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虎作为方北新居的第一个拜访者,方北不能说不兴奋,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自己就养过两只小猫,但最后都以送人告终。
这是因为,方母作为整洁干净的主妇最见不得满地的猫毛,先后将两只小家伙送了人。
方北尽管喜欢猫咪,此后就对它们只远观而不亵玩,因为它们和她喜欢的人一样,注定不可能永远属于她。
所以,对于“热情到访”的雪虎,方北有些意外,也不知如何应对。
正在这时,隔壁的门响了,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出了门,他们这个楼层的廊灯都坏掉了,一片黑暗中,唯有雪虎的两只眼睛,闪闪发亮,有些吓人。
方北的第一反应是关门大吉,但她的神秘邻居对雪虎倒是很热情,他俯下身,用戴着手套的大手拍了拍雪虎的头,就像拍小狗一样,原本蹲在地上向方北示威的雪虎,立刻趴在地上,无比乖巧。
方北不由瞪大眼睛,看着雪虎谄媚的模样,一下笑了出来。
隔壁的男士对她的笑声很是意外,不由抬头看了她一眼。
借着厨房投射出的昏暗灯光,方北突然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没来由地心慌,但是那面庞绝对是陌生,年纪倒是和她差不多,所以她还是笑着向对方打了招呼,“你好,是你的猫吗?”
男子摇摇头,做了个向下指的手势,意为它就住在楼下,随后就站起转身进了电梯间。
方北听到电梯下行的声音后,才将铁门打开,也想蹲下轻轻抚摸雪虎那洁白的身体。
未料雪虎猛地一个翻身,冲进楼梯间就不见了,方北有些怅然若失,但是突然想起了小区附近菜市场专门有卖猫粮的,明天下班应该买一斤备上。
此后,雪虎基本每天晚上六点都要来要饭,方北怕招邻居讨厌,就拿着猫粮,将门锁好,而一向高傲的雪虎,每到这个时候都心急得围着方北的裤腿来回乱转,不停地谄媚讨好。
雪虎的示好,是方北在B市所拥有的不可多得的温暖。她常常一边说别着急,一边去按电梯,因为还是老式小区,所以电梯还有专人看管,雪虎似乎对电梯深恶痛绝,每见方北按下电梯,它就提前从楼梯间跑了下去。
等方北坐电梯到楼下时,雪虎已经在楼道门口翘首以盼了,这是一猫一人的默契。
方北将猫粮放在塑料盘里,看着雪虎急不可待地大口咀嚼,总是觉得还是雪虎幸福,不需要考虑更多,只要填饱肚子就是完美生活。
她有时会蹲下看它吃完,有时会在楼前楼后散散步,回来的时候,雪虎要么在洗脸,要么去猎艳,方北就将塑料盘收了,留着明天再喂它。
日久天长,不少邻居都知道方北会喂雪虎,有时路过楼下也会笑着和她说句话,她也点头微笑,隔壁的邻居倒很少见到,但印象中也有那么一两次。
他很少说话,有时会从她身旁经过,但一向不打招呼,目不斜视,旁若无人。
这是大城市中人的常态,方北也早就修炼得很好,只不过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就是奇怪。
有一次,方北喂完雪虎,他正巧也进了楼门口,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男子仍旧目不斜视,方北也有些没来由地轻松。
方北那天又有些头疼,她抚着额头出了电梯后,刻意走慢了一些,听到对方开锁进门后,才从电梯间走出来,走向自己的门口。
方北掏出钥匙,摸索了许久,门都没打开,她想拿手机当电筒的时候,隔壁的门突然开了,男子打开铁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有点愣住,但对方又很快关上了门。
方北低头想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对方一定是以为小偷在撬门,她想到这里也不由自主苦笑,随后终于打开门进了屋。
雪虎被楼下的车压断腿后,境遇更是凄惨,不知哪个好心人在楼道里给它准备了一个纸箱,里面还铺上了报纸和软垫,它至少有个遮风港湾了,但是第二天,纸箱就不知被哪个爱干净的人扔了出去。
方北下班回到家看着可怜巴巴的雪虎,心中一时气愤,也顾不得老妈平时的忠告,竟直接抱起了它,打算就此收养它。
方北抱着雪虎刚要进电梯,怪邻居又恰好出来了,见她抱着猫赌气的样子,不知为何就笑了出来。
她也说不出自己为何会气不打一处来,一时没忍住,竟狠狠瞪了他一眼,孰料他突然拦住了她,一把抢下了雪虎,含糊不清地说道,“脏,有细菌,对身体不好!”
方北此时方才明白他的怪异,原来是口齿不清的原因,她有些羞愧,但是雪虎已经被他抱到了外面。
望着他的背影,方北感觉分外熟悉,但是直觉告诉她,不是那个人,肯定不会是他,他死了,不会再来了。
此后,方北就只能下楼喂雪虎,怪异的邻居也不见了踪影,他房间的灯晚上从未亮过,方北有些悬着的心,也逐渐放了下来。
蜗居中的生活,孤独但有乐趣,她每到周末常常去买很多零食,有一次甚至买了一大包跳跳糖,含在嘴里噼哩叭啦作响,她坐在床边,不停地晃着双腿,抿着嘴笑,好像重新品味了童年,她越活越小了。
她还买了很多暖色系的床单,由于蜗居的客厅很小,放沙发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她又睡回了床,但不是房东提供的,而是她自己买的折叠床,简单、结实又耐用。
她不需要双人床了,每次躺在温暖的床单上面,她都觉得心安,她最需要的也仅仅就是安全感而已。
要说蜗居中最满意的就是房东的冰箱,因为上一个女孩走时,不知在冰箱里遗留了什么东西,那股怪异味道经久不散,方北也没想多用冰箱,但还是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向房东反应了一下。
结果第二天,家电卖场就将冰箱送上了门,冰箱不大,但一个人足够用了。
方北望着崭新的冰箱,首先想的就是怎么填满它,她买了猪肉,鸡蛋,蔬菜,还有冰淇淋,将冰箱塞得满满的。
不过采购了那么多,最好吃的却是一盒打半价的凤梨酥,她永远忘不了方南大一暑假返校后给她带回的那种香甜味道,礼轻情义重,大概意义就在于此。
她抱着圆形的塑料盒,靠着床头,看着八点档,品着凤梨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被闹钟惊醒时,凤梨酥不见了。
她还有些惊奇,光着脚转去厨房,打开冰箱,它已经回到了原处,方北摸摸鼻子,又是夸赞自己好记性。
蜗居的可爱还在于整洁,东西少,收拾起来也方便。每到周末,方北往往开着电脑,放着歌,就开始大扫除。
有时她也会放一些吵闹的摇滚乐,但多半时间都把门窗掩好,拿着拖把有节奏地拖地,自得其乐。
每到扫地时,她就会发现自己掉落了很多头发,总是扫不干净,最后就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拾起来,用手指转几圈,缠成一团再扔掉。
有时,她也在想,若是一根头发能卖一元钱,她早就发财了。方小北生于贫困,注定一生贫困,虽然她也曾在奔小康的大道上积极争取过,但是留给她脱贫的时间毕竟不多了。
方北也曾认真考虑过手术的可能性,她并非悲观厌世,也绝非为情所扰,她放弃手术的根本原因,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为这就是一场货真价实的人生豪赌,但胜负早已分明。
这一辈子,她总是输给自己,所以最后一次,她不想再输得那么难看,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没必要总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就好像她对方南永远不变的执着,但最后还是萧郎路人。
事实上,她已经很少想起方南了,如果她还那般在意,她就不会千里迢迢地去送礼金,也不会遥遥地透过酒店的玻璃去看方南和蓓蓓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面的新郎新娘,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他们是真的登对,而方北和方南,除了名字有联系之外,已经再无任何一丝牵绊。
所以在蜗居生活的一年多时间里,是方北十年以来最平稳的一段时光,开始的半年里,她每天都有变化,每天都有起色,每天都有希望。
直到得知方南要结婚的消息,平静的涟漪投下了一块巨石,她失去了平静的心态,又有些抑郁。
一个月后,她知道自己旧疾复发,随后辞了职,一路向南,去看山,去看水,走了两个月。
最后得知了景新牺牲的消息,再回到B市接受保守治疗,断断续续半年之久。
但从陆医生那里打听到康复的几率很小之后,方北就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只是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仪式。
母校六十年校庆,每个毕业生都收到了电子邀请函,方北想起了自己的幸运树,或许这是一个契机,向过往正式告别。
所以,余下的一个月,方北开始慢慢整理自己的蜗居,把自己生存过的痕迹亲手消除掉。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还是积累了很多快乐的记忆,比如永远满满的冰箱。
似乎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她总把冰箱填得满满的,冰箱满了,心里也就满了,家的感觉也就有了。
但是,她常拿着冰箱中出现的一种酸奶,有些发呆,她记得自己好像从不喝这个牌子,但是广告上常有,什么时候买的,记忆这么差了吗?
不过,她也不是第一次犯这种错误,有一次帮主编改稿子,用的是领导的U盘,交给领导后她却全然不记得,结果心慌意乱地在桌子旁找了近一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为了确认是否自己弄丢了U盘,她怯怯地跟领导说,有个地方忘记改了。
领导听言,又把U盘给了她,她这才明白自己早还给领导了,但何时还的,怎么还的,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所以对于酸奶的莫名出现,她也全不在意,照旧喝下,也许是自己买了也忘了,就像买盐。
她经常去超市买盐,买回来后就忘记放在了哪里,然后就再去买,随后接着忘,再接着买。
最后,家里足有七八袋盐,她还是找不到盐放在那里,收拾的时候才终于将他们聚合在一起,她却用不上了。
还有神奇的凤梨酥,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完,方北每天晚上都抱着盒子,拿出一块慢慢地吃,里面可能有五十块,但她吃了两个月,还是不见少,她也觉得奇怪,难道是会魔法的凤梨酥?
她笑着多吃了几块,第二天再查看,果然少了那几块,她也就不在意了,接下来的日子,凤梨酥还是不见少。但彼时,方北的头疼已经开始频繁地发作了,所以她也记不得凤梨酥的准确数目了。
就像钱包里的钱,她每次去超市回来后,却好像只多不少,但是她渐渐没精力也没兴趣去购物了。
她经常刚一躺下,就进入了昏睡,没有失眠,没有梦境,只有沉睡,只有黑暗,她知道自己迟早会陷入这种永远的昏睡,没有意识,但也没有痛苦。
她可以把爱过的人,恨过的人,都一并忘记,这颗心可以永远归于沉寂,她是真的累了。
蜗居·雪虎·邻居(下)
接到方南的电话之后,方北一整天都在哭,她抽噎着,不停地扯着纸巾,无论做什么都在委屈地落泪。
自从景新走后,方北好久没有这般痛哭流涕过了,尽管心里一直流泪,但是真的哭出来的时候,她五内俱焚、痛不欲生。
方北知道自己不该情绪这么激动,她不是早就看开了吗?她紧紧抓着睡衣领子,几乎难以呼吸,正在这时,雪虎的叫声响起了。
方北在塑料盘子里倒上猫粮,缓缓地打开了门,雪虎蹲在门口,喵呜地小声叫着,乖巧不已,好像看出了方北的伤怀。
方北没有力气换衣服了,索性把盘子放在门口,她蹲在雪虎面前,一边看着它大快朵颐,一边用力拭去泪水。
电梯的响声由远及近,电梯间映出了温暖的亮光,许久不见的怪邻居竟然走了出来,他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停留,直接走到了自己门口。
他拿出钥匙的瞬间却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的余光瞥到了她眼角的泪光。
方北低着头,看雪虎吃得差不多了,伸出手轻拍了下雪虎的头,它仍旧动作利落,飞身跑开了,虽然它愿意吃她的食物,但并不代表她可以随意接近它,它不仅是一只专一的猫,也是一只有尊严的猫。
方北破涕为笑,她这辈子,还不如雪虎这只流浪猫活得明白,随后又是泪流不止。
方北挣扎着站起来,眼前却突然一黑,顺着墙倒在了地上,她还是不自觉地晕倒了。
犹疑的邻居听到响声,立刻扑到了她的门口,五颜六色的猫粮洒了一地,她倒在地上,脸色惨白,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抱起了她,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可能哭了好久,他犹豫半刻,将昏迷不醒的她抱进了卧室。
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仍在不自觉地抽噎,他见过她哭泣的样子,见过太多次了,但从未有一次让他这么心疼,因为她这次不是因为他而哭。
他拿过她的手机,调出了通话记录,那个没有记录名字的号码,以前从未见过,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他将她的手机放回原处,随后走上了阳台。
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下,电话通着,不多时,方南的声音传了过来,时隔多年,他仍语气轻松,没有太多变化,“你好,哪位?”
他面无表情地按掉了电话,回首看了一眼昏迷之中的方北,眼色暗沉。片刻之后,阳台上已经没有了他的踪影。
如果景新还活着,他一定会保护好方北,景新不在了,姜闻却成了方北的“保护神”。
姜闻做了整容手术之后,就一直在等待机会向景新复仇。有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恨景新,还是为方北而仇恨景新,但他目的明确,不会有任何更改。
整容过后,他先去了内地,没有经历太多波折,就找到了方北。
他得知方北与景新还有联系后,动身去了香港,他与香港的黑帮早有勾结,很快就站稳了脚跟,拥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因为他这次投靠的人仍旧不简单,是诺叔的女儿海蓝。
诺叔只有海蓝这一个女儿,很少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诺叔所挣的黑钱,都源源不断地通过女儿变成合法收入。
海蓝不贩毒,她是学金融出身,还在银行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故而专门帮黑帮尤其是毒贩洗黑钱,多年下来,道中的人都称她为蓝姐。
姜闻找到她的时候,打着书生的名号,她对他的身份也有些疑心,但诺叔有些习惯,除了身边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父亲的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也从多方渠道打听到景新是利剑行动的主要负责人,她不是不想报复,但她知道以卵击石有多可笑。
可是,姜闻冒着天大危险给她带来了诺叔生前最后一笔巨款,他一分不要,只希望有机会为诺叔报仇。
这年头还会有如此讲义气的人吗?海蓝不置可否,只说她习惯等价交换,她帮了姜闻一次,姜闻也要帮她一次。姜闻毫不犹豫,立刻答应。
海蓝按姜闻的要求,将他引荐给了一个初入行的小型贩毒团伙,成员只有七个初出茅庐的家伙,他轻而易举地取得了对方的信任,随后便如鱼得水,没几天就坐上了老大的位置。
在姜闻的出谋划策之下,有时甚至是远程遥控之下,他们皆无往而不利,未到半年就风生水起、财源滚滚。
姜闻对这一行太熟悉了,他简直将这罪恶的行当当成了艺术。但是,他的“能干”也很快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其余七个毒贩,半年之中经历了无数次险情,但都在姜闻的精心调遣和高明安排下安然无恙。
他们却再没有胆量干下去了,只想拿钱收手,同时也想趁最后一次出货机会将姜闻灭口。
最后一次出货,一向神出鬼没的姜闻破天荒地同意亲自出马,结果,不仅毒贩全军覆没,前来交易的卧底警察同样没有一个人生还,其中就包括景新。
海蓝从姜闻口中得知景新牺牲的消息后,没有报仇的快感,只感到恐惧,与黑道打交道多年,她不曾怕过,面前不动声色就能决胜千里的姜闻却让她由衷地害怕。
这是因为,他不是一个按规则出牌的人,无论是白道的规则还是黑道的规则,他就等于死神。
海蓝最近的几笔生意都不顺利,人民币升值过快后,很多老大都把眼睛盯在了这块肥肉上。
大陆的反洗黑钱部门也不是吃干饭的,银行内部有海蓝的人。她最近听得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方南,她的好几笔款项都是被他力主冻结的,其中也包括姜闻的非法收入。
洗黑钱多年,她就没有遇到过这么眼毒的人,为了补偿那几位老大的损失,她几乎将半生的积蓄都搭上了。
所以她拿到他的照片后,一直都没想通,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把她这个老江湖打败了。
姜闻彼时已经决定潜入内地,他最后一次来见海蓝,也在考虑要不要杀人灭口,因为那两艘游艇都是海蓝暗中为他安排好的,也只有海蓝知道他还活着。
可是海蓝一死,他会暴露得更快,尽管早就不想活,但他还想再见方北一面。
海蓝也同样知道自己惹不起姜闻,他临走前,她给了他许多现金以及有效的证件,似乎不经意间,方南的照片就从她的手袋里掉了出来。
姜闻俯身捡起,眼中波澜不惊,海蓝对他说,她正在寻觅合适的杀手,以处理掉这个反洗黑钱的天才,出一口恶气。
姜闻冷笑了一声,告诉海蓝,这单生意他接了,但时间要久一些。
海蓝点头答应,还问他有什么条件,需不需要更多的钱。
姜闻摇头,只说他们就此两清了,若是有一天有人到她这里查他,她可以全无顾忌,对警方和盘托出,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不要有所保留。
海蓝望着姜闻离去的背影,脸色惨白,恍惚中,她竟有送瘟神的感觉。但她知道,她和姜闻都是永远活在黑暗之中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方北那天晚上没有昏睡多久,她醒后不久,就听到了短信的提示音,仍旧是方南。
他搬出了叶嘉,想以此让她“妥协”,她捂着嘴又开始落泪,这么多年,他还是在误解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方南在方北面前,一向都是霸道十足并任性万分的,他对她从来没有对蓓蓓的耐心和怜惜,时隔多年,他还是没有变化,仍旧把她当作凡事都要听从他命令的方小北。
方北呜咽着,胸口剧痛,她累了,尽管她也想做最后的告别,但她真的没有精力了,可是,她又舍得让方南失望吗?她从来不舍得伤他一根头发,哪怕他伤她入骨。
哭到最后,眼泪也没有了,她拿起手机,只打了一个好字。方南,我成全你的“好心”。
余下几天,方北将剩余不多的“家当”都收拾利落了,最后还剩下自己那张结实的小床,以及神奇的凤梨酥,还有给雪虎的猫粮。
她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觉得自己的心里也空荡荡的,正在这时,雪虎踩点来了。
方北将猫粮倒好,打开门,雪虎好像干净了许多,难道是知道自己要走,特意来送别吗?
方北笑着出了门,将房门关好,随后走到了电梯间,雪虎早就跑下了楼,方北低着头,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她刚想往里走,却一下撞到了人,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他一把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原来是怪邻居,他望着她,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侧过身,让她进电梯。
她点头道谢,走进电梯,随后按下了一层,电梯的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外,许久未动。
“雪虎,我要走了,以后谁喂你呢?你会想我吗?”方北蹲在雪虎面前,可是它只顾低头吃饭,并没有理会方北的告别。
方北翘起嘴角微笑,她只能和雪虎告别了,晓夏前几天出差了,方北曾问晓夏,校庆是否回去,但是晓夏工作太忙,根本请不下来假。
这年头,忙人才是成功人士,方北闲了大约半年,早已彻底明白自己就是世俗意义上所谓的失败人士,三十而立对于她来说,就是遥远而不切实际的传说。
雪虎填饱肚子后再度寻求快乐猫生去了,方北望着它优雅的步伐,轻轻挥手,雪虎的右腿早就痊愈了,它也是只上演奇迹的猫,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雪虎,再见,好好活着!”方北站在它身后低语。
明天就要离开了,方北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目光流连之处,没有不舍,她与B市的缘分也不算浅,念书、工作、生活,但最后还是匆匆过客,在这座城,谁是真正的主人呢?大概谁也不是。
透过阳台,她看到了隔壁房间亮着的灯光,怪邻居这几天再度回家了,他拥有怎样的生活,何种情感,是否也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独自品尝寂寞与孤独?
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姜闻将手中的火柴吹灭,他住进这里,很少有人来敲门,但只要敲门声一响起,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是人生彻底的解脱。
他把枪别在后腰,走到门前听了片刻,门口却再次响起了敲门声,“你好,我是隔壁的邻居。”
竟然是方北?他不知她为何来敲门,但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同时一手关掉了门灯。
他打开了门,但却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抱着一袋两斤的猫粮,站在门口,用手机当电筒,两只大眼睛熠熠发亮。
“您好,冒昧打扰了!我是隔壁的租客,明天就要搬走了,您也知道雪虎的,就是那只每天来讨饭的波斯猫,我这里还有些猫粮,可不可以交给您,请您继续喂它?”
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好,那你……去……哪里?”
他的声音低沉,还是含混不清,她努力分辩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微笑道,“我要回家了,这么多年飘泊在外,也该回家了。”
她似乎有些感慨,但转瞬又是一脸愧意,“这么晚,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把猫粮放在您门口了,还有那个塑料盘,再见!”
她放下猫粮,转身离去,他看着她走进房间,方才打开铁门,猫粮和塑料盘都放在了门边,即使遭遇诸多欺骗和逆境,她仍旧愿意相信世人皆善,就如当初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他最承受不起的信任。
他将猫粮和塑料盘拿进屋,小心关好门,黑暗之中,他低喃轻语,“方北,你要回家了,我也要回家了。”
海边
远郊的乡村旅馆中,躲在房间一角的方北,一直颤抖不已。
晚间新闻已经对傍晚时分海滩公园门口发生的爆炸事件做出了相关报道,但是没有提及姜闻的名字,甚至连景新的名字都没有提起,只说由于不知名原因,汽车自燃,继而引起爆炸,车主已经被警方带回调查。
车主被警方带回调查?方北无力地咬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落下懦弱的泪水,景老师受伤的一幕,她永远忘记不了。
但是,那一刻,姜闻竟然笑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笑。他到底是谁?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白衣少年吗?
方南,我错了,我为什么就不肯听你的话,你第一次见姜闻,就不喜欢他,你一再让我远离他,无论是否因为你。我为何就不相信你!
自己可以逃出去吗?这里是农民的自建房,窗户上都装上了铁栅栏,而姜闻始终坐在自己对面,手中一直握着手枪,根本没有机会。
如果她大声喊叫,即使引来旁人关注,难道姜闻就不会豁出一切,鱼死网破吗?那样不仅伤及无辜,连姜闻自己也难逃厄运。
方北无力地仰起头,望向窗外,夜空中一轮圆月,她从未如此专注地看过月亮,如此清晰,如此美丽,如此摄人心魄,但却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她还有明天吗?
“你不吃点东西吗?”姜闻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但他仍旧没有放下枪的意图,他和她,早就不是同学,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她在他眼中,只是人质。
方北轻轻摇头,再次将头埋在膝间,她很想对姜闻说些什么,可是到最后,她才发觉语言是世间最无用的交流,因为意志坚定的对方只要心意一决,一切都是枉然。
姜闻早对一切做好了规划,他几天之前就已经入住这里,食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甚至连方北的换洗衣服都提前买了两套。
这里地处偏远,而且不属于S市直接管辖。即使城中开始严查,一天之间也到不了这里。
这间小宾馆是农民的自建房,既无摄像头,又无需登记,老板以诚待人,只需交钱,即可入住,所以他们的身份更不会引起老板的注意。
老板只会认为他们与其他来观海的情侣一样,来这里享受不奢侈的浪漫,因为只需步行十五分钟,他们就会到达最原始最美丽的海边,沿路的胜景亦被称为中国的十二门徒。
“北北,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方南的?”姜闻此刻已经平躺在床上,双目微阖,手枪仍旧握在手里,但不再对准方北。
如果姜闻睡着了,自己是否就有机会逃脱?方北不由自主地发抖,但是姜闻似乎并未察觉,此刻已近零点,房间中异常宁静,连隔壁房中的些微声音都有回响。
远隔的房间中也不乏令人面红耳赤的尴尬声响,但好在只响了一会儿,就平息下来,方北目不转睛地看着姜闻,姜闻静静地躺在那里,高挺的鼻翼不停翕动,但是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北北,说来听听,我们虽然认识很久,但是很少有机会好好聊天,你不会只想听别人的热闹吧?”姜闻说完,似乎冷笑了一下。
方北用力将被子抱得更紧,他们这个位于走廊尽头的独立房间只有一张大床,她被姜闻推进来之后,她始终靠窗坐在地上。
姜闻也不强迫她坐在哪里,只是把被子铺在她身下,她连坐带抱,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但浑身还是冷得刺骨。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事情?我不想说!”方北幽幽地说道,尽量用最平和的语气,因为她知道姜闻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从看到他那最冷酷最可怕的笑容开始,她就明白自己这次凶多吉少,但是她并不恨他,只是害怕他,甚至可以说害怕他一路不回头,直至最可怕的事情发生。
姜闻听言,突然睁开双眼,侧过头来,眼神慑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冲回学校,一枪解决了他?”
“你不救姜叔叔了吗?”方北低声恳求道,但是姜闻眼中的压迫越来越多,她无论如何逃避,也无法幸免,只能缴械投降。
“那是大一的下学期刚开学,我去小花园看书,从排球场边经过,他在打排球,球被打出界了,喊我捡球,我听到他的喊声,扭头的工夫,脑袋就撞到了树上。”
姜闻听到这里,低低地笑了一声,方北回忆过往,亦是有些恍惚,不知该喜该忧。
“后来呢?他跑过去,对你嘘寒问暖,然后你们就认识了?”姜闻语气平淡,可是却隐隐有些焦躁。
方北轻轻摇头,“他没有安慰我,只是跑过去捡球,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帮我捡起了书。随后我就愤愤不平地抱着书走远了,心里还觉得这个打排球的男生太讨厌了,如果不是他乱喊,我也不会撞到树了,还像个傻瓜一样被那些打球的人嘲笑。”
姜闻此时已经将双臂放在脑后,表情开始舒缓起来,“很有意思的相遇啊,然后呢?”
方北顿了顿,尽量将声音放低放轻,“然后,然后在选修课上又遇到他了,那天是开学第一节课,他来晚了,座位基本没有了,他就坐在我身边了,不过与第一次见面一样,两个人都有点意外,因为他觉得我是他的克星,我也觉得他是我的克星,互相看不上眼。”
姜闻望着顶棚,没有说话,神色如常,方北也就不再说话,但是当姜闻再次侧过头来的时候,方北知道还要坚持下去。
事实上,两个人都有些接近崩溃边缘,此刻只要能说下去,就能延缓疯狂的发作。
“结果那个周末,我去礼堂看电影,又遇见他了。”
“什么电影?”
“《开往春天的地铁》。”
“没看过,好看吗?”
“还可以,其实也不太好看,就是音乐很好听。”
“有空一定去看看,你喜欢的,一定错不了!”
不知为何,听到姜闻如常的口气,方北再难坚持,眼中越发酸涩,鼻子堵得厉害,其实他们都明白,姜闻很可能没有以后,但是眼下都在自欺欺人。
“接着说啊,我听得很有意思。”
“我当时心情比较低落,也说不出为什么,可能对专业和学校都不太满意,你也知道我其实最喜欢新闻学的,将来就想当个报社记者,无冕之王,多荣耀。
可是现在学了这个冷门专业,以后找工作都难,更不用说报答父母了,所以一直很郁闷,看电影看到最后,音乐太煽情,就哭了。”
苦大仇深,自己是在向姜闻示弱吗,还是博取怜惜?方北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撑到警方赶到,撑到姜闻脱离险境,撑到能再见到方南。
“他恰巧又看到了你,终于嘘寒问暖了?”姜闻似乎有点触动,但语气如常,仍无变化。
“是的,电影快结束时他才进来,又和我坐到了同一排,一开始看到对方,还是尴尬,不过他看到我落泪,就好心给了我一包纸巾。当时也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后来,上课的时候,接触多了,就觉得他这个人也不是那么讨厌。
再后来,非典就来了,课停了,学校封了,不大的校园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能碰上。
时间长了,发现还聊得来,不过,他身边女孩子很多,我有点不习惯,两个人相处起来就是不太愉快,所以我始终犹豫,要不要接受他。
上学期期末答应他考虑了,结果这学期开学后,又见到他和别的女生抱在一起,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无法原谅他,但是又放不下他,所以一直吵吵闹闹,比言情小说还能折腾。”
“现在呢?”姜闻轻叹了一口气,再次闭上双眼。
方北将被子抱得更紧一些,蒙住鼻子以下,目光却始终盯在姜闻手臂边的枪上,自己有机会吗?
“今天下午是打算谈谈的,但是你来找我,所以我没说完。”
姜闻许久未说话,似乎睡着了,方北也将头低下,但还是偷偷盯着那把枪,黑色的外壳,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芒,要怎样扑过去夺枪?还是悄无声息地打开门逃跑?
“你打算和他说什么,在一起,还是一刀两断?”空旷的房间中,姜闻的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方北只觉得整个人都一颤,因为只差一点儿,只差一点儿她就鼓足勇气扑到床边去抢那把最令她恐惧的武器。
“我也不知道,或许他想一刀两断吧!”
“他?”姜闻轻蔑地笑了一下,“你太不了解男人,都是小心眼。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快活剐了我。但是,你们的确不适合,你太自卑,他太自信,你掌握不了他的。”
“你凭什么说我自卑,你很了解我吗?真是搞笑!”方北此时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她压抑太久了,即使知道姜闻说的都是事实,她却没办法接受,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痛楚。
她的确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配不上方南,因为他是太阳,而她只是离他最远的那颗冥王星,还早就被踢出了太阳系。
“因为,我同你一样,面对你时,我只有自卑。”姜闻波澜不惊地说完,霎时浇灭了方北所有的怒火和不甘。爱一个人终究是没有错的,被爱的人即使不喜欢对方,也没有必要指责。
“姜闻,你没必要这样虚伪,我都成你的人质了,还谈何自卑。”方北也无力地闭上双眼,总之,两个穷途末路的人,除了互相攻击,也可以互相打趣。
姜闻突然笑了出来,“这般犀利,应该才是真正的你!你知道我是何时喜欢上你的吗?”
方北微微红了脸,未想过姜闻会这样直接,虽然早就对他的心意略知一二,但她一直刻意逃避,从未深想过。眼下这种情境,却要听他的表白,真是意想不到。
“记得高一那次班费事件吗?”姜闻突然侧过身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北,似乎要寻回当年那个站在老师办公室里,面红耳赤为自己辩白的小姑娘。
“你是说班长丢了班费那次?”
“没错。咱们俩虽然是中学同学,但我从来没有过多留意过你,或者说你也没有留意过我,我和你同学三年,三句话也说不到。我甚至对你没什么印象,只记得这女孩皮肤很白,长得也还行。
不过,班上好几个男生都偷偷喜欢你,但从来不敢表白,因为你太正经,平时都很少笑,给人非常不好接近的感觉。”
“上了高中之后,恰好只有我和你分到一班,按理说,我们也算有缘分,不过你仍旧如故,倒谈不上冷冰冰了,但对别人既不排斥也不亲近,更不用说打开心扉,展现自我了,所以,你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
其他班的老同学,都异常团结,而我和你,即使做了三年同学,还是像陌生人,更谈不上了解。
高一下学期一开学,班长就丢了班费,全班五十二个同学,每人五十元,两千六百元,当年真不是个小数目。
因为我和班长坐同桌,老师就怀疑我,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中学时爱打架的事情,就认定我与那些流氓一样,都不是好货,所以她先后把周围的同学都叫去查问,唯有我除外。
你还记得李晓东吗,S市的借读生,日记写得比雷锋都感人,说自己爸妈在外打工多么不容易,自己学习不好,考不上省会的重点,只能到小县城的高中来借读,每日花着父母的血汗钱,一定要努力学习。
事实上,坐在他身边的人不是第一次丢钱了,但是没有人揭发他,还都和他嘻嘻哈哈,连傻冒班长也是,收了钱,还让他帮着数,一点儿防人之心都没有。
说到底,他不就是个S市的差生吗?只不过是因为他和班主任有亲戚关系,所以没有人敢说实话,指出就是他偷了钱。那班人怎么年龄那么小就学会那般势利?
我知道老师心里怎么想,当时我也想好了,若她想帮李晓东开脱,私下安排那些人串通好,一口咬定钱是我偷的,让我担这个恶名,我操起凳子就往她头上抡,无论如何也不能受这份窝囊气,就是书不念了也没什么关系。
可是,就在我走到她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了根本想象不到的一番景象。”
姜闻说到此处,突然顿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面色不佳、忐忑不安的方北一眼,似乎要将当年那个最令他感动的瘦弱身影和眼前的方北重合起来,“我不知她何时把坐在最后一排、完全不知详情的你也叫去了,或许她认为你这个老同学的‘证词’最具指证力吧。
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向冷冰冰、与人无虞的你,竟然站在还有其他老师在的办公室里,旁若无人、面红耳赤、唇枪舌剑地和那个老女人大声争辩着,说你相信我,相信我的人品,相信我是清白的。
老女人当时火大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可你却全然不顾,还在口口声声为我辩白,说中学同学三年,最了解我为人,你以自己的人格担保,我肯定不是那个偷钱的人,还说老师根本就是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们这些普通中学出来的同学,认为我们比不上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大搞人身歧视。
人身歧视,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真是新鲜,看着你气鼓鼓的样子,着实好玩。
我也是自那时才发现,平日里病猫一只的你,生起气来,却像只凶狠的小老虎,威风十足又可爱至极。
凶悍老师一口一个闭嘴,旁观的老师也都在七嘴八舌地教训你,可你面对那么多伶牙俐齿的围攻,气势丝毫不减,仍旧不依不饶。
你不但毫无畏惧,还讽刺他们说,如果我们也是那些重点中学考过来的有钱子弟,家中再有权有势的话,就是借老师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冤枉我们。
所有狗眼看人低的老师,最后都被你气得脸色惨白,就快跳着脚教训你了。有那么一瞬间,我都担心老女人气急败坏之下会举手打你。
我当时也想好了,如果她敢动你一根指头,哪怕一根头发,我就冲进去和他们拼命。
但是,上课铃声恰好在这时响了,老女人就让你在办公室罚站,不到放学不许走。
接下来,她和其他几个帮凶都气冲冲地上课去了,只有你一个人在,我躲在门外,一直偷偷看你。
你和老女人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威风得很,可是等那些人走后,没过五分钟,眼圈就红得不能再红,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委屈得要命。
从那一刻,我才知道,你冷冰冰的面容背后,其实隐藏着一颗善良柔软、正直刚强的心,也就是童话中所描述的金子一般的心,我从不相信那个比喻,但是那天下午,我亲眼见到了。
我想,你这种好学生,可能从小到大也没罚过站,却为了我这个你谈不上私交甚好,或者说根本不熟悉的同学,可以豁出那么薄的脸皮和那么嚣张的老女人吵架,实在难得。
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有生之年,一定报答你的知遇之恩,因为我在你眼里,不是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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