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平躺在了简辽办公室的黑色真皮沙发上,周围很安静,只有噼里啪啦的打字声。
简辽的目光越过屏幕,见面无血色的方北终于醒了过来,他也暗中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这声音不高,还很悦耳,一点也不像鬼见愁的。
“简总,对不起,我以前不晕血的,今天实在是意外。”
方北抬起略有痛感的右手,却发现受伤的手指已经被创可贴包扎好了,是谁这么好心呢?
“你没事了?”
“没事,谢谢简总,那我就先回座位了。”
“别以为你来晕倒这出,我就不催你的稿子,晚上六点之前,必须把新闻稿给我赶出来!”
“好!”方北言简意赅,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简辽的办公室,平日里人满为患的格子间内,此刻竟然人烟稀少。
方北抬手看表,天啊,难怪人少,都已经十二点半了,她怎么稀里糊涂晕了一上午。
方北也顾不上吃午饭了,反正丁婉早上买的煎饼果子还在,用微波炉热一下即可,她一手抱着煎饼果子啃,一手打字,右手虽然用不了,但左手也可以继续。
不一会儿,丁婉和苏珊有说有笑地采购回来了,见到方北这副废寝忘食的模样,又是摇头,“方姐,你都晕倒了啊,还不多休息会儿?”
“没事。”方北忙着单手打字,也顾不上与丁婉多说话。
正在这时,新邮件的提示音响了,方北点开邮箱页面,果然又看到了叶嘉的来信。
叶嘉出国留学已经快三年了,毕业之后就再没见过,事实上,很多大学同学,毕业之后,此生都可能没有机会再见。
那人生中最珍贵的四年,其实遇到的每个人,都是前世修来的缘分,都是老友久别重逢,只是所有人都忘了前世,所以今生还是不知道珍惜,再次错过。
叶嘉的信不长,但是语气轻松,他接着念博士了,还承担了助教工作。
这年头,地球村的工作都不好找,叶嘉在众所周知的美丽国家生活学习,也未必事事如意,所以有时候也会向方北倾诉一两句。但多半时间,叶嘉还是语焉不详,反而时常提起那里的天气。
也对,越长大,越寂寞,越孤单,其实能按时收到老友发来的真诚问候,并及时回复,都是很大的安慰和寄托。
方北由于打字慢,所以这次也就删繁就简,但是想起今天上午的经历,也蛮搞笑,就一股脑都告诉了叶嘉:
“今天早上一来上班,就被鬼见愁总编吼了一顿,我没事,他却失手把自己的全家福砸了。
他妻子真是漂亮,国内很出名的芭蕾舞演员,我还在电视上看过她跳天鹅湖。
他们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小baby,只不过尚在襁褓中,也看不出来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们都说他平日里那么凶,肯定是妻管严,每天拿我们撒气,但没有想到拥有这么幸福的家庭。
身边生活着一大堆人中龙凤,每天都会自惭形愧。
我常想,我是否不该来到这个城市,只是不知回头的机会在哪里?”
打完最后一句话,方北犹豫片刻,还是逐字删去,因为“回头”那两个字让她分外伤感。
其实,人生是没办法回头的,就像一张单程车票,上了车就要坚持到底。
但是,中途有人上了车,会陪你一程,你喜欢上了他,爱上了他,却发现他的路程与你只有这一段的交集,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你留不住他,只能看着他远去。
所以,余下的路程,就只剩下心碎,与其如此,还不如没有遇到过他,但是的确无法回头。
一个忙碌慌乱的下午,又匆匆而过,方北总算在六点之前,将稿子赶了出来,又检查了数遍,才打印出来,走到了简辽办公室门口。
这时,同事们大都下班了,原本拥挤不堪的格子间,似乎空旷了许多,给人的压抑感也不再那么强烈了。
简辽仍站立窗前,听到方北的敲门声,转过身来,只见她依旧脸色苍白,右手手指的创可贴印出些许暗红,也不知伤口愈合了没有。
“今天上午的事情,对不起!”
“啊?”
“啊什么啊,你的稿子呢?”
前一秒还彬彬有礼,后一秒就穷凶极恶,简辽莫非是吃枪药长大的?
方北急忙将稿子放在办公台上,看到那个碎裂的相框时又有些愣神,因为里面的照片不见了。
“没事,你就早点下班吧!”简辽此刻终于变回了正常人,方北如遇大赦,马上转身离开。
回到座位上,手机一直不停震动,方北拿起一看,果然是晓夏。
晓夏与方北大学毕业那年都考上了B市高校的研究生,这三年,晓夏的能力越来越强,越发如鱼得水,硕士毕业时直接应聘去了大型国企工作,待遇令人艳羡,工资高得离谱。
方北则在求职路上,跌跌撞撞,四处碰壁,最后总算找到了这份报社工作聊以糊口,还要每天挨批,但她从来不往心里去,因为不如意太多了,所以这也就不算个事了。
事实上,她能坚持着打拼,坚持着活着,坚持着呼吸,她都很佩服自己了。
“喂,美女,你何时变得这么不守时了,我坐在这里都要望眼欲穿了,已经打发了几拨来搭讪的家伙了。
我告诉你,今天介绍给你的这位帅哥可是位货真价实的经济适用男,有房,但尚在还贷,有车,但不会上路,老实又本分,诚实又可靠,你不就想找这样的吗。
说来也巧,他还是我们的校友呢,只不过高好几届,年纪虽然大些,但也有好处,知道疼人啊!”
方北一听,又有点头大,“晓夏,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就是想见见你,和你聊聊天,你怎么每次见面都给我介绍这些奇形怪状的男士,我有说过我着急解决个人问题了吗?”
“少废话!见我有什么用啊,我能陪你一辈子?就算你想,我还不想呢,我的取向可是正常得很。
方北,你都多大了,还想永远做老姑娘吗?你也不想想看,咱们这些大学同学里都有多少抱上孩子的了,你不是最喜欢小孩子吗,就不想早日拥有自己的宝贝?”
“我真是服了你!”方北鼻尖已经冒出了冷汗,虽然她的恐男症随着年纪的增长,已经逐渐消失,但每次相亲都无外是兜售自己、估量对方。
无论男女,相亲对方都像是自己眼中的一件货品,更为可悲的是,自己在对方眼中亦是如此,所以完全失去了自我肯定的价值。
剩女,其实也就是挑剩的货品,在与优质品的竞争中败下阵来,但为什么非要去做他人眼中的货品呢?那种被视作挑剩货品的尴尬,即使没有恐男症,仍是大部分人都适应不了的。
“我告诉你啊,方小北,别再把你那套货品理论放在嘴边!一定给我打扮得漂亮点啊,本来挺精神一个小姑娘,干嘛非要老气横秋呢?”
“就你会说话!”
晓夏听到方北的妥协,终于开心地笑了出来,“那不见不散了!你可得快点!”
打扮得漂亮些?如何打扮?如何漂亮?方北似乎从来都不知道该怎样做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不是小女孩了,可是在某些方面却从未长大过,都已经二十五了,却连口红都没有一支,她的确是个失败的女人。
为了不让晓夏失望,方北下班后去了报社附近的一家时尚造型店,把头发简单吹了一下。
头发吹好后,帅气的老乡造型师,看着她犹豫不决的眼神,还以为她不满意,但听到她的低声要求后,又不禁大笑出来。
当方北来到与晓夏约好的酒吧时,晓夏身旁已经坐了一位男士,两人正在低声交谈。
从背影看去,相亲男的身材还是蛮不错的,目测也有一米八了;牛仔裤,淡蓝色羊毛衫,的确很像工薪阶层;头发整齐,侧脸的线条也很柔和耐看,等等,怎么那么眼熟呢?
方北正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时,晓夏已经侧头看到了方北,连忙大声召唤,“唉呀,大才女,你总算到了,你的鬼见愁老板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晓夏口中的经济适用男正举杯喝酒,闻言也同时回过头来,一看到方北,口中的酒全喷了出来,“靠,这么逊,搞什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