还没做好准备,但这一刻,他准备好了。
蓓蓓看到方南手中的钻戒,眼中积聚已久的泪水肆虐而出。
她等了十年,她一个人的战役,如此漫长,如此辛苦,有很多次,她都想自动放弃了,包括这一次,她并不是没有原则的人,却为了方南,一次又一次抛下自尊,抛下善良,抛下原则。
林蓓蓓也早就累了,孩子来得的确突然,但她满怀欣喜、兴奋不已。
就在她打算告诉他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古香古色的书房中,看着电脑默默发呆。
很多时候,方南都是这个样子,他是在看一张照片。
尽管那张称得上古老的宣传照就已快绝版,但在一些历史很悠久的BBS上,骨灰级的网游迷们会对多年前的经典游戏进行细致盘点,黑白双雄也在他们的盘点之中。
宣传照中,当年更帅气的方南,臂弯中是更漂亮的自己,但他的眼睛却看着另一个女孩,灵气动人、蕙质兰心的女孩,方北。
他们这代八零后,好像还未完全长大,却比父辈提前太久迎来了怀旧情绪,因为他们更早一步知道自己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了。
方南一动不动地看着照片,蓓蓓站在书房门口,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的心情。
她缓缓转身,悄然离开了书房,很多时候,她都知道他的不甘心,而当年那条短信,也是她永远洗不清的原罪,即使她真的把他抓到了手里,她也领悟到良心的煎熬有多么难以承受,这就是爱的代价。
方北来的那天和方南说了什么,方南回去之后没有对蓓蓓提一句,他们本计划晚上去吃西餐,最后哪里也没有去。
回到家后,一路沉默的方南直接去了书房,蓓蓓自动去了厨房做饭,方南在家时从来不做家务,一切都是她打理,但是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那天晚上,她却一边熬鱼粥,一边落泪。她轻轻抽泣,又不敢被方南看到。她害怕,前所未有的害怕,她害怕方北会对方南说出实情,害怕方北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而易举地从自己身边夺走方南。
入睡之前,方南都没有回到卧室,她一个人躺在大床上,还在独自饮泣。
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另一边上了床,平躺了很久,终于转过身来,伸出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蓓蓓,都结束了,别想了!”
林蓓蓓呜咽着躲进方南温暖的怀抱里,但是她还是无法将心里话对他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说。
在方南面前,完美的林蓓蓓不能犯错,哪怕一丁点过失,都会给他借口绝情离开她。
即使是为了他,她才变得那般自私、无情、苛刻,但是她再也输不起了。
所以,蓓蓓转身离开书房的一刻,她知道,方南最终还是忘不了方北。
那么,为了此生挚爱,她再冒险赌一次,赢了,她笑到最后,输了,她还有孩子,她不再一无所有了。
蓓蓓倾尽所有的最后一搏,终于换来了方南的回报。
当年,林蓓蓓对方南一见钟情,再无他念,此后,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向她求婚的场景,以及他们终成眷属的模样,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甜蜜的梦想。
十年中,她几度错失他,心碎无数次。现在,他跪在她身前,说出“嫁给我”那三个字时,她始才明白,原来她早就不再“在乎”他的承诺,她在乎的是自己。
这么多年的辛苦守望,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无论是喜是忧,爱过恨过,都无所谓了。
林蓓蓓的生命中,她只有这一个他,他已经占据了全部的她,她早就爱他爱到失去了自我,所以这是她最后一次抵抗,对方南的最后抵抗,她也要彻底征服他,无论结局如何,她都无怨无悔。
“方南,我——”坐在医院走廊椅子上的蓓蓓,几近泣不成声。
眼角湿润的方南,将浑身颤抖的蓓蓓紧紧拥在怀里,不停地轻拍她的后背,“我们早该结婚了,错过这么多年,真傻。”
王子般骄傲的方南终于低头了,他到底被公主般完美的林蓓蓓彻底征服了。
准备婚礼的期间,他工作繁忙,都是蓓蓓在忙碌,她好像把婚礼当成了人生最为重要的大事,但结婚本来不就是人生大事吗?
方南知道自己的感觉怪怪的,但是每天回到家看到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蓓蓓,他都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充实,或许只有结了婚,一个男人才会真正成熟起来。
鹃姨得知他们终于想通了,立刻回了国,着手婚礼一切事宜,还一再嘱咐蓓蓓不要太疲劳,婆媳俩自来就相处融洽,现在更是亲如母女。
家里有了两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后,方南才发现自己基本没有说话的权利了。
方南无须插手婚礼任何事宜,只负责邀请自己的亲友、同事、领导。
与蓓蓓结婚的事情,方南不想瞒着方北,但是每次一看到蓓蓓为婚礼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他就知道人不能那么自私,可他不想方北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方南先给安安打了电话,安安结婚的时候也告诉了方南,毕竟大家都在一个城市生活,来往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安安结婚都和曹超撞到了一起,方南提前给安安送去了礼金,还是去S市参加了曹超的婚礼。
安安得知方南和蓓蓓终成眷属,也是长舒一口气,同时答应方南,一定去参加他的婚礼,因为她也想知道一向气质高贵的林蓓蓓在那天会不会痛哭流涕,庆祝自己此生的最大成功。
方南听到安安一如既往的揶揄,唇边也有微笑。最后,他还是鼓足勇气询问了方北的近况。
这么多年,方南从未提过方北,安安虽感意外,还是以实相告,她也很久没有和方北联系了。
她结婚的时候就联系不到方北,当时还感觉很奇怪,后来不知听谁说她好像出了国,也就没有顾上再联络,大家好像不知不觉间就成了陌生人。
方南点头道,的确如此,随后挂断了电话。安安听方南的口气,也知道他仍旧没放下方北,但事到如今,再牵挂又有何用,他到底选择了蓓蓓,辜负了方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