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遗憾终究变成事实。
在这次探望的五日之后,海兰珠因病重陷入昏迷。崇德六年九月十七日,已经连续昏迷五天的宸妃海兰珠病情于夜间突然加重,心智全失,呓语不断,当晚皇后哲哲,还有布木布泰即刻赶来。
太医用尽全力也无法救治住宸妃的心脉。
无方可开,无药可用。
太医们从床前到门口跪成一片。
丫鬟太监从门口跪到大殿,整个宸宫到处都是灯光和人声,引得无数其他妃嫔在宫内侧目。如同最后的回光返照,海兰珠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只在口中喃喃呼唤:“福临,福临。”
不知道是在呼唤着她的八阿哥,还是九阿哥。
那时才跟海兰珠住了五天的福临挣脱布木布泰的手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轻轻唤了一声:“额娘。”似乎听到这一句叫唤,海兰珠睁开了眼睛,看着福临,眼眸唇角似乎也带有笑意。而后,她似乎力有不支,慢慢闭上眼睛,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叫了一声:“皇上……”
此时的她几已陷入昏迷状态,黑发缠绕在苍白虚弱的脸上,眉头紧皱,全是汗水。
太医宫女们都守在一旁,姑姑哲哲攥着她的手腕:“海兰珠,坚持住,等皇上回来。”
此时的皇太极正在松山作战,恐怕无法通知。
布木布泰不知道为什么泪也不自觉流下来。从她长大至今,她几乎很少哭。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对于亲情的分量稀薄,但原来不是。
只是因为她没有真正的经历过生老病死罢了。
擦掉眼泪,走出房门。在房门口找到一向帮她和多尔衮传信的太监小桂子:“告诉多尔衮,让他禀告皇上,宸妃病重,请他速速回来。”
“是。”小桂子领命去了。
看着屋内的一群人,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崇德六年九月十八夜间,皇太极听闻宸妃病重消息后即召集军事会议,对围困杏山等地做了具体的部署,然后立即日夜兼程赶回盛京。五更抵达内门时,宸妃已然薨逝,终年三十三岁。
于清晨赶到关雎宫时,见到的只是海兰珠的遗体。
皇太极悲恸欲绝,六日来寝食俱废,形同废人。
一个月后,也就是崇德六年十月,皇太极为宸妃举行了隆重的丧礼,还有各种祭典活动,并请僧道人等为宸妃布道诵经,超度亡魂。皇太极亲撰了祭文,还赐宸妃海兰珠谥号为敏惠恭和元妃。
但失去海兰珠的皇太极一直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崇德八年八月,皇太极于寝宫清宁宫逝世,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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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死后,皇位的继承问题开始浮现。
最有力量问鼎的人自然只有势力相当的皇太极的长子豪格,以及睿亲王多尔衮。
然而睿亲王多尔衮出乎意料的力主立皇太极幼子,永福庄庄妃布木布泰之子福临为帝。
崇德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礼亲王代善及诸王文武群臣定议,拥立太宗第九子福临为嗣皇帝,以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辅政,改元顺治。
福临登上盛京笃恭殿的鹿角宝座即帝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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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一年后。
顺治元年,即位的福临年仅六岁,多尔衮挥师入关,大败明军和李自成大顺军,迁都北京,以功封叔父摄政王。 而后,叔父摄政王多尔衮多次出入太后布木布泰的寝殿,晚归晨出,毫不避讳,对朝臣的不满视若无睹。
这日,多尔衮又留宿在布木布泰这里,直到天明才去上朝。
不过因为上次的松山之战太过持久,导致他积劳成疾,腰部的伤一直未好。起来稍微快点,却拧到了腰。
布木布泰见状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衣物:“别乱动,我来。”
多尔衮伸展双手,任由布木布泰服侍他起身穿衣,挑眉道:“老了,居然连衣物都穿不了了。”布木布泰嗔怪他一眼:“你自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怪谁!”
他是朝中主将,时常率兵出战,福临又才六岁,朝中大事小事都要他主持。可不得积劳成疾嘛。
多尔衮仍旧笑笑:“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当然有人会替我爱惜。”
意有所指,布木布泰没好气地系着腰带,不理他。
多尔衮突然双手挎住她的腰,把布木布泰抱起来放到床上,笑着说:“我现在可明白‘从此君王不早朝’那种滋味了。”
这么多年,现在才能堂堂正正如同一对夫妻一般过活,他高兴得不得了,才不会顾忌外面的人怎样传他们两个。反正他们两个也就是那样的关系。
好好穿件衣服,又被他捣乱,布木布泰拢了拢散落下来的发,支起身:“‘从此君王不早朝’,恐怕不是在这吧?你入关之时,不是搜罗了很多美女吗?”
糟了,母老虎又来质问了。
多尔衮决定严守口风:“我哪搜罗了什么美女?”
“什么秦淮八艳,什么董小宛,陈圆圆,柳如是?”布木布泰善意的提醒。
多尔衮笑道:“她们那些汉人,关我屁事!”
布木布泰坐起身道:“听说明朝的女子个个都娇艳若花。这秦淮八艳更是美艳异常。就说这陈圆圆,那明朝的吴三桂不就为她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广泛,连她在宫里也听到了。
她起身,拿了把梳子坐在铜镜前梳头发。多尔衮挑着眉笑:“没有这吴三桂,清兵还真入不了这山海关。这陈圆圆我虽然见过,可真没有多大印象。”
“那柳如是你总该有印象吧?”
多尔衮愣了一下,伸手抱住她的腰:“连这都知道了,看来你在我身边安插的眼线不少。”没错,他的确见过那柳如是,而且还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不为别的,汉人女子在他印象中一向柔弱异常,但这柳如是虽是个青楼女子,却真正的才华横溢。夫君钱谦益降清后,她虽身为妾室,却仍对清人恨之入骨,写诗暗讽他这位摄政王。
他实在觉得有趣才见了她。
想不到,这一举动却让宫里的母老虎吃醋了:“我只是佩服这汉人之中也有这么有气节的女子而已。这些青楼女子,倒真比我看过的汉人男子强。”
多尔衮如此解释着。
布木布泰却只回给他冷冷一哼,谁不知道在这大清朝,当属摄政王多尔衮最为风流。府里妻妾满是不说,还硬要“染指”皇兄遗孀,当朝皇上的生母,她这位“圣母皇太后”布木布泰。
多尔衮的手从腰缠了上去,唇亲密地靠近她的耳垂:“喂,生气了?”
装可怜:“这么多年,我这不好的身子可只让你一个人好好‘珍惜’了,你居然还不知足?硬要冤枉我强纳了什么妾室?当真是伤透了我的心。”说着说着唇齿接近,暧昧地在她耳垂旁亲吻。
布木布泰噗嗤一声笑了,两个人日日待在宫中,有时候很需要这样的小小情调缓解一下。近来多尔衮也许是因为入了京,很喜欢学汉人那些扭扭捏捏的调调。
笑完之后又抿了唇,装起严肃:“说什么呢你!”
两个人情到浓时,刚想再次温存一下。
门忽然被推开:“母后!”福临跑了进来。见这一幕,脸色一变,又匆匆地跑了出去。多尔衮本想去追,布木布泰却拉住他的手摇头:“算了。”
这福临的性子不知道像谁。
也许是因为从小被送来送去,加上皇太极对他漠视,海兰珠对他过于宠溺,而自己和多尔衮的关系又让他开始跟她有了隔阂,这孩子渐渐变得心思复杂,不与她亲近。
因为多尔衮几乎已经住进这里,宫里到处都在传这些事。
福临不可能没有受到影响。
被福临这一搅合,两个人的兴致完全没了。多尔衮看着福临远去的背影:“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
日日上朝给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跪,只能让他叫自己“叔父”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不能急。福临现在年纪还小,知道了真相不免胡口乱说,更何况,这孩子的自尊心很强,也不一定能接受我们。”布木布泰握着多尔衮的手,安慰他。
多尔衮看她一眼,也明白。
都等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更不能急。
不说福临:“你什么时候再给我生一个?”多尔衮开始对布木布泰的肚子表示埋怨。布木布泰见他不再多深究福临的态度,也宽了心,“你府里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
“那可不是我的。”多尔衮牵着她的手,仰面坐着。许多年前,他从朝鲜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还住在他府里。而且替他生了他“唯一”一个女儿——东俄。
不过,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东俄会在日后变成福临深爱的董鄂妃,又重复了皇太极和海兰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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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多尔衮说完这句话突然想到什么:“我们以后的孩子是不是该名正言顺?”
布木布泰还在怔愣中,多尔衮已经下床。
对坐在床沿的还穿着白色中衣,手中拿着木梳的布木布泰,拂开下袍,单膝下跪:“臣摄政王多尔衮,愿求娶圣母皇太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布木布泰。只愿与皇太后,岁月静好,永世长安。”
多尔衮左手撑于膝盖,右手撑在地,抬起头看她,那眼里满是沉沉的笑意。
布木布泰唇角也不由自主翘起,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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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二年年初,朝堂之上,太后垂帘听政。
年仅六岁的福临先是宣布多尔衮加封为皇叔父摄政王,而后念太后孤苦无依,特着太后下嫁于皇叔父摄政王多尔衮,择日成亲。
在坐在过于宽大的龙椅上的福临绷起的小脸前,多尔衮踏上銮殿,牵住了布木布泰的手。转身站立,接受满朝文武的躬身下跪,齐声庆贺。
金銮殿上齐齐的恭祝声飞出金碧辉煌的紫金门外,直达蓝天。
他们的快乐,要大到与天同庆。
之后有诗云:“上寿称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
说的正是他们成亲时的盛况。
至于这诗写出来的本意到底是庆贺还是讽刺,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在多尔衮和布木布泰的心里,人活今世,当然只看今朝。今朝既然得以缠绵,哪管他后世谁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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