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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最好的时光(结局)

作者:曾诗若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2:30

余下几天,方北将剩余不多的“家当”都收拾利落了,最后只剩下自己那张结实的小床。

临走前,方北曾问晓夏,校庆是否回去,但是晓夏工作太忙,根本请不下来假。

这年头,忙人才是成功人士,方北闲了大约半年,早已彻底明白自己就是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失败人士,三十而立对于她来说,就是遥远而不切实际的传说。

明天就要离开了,方北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目光流连之处,没有不舍,她与B市的缘分也不算浅,念书、工作、生活,但最后还是匆匆过客,在这座城,谁是真正的主人呢?大概谁也不是。

第二天早上八点,赶到候车大厅的方北,刚一坐下就接到了陆医生的电话。

陆医生口气激动,语速飞快,十分兴奋地告诉方北,他为她争取到了医学基金资助,不仅手术费可减免大半,而且手术成功机率也提高很多。

陆医生希望她从S市回来后,尽快去医院复查,确定手术日期,他有信心治好她。

方北听后,许久未语,最后对仁心仁术的陆医生说,“谢谢,我一定尽快回来。”

此时,车站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早间新闻,近日,K市警方连同香港警方破获了一起贩毒制毒大案,所有毒贩皆已落入法网。一名犯罪嫌疑人在逃亡过程中,被警方击毙。经证实,他正是半年前于公海上杀害数名内地缉毒干警的主谋要犯。

方北放好电话,抬起头时看到了新闻结尾,她没有看到那个罪犯的名字,她此生最憎恶的名字,但她看到了他的照片,面容很是陌生,目光却格外冰冷。

方北心中一悸,但来不及多想,因为下一条新闻是关于游大志的,年前逃往海外的他因涉嫌多重犯罪已被引渡回国,等待他的将是公正的审判。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终究还是公平的。

高铁行驶平稳,方北这次坐的是正座,她看着窗外远去的风景,感觉人生仍旧充满希望,她会回来接受手术的,好好活下去。

缓缓地,方北微笑着闭上了双眼,那些熟悉的面容,似乎都回到了眼前,景新、方南、叶嘉、简辽、晓夏、安安、曹超……留下的都是快乐,都是美好,都是幸福。

她今天正好三十岁,相当于人生的三分之一。三分之一的人生中,方南都在她的呼吸中,心跳中,生命中。

二十岁的方南,三十岁的方南,方北都深爱。但是,如果可以选择,她仍旧喜欢二十岁的方南,热情,阳光,帅气,真诚,毫无城府,所以这十年来,她从未长大,停在了二十岁,初遇他的二十岁,她最好的时光。

方北此生从未如此平静过,若是再见方南,大彻大悟的她,只想对他说一句话,方南,祝你幸福。

校庆当日,方南代表他们这一届校友做了发言。他步履沉稳地走向演讲台,整个发言,幽默生动,精彩绝伦。

他不改毒舌本色,最后不忘笑着说,只有在大学时代经历过抗击非典的人才知道,原来有一种关爱叫作封校。

一语既出,顿时笑声四起,掌声雷动。但是,坐在台下经历过非典封校的诸多同学,安安、曹超、江心月、邱粤白、陈凯、何夕,有不少人都红了眼圈,因为大家都明白,自己终究是老了,回不去了,但也成熟了,还有更多美好更多意义,值得去奋斗去努力去维护。

校庆仪式结束后,方南没有与同学们一叙别情,而是一个人缓步走到了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前。

时光匆匆,物是人非,他和叶嘉当年的宿舍楼都不在了,学校里到处是工地,一点以前的影子和记忆都找不回来,唯有他和方北的这棵幸运树,伫立原处,淡看世事。

方南站在幸运树下,耐心地等待方北,他们约好了在这里重聚。

十年,2003年—2013年,十年之前,他在排球场打球,她抱书经过,他把球打出了界,喊一声同学捡球,从此她进入他的生命中,永远存在。

那一年,他二十岁,今年,他三十岁,三分之一的人生中,她都在他的呼吸中,思念中,惆怅中,尽管擦肩而过,尽管有缘无份,但他不曾后悔过。

返校途中读了叶嘉发给他的那封信后,方南却知道自己错了,错得如此离谱,如此荒唐,如此不可原谅,如此无法挽回。

他咬紧嘴唇,胸口剧痛,转头望向窗外的瞬间,眼中的泪水便肆虐而出,不知是为命运多舛的方北,还是为始终不知情的自己。

二十岁那年,他就得到了上天最珍贵的礼物,只可惜白璧蒙尘,太美好的东西永远无法长久,就如青春,就如爱情,就如伊人。

他爱过她,此刻,他仍旧爱她,只是随着光阴流逝,岁月蹉跎,他慢慢丢失了许多珍贵的记忆,也曾认为世俗定义的成功,便是人生意义的全部。

他一路捡,一路丢,最后才发现,其实他想要的,早在身边,但还是错失。

临到傍晚,方北也没有出现,方南的心情有些莫名不安。如果方北来了,他想对她说,虽然一切不可以重来,但是他希望她好好生活下去,鼓足勇气生活下去,他会竭尽全力帮助她、支持她。

身后似乎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方南眼中充满欣喜,转过身去却空无一人,但远处渐渐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是方南等候多时的方北,却是多年不见的叶嘉。

叶嘉缓步走到方南身前,两个人对视良久,没有说一句话。在共同的沉默中,他们一起等待,等待方北。

(全书完)

独见江心秋月白(上)

江心月出生的时候,江父已经在妻子声嘶力竭的呼喊中抓紧头皮苦捱了八个钟头,所以江心月爆发出来到人世后第一声不甘心的哭喊时,江父早已两眼发直、不知喜忧,只是对着产房走廊窗外的那一轮明月长吁短叹,恰好想起了《琵琶行》中的经典诗句——“独见江心秋月白”。于是乎,江心月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江心月。

由于职业需要,江父往往在课堂上提及自己的国学修为,适时地拿女儿——江心月做经典范例。结果,全班五十多个调皮的小毛头都对语文老师崇拜得五体投地。

江父越发得意,每每在饭桌上提及此事,满脸自豪。江母早在长年寒酸艰苦的生活中失掉了浪漫之心,对江父的卖弄嗤之以鼻,不加理会。倒是刚上初中的江心月,迎头给了父亲一盆冷水。

“有什么好卖弄的,他们崇拜您,也就是因为他们才上小学一年级。还有,我这个名字有什么好,不过恰好祖宗姓江,才让您捡了个大便宜。”

江父被女儿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只得将筷子一摔,嘟囔几句竖子不可教也之类的话。

江母头也不抬地催促女儿吃饭,吃完饭赶紧上学,别迟到了。江父对着这对冷漠的母女,一腔才情无处可发,只得长吁短叹地骑自行车上班去了。

江心月的日子便这样一年又一年平平淡淡地过,每天目睹身边的人和事,悲欢离合也好,喜怒哀乐也罢,完全与她江心月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考大学时,她也没有听从父亲的意见,所填的志愿没有一所师范大学,愣是把人到中年的江父气得老泪纵横,指着江母的鼻子说,“都是你惯的,都是你惯的呀!”

事实证明,江心月一意孤行的选择,的确是个大错误,倘若她能听从父亲的意见,现在也就不至于终日长吁短叹,抱怨专业太冷,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了。

江心月很普通,普通到一走进人群,就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大学后偶尔在校园内遇到高中时代的几个邻班同学,大家全都惊呼没想到她居然也在这所大学,大一开学快两年了,压根从来没遇见过。

江心月面上淡淡一笑,不在意地说,“我这个人比较神出鬼没吧!”心里却愤然道,“不知道我烦你烦得狠吗?还指望见到我,没门!”

知女莫若母,江母常常望着江心月的背影,略显无奈地叹气道,“这孩子脾气太像我,太愤世嫉俗,这辈子没救了,肯定又得受一辈子穷。”

坐在一旁的江父听了,无奈地干笑两声,一言不发。

在大一的新年聚餐上,江心月十分不巧地坐到了男女混桌上,本来就一身不自在,对面的一个男生突然在导员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认识全系同学,无论哪一个都叫得出名字。

导员面红耳赤地挎着那男生的肩膀,边吞云吐雾边笑里藏刀地说,“哥们,那你可不简单啊!全系一百八十人,你若都认全了,明天给你个学生会主席当。”

那男生听了甚是得意,指哪儿叫哪儿,也不管叫得对不对,底下这帮人一个劲儿叫好,气氛也沸腾到了极点。全系同学均陶醉于这喜气洋洋的热闹气氛之中,只有江心月一个人强抑制住从胃底泛上来的酸水,极其不耐烦地坐着。

本来这个男生已经出尽了风头,可他偏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转眼间就叫起了同桌兄弟姐妹的名号。一开始也很顺利,桌上各位均谦虚和蔼地笑着、应着,唯独到了江心月这里,那根金手指停住了,还稍微有那么一点儿颤抖。

这男生将大脑中所有的记忆闸门打开,逐一搜寻,可就是不知道江心月这位神人姓氏名谁。

倘若换做别人,早会笑着说,“你这家伙连我谁谁谁都不认识了。”

这男生正好捡个台阶下,“那哪能,忘了谁也忘不了你谁谁谁啊。”

如此一来,彼此和气,又不伤面子。可惜,他碰上了江心月,也就等于撞在了枪口上。

江心月口中叼着吸管,不急不忙地吸着杯中的果汁,望着那男生颤抖的手指,冷冷地笑着,一句下台阶的话也不丢。

男生头上渐渐冒出了冷汗,心想,这女生的笑怎么这么毒啊?眼睛里像是藏了两把刀似的。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大堂,霎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两人身上。

男生张开嘴刚欲认输,只听江心月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说道,“你倒是说啊,你若说不出来,就把这桌上所有人杯里剩的酒都喝下去。”

男生听了,脸都绿了,可是席间冷下去的气氛却瞬间回升,与男生称兄道弟的导员最先不客气地将半瓶啤酒给他灌了下去。接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满上朝这男生涌来。这男生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只能认栽。

在这一过程中,江心月始终漫不经心地用吸管搅着果汁,对面前所发生的一切热闹都视若无睹,心里却大声叫好,“小子,今天不把你喝成胃出血,姑奶奶就不叫江心月!”

不过,这男生到底有些酒量,没有喝出胃出血,但事后还是蹲在酒店的马桶前吐了个翻江倒海,鼻涕眼泪双管齐下。

接过哥们递过来的纸巾,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心中痛骂江心月。当然,此时此刻,他还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认为这黄毛丫头太过阴损了些。

这个被江心月一句话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男生叫邱粤白。邱粤白的老妈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有过一段光辉岁月,是家乡那座南方小城中赫赫有名的越剧名旦。不过,名演员戏唱得好,生活上就未必如意,到了三十岁仍旧待字闺中,只得委屈不已地嫁给了一个外乡人,不久就惜别舞台,背井离乡,随夫定居南国。

这个外乡人就是邱粤白的老爸,一位标准的东北大汉,从二十岁起就走南闯北做生意,虽然身材魁梧彪悍,心思却一点也不输于精明的南方人,不仅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秦淮美女,还得了个机灵乖巧的宝贝儿子。

不过,邱母到底曾经风光过,所以总是对自己“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有一些不甘。尽管早已告别舞台养尊处优多年,邱母仍忘不了时不时戴上水袖,咿咿呀呀地哼上那么几段。

邱父平日很少在家,仍旧天南地北,驰骋商海,所以就苦了邱粤白和他们家的小保姆,不仅要正襟危坐地欣赏,还要不时地有所表示,赞叹,叫好,甚至送花。

就为这,邱粤白没少向老爸诉苦,结果高考时,在邱父的指点下,邱粤白一下子报考了老爸故乡的一所大学,也算认祖归宗。

邱母自打邱粤白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就没给过他们爷俩好脸色看,心想戏文果然唱得不错,商人重利轻离别,商人的儿子更是如此,只可叹自己红颜命薄,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邱母一边想,一边落泪,口中也就念念有词地唱起了《琵琶行》,因为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那个一千多年前的白老头是自己的知己了。

邱粤白听老妈吟诵《琵琶行》,才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还有这么个来历,竟然代表了老妈此生此世的不甘和怨愤,一时之间别扭得不得了,自作主张将“月”改成了“粤”字,不为别的原因,只因为老爸比较喜欢吃粤菜而已。

临行前,邱父千叮咛万嘱咐,让邱粤白一定要在大学校园里出人头地,一定要走官道。因为邱父尽管下海多年,摸爬滚打,小有成就,白养着包括邱母在内的一大批人,却还是芝麻大的一个官都惹不起,所以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宝贝儿子身上。

邱粤白觉得父亲也挺不容易,在外成日风里雨里,回家还得面对一个精神状态不太好的老妈,想想也就原谅了父亲在外拈花惹草的一些过错,含着泪点着头与双鬓已有些泛白的父亲挥手告别。

本来,事情已经成功了大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触手可及,可惜半路杀出个江心月,邱粤白这半年来的辛苦筹谋,顷刻之间就付之东流,随着他的呕吐物一起被排到了下水道里,再不见踪影。

至此,邱粤白算是牢牢记住江心月了。江心月却依旧我行我素,眼里仍旧容不下别人,何况是人生地不熟的邱粤白呢?

但无巧不成书,在他们这个不大的校园里,每天都可以与许多人擦肩而过,也可以与许多人每天相见而素不相识。在江心月眼中,邱粤白便是这许多人之中的一个,可邱粤白偏不肯做这“熟悉的陌生人”,发誓要挫挫这个江心月的锐气。

“喂,美女,又来打水啊!”邱粤白顾不得众多受到骚扰的美女的白眼,自顾自地与江心月搭讪,孰料江心月给了他一个更大的白眼,扭头就走。

“路这么滑,慢点儿走,你摔着了可怎么办,不知道哥哥我有多心疼你啊?”

江心月猛一回身,将邱粤白吓得一个急刹车,脚下一打滑,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水房门口如镜子般光滑的冰面上,周围一阵不怀好意的讥笑。

邱粤白坐在地上,近乎无奈地自我解嘲,“妹妹,哥哥我这可是为你摔的呀!我知道,摔在我身,痛在你心啊!”

江心月听了也不理,仍旧昂着头阔步前进。

“江心月!”江心月听到这三个字,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她回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邱粤白,“有话快说!”

后四个字本来马上要脱口而出,可愣是让江心月咽了回去,一来,这里人多眼杂,自己说出一个脏字,马上会被人传成对某人破口大骂;二来,自己与这个邱粤白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聚餐那事,江心月压根没放在心上,虽然她也知道邱粤白为此颜面大失,还在寝室趴了三天才缓过来。可归根结底还是他自不量力,爱出风头自找的。想到这儿,江心月更是一脸严霜,严阵以待。

邱粤白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白羽绒服上沾了不少泥,膝盖处多了黑黑的一块,不禁让他再次抱怨起北方寒冷的天气。

他一瘸一拐地蹭到江心月面前,无比诚恳地说道,“那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天不来向你赔罪来了!再说我也让你整得够惨的了,你就连个笑脸都不给我?”

江心月冷笑着哼了一声,“可笑至极,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整你?那天明明是你自己夸下海口,办不到就该认赌服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不过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普通人,姓氏名谁对您这位未来主席更是无关紧要。刚才那些话实在让我费解,太高深,听不懂!”

听到这儿,邱粤白自是倒吸一口冷气,没错,这江心月是不显山不露水,可这锋芒毕露的几句话一说出来,就像匕首一般狠狠插/进敌人心脏。

从此,素来独来独往的江心月便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邱粤白。她到哪儿,他到哪儿,女卫生间当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妹妹,又来打水啊!”

“妹妹,又来图书馆借书啊!”

“妹妹,又来三食堂吃饭啊!”

“……”

他们俩从此成了系里乃至全校一道独特的风景。

江心月表面风平浪静,心里却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将这甩不掉的邱粤白抽筋扒皮,再拿他的骨头炖汤喝。

邱粤白表面得意洋洋,心情却也是糟糕透顶,因为无论何时遇到江心月,都得碰一鼻子灰,从小到大,除了他老妈,他就再没遇见过这么自以为是、自恋变态的女生。

寝室的几个姐妹成天在江心月耳边吹风,说邱粤白如何有钱,如何阔绰,如何在学生会混得如鱼得水,如何会走上层路线,如何英俊潇洒,如何会讨女生欢心,如何到江心月大吼一声,“他那么好,你们怎么不要啊?”

有脸酸的,一句话就把江心月顶得哑口无言,“我们是想要,可人家早有目标了,他天天跟着的可不是我们。”

江心月气愤之下,把书一摔,将门一踹,径直走了出去。

江心月走出来才发现上了当,因为邱粤白就在宿舍楼前小花园中的长椅上坐着呢,手里还拿着本书——《唐诗三百首》。

邱粤白见江心月气呼呼地走了出来,直接兴冲冲地跑了过去,“等你老半天了,今天又去哪儿逛啊?”

江心月眉头一皱,回头一看,寝室的窗户上贴着六七张小脸,全在得意地笑。

“你给了她们多少钱,让她们这般为你卖命?”

听到江心月的冷嘲热讽,邱粤白毫不在意地翻着书,“这个时代,钱是万能的,没有钱更是万万不能的。不过,万能的钱也有失灵的时候,就拿你来说吧,尽管我从小学,不,幼儿园起就是三好学生,优秀少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可你也没拿正眼瞧过我不是?”

邱粤白见江心月不说话,壮着胆子说了下去,“其实我也绝不是那么死皮赖脸的人,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当然,绝不是什么男女朋友,是那种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朋友。”

“够了!我可不想听你在这儿磨牙!”江心月眼皮一翻,已打算就此拜拜。

“哎,别走啊!你不觉得咱们俩特别有缘分吗?你想,你叫江心月,我叫邱粤白,合起来不就是独见江心秋月白吗?”

江心月听到这句,站住了,“你父母也是根据这首诗给你起的名字?”

“对啊!”

“为什么?”

“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一个下午,邱粤白都在讲述“老大嫁作商人妇”的邱母和“商人重利轻离别”的邱父,以及邱父每半年就要换一个的漂亮秘书。这些事情邱粤白从未向别人吐露过半句,可一见江心月就不由自主全说了出来。

江心月听得很认真,一句话也不插,末了叹了一口气,“你妈和我爸挺像的,都觉得这辈子活得特别窝囊。”

“那你呢?”

“我?”

江心月没想到邱粤白会问自己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轻轻摇头。

“你骗人!”

“我没有!”

“你分明在撒谎。那天聚餐,大家都有说有笑,就你板着个苦瓜脸,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

江心月本想顶几句回去,可想到邱粤白一个下午毫无保留的倾诉,那些尖刻的字眼又生生咽了回去,“苦瓜脸就苦瓜脸,反正天生长得就不好看!”

邱粤白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因为这是江心月第一次顺着自己的话说,一时之间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来几个空手翻庆祝胜利,可未等在幻想中翻过第一个跟头,江心月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拍拍衣服走了。

“江心月!”邱粤白有些不甘心地喊着,“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周围过往的人听了,都以为又是一场真情告白,一个个乐得将脖子抻得老长,或多或少放慢了脚步,等待江心月的回应。

江心月此时正在心里对邱粤白破口大骂,这个大白痴,大傻瓜,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看来那天灌的酒还是太少,真是后悔没把他灌出胃出血来,他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比现在清醒。

“好啊,那本《长乐集》,我明天就给你带去!”江心月还是对自己的聪明挺满意的,所以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不多见的得意微笑。

这笑容映在邱粤白眼里就有了别样的意味,他只感到体内有一股热的物质四处乱窜,窜到心口,心口发热,四肢奇暖;窜到头顶,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可不许反悔啊!”邱粤白转身跑开,边跑边跳,那兴奋劲就像大力水手吃了最新鲜的菠菜。

江心月望着邱粤白渐远的背影,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白痴,可是骂的时候脸上还是不自觉地挂着一丝笑容。

独见江心秋月白(下)

邱粤白很简单,就像色彩绚丽的水彩画,从内到外透着简约与宁静。

江心月很复杂,恰似水浸墨染的中国山水画,意境深远又捉摸不定。

与江心月化干戈为玉帛之后,邱粤白就意气风发地向主席之位继续发起进攻。几个回合下来,再也没遇到像江心月那么“阴险”的拦路虎,所以竞选当天,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昂首阔步地走上讲台,充满自信地向台下一望。

这一望,让邱粤白再次有了追悔莫及的感觉,因为他一眼就扫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江心月。这丫头正无比懒散地将一粒无比饱满的葵花籽放入口中,又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神态,又是那么冷冰冰的目光。

邱粤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新年聚餐时的惨痛经历,登时两手冰凉,头冒冷汗,上下牙齿一起打战地说完了自己的竞选词。他如释重负地走下讲台时,本对他寄予厚望的导员分外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又失败了!邱粤白满腹凄凉地慨叹着,心内突然升起一团无名业火,而且,这团无名业火很快就找到了业主——江心月。

对即将来临的暴风雨浑然不觉的江心月,此时已悠闲自得地走出去散心了。邱粤白则恶狠狠、气冲冲地追了出去。这一追,又吸引了无数人侧目,以至于正站在讲台上进行演讲的前主席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江心月,你给我站住!”江心月听到邱粤白气急败坏的喊声,很是诧异,一脸无辜的神情,让邱粤白更是火冒三丈。

“你——你这个人,太过分了!”邱粤白自幼受名旦老妈的熏陶,因此,就连想骂人的时候,说出的话也是文绉绉的。

“邱粤白,你没什么问题吧?今天我就是因为你竞选主席才前来捧场的,若是没有你,我这会儿就能去图书馆借书了。难道我来给你加油也算过分?”

邱粤白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脸涨得红红的,一句解气的话也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埋怨自己不争气罢了,索性一跺脚,转身返回会场了。

江心月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站了许久也想不出邱粤白唱这出戏到底是何意思,末了无奈地将手插在校服兜里,悠闲自在地去图书馆借书了。

最后的竞选结果,不用猜也知道,邱粤白再次榜上无名,就连个副主席都没抓到手,彻底被踢出了主席团。邱粤白望着台上春风得意的新任主席,心里那叫一个恨。不过,无论这仇恨有多么强烈,也抵不上江心月那份的十分之一。

邱粤白认定了江心月是自己命中的克星,惹不起,躲还是躲得起的。于是乎,邱粤白采取了全面撤退的战术,江心月到哪儿,他邱粤白肯定不去;江心月不到哪儿,那里就是他邱粤白的天堂。

邱粤白这前后形成鲜明对比的一热一冷,又让众人议论纷纷。其中也有几个经典版本,最经典的一个,就是邱粤白一开始追江心月,纯粹是为了报复江心月让他在新年聚餐上出糗受窘,如今,邱粤白已将江心月追到了手,再毫不留情地甩了她,也算是一雪前耻。

面对各种各样不靠谱的猜测,自然只有当事人心里最明白事实到底是怎样。江心月自然知道邱粤白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而且她和邱粤白只是普通朋友,哪里来得那么多的恩怨情仇,虽然如今邱粤白的态度是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但对于她江心月来说,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这么一想,江心月的日子,依旧不咸不淡地过。再见邱粤白时,江心月也是神态自若,让人抓不到任何一丝把柄。时间一长,倒是邱粤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可是又该怎样向江心月开口表示歉意呢?

但是,未等邱粤白有所表示,江心月这边却爆出了特大新闻:江心月有男朋友了,对方还是本校的一位年轻讲师。

邱粤白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就是想笑,江心月这种刻板、固执到极点的女生居然会有男朋友,真是天方夜谭。

旁观者见邱粤白两眼发直,一脸傻笑,还以为他醋火攻心呢,连忙一顿劝慰,孰料邱粤白一把扶住好心人士的肩膀,“哥们,别开玩笑了,你一定是搞错了。江心月,你说的是江心月,对不对?她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呢?”

邱粤白将“男朋友”三个字说得老长,并不是为了起强调作用,而是因为,江心月恰在此时与她的男朋友迎面走过来了。

其实江心月与邱粤白一样,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男朋友,而且男朋友还是从小就认识的凌云。

人生就是这样奇特,你会发现在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又回到了出发时的原点,凌云就是这样一个原点。

在江心月小时候,凌云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因为他代表了江父一切的骄傲与自豪。这个上小学三年级就拿到了全国奥数竞赛冠军的男孩,是江父心目中最优秀的学生,尽管江父教的不是数学,而是语文。

那个时候,凌云时常带着一大群同学来江家做客,谁让他是江父的得意门生呢?聊天、下棋、打扑克、吃饭,总之,无论做什么,凌云在众人之中总是那般突出与不寻常,在江心月童年的记忆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中学后,凌云便很少往江家跑了,但每到寒暑假,他还是会带着五六个同学来看望江老师。每到这个时候,江父脸上便笑开了花,还硬拉着女儿坐在一旁,共同倾听凌云那滔滔不绝又生动有趣的讲述。

就这样,凌云代表了江心月对高一等学府的无限憧憬与向往。她一直在心里祈祷着有一天自己能够像凌云那样有才识有涵养,无论到哪里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侃侃而谈,落落大方。

凌云对江心月的印象倒没有这般深刻,而且很轻很淡,就像外婆家的一只小猫或是祖母家的一条小狗,有点儿乐趣,擦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失落。

所以,当江心月在校园里,兴奋万分地喊出他的名字时,凌云虽然一如既往地潇洒微笑,大脑中却在迅速搜寻着有关这个女生的全部讯息,但与邱粤白一样,凌云也是一无所获。

直到江心月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凌云才想起了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不太爱笑的漂亮小师妹,因为江心月这个名字实在不会让人轻易忘却。

江心月现今这副清水出芙蓉的模样,不禁让凌云慨叹人世光阴迅速。女大十八变,昔日的小师妹如今都已成为大学生了,而自己也硕士研究生毕业了,真是老了。

以凌云多年的泡妞经验,他一眼就看出了江心月对自己的仰慕之情。在此之前,凌云刚被大学时代的女友甩掉不久,那个北京女孩与凌云一同念完研究生后,竟然跑到美利坚合众国深造去了,尽管她主修的专业是中国古代文学。

凌云虽有壮志,但到底没办法像家境优越的女朋友那般洒脱,挥一挥衣袖,半片云彩也不带走,包括六七年的感情。

凌云受了重伤,不仅在精神上,更在物质上,因为女友的父亲是帝都难以计数的众多局长中的一个,虽然官小权轻,但也足以实现自己的留京计划。孰料这女孩如此狠心,分手得如此决绝,凌云的全盘计划一下子被打乱,留京也不过是一枕黄粱罢了。

万不得已之下,凌云选择了来江心月就读的这所大学工作任教,虽然不是天子脚下,但毕竟是经济发达的海滨城市,休养生息之后再大展宏图也未可知。

在感情上受过强烈打击之后,凌云本打算休战了,但是一见江心月那素面朝天、天然去雕饰的傻劲儿,突然不知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埋藏心底已久的真诚和热情。

所以,凌云决定好好报答“不离不弃”的小师妹,给她以无微不至的照顾,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在生活上,自然也包括感情上。就这样,凌云轻而易举地俘获了愤世嫉俗、自命清高的江心月的芳心。

邱粤白面对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目瞪口呆,可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做不出任何反应。

平日里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江心月,此时正无比崇拜地注视着口若悬河的凌云,听他讲那些不知所云的废话,完全是智商为零的样子。

看到这些,邱粤白真是有点痛心疾首的感觉,江心月啊江心月,亏你还自诩聪明,这个只会说大话、讲空话的自以为是的男生,哪里值得你这般死心塌地。

邱粤白一阵长吁短叹,让旁观者窃喜不已,只恨邱粤白没对凌云大打出手,否则自己的独家猛料将更有爆炸意味。

江心月自然也看到了惊愕不已的邱粤白,但万万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大,自己也不禁有些愕然。

凌云尽管口若悬河,但也察觉到了江心月神情的一丝变化,顺着她的目光,也就看到了傻呆呆的邱粤白。

“心月,是你同学吗?”

江心月微微点头,眼前突然蒙了一层雾气,看不清近在身前的邱粤白。

凌云一如既往地洒脱,冲素不相识的邱粤白笑笑,然后就像古希腊骄傲的勇士一般拥着江心月的肩膀逐渐挣脱了邱粤白的视线。

邱粤白伫立原处,望着江心月和凌云的背影,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何感觉,是尴尬,抑或失落,还是不甘心?可是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甘心?难道真像别人说的那样,自己对江心月别有用心?但是事到如今,喜欢又如何呢?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这样吧,一切早就结束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江心月!”

听到邱粤白的呼喊,凌云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跑回去给邱粤白一顿痛扁,让他再也喊不出这三个字来,但低头一看江心月的神情,凌云就知道邱粤白的确该打,但只要他碰邱粤白一根毫毛,江心月都会马上跟他拼命。

江心月缓缓转过身,逐渐看清不远处满脸通红、喘着粗气的邱粤白,就好像那天聚餐后被灌醉的狼狈模样。

“江心月,你还记得你那天答应我的事情吗?”

“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答应做我女朋友!”

凌云听了邱粤白的话,登时对自己的存在有了一丝荒诞之感,人生就是这样无聊,在玩腻了各种感情游戏之后,突然害怕再玩下去,但却无法停止了。

凭心而论,凌云对江心月还是有着那么一小点的真诚,令他自己也很感动,可是今天在邱粤白面前,凌云才知道自己所下的情感赌注有多么小,所付出的真心又有多么微不足道。

江心月唇边兀自挂着一丝冷笑,双唇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不知是气愤还是激动。

“心月,你还是听他把话说完吧!我去图书馆等你,你要借的那本《长恨歌》,我帮你借好了。”

凌云还是像以往那般自信,可是江心月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凌云颇有些无奈,但还是潇洒地耸耸肩膀,拍拍江心月的肩膀,走开了。

此时此地,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对于江心月和邱粤白来说,彼此就构成了她和他的整个世界。

“邱粤白,你太过分了!”

“我再过分,也没有你过分。

就因为新年聚餐上,我叫不出你的名字,你就让我喝掉所有人杯里剩下的酒;

就因为你在我竞选时对我视若无睹,只顾嗑瓜子,让我心神不宁,做不了学生会主席;

就因为你根本不在乎我,我才开始想方设法躲开你、避开你,不与你这个毫无情感、冷冰冰的、还自以为是的怪脾气女生见面。

你真的有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吗,你有为我考虑过吗?”

“我凭什么要为你考虑?”

“就因为你叫江心月!就因为你是江心月!就因为你在我喊不出你名字的时候,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还有心思在一旁冷笑着喝果汁!”

“够了!说来说去,你还是为那次的事斤斤计较!若是你想出气的话,现在就搬一箱啤酒来,我绝不会比你少喝一杯,怎么样?”

邱粤白听了江心月的气话,不由苦笑,“说了这么多,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难道你真要我把那句话说出来吗?是不是只有说出来了,你才会相信呢?”

“你现在就是把心掏出来,我也不会相信的!

我和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是北方人,你是南方人;

我老爸寒门书匠,你父亲商界传奇;

我喜欢平平淡淡,你热衷轰轰烈烈;

我讨厌争权夺利,你憧憬步步高升。

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一首古诗代表不了什么,白居易纵使能将歌女视作他的知己,也改变不了歌女的命运。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江心月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可就在转过身的一霎那,一滴眼泪已经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值得吗?就为了这个傻瓜一般的邱粤白?江心月在心里问着自己,却止不住边走边流泪。

邱粤白望着渐行渐远的江心月,突然明白了有一种感觉为何叫无可奈何。是的,江心月说的没错,他和江心月之间的界限,绝不会因为一句古诗就被化解掉,自己想的太天真了,真是太天真了。

江心月与邱粤白两个人,就这样朝着与对方相反的方向走开了,以后会怎样,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但是,此时此刻,他们想起彼此的时候,只有失落和无奈。

独见江心秋月白的心境,不仅适用于古人,同样适用于今人。或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勇敢冲破自己以及其他重重阻碍,心平气和地在一起,享受爱情的滋味。但这也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而已,能否成真,只能靠两个人的共同努力。

废旧结局

非常抱歉,作者因出版、修改等原因,暂时锁定此章节,请阅读其它章节。蜗居·雪虎·邻居(上)

方北动身去S市前,将公寓彻底收拾了一下,屋子不大,但这一年多来,住得很是舒服。

她毕业离校后就一直租房子住,从B市到H市,再从H市回B市。

房价五年中涨了接近四五倍,房租也自然水涨船高,但是无论低位还是高位,她都买不起,所以只能凑合租房子住。

生活对方北来说,凑合得太久了,她早就从完美主义者变成了犬儒主义者。

如今,她终于可以结束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她打算回到父母身边,虽然还没有将实情告诉父母,也没有想好怎么说,但她这只倦鸟是该归巢了。

方北的东西从来就不多,在H市时,就被那个人处理掉了一大部分,都是些衣物和书籍。

方北所有的重要证件倒是一件都没丢,他将它们装在一个袋子里,连带她交给可可的一万元,收纳得整整齐齐,都放在了茶几上,好像特意等着景新赶来替她收好。

景新果然如姜闻所料,如期赶来,他一看到那个袋子,就知道方北绝对不可能选择自杀,一定是姜闻带走了她。

如今在B市,她所有的东西还只是一些衣服和简单的生活用品,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自己真正的家。

有时候,方北抱膝坐在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公寓阳台上,会有片刻的发呆。

人生真是奇特,生来时一无所有,离去时仍是一无所获,贫穷也好,富贵也好,终点都是一致的。

她没有伤感,只有解脱,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母。

给叶嘉发了邮件后,方北会定时去看看邮箱,但是没有回复。

她想,叶嘉或许也真正想通了,她很高兴,如果叶嘉真的给她回复了,她才会更加紧张不安。

一个人了无牵挂是最好的,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因为她不能给予叶嘉任何回报,与其让叶嘉为自己忧心,莫不如彻底相忘于江湖,就像她和方南。

陆医生是一位少见的极其负责任的好医生,他期间又给方北打过几次电话,询问了她的近况,并且一再坚持让她进行手术,尽管风险很高,但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几率。

方北询问了大概的手术费用,基本上把家里的老房子卖了也不够,而且术后风险很高。

她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无知无欲地躺在病床上度过下半生;或者醒来后彻底失去以前的记忆,只有孩童的智力,但均是可能,陆医生说的时候,都很注意措辞。

方北犹豫片刻后,只问陆医生完全康复的机会有多少。

陆医生沉吟片刻,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大概只有百分之十。

方北听后反而爽朗地笑了,她又问如果不接受手术,她大概还有多少时间。

陆医生说,或许半年,或许一年,但会有奇迹发生。

方北点头道,的确会有奇迹,但一般都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老天对另外一个人倒是格外厚道。

方北尽管不愿再想起那个人的任何事情,但她每天都希望能得到他落入法网的消息,让景新、阿正和那些牺牲干警的英魂得到安宁。

方北提前将一些东西寄回了家,包括电脑,她手边唯一值钱的东西也就是这台笔记本电脑了,事实上她也实在没什么身外之物。

最后,她面对空荡荡的公寓,感觉自己的心里也是空荡荡的,门口又响起了雪虎的叫声,它又来要饭了。

雪虎是只非常漂亮的波斯猫,但同许多城市流浪猫一样,无家可归,终日饥肠辘辘,却不知愁滋味。

它的两只眼睛一黄一绿,胡须威风抖擞,更重要的是它体型庞大,是只货真价实的大猫。

所以,方北第一次见到它,就叫它雪虎。那天,方北刚刚搬来这里,雪虎悠闲地在楼门口前趴着,浑然不理新住户方北对它的好奇,但是晚上六点的时候,它就准时到了她的门口,喵喵开叫。

方北不禁想起了房东语重心长的特殊嘱咐,不让她喂猫。房东说,这间房子以前住的女孩非常喜欢喂猫,结果招来了一大群猫不说,还惹得左邻右舍意见很大,说有味道还不卫生,而猫叫的声音更是天大的骚扰。

那女孩没住多久就搬走了,也不知是否因为喂猫惹了众怒。她离开之后,她的这些小食客也都各自散了。

唯有这个雪虎留了下来,它是只专一的猫。因为它不太怕人,所以小区的孩子也喜欢逗它玩,它来者不拒,但是能喂它的人少之又少,大家一没闲心,二也觉得总会有其他人去喂。

所以,多半时间里,原本威风凛凛的雪虎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畏缩样子。

冬天的时候最可怜,它躲在汽车下取暖,却被无情的铁家伙压断了右后腿,此后就每天瘸着腿讨饭,但却因为那副可怜相更加讨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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