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似乎一切如故,但又的确发生了变化,天气转暖,春天来临,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结识的三月,方南这一个月来的心情,也是如天气一般波澜起伏、游移不定。
寒假回家那天,刚下飞机不久,站在取行李处,方南正要帮林蓓蓓拿行李的时候,蓓蓓突然转身抱住了他,她很用力,几乎是拼尽全力,似乎下一秒他就会变成空气消失掉。
随后而至的叶嘉,从远处看到这一幕时,几乎呆立不动。那一刻,叶嘉瞪大双眼,似乎要努力看清这两个好友和同学,但是到最后,他却发现他们是如此陌生,因为不止蓓蓓用力抱住了方南,方南最后也用力抱住了蓓蓓。
邱粤白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眼前这一幕,也分外意外,但是他们俩都没有再走上前。
最后,邱粤白轻拍仍在发呆的叶嘉的肩膀,低声说道,“叶嘉,我们先走吧,这毕竟是方南和蓓蓓自己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叶嘉的心里始终很难过,他也说不清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蓓蓓,抑或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仍旧对朝三暮四郎方南怀抱最真梦想而浑然不知情的方北。
蓓蓓的那个拥抱突如其来,方南完全没有准备,但他感觉得到蓓蓓的颤抖,他明白蓓蓓需要自己的安慰。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该推开蓓蓓,可是于心不忍,最后鬼使神差,竟然拥住了蓓蓓。
而蓓蓓俯在他耳边说出的话,则让他陷入了最终的混乱,再难解脱,“方南,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他只要抱住一个女人,不管那个女人是否挣扎,就能知道那个女人爱不爱他,你感觉到我的爱了吗?奇怪的是,即使我是女人,在这一刻,也感觉到了你对我的爱。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方北吗,还是你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在作怪,只因为她是你长这么大以来,遇到的惟一不太把你放在眼里的人?
但是,当她像我这样爱你,每天缠着你的时候,你的成就感又在哪里呢?你迟早会腻的!”
接下来的半天,方南心神不宁地等着方北的电话,如果她的电话没有到,他会倍感轻松,反而会逐步落入方北的温柔陷阱。
但是,方北的电话,最后还是到了,她全心全意地对他好,甚至对他惟命是从。而这份好,又是如此沉重,他深感负担不起。
因为方南知道自己不配,他完全没有做好全盘接受方北的准备,尽管他在此之前信誓旦旦,甚至亲口告诉方北不要忧心他和蓓蓓,但是他竟然时隔几个小时后就用力抱了蓓蓓,而且也的确对蓓蓓动心了,他到底被自己的朝三暮四打败了。
方北一向是哪天开学就哪天返校,但是大二的下学期,她居然破天荒地提前三天就返校了,一个人住在清冷的寝室中,鼻尖都冻得通红,她却全然不顾,按照老妈教授的针法,用钢针编织着蓝色的围巾。
这一个月来,方北的变化,方母全部看在眼里,只是不加以点破。
放假一回家,方北就意气风发地向母亲提起,自己改变的莎翁剧本被金融一哥精心演绎之后,取得艺术节冠军的事情。她语速飞快,特别兴奋,好像这是长这么以来得到最大的荣誉,事实上却与她自己毫无关系。
当方北提到那个富有激情的李尔王时,眼中的动人神采是方母以前从未见过的。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方母知道女儿真正长大了,她不免有些高兴,可又有些伤感。
所以一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方北拐弯抹角地向方母请教如何织围巾的时候,方母马上就明白了她的小心思,还特意去买了最好的羊绒毛线,手把手地教会女儿。
方北学习针织的兴致很高,而且掌握得也快,方母每天下班回到家,准能见到方北靠在自己的小床上,专心致志地织围巾的样子,不由叹道,“巧人自少拙人多,聪明人都是笨人的奴隶。”
方北面对方母的点拨,浑然不觉,还撇着嘴笑道,“老妈说错了,不是说笨人是聪明人的奴隶吗?”
“笨和聪明,都是相对的,你还太小,哪里能参破呢?上次来家里做客的姜闻,其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也怪我当时想得太多,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方北听到方母提到姜闻,一下就织错了好几针,她扯着毛线,努力不动声色,“他啊,后来和同班同学谈恋爱了,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呢!”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这下竟然轮到方母大发感慨了,方北不由又是没心没肺地大笑,可是笑过之后,她也有隐隐的心痛,因为她知道自己到底亏欠了姜闻。
但是,感情上的事情,的确没有亏欠一说,只有你情我愿。对于方小北来说,也只有心甘情愿,才是真正的完美。
可惜的是,方北日日夜夜期盼的完美,在开学前一天,就摔在地上,变成千万个碎片,再难复原。
方北和方南在假期中的最后一次通话,方南将返校日期告诉了她,并嘱咐她不要去接他,只要他一回寝室,就给她打电话。
方北这几日全然不顾晓夏和安安的打趣,以她们这两个好姐妹对方北的了解,又怎会不知她是为谁编织围巾呢,所以一见她没日没夜地赶工,就嘲笑她像地洞中终日忙着缝嫁衣的拇指姑娘。
方北听了也不恼,一笑了之,继续加快速度,就希望能在方南回来之前完工,到时也送他一份难忘的定情礼物,虽然与项链的价值不能对等,但是心意是一样的。
所以当她终于在开学前一天完工时,心中的兴奋简直不亚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她将围巾围在脖子上好几圈,想象方南围上时会是如何潇洒迷人,不知不觉就绽放了最动人的笑颜。
方北将围巾叠好,放在床上,此刻才想起去吃午饭,而时间却快到了下午一点钟,她这几天都是这么废寝忘食,所以寝室众人早就见怪不怪,吃饭时也不叫她。
因此,腰酸背痛的方北只好悻悻地拿起饭卡,一边低头往外走,一边思考吃饭问题。
正当方北走出宿舍楼大门的时候,从远处走来的一白一红,却不由停住了脚步。
一个多月不见,方小北似乎焕发了不一样的活力,以往波澜不惊的双眼中流光溢彩,走起路来也是格外轻舞飞扬,整个人都笼罩在幸福之中。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一路,吸引了无数人的侧目,似乎都被她脸上的天大快乐所感染,陌生的旁观者都能一眼就看得出她的惊天变化,又何况是深知内情的方南和林蓓蓓呢?
方南看到方北的一刻,呼吸不由一滞,这一个月来,他期盼过这一刻,但又恐惧这一刻,因为他害怕自己会不敢面对她。
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他仍是感觉到了心痛。喜欢是快乐,不应该是忧愁。他终于明白了,蓓蓓的预言都是精确的,他的确不够专一,也的确辜负了方北。
方北快步跑进了食堂,她的清秀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棉布帘后的一刻,方南终于长舒一口气。
林蓓蓓站在方南身旁,仍是冷笑,“方小南,方小北等着向你一诉衷肠呢,你还不追过去?”
方南一言未发,将手中的皮箱放下后,就打算走回寝室,孰料林蓓蓓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方南,我明白你为难,我不逼你,你想继续对她好,我也不反对,只请你再抱我一下,好吗?”
方南转过头,林蓓蓓眼中的泪水就快夺眶而出,方南几乎不知所措,但是林蓓蓓已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不住颤抖。
蓓蓓心中的痛苦和煎熬,或许也不比他少多少,而最不是东西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方南想到此,心中也分外酸楚,他抬起双臂,轻轻地拥住了蓓蓓,而就在这时,安安和曹超恰好有说有笑地从食堂中走出来,他们一看到眼前这一幕,登时都有些傻眼。
“方南,你呢个衰人!”安安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一下就从食堂门口一米多高的台阶上跳了下来,差点没摔倒,曹超见此急忙追了上去,一把扶住了安安,孰料安安大力挣脱了曹超,一步就跑到了方南和林蓓蓓面前。
“我咒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安安大喊的时候,手中拎着的打包饭菜也脱手而出。
安安跳下台阶的时候,方南就下意识地将蓓蓓护在了身后,此刻更是急忙拉着蓓蓓向后一退,灵巧地躲过了安安的袭击。
安安还要大骂之时,手臂再次被人抓住,安安还以为是曹超,正准备连忠奸不辨的曹超一起教训之时,面前的人让安安一下就没了声音。
方北轻轻拉住了安安的手,仍在努力微笑,“安安,谢谢你给我买的饭,扔掉太可惜了。”
方北说罢,就俯身将掉在地上的方便饭盒拾了起来,因为安安装得极为细心,所以只是洒了一些菜汤,装在塑料袋中的饭盒仍旧没有散开。
方南见此下意识地想帮她,刚一触及她的手,她却条件反射般地躲开了,反而抬起头,微笑着问候他,“方南,你回来了啊?你不是说你明天才回来吗?”
她为何能这般冷静呢?她不该大声骂他怪他吗?方南颤抖着嘴唇,很久都应答不出来。
他又骗了她,他在电话中告诉她明天回,就是想收拾好心情再来见她,却没想到最不堪的一幕都被她看到了。
方北垂下眼帘,似乎仍想笑,但又实在没有办法做到,所以整个下巴都在微微颤抖。
林蓓蓓见此已经走到了方北身前,“方北,刚才都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一个拥抱代表不了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