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闻眼中一闪而过的犹疑,同样没有逃过方北的眼睛,她不免倍感心酸,但仍是浅淡微笑,“我好像就是个天生的失败者,做什么都一事无成,交朋友也是一样的。
你当初说要和我做朋友,我害怕你追我,就没敢答应,真是太露怯了。
其实,你是对我真正好的一个人,我一直知道的,但可惜还是错过了。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我们这段缘份,决不让你失望。”
姜闻完全没有预料到方北说话会这么直接,她又何时变得这么直接?就像半年前,久别重逢之后的她,第一句话就带给他莫大震撼,此刻依旧。
她一如既往地拒绝他,只不过选择了一种更巧妙的方式。她变聪明了,不会再那般唯唯诺诺、单纯幼稚了,却更加让他痛彻心扉,因为她不再天真无邪了,而是有了城府,有了掩饰,难道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你压腿的方式不对,这样很容易拉伤肌肉的。”姜闻对方北的话不置可否,只是指出她的错误动作,说罢就走上前来,要帮她矫正姿势。
方北见此,连忙收腿,起身站好,接连摆手,“哈哈,你别管我了,我就是闹着玩的,其实天赋就是天赋,我永远比不上你们,就只有给人嘲笑的份儿。”
“谁嘲笑你了?谁敢嘲笑你?”姜闻的口气兀自加重,剑眉微蹙,他早看出方北的变化很大,或许就是因为受了某人的刺激,现在更加有些确定。
方北见姜闻又有些认真起来,也不由暗自叹气,连忙摇头道,“没有别人,自嘲而已。”
正说着,体育馆中突然响起了《寂静之声》的旋律,方北听到最喜欢的歌曲,没有兴奋,只有伤怀,因为她竟然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个渣男,那个美好到不真实的下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她对他太好了吗?姜闻又何尝不是对她那么好,她又对姜闻都做了些什么呢?
想到此,方北不由抬起头,微笑着说,“姜闻,你不是很会跳舞吗?你教我吧,随便教什么都行。”
姜闻听言,虽感意外,但却分外听从方北的话,他抓起她柔若无骨的右手,几乎不太敢用力,直接将她拖入了舞池,在《寂静之声》的音乐中,他缓缓抬起手臂,让方北从两人手臂下钻过去。
当方北浅笑着转过来时,姜闻就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将她轻轻挣到自己身前,让她扶住他的肩膀,随后挽住她的纤腰,让她随他左右移动脚步,这是最简单的舞步,却也是最轻巧的舞步,绝对不会踩到对方的脚。
方北也是第一次发现还有这么容易学会的舞步,不禁有些开怀,她抬起头刚想对姜闻表示感谢时,他却一脸沉静地看着她,说出了令她伤怀不已的一句话,“北北,若是你很难过、很想哭的话,就倚在我肩膀上哭吧。”
“唉,我这样一个没心没肺、可笑至极的人,怎么会难过呢?你说也是,我们从小就认识,初中高中都同班,现在还是大学同学,怎么就有缘无分呢?”
方北笑中带泪地说完,万万没想到的是,姜闻却是比她还要伤怀,眼中的泪光已经是昏暗的灯光都遮挡不住的了,“姜闻,去见景老师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
一曲终了,人亦散了,方北依旧是转身就走,没有一次回头,姜闻站在原地,任凭心头的新伤触动旧伤,接连发作,不得解脱。
方北从体育馆正对操场的出口走出时,亦是泪流满面,其实她不应该哭的,只是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以前是如何无情伤害姜闻的。
她与方南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把别人对自己的好踩在脚下,不懂得珍惜亦不懂得尊重,所以姜闻的痛苦又何尝不是她今天的痛苦,大概这就是报应。
方北缓缓沿着跑道向对面的出口走去,中途路过了姜闻当日倒挂的双杠,她不由驻足停留了片刻,那团蓝色火焰后的冷峻面容也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但是,他们的确没有缘分。
正当方北扶着双杠轻轻拭泪时,一个正在跑道上练长跑的男生突然改变了前进方向,径直向双杠这里跑了过来,跑到方北身后时,他略有些气息不稳,但还是鼓足勇气拍了下方北的肩膀。
方北转过头看到他的瞬间,再次感到了心头的酸楚,因为面前的叶嘉,脸上同样写满了对自己的同情。
“方北,你还好吗?”叶嘉问得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好好先生就是好好先生,绝对见不得女孩子掉眼泪。
方北轻轻拭去泪水,微笑道,“谢谢你,叶嘉。晚上风大,不知怎么就迷了眼。”
叶嘉闻言,抿紧嘴唇,神色凝重,这倒是方北从未见过的叶嘉,虽然他平时也很严肃冷静,但的确是个乐天派,很少忧愁,可是眼下,叶嘉眉眼间的愁绪竟然比自己还要多。
“叶嘉,你的名字其实很好听。”叶嘉本有些沉默,却未成想往日里不善言谈的方北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是吗?哪里好听了?”叶嘉努力表现平日里快乐无忧的小叶子,方北也极力掩饰自己的伤怀,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你看我的名字,方北,反过来就是北方,而我就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很切合。
你的名字,叶嘉,反过来就是嘉叶,与佛教中的迦叶尊者同音。
关于禅宗的缘起,有一个小故事就是讲迦叶尊者的,我记得原文大概是: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
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因此,摩诃迦叶尊者为印度禅宗第一代初祖。
这就是拈花一笑的真正缘来,而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也成为对禅宗心法的最佳形容。
而你的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让人想起的时候,总会有拈花一笑的美好感觉。”
方北语气平静地说完,叶嘉却已受了莫大震撼,他此时才真正明白安安为何终日里总说方北是才女,方北的确是才女,不止有才华,还有才气,更有才情。
这一刻,这半个月来积压在叶嘉心头的愤懑之气竟然全部消失无踪,因为他被方北所说的高深意境打动了,尽管不能完全体会其中奥义,但是从来没有人会把他的名字解释得这般美好。
也是在这一刻,叶嘉突然不再生方南的气了,相反很替方南惋惜,因为叶嘉同时顿悟到方南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方南错过了方北这个懂得拈花一笑深远意境的美好女孩,也就等于错失了自己生命中的微妙法门。说到底,方南只是一个迷惑于色相的凡夫俗子,是他配不上方北。
“方北,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也会永远记得这个和自己名字有关的故事。你竟然懂得这么多,真了不起!”叶嘉语气诚恳地向方北表示谢意,方北听到最后一句话,也分外吃惊。
因为方北也是忘了从哪里看来这个故事,只是看叶嘉也满腹心事的模样,就顺口说了出来,只是万万没有料到面前的叶嘉听后已是豁然开朗、参透红尘的模样。
“呵呵,这算不了什么,其实你才厉害,都能得到国家奖学金,等到大四时一定能够争取到保研。”
叶嘉闻言,亦是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真有这个目标,因为以后的就业趋势肯定是高学历高收入,我们至少要念完硕士才能有竞争力。”
方北听了,也点头赞同,两个人虽然自上学期非典封校时结识,但是如此开诚布公的聊天,倒是第一次,方北还提到了自己上次扭到了脚,也是叶嘉好心帮忙送她回寝室,不禁再次向叶嘉表示谢意。
叶嘉没想到方北时隔这么久还记得自己当时的举手之劳,也不由感触良多,看来刘备所说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真是深刻。
不知不觉,夜色渐浓,操场上也人渐稀少,叶嘉抬手看表,才发现竟已到了十点,“方北,一会儿就熄灯了,我送你回寝室吧!”
方北之所以报舞蹈班和健美操班,事实上也是为了减少在寝室的时间,因为她永远忘不了自己那天有多绝望,还有那条撕不破扯不烂的蓝色围巾,也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到底有多傻。
想到此,方北突然抬头对叶嘉说道,“叶嘉,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叶嘉等待在十七舍门口时,方南也和蓓蓓从远处走了过来,这还是两个人开学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聚首。林蓓蓓终于按捺不住对方南的想念,亲自去了社科阅览室找方南寻求和解。
但是,即使方南愿意送蓓蓓回寝室,两个人一路上也默默无语,而且方南有意无意间始终与蓓蓓保持距离。
如今,方南倒是学会了方北当日的八卦步法,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顷刻间心痛异常,他的确错了,但为时已晚,因为他再没有任何资格去恳求方北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