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木布泰生下孩子一个多月后,多尔衮才有时间进宫来悄悄探望他的孩子。那时的布木布泰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俩个人在烛光中看着自己小小的,熟睡中的孩儿,都有种时光如梭、白驹过隙的历史厚重感。
可偏偏的,对着那尚小的,可爱的婴儿,这种感觉又忽而化为身为人父人母的柔情。
一转眼已是这么多年,他们两个相识至今,一眨眼已是这么多年。
多尔衮的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这个孩子,布木布泰见他像是实在喜欢极了,问:“你要不要抱抱?”
多尔衮惊喜了一下,他已年近三十,却还真的没有亲手抱过自己的孩子。
一双只会拿刀挥鞭的手变得小心翼翼,从布木布泰的怀中接过婴儿,姿势仍旧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布木布泰笑着矫正他:“别那么紧,手肘弯一点,不然会硌着孩子。”
多尔衮点点头,慢慢地调整角度。
布木布泰看她,淡淡的喜悦浮上心头。已经生过三个孩子的她自然不比多尔衮初为人父的喜悦。然而,看着他如此这般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那满目的柔情,她真的,真的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衣食住行,父母夫儿,姐妹弟兄,都是人与人之间有爱,有相互的体贴和照顾才会觉得这些东西,珍贵异常,不可或缺。
这么多年,与其说是她接受了多尔衮,不如说是她被多尔衮拯救了。多尔衮给她展示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爱,教导给她温情和柔软,于是,她的心也便开始柔和。不再为自己伤春悲秋,也不再自怨自艾。甚至的,因为心的柔和,反而人更开朗,坚强,更坚信,无论任何事情,只要在他们的同心协力下,都能完成。
“多尔衮。”布木布泰伸手环住他宽阔的肩,脸贴在他的手臂上。
多尔衮因为双手怀着孩子所以没有动,只是微微因她突然起来的动作而侧过脸。见她一副柔顺的小猫样,嘴角不自觉牵起温柔的笑意。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低声自言自语:“我喜欢你。”
也许这正是她蓄藏已久的话语,只不过在在此时此刻的情景下,因为内心充盈着幸福而整个人放松到任由心声无意吐露出来。不过多尔衮没有多大的惊异,这么久了他若还不明白彼此间的心意,就真是傻子了。
如果她已经被这久违的幸福感围绕到如此放松,那他不也是吗?
此时此刻,就算皇位摆在他面前让他前去坐,他都不愿意多走上一步了。
望着怀中的孩子,他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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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他们的幸福形成鲜明对比的正是海兰珠与皇太极这一对。海兰珠自从失了孩子后,日日郁郁寡欢,之后更是忧郁成疾,本就虚弱的身体病得更重,纵使皇太极焦心得日日宽慰也无济于事。
这时间一耗便是三年。
三年间,海兰珠更无所孕,也更日日封闭自己,鲜少出过寝宫,闲暇之余,只有布木布泰常带着九阿哥福临来海兰珠寝宫探望。海兰珠极其喜欢妹妹布木布泰的孩子,唯有见到他时,脸上才会带出特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
而这三年,皇太极仍不放弃的日日换太医为海兰珠诊治,但每个太医把完脉后都只是摇摇头,说宸妃娘娘已是心脉已衰,病入膏肓,撑不了几年。
为了这事,皇太极已经怒得连连降了好几个太医的官职,一时间搞得太医院人人自危。生平最怕的就是进这关雎宫。
初进海兰珠的宫殿,你会发现这根本不像一个宫妃的寝殿。为了能够日夜陪伴海兰珠,皇太极不顾众人非议,把御膳房搬入了宸宫,日夜都在这里批改奏章。
皇上开始日夜住在宸宫,身边的宫女太监们自然也要跟过来,把东西准备齐全。所以整个大堂往往都是左侧一大排太监,右侧一大排宫女,右侧的小室里更是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而进了海兰珠的寝殿,你就更觉得诧异了。
海兰珠的寝殿不大,却被分割成了两半,用一袭珠帘隔着。左侧是皇太极处理奏章所在。墙壁处临时镶上了龙飞九天的纯金图案,再过去一些就是一张堆满了奏章的案几还有一把椅子。
这处理奏章的地方隔得很小,大部分的空间被宫殿中央的一个香薰炉覆盖。香薰炉徐徐冒出轻烟,布木布泰知道,那是皇太极为了海兰珠能够安睡,招太医院所有太医之力特地研制出的安眠香。可现在明明是九月份的天,燃着这么个香炉,又把所有窗户关上了。
一进这屋里便有一股暗沉之感,屋里面熏香味、药味,还有密不通风的紧闭味。
见布木布泰带着福临来,海兰珠连忙支起身来,见了福临脸上才有一些喜色。召唤他过来,福临才三岁,与海兰珠熟悉,话也渐渐说利索了。
“姨母,我觉得这屋里的味道很难闻。”
海兰珠怔了一下。
“福临!”
布木布泰喝止,海兰珠却忙忙摆手,生怕木布木布泰对他发脾气:“不碍事,小孩子童言无忌而已。他不说,我也不知道。我在这宫里待了太久,什么都闻不出来了。”抬头吩咐,“素娅,把窗户打开吧。”
素娅屈身道:“娘娘,皇上说,您身体太寒,不能受凉。”
“没关系,开一点点透透气而已。”
见素娅还是犹疑。
布木布泰道:“现在九月份,天不冷。你去开那扇最远的窗户,不用全开,留缝就行。”素娅这才领命去了。
海兰珠看着福临:“你们都不对我说真话,我日日待在这里,倒真成人事不通的傻瓜了。”
“姐姐别这么想,皇上是希望姐姐的病早日好。”
海兰珠听了这话,点头微微笑了笑。抬起头看向珠帘后方的案几。是啊,他还总是有希望,希望她身体能好,希望他们日后还能有孩子。
也总是如此这般地安慰她,一定要让她养好病,一定要让她陪他过完下半生。
其实……她也想,她怎能不想。
可实在觉得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海兰珠忽然又咳起来了,布木布泰连忙招宫女倒水,给她拍着背:“怎么这么多年了,你的咳嗽还没好?”
海兰珠虚弱的一笑:“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能好?”
“你别灰心,事在人为。”
海兰珠闭眼笑了笑,却没答话。她早已经不相信这句话了。她坐得有些累,由着布木布泰扶着她躺下。
侧着身,看着福临,摸摸他的脑袋:“福临,你长高了。”
福临把头偏过,微微退后了一步,居然警戒地看着海兰珠。
在众人对他的反应还不知所以的时候,他紧接着说着:“你是不是又要让父皇把我送到你这里来?”
小孩子没有意识,谁对他好,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几个月前,父皇还来找额娘,说要把他过继给海兰珠。
当是他就跑出来说他不愿意,却被父皇狠狠骂了一顿。
那时,刚过三岁寿辰的福临哭了,布木布泰安慰他,谁知道他却说:“额娘,是不是父皇不喜欢你?不然为什么他老要把我送来送去,讨姨母开心?”
当时这句话,说得布木布泰也愣了。福临虽小,却还是有意识的啊。
其实在福临半岁的时候,也就是海兰珠丧子半年多后,皇太极见海兰珠那么喜欢福临,早有这种意思。可他料想,善良喜欢替人考虑的海兰珠一定不会答应。所以他最先去找了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并没有明面上答应,只说先把福临给海兰珠照顾几个月。
然而,事与愿违。
半岁的福临很是难带,时常哭闹,海兰珠的身体明显吃不消,而皇太极也时常被他吵得不能安睡。于是,福临又被送回了布木布泰身边,等到福临长大两岁,开始有自己的意识,皇太极又再次把福临接回海兰珠的寝宫。
只不过,这次福临虽然不大晚上又哭又闹,却一直不停地喊着“额娘,额娘”。
于是,只不过才两个月,福临又再次被送回了布木布泰那里,到了现在三岁。
然后,他现在看到姨母摸着他的手说他长高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又要被送到姨母这里来了。“额娘,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让人抢走我的。”
“福临!”布木布泰喝止了他,尴尬地对海兰珠道歉,“你别在意,他还小,什么都不懂。”
“不,不。”海兰珠打断了她,“该是我道歉。”
其实皇太极三番两次把福临接过来住好几个月,她就知道他的想法了。可因为贪恋做母亲的感觉,贪恋福临,于是她并没有戳破。
她那么自私地想,布木布泰是多子多孙之命,她身体又那么健康,日后肯定还能再生下几个孩子,或许真能把福临给她。
但现在她才明白,亲生的,毕竟是亲生的,谁也夺不走。
拉过福临的手:“福临,你别怨恨姨母。姨母答应你,姨母不会抢走你的。”
福临望着她:“真的吗?”
海兰珠点点头:“真的,姨母跟你保证。”
福临这才真正地露出了放松的神色,布木布泰看着他,心中想到,福临一向乖顺,对他姨母也很亲厚,今日这是怎么了?
联想到昨日在御花园里撞见多尔衮,多尔衮还跟福临悄悄私语。
恐怕这些都是多尔衮教他的吧。多尔衮对皇太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的孩子送去讨好海兰珠这种行为早已怨恨甚深,忍到现在,不至于没有动作。
只是多尔衮啊,多尔衮,你到底要把你的孩子教成什么样?
对待一个这样虚弱的母亲,却连半分同情都没有吗?
“好了,福临,还不跟你姨母道谢。”
“不用。”海兰珠对福临实在太过宠爱,根本不用他做任何事,“今日姨母这里来了些新鲜的贡品,你要不要吃?”说着就让素娅把东西拿过来。
看着福临开心的吃着水果,海兰珠露出温柔的微笑。
笑着笑着,又咳,呕了一帕子的血。
布木布泰看着,心里头都说不出半个字了。
眼见宫女冲上来,忙前忙后的,给她斟茶递水,喝药换帕子。
她恐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吧。
“福临,你在你姨母这里住几天吧。”牵着福临的手看着这一幕,布木布泰吩咐。
福临转过头,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布木布泰地下身来:“你姨母都跟你保证过不抢走你了,你还不相信么?你看着,前方那个咳血的人是你额娘的亲生姐姐,你的亲生姨母,你刚刚说了那么重的话让她难受,现在她病得这么重,你不该陪陪她吗?”
福临低下头,他不愿待在这里,可是额娘的话也对。
“福临。”布木布泰摸摸他的头,“做人最基本的是良善之心。有些事情虽然你不愿意,但既然是你的责任,你就要勉励自己把它做好,千万不要留下遗憾。”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