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和布木布泰这样暗地偷情的关系持续了大半年。偷情当然是快乐的,甚至比那种相爱的人日日相伴还要快乐。因为有分别,有想念,还有久违的身体和激情。然而偷情当然也是有风险的,特别是在这皇宫大院内。
但最最风险的事情不是怕被别人发现什么的,因为那些你有得预防,而偷情出了事实,却很难预料了。
一直让布木布泰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她怀孕了。
近两个月,她的月事不调,恶心反胃已经让她有所警觉,但她不敢贸贸然地去请大夫,因为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她以前生了三个女儿,自然是有经验,现在整整两个月,葵水还是没有来,她心中的猜测已经证实了八九分,而偏偏,这时的多尔衮远在朝鲜征战,根本来不及与他商量。她更不可能飞鸽传书告诉他,这层层书信要经过多少人之手,又会留下多少把柄。
事已至此,留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打掉。除了熬受些痛苦外,也得保证给她堕胎药的太医不会泄密,而后她坐小月子,也不能让人发现。
第二,生下来。
生下来比打掉的风险更大,因为生下来的是个确确实实的证据,从此她与多尔衮,哪怕后来再断得一干二净,也无法抹杀这个孩子的存在。这还只是后期的,前提的条件是,在已经有大半年没侍寝的情况下,她要怎么让人相信,这是她和皇太极的孩子?
布木布泰捂着肚子坐在内堂的炕铺上。其实,明明的,选择第一种方法,快捷省事,对他们两个都有利,更何况,他们两个正值壮年,正是朝他们共同的理想迈进的好时机,这个孩子很可能只是个负累。可偏偏,她居然有一种舍不得的情绪在围绕。
她舍不得这个孩子,也舍不得她和多尔衮的结晶就这样死在自己亲生父母的手上。还有内心的一种野望呼之欲出。
权位之争,谋朝篡位,多尔衮是一直存有这样的想法的。
那她呢。
在后宫中压抑了这么多年,她其实比多尔衮更想早日挣脱这种束缚。正是因为多尔衮明白她的这种想法,他才能得到他。汉朝有窦太后,唐朝有韦后和武则天,辽朝有萧太后,她虽不敢自比她们,但她也是个有野心、有谋略、自问不输给任何一个男人的女人。
而相比她们,她不需要费心争宠,自有多尔衮为她在朝堂上保驾护航,那她又有何惧?反正她和多尔衮共同的梦想一直是能够并肩站在金銮殿上。
那么就让这种野心提早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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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也是需要全盘计划的一件事。
多尔衮不在,她也能独挡一面。而就算多尔衮在,也无法干扰她的决定。她想要留下孩子,第一件,应该是趁现在肚腹还不明显的时候,与皇太极有云雨之欢。
自从和多尔衮在一起后,她对皇太极再也没抱过任何幻想。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和自己深爱的人。而让她去耍花招勾引皇太极,她自问没有那个技巧,也得不到什么好的效果。因为以她的心里推测的皇太极,他是不会接受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任何形式的勾引和讨好的。
他为人自负得很,除了他宝贝的,根本瞧不上任何别的女人。
所以她先要做的,不是去找皇太极,而是去找她的姐姐,原名为哈日珠拉,现名为海兰珠的,宸宫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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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的海兰珠正在待产期,她怀孕已经差不多快八个月了。但因她身体过于虚弱,以前又流产了数个孩子,这个时候已经虚弱得下不得床。
“妹妹布木布泰见过姐姐。”
一身素雅清淡的衣物,所有头发都高高髻起,露出明晰翘挺的五官来,除了髻上点缀额细钿和珠花,还有耳垂上小巧的一对碧绿色耳坠,手腕上的金钏,她浑身没有任何一些繁复的东西。
“妹妹快坐。”海兰珠起不了身,连忙吩咐旁边的素娅给布木布泰搬凳子。心底里有些奇怪,她和妹妹布木布泰虽然一母所生,但关系属于不近不远的那种。她只有有正事来找她,或者出于礼数才会跟姑姑哲哲一起来看望她。
和她相见的最近一次也是在半年前,她刚查出有身孕,她跟着各个宫中的妹妹们一起来送祝贺之礼。话没有多说什么,也就走了。
而如今,却单身来见她,且看她仪容明净,眉头却隐含愁意。海兰珠既不解,也诧异,还未开口说话,便已咳了几声。
“姐姐没事吧?”布木布泰柔声问她。
海兰珠虚弱地摇了摇头,帕子上又咳出血来了。这些日子她总是没来由的心慌气短,浑身软弱无力。生这个孩子对她的身体负担太大,太医也曾建议让她打掉孩子,甚至连皇太极也这样劝过她。可她毕竟舍不得,皇太极排除众议,湮灭她以前所有的不堪,让她贵为现在的宸宫宸妃,她却连一个孩子都不能为他生出么?
她不信,她刚怀孕之时,仍有巫师在宫内占卜,说她祸国殃民,克夫克子,仍然是灾星之命。以前的话,她也便信了,不做挣扎。但如今,有了皇太极那样深沉的爱,她便不能不为之尽全力搏一搏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皇太极躺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肚子,在她耳边轻言细语:“你若是觉得难受,咱们就不要这个孩子了。朕宁愿失去这个孩子,也不愿失去你。”那段时间,她吐得厉害,几乎任何东西都吃不下,人消瘦不堪。肚子和腿也会在晚上一阵一阵的抽搐,皇太极为她心疼之极。就这样一边慢慢抚摸着她的肚子,一边和她聊天。
那时候她坚定地笑着说:“皇上,你不是老说你是真龙天子,能够降得住臣妾吗?臣妾可从来没有害怕过。”窝在皇太极的怀中,仍然保持着笑意:“臣妾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只属于皇上和臣妾的孩子,臣妾也相信,有皇上保佑,臣妾和孩子不会出事的。”
可那时,她真的是过于高估现在的形势了。她以为只要自己忍受得住,吃不下的东西勉强吃,喝不下的东西勉强喝,疼痛的时候忍住,孩子就会顺利生下来。但前几个月,简简单单的一场风寒已经让她头晕目眩,咳嗽连连,孩子才八个月,她已连床都下不去了。
又连续咳了好几声,肺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越咳越咳不出来,咳了一会儿觉得清空了,它又仿佛有藕丝般的触角似的,在里面缠绕生长,让人喉干舌燥,发痒难耐,几要把身体掏空了。
布木布泰上前给她拍了拍背:“怎么咳得这么厉害?受凉了吗?太医怎么说?”
听到了语气里的关心,海兰珠心头一暖,微笑道:“不,没什么关系,好多了。”捏住手帕的手握住她,“别担心。你来有什么事?”
布木布泰慢慢坐下,看着面前的海兰珠,短短半年不见,她已经虚弱到这样的地步。以前可还算清瘦,现如今是真的有些病入膏肓的模样了。布木布泰的本性一向倔强,自尊心也强,她很少去求别人帮自己做一些事情,哪怕是对别人轻而易举,对自己麻烦之极的事,她也宁可来自己来。
从小她的自尊心便不让她相求于比自己大四岁的海兰珠。
但是如今,她掩下颜面,来求海兰珠时,却为她如此孱弱而感觉到心痛。她宁愿她是高高在上,因为她的相求而施舍给她,也不愿意,她是在这种情况下,因她自己不能,而狠心割让给她。
她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皇太极去她那里。能够影响皇太极决断的只有海兰珠,而她来的目的,正是要让海兰珠难受。
“怎么了?有什么事,你的表情这么凝重?”海兰珠问。
“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海兰珠看着她,还未真切地体会到她口中“求”这个词的含义,布木布泰就已经起身,然后重重的跪下。海兰珠吃了一大惊,想起身把她扶起来却又不能,只能抱着肚子歪侧着身,连忙招呼素娅,素娅却死也拉不起布木布泰。
“你有什么事好好说,何必这样,快起来!”
海兰珠手忙脚乱的想把要布木布泰拉起来。
布木布泰制止住她的手:“姐姐,你先听我说。听完我说完后,你再决定让我起不起来。”海兰珠愣愣的盯着她,布木布泰已经转头示意让素娅先出去了。
整个房间内只有布木布泰和海兰珠两人。
海兰珠已经停止了想要拉她起来的念头,只能靠在床头,慢慢听她说着。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这些日子,妹妹觉得很是难过。一方面为姐姐,一方面也是为自己。自姐姐入宫以来,得到圣上蒙宠,看姐姐有个依靠,妹妹也是安心的。只是姐姐不知道,皇上为了姐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这又让妹妹痛心。”
布木布泰低下头,嘴里声泪俱下地说着,心里头却在冷笑,她一遍又一遍的嘲笑着自己:布木布泰啊,布木布泰,你何时这样,跟别的女人一样,口口声声姐姐妹妹的说着,心里打的算盘确是想要别人把侍寝的空档让给自己,她在此刻真觉得自己虚伪之至。
“姐姐原本出生之时,草原的巫师就已经预言,姐姐是天降灾星,克夫克子。自姐姐嫁给林丹汗后,林丹汗节节败退,子息凋零,最后死于草原之上。而姐姐加入宫来,因为圣上的独宠,已让朝臣喧哗,妃嫔嫉妒,因为这个孩子的关系,皇上跟姑姑甚至吵了一架,姐姐不知道吗?皇上和姑姑成亲这么久,从来相敬如宾,前几天却为姐姐吵了一架,姐姐难道真的于心能安?”
海兰珠悲凉地笑了笑。
皇太极虽然一直把外面的事瞒着她,可她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些风声。前几天,姑姑和皇太极吵架的事她也略有耳闻,更何况,这几天每日都来看她的姑姑再也没来了,她岂会没察觉?只是皇太极一直不准她问,她也就不问了。
她何尝不知道这宫里面这一年多来,因她而起的非议。但因为皇太极保护着她,她也就安心躲在里面,并非她愿意,而是她不得不这样。
“我以为你不相信命数之言。”连她这个一直觉得冷静自持的妹妹也开始相信巫师之言了吗?
“不管我相不相信,在宫中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连最喜欢姐姐的姑姑也开始疏远姐姐,无亲无靠,在这宫中只凭皇上一人的宠爱过活,姐姐难道就没有反思过自己?”
“那你想我怎么做?”她能做的都试过了。
她试过推拒皇太极,可她发现这更冷更难受,还不如让她死了,一了百了。而皇太极,每次都会坚持不懈地守在她身边,给她温暖,给她希望。这半年,他保护着她的半年,是她最为快乐的时光了,“为什么因为这区区的一个预言,你们就要把我所有的快乐都剥夺走?”
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吐露出来。
姑姑是这样,妹妹布木布泰也是这样。
哪是她无亲无靠,而是她们都不愿跟她有亲有靠,只因为皇太极独独对她好,所以她们便要来剥夺,一遍一遍地告诉她,她会克夫克子,要她忍让,要她退缩,要她放弃所有的希望,自谋生路,仿佛这样就是伟大,这样就是为了所有人好。
而她渐渐想开了,她不要再顾及别人的眼光。只要皇太极还愿意保护她,她就愿意在他的保护套下,跟他安稳幸福地活着。而且,她还要证明,她能生下这个孩子,她不克夫克子,她不是软弱的,她是足以配得上皇太极的。
布木布泰仍然垂着头,并没有因为她的激动而动怒,只慢慢说道:“姐姐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吗?现在的姐姐面黄肌瘦,腹大如鼓,脸色却虚弱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怀孕四个月就已经不能侍寝了吧?皇上还正值壮年,姐姐有想过皇上要怎么忍受吗?且不说,姐姐进宫一年多来,其它妃嫔皆得不到宠幸,一无所出,就连朝中的大臣,也因为姐姐三天两头病重,皇上着急看望姐姐延误正事感到痛心。难道这就是姐姐想要的,姐姐可以不顾忌任何人,但不可能不顾忌皇上吧?姐姐每夜没有皇上在身边就睡不着觉吧?皇上每天下完朝后回来第一件事就要问姐姐有没有吃下东西吧?没吃多少东西,皇上就会陪姐姐吃,要等姐姐吃饱舒服了,才去批改奏章。国事繁忙,批改奏章直到半夜,也总要过来查看姐姐睡得安不安稳,姐姐就没想过皇上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一番话说得海兰珠面色更苍白冷颤,嘴唇微微动着,张口却又没说出半个字。
布木布泰心底里知道,这是他们每天每夜的写照。皇太极半字不提,海兰珠心里却是感动的,所以她才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她不是要为自己证明,是要为皇上证明。因为就算她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别人也不会对她歌功颂德,他们只会觉得她是托了皇上的鸿福。而她要证明的也恰是这点。皇上喜欢她并没有喜欢错,因为皇上就能克制住她所有的不详,所以他们是应该在一起的,因为他就是她所有的希望。
就这样,这个空间寂静了许久。
海兰珠轻柔的声音都带着某种细弱的余音:“那你想怎么样?”
“姐姐,让皇上雨露均沾吧。同为女人,你也应该明白什么叫寂寞,它又是何等的令人难以忍受。”布木布泰抬起头来。
“这就是你要求我的事情吗?”海兰珠突然转头看向跪在床边的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几乎都能看到她清晰的黑眸里情感琉璃的碎裂。
“是。”布木布泰直视着她的眼睛说,“特别应该为我们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提供机会。因为姑姑,我,还有姐姐,被送来的使命就是为了能让大清国有科尔沁的血统的皇室子孙。”而现在这个使命,她们三个人都没达到。
“好。”海兰珠慢慢转过头去,看着前方,“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起来吧。”
她这个妹妹还是原来的妹妹,仍然冷静,自持,不留任何情面。
可是她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这一年多,她窝在皇太极的保护圈里不问世事已经够久了。因为皇太极,从来没有人跟她说清楚一切,所以她也以为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平安度过。
哪知道,梦还是碎的,拼不起来的。她永远躲在他怀里伤害的也并不是别人,正是她最深爱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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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木布泰此行的目的达到了。
她成功地让海兰珠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意识到她会有多么的拖累皇太极,而利用她的善良和爱把皇太极推开。
但走出门口的那一刹那,她看到海兰珠让侍女素娅拿一面铜镜让她看。海兰珠挺着大肚子保持着拿着铜镜的姿势怔怔不语。
她没有跟她说假话,现在的海兰珠根本不是当初的草原第一美人,她的房间满满都是药味。而她也在见到海兰珠的第一面时,为皇太极能够日日面对这样的她而觉得震撼。
可她觉得自己并不为这次的成功感到快乐。
她不喜欢皇太极,却又不得不跟他上床,来保住自己的孩子。海兰珠爱皇太极,却宁愿为了他好,把他推到别的女人身边。而她想,如果有一天,受到灾星降世预言的不是海兰珠,而是她,她也会希望所有人弃她而去吗?
也许她能做到对任何人的离弃都视而不见。但若是多尔衮,她一定会又怨又恨,无法原谅。因为如果他不喜欢她就不要来招惹她,既然他要来招惹她,却又因为这个退缩的话,她会让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安宁。
是的,她就是如此自私。
她才不会跟海兰珠一样,善良地把他推开,不让他遭受痛苦。她会偏激得死都要跟他一起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