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会来找她兴师问罪,这是她早就想到了的。
所以在皇太极下朝之后,她就已经摆好酒菜等待。月头初上栏杆,在窗外映出绰绰约约的魅影。烛台摆得很近,橙黄色的烛光在她面容上晃动。
她没有换过别的衣裳,仍旧是今日早上去见海兰珠的那套素净的蓝白相间的衣服。头饰耳坠也没有半点变化,她就在夜阑人静中,静静地等待着。眼眸里仿佛有一池秋日的湖水,天高气爽下无半点波动的涟漪。
宫女们通报,皇太极来了。
她才眨了眨眼睛,把那清冷的湖水收了起来,转身福身等待。见他跨过门口,轻柔地问礼:“臣妾见过皇上。”
皇太极没有答话,甚至都没让她起身。
见着她摆设的整整一做菜,鼻息间发出微不可见的轻哼,抚袍坐下:“你倒是有所准备,知道朕今晚会来?”
布木布泰仍旧保持着福身的姿势,只是微微转了一些角度的身子,朝向皇太极:“皇上那么宠爱姐姐,对于姐姐的话,自然会在意的。”
“布木布泰,朕没有想过你有这么寂寞。”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如果布木布泰可以跑去戳海兰珠的痛处,他当然也知道布木布泰最大的痛处在哪里。在她印象中,这个女人一向自视甚高,最是喜欢操控别人,最是倔强不肯认输。不过,他也对她今天的做法有些吃惊,“下跪?你真是让朕出乎意料。”
桌上的白玉酒杯被执起,皇太极一饮而尽。
“也许皇上会觉得臣妾很无能,靠用姐姐的同情才能让皇上来这一趟。可是,皇上,不管您在心底里怎样认定臣妾,臣妾毕竟还是个女人,也会寂寞,也会害怕。那么多孤枕难眠的日子,臣妾也会偶尔望着窗口,想着皇上在哪。”
皇太极酒杯离唇,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她。
许久,把杯子放下,道:“起来吧,坐。”
“谢皇上。”
布木布泰依言坐下。皇太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杯一杯的倒酒,仰头自饮。
看了许久,“皇上。”布木布泰走过去,接过他的酒壶,替他斟酒,“您心情似乎不太好。”清泉注入白玉色的杯中,至八分满停住。皇太极拿过酒杯,一饮而下,没有答话。
“是因为姐姐吗?”布木布泰心里能够猜想得到,皇太极来这里,一是恼怒,二还是因为恼怒,还有这么久的积郁而想要发泄吧。如果两个人间本来没有任何疲惫或者不适的话,凭她昨日的那些话,是根本不足以打动海兰珠,更不足以让皇太极来这里。
许久不见的皇太极面有疲色,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一语不发的自斟自饮更是表明他心头的烦郁不是一日两日。此时此刻,她应该火上浇油或者煽风点火,趁他和海兰珠互有间隙之时,在他旁边说些什么。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因为她突然能够理解这种苦,又或者是因为,对于皇太极这个有足够强大心理防线的人来说,说什么也是没有用的。
她只是慢慢地陪他饮着,陪他醉着,只要他还想喝,她必起身再添上一杯。
透明的窗纱上显出对坐的人影,夜已经慢慢静了。
月亮升上中空,除了这轮镰月的淡淡余辉,夜空无一丝颜色。
花草都在寂静中陷入安眠,偶尔只有守夜的宫女,提着宫灯,袭一身粉色长衫在褐红色的檐廊下走动。橙红色的宫灯把粉衫衬出幽绝,衫袖因为走动而徐徐袅袅,一笔火花似的,滑过星空。
而这夜色中,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隐匿的,他时常出入的小道口。
在层层的被夜色浸染的草木花簇中,静静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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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玛提着宫灯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紧皱起,半晌才敢说一声:“王爷。”
多尔衮一动不动,负手在那望着那窗口映出的两个人影。他刚刚从朝鲜出生入死回来,他撇下即将班师回朝的大军,快马加鞭的先行赶了回来。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在战争熄灭过后,心里头想她,要和她分享一切的念头越为强烈,强烈到他仿佛还是一个热血冲动的少年,为了相见心爱的人一面,可以放弃一切只为站在她面前。
行程中,他一遍一遍挥打马鞭。他想他的身体在燥热,灵魂在颤抖,几欲发狂。他是那么那么的想念她,想念她的身体,想念她的浅笑,想念她的一切。
他想尽快的赶到她面前去,想跟她脱光上床,跟她在欲望里发泄,想把她揉进身体里狠狠蹂躏。有时候想着想着会发笑,他不是不敢的,在她那双眼眸的注视下,所有冲动都会变成莫名的柔情。
他才舍不得蹂躏她,因为他还想跟她上千百次床。
可是他现在看见的是什么?
当他偷偷回了睿亲王府,赶忙洗了个澡,换了套新衣之后,他立刻来见她。由专属的,有他心腹的侍卫开门迎进宫内,在夜深人静下,提着宫灯在小道隐秘前进。
而后到了这小道口,却被苏玛拦住了。
苏玛焦急的表情让他觉得事有蹊跷,而看到那烛光里的两个人影时,一切便都明白了。
皇太极来了,而且就在布木布泰那里。
在此时此刻,他才突然感觉到皇太极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差别。他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自己,欲见一面还要经过千难万阻。
苏玛让他先回去,但他不肯。
他要看着,从前他可以不管,但是现在,他的心底里早已认定布木布泰只属于他一个人。哪怕皇太极来了,她也应该想尽所有办法抗拒,哪怕装病,哪怕挣扎,哪怕抗旨。
但是她没有。
她就那样坐在皇太极的面前,用他想象中的某种可能的表情面对他。
而后,灯灭了。
多尔衮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是负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掐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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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睡得很沉。
他们俩许久都没有温存,感觉很陌生。她只觉得没有半点激情,仿佛完事一般,发泄之后,两人并排睡着,中间还隔着一拳的空隙。
也许皇太极真是累了,他睡得很沉。
可是布木布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着多尔衮。
想起多尔衮火热炙烫的身体,想起他缠绵柔情的吻,想起他在耳边密密麻麻说着的情话,还有他拥紧的怀抱。
反差越来越大。
自从各自有了心爱的人,再在一起云雨,反差越来越大。彼此都心不在焉,奋力做出努力的样子,恨不能早点完事。
而后,各睡各的,再无半点温存。
布木布泰转了个身,面朝着外面,手指头捏着被子,望着窗口映出的点点辉光。
她满脑子都只有:多尔衮,多尔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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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就起身服侍皇太极穿衣,而后跟他一起用了早膳,再然后恭送他出门早朝。全都是熟悉而顺利的步骤。
两个人默默的,都没半点亲昵的细语。
只是没想过,从皇太极出门到背影消失不见的那一刹那,她居然感觉到如释重负,心里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不再喜欢皇太极再踏入她这扇门。
转身回头,坐在铜镜前,又把那些繁琐的珠钗拿下。原来,她想,其实她根本不喜欢带这么多示意尊贵隆重的东西。她想要的,反而更多只是多尔衮在半夜时分离开之时,在披头散发的她的额头上印下的一吻。
垂下眼睛,拿下一支凤于飞金钿的一瞬间,竟然在铜镜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猛然一回头,竟然是——
“多尔衮!”
她不由自主叫出声,不知什么时候,房门已经关上,而多尔衮正立在房中央看着他。她注意到他的一只手负在身后,横在腰前的手却握得紧紧的,墨色的眼睛里冷得仿佛结了一层冻冰。
他浑身散发的气势跟平常截然不同,让她不得不按捺下内心的雀跃,问道:“这么大清早,你怎么来了?”皇上才刚走,难道他不怕被撞见。
多尔衮还是不答话,只用那双凌厉的眼神不带任何感情的看着她。
布木布泰也注视着他,是在为他的情绪感到奇怪,而后当她看到他锦袍的下摆还有隐隐的霜痕时,她明白了:“你昨晚就来了,站了一夜?”
不用他回答,布木布泰早已在心底里默认了答案。
他横在腰前的拳头还在紧紧的握着,拳头青筋暴起,眼神几乎要快射出冰刀,他在极力忍耐。
布木布泰转过头,把背对着他,只在铜镜里默默看着被映出的,他的一截腰侧,把发饰摘下,“怎么不走?”昨天晚上看到皇太极在这,就应该离开的。
“为什么?”多尔衮终于从紧绷的薄唇里吐出几个带着愠怒的字,“为什么不拒绝他?”
“他是君,我是妃,我为什么要拒绝?”
布木布泰说得理所当然。
把发饰摘下放在桌面上的一瞬间,多尔衮已经紧紧掐住了她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几乎毫不留情,迫使她对上他盛怒的容颜,“你是我的人,你要拒绝。不论他是来你这做什么,哪怕吃饭歇脚也不行!”
这男人的占有欲强得可怕,手腕上虽痛,布木布泰仍面容平静地看着他,“可他是皇上——”
“我管他是什么!”多尔衮在盛怒中打断她的话,“你不行!无论他做什么,你都不行!”这男人都快火大到语无伦次了,布木布泰却一瞬间觉得心安万分,微微笑了笑:“喊这么大声,不怕外面的人听见?”
多尔衮见她轻言浅笑,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女人怎么能在他如此盛怒之下,还如此怡然自得,仿佛没有半分难过和亏欠。
依旧保持着着瞪她的姿势,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除了内心快要烧尽自己的一团火,他打不了她,骂不了她,更奈何不了她。但她的手腕却在他手心里扭了扭:“你先放开我,很疼。”
多尔衮一怔,意识还未做出回复,手已经放开了。
他对她这样嗔怪的语气毫无抵抗能力,可心里的一团火着实让他觉得窝囊之极。
看他面容还是青黑色的不快,布木布泰不再跟他玩乐,柔声道:“多尔衮,你过来。”多尔衮冷着脸看别处,布木布泰笑着硬将他的手牵过来,覆在她的腹部,“感觉到了吗?”
多尔衮扭头,看着自己覆在她腹上的手,突然明白:“你——”
“嘘。”布木布泰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直到此时此刻,看着多尔衮,她才真正的有一种为人母,要和自己所爱的人生下孩子的满足感。
“他是你的。”布木布泰望着他失措的眼睛温柔地说着,见多尔衮慢慢俯下身,深色的眼眸里的失措慢慢变为震惊,而又突然被另外一种更为深层次的情绪所取代。
“他也是我的。”布木布泰加了一句,“只属于我们的。”
但是瞬间,多尔衮挣开她的手,倏然起身:“我不要!”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